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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股浪语》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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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4:03 | 显示全部楼层
    4. 国恨家仇

        许如烟抬起手腕看看表,显得有些不耐烦:‘不是说八点么,这都快八点半了,怎么还不到?’
        梁韦国赶忙提醒她:‘别看表,要是让裘实看见了,会觉得咱们不礼貌的。’
        ‘看看表就不礼貌了?’
        ‘1959年,苏共中央第一书记赫鲁晓夫应邀访华、出席国庆十周年庆典。因路途遥远,座机晚点了,第二天,《人民日报》刊载了一张照片,是毛主席和周总理在首都机场迎接赫鲁晓夫时对手表的画面。苏联方面看到后,专门向我国外交部表示抗议,认为这是中方在暗示苏联人不守时。’
        许如烟笑着:‘那只是借口,我听说,赫鲁晓夫和中国真正结下梁子是1958年访华那次。宴请结束后,毛主席提议游游泳、消化消化食,赫鲁晓夫来自乌克兰,是牧民的后代,根本就不会游泳,被套上泳圈、扔下泳池后出尽洋相,上来时脸都绿了…… ’
        正说着,服务员推开包间房门:‘您等的客人到了。’
        裘实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实在不好意思,郝市长临时有事找我,耽误了。’
        梁韦国:‘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刚到。’
        大家简单各自认识了一下,像足球运动员入场时那样交叉握过手,寒暄几句后各自坐下。
        裘实带来的两个生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年龄稍长的那位个子很高,挺胸抬头,器宇轩昂,一看就是个当官的,级别应该还不低。他叫康晨,现任九州市消费者协会专职副会长兼秘书长。
        从理论上讲,消费者协会,顾名思义,是消费者自发组织的维权机构,不必服从任何人的领导。而在中国,消协通常隶属于同级工商行政管理局,组织架构和人员配备均相互错综。以九州市消协为例,现任会长原为市工商局党组书记,常务副会长同时任工商局消费者权益保护处处长,还有那些名誉会长、名誉副会长、名誉理事等等,均系各相关职能部门的前任或现任或候任的头头儿。不过这帮人基本上都是挂职,市消协真正主持工作的是秘书处,由专职副会长兼秘书长、也就是康晨领导。
        和他一起来的年轻人叫傅博,是九州市电视台专题部的总监,个子不高,言谈举止很和气,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
    康晨和傅博二人,无论从年龄、性情或所任职务上看来,都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们彼此之间似乎很熟,毫不见外,没有太多客套。个中原因说来也很简单,这二位都‘在旗’,全是满族人。
        康晨本姓赫舍里,满洲正黄旗,赫舍里是满族最古老的姓氏之一,源自唐朝时女真通用三十姓之一的纥石烈,与顺治、康熙朝的名臣索尼、索额图同族。傅博则本姓富察,满洲正白旗,富察是清代满族八大姓之一,源自女真通用三十姓之一的蒲察,与乾隆朝名臣傅恒(《还珠格格》中福伦的原型)、福康安、福长安、福灵安(福尔康原型)同族……
        菜过五味,眼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谈话便开始渐渐切入正题。
        梁韦国:‘听说傅总监是‘3·15’特别节目的策划人…… ’
        傅博赶忙摆手:‘这次节目是台里和市消协共同主办的,康会长是总监制,我们都是在他的正确领导下冲锋陷阵,康会长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嗨,什么总监制啊,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具体的事情都是小傅他们干的…… ’康晨笑着。
        傅博:‘听裘秘书说,二位想利用台里这次‘3·15’特别节目治治那家叫‘远朋食品’的公司。’
        许如烟:‘对,是有这么个想法。’
        裘实接过话茬:‘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想收拾收拾他们。’
        梁韦国:‘怎么,您也跟‘远朋’有过节?’
        ‘这家公司顶不懂事了,去年春节前后,我安排省里、市里的几位老领导去欧洲玩儿了一圈,花得也不多,才一百来万,这笔钱不方便走财政的账,按惯例,想找家公司给报销一下。刚巧,年前我陪郝市长参加了一个商界的团拜会,跟‘远朋食品’的高层打过交道,照理说,能给市里办事儿是他们的福气,多少人抢着干还没机会呢,何况这点儿差旅费根本不算什么,可‘远朋’的那个洋鬼子董事长,叫什么文的…… ’
        ‘迈克尔·凯文。’
        ‘对,就是这家伙,死活不开窍,说没办法走账,我说走不了账你不会私人出么,他反问我说凭什么。这要搁过去,老子绝没二话、肯定抬腿就走人,可当时情况特殊,去欧洲的钱是拿办希望小学的扶贫款垫的,过了年就要专项审计,大年下的,很多关系户不是回老家了就是度假去了,一时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帮忙。没办法,我只好耐着性子给那个凯文讲道理,也不知道这孙子是真傻还是成心装蒜,软硬不吃,后来居然给我上起课来了,说他们都是本分生意人,不愿搞权钱交易。后来我也急了,说你个洋猴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啊,难道在美国就不给父母官上供了?他说那叫什么‘政治献金’,是给政治家用做选举开支的,中国的官员又不用选举,要政治献金干什么?’裘实哭笑不得:‘我当时就明告诉他们了,都给我等着,山不转水转,只要还在九州混,有我收拾他们的时候。’
        康晨冷笑着:‘跟这帮洋人不必客气,这回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让他知道知道这是谁的地盘!’事实上,比起汉人,满族的遗老遗少们更恨洋人,如果没有洋人进入中国,说不定他们至今还是统治者。
    ‘我看行,就这么办,’傅博附和着:‘远朋的名气不小,搞搞他们也能增加节目的关注度和收视率,省得老百姓说我们只敢拍苍蝇、不敢打老虎,’他又想了想:‘当然,也别搞得太过了,上个月我刚去省局开完会,反复强调了正确新闻导向的重要性。’
    ‘对,对,’康晨连连点头:‘引起社会反响可以,但凡事都有个限度,这限度就是别给自己惹上麻烦,’与老祖宗留下的仇恨相比,他显然还是更关注自己的现实利益。
        梁韦国:‘这您一百个放心,我们筹划得很周详,说什么也不能让您二位坐蜡不是,往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我们眼皮子没那么浅,不可能干那种杀鸡取卵的事儿,’他从许如烟手里接过两个信封递上去:‘一点小意思,见面礼,不成敬意,别嫌寒酸。’
        康晨没有表态,傅博则推让着:‘这怎么好意思,裘秘书交办的事情,我们当然要尽力而为了。’
        梁韦国:‘我听说您二位祖上都是有来头儿的,肯定不在乎名利,我们不是要腐蚀您,只是聊表敬佩之情。’
        康晨:‘都一样,都一样,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裘实接过梁韦国手上的信封,分别塞进二人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既然都一样,就别再谦虚了,赶紧收起来,要是一会儿有人开门进来,就不严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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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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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4:18 | 显示全部楼层
    5. 决战‘3·15’

        经过一周时间紧锣密鼓的筹划,墙上的月亮牌指向3月15日,总攻的号角吹响了。
        和‘远朋食品’卖的鸡鸭鱼肉一样,‘3·15消费者权益日’也是个地地道道的舶来品,而且同样源自美国。1962年3月15日,时任美国总统的约翰·肯尼迪在国会发表了《关于消费者权益的总统特别咨文》,首次明确提出了著名的‘消费者四项权利’,即‘有权获得安全保障,有权获得正确资料,有权自由决定选择,有权提出消费意见’,这四项权利日后逐渐为全世界所公认和倡导。1983年,国际消费者联盟组织确定3月15日为‘国际消费者权益日’,每年的这一天,全球各地的消费者组织都会举行大规模的主题活动,宣传保护消费者权益的法律法规及其成果,显示消费者团结一致的强大力量。1987年,‘3·15消费者权益日’被引入中国……
        ‘3·15’节目组先展示了一份据称来自美国国家农业统计局(National Agricultural Statistics Service,NASS)的数据资料,是美国本土最新的肉类零售价格。
        首先是禽类:整鸡(西装鸡)零点六美元/磅(约四元人民币/斤),鸡腿0零点八美元/磅(约五点三元人民币/斤),鸡胸肉一点三美元/磅(约八点六元人民币/斤)。
        然后是中国人民最喜闻乐见的猪肉:猪前腿肉零点六美元/磅,肩胛肉零点七美元/磅(约四点六元人民币/斤),五花肉零点九美元/磅(约五点九元人民币/斤),排骨一点二美元/磅(约八元人民币/斤)。
        牛羊肉的情况也差不多:精选牛肉一点八美元/磅(约十二元人民币/斤),精选羊肉一点六美元/磅(约十点七元人民币/斤)。
        最后是水产品:海瓜子零点六美元/磅,肉蚬、带鱼、金枪鱼零点八美元/磅,黄花鱼、石斑鱼一点二美元/磅,鲳鱼、螃蟹一点四美元/磅(约九点三元人民币/斤),三文鱼一点八美元/磅,对虾、鳕鱼三点二美元/磅(约十九点三元人民币/斤),鲍鱼四点二美元/磅(约二十八元人民币/斤),龙虾四点九美元/磅(约三十二点六元人民币/斤),鱼仔九美元/磅(约六十元人民币/斤)……
        实事求是地讲,这些数据基本上是准确的,不止是美国,整个西方世界,甚至可以包括南美、澳洲、俄罗斯等‘偏远地区’,农产品价格都是很低的。农业人口少,生产效率高,再加上巨额政府补贴,价格不可能不便宜,而且质量绝对有保证,谁敢打老百姓菜篮子的主意,那他算是活腻歪了。
        禽肉、猪肉、牛羊肉以及水产,恰恰是‘远朋食品’的四大主打产品系列。‘远朋’的产品都是从美国本土进口的,在中国国内检验检疫、分装、储存、运输、销售,售价和国内同类农副产品差不多。于是问题来了,同样的东西,为什么在美国的价格要比在中国的价格便宜一半都不止,这当中的差价哪里去了,‘远朋食品’分明是欺负中国消费者人傻钱多嘛,使人瞬间联想到‘双重标准’、‘暴利’等刺眼的名词。
        ‘3·15特别节目’现场,主持人拨通了‘远朋食品’的客服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十分蛮横的声音,操着生硬而古怪的汉语:‘你是谁,想干什么?’
        ‘这里是九州电视台‘3·15’特别节目直播现场,我们想就贵公司涉嫌价格双重标准的问题进行一下采访,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是McDowellson,‘远朋’中国区的技术总监。’
        ‘McDowellson先生,广大消费者很想知道‘远朋’的产品为什么在中国与美国价格悬殊,您能介绍一下贵公司的成本构成情况么?’
        ‘我们就双重标准了,怎么着,你有什么意见?’
        ‘您这样讲话就不好了,我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一章第四条规定:‘经营者与消费者进行交易,应当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第十条规定:‘消费者在购买商品或者接收服务时,有权获得质量保证、价格合理、计量正确等公平交易条件…… ’
        McDowellson不屑而傲慢地:‘什么狗屁法律,我们是美国企业,是自由世界的领袖,是民主橱窗,用不着遵守你们中国的法律,中国人能吃到美国的农产品是你们的福气,我们就应该享受暴利,想怎么定价就怎么定价,你管不着…… ’
    其实,这段所谓的现场电话采访是个败笔,别的暂且不说,‘McDowellson’这个姓氏本身就十分可疑。不同于中国的千人一面,西方姓氏十分多元,而且易于变化,新姓氏不断涌现,一种常见的方式便是在父母名字上加以表示‘某某之子’的词缀作为自己的姓氏。比如拉丁语中的‘Fitz-’,‘FitsGerald’就是‘Gerald’的儿子(或女儿),‘FitzPatrick’就是‘Patrick’的儿子,‘FitzSimmon’就是‘Simmon’的儿子。再如斯拉夫语中的‘-vic’,‘Ivanovic’就是‘Ivanov’的儿子,‘Sergeyevic’就是‘Sergeyev’的儿子,‘Andreevic’就是‘Andreev’的儿子。
        英语中也有这种现象,现代英语由古盎格鲁语和古盖尔语融合而成,因而,表达‘某某之子’之意也有两种方式,一是源自古盎格鲁语的‘-son’,二是源自古盖尔语的‘Mc-’或‘Mac-’。所以说,‘Dowell’的儿子可以是‘Dowellson’,也可以是‘McDowell’,但不能是‘McDowellson’,否则就叠床架屋,成了‘儿子的儿子’……
        ‘3·15’之后的第二天,早盘一开盘,‘远朋食品’便毫无悬念地死死封在跌停板上,封单超过二十万手,这个数量对于涨停封单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跌停就十分惊人了。涨停封单是买盘,只要有钱,谁都可以挂出买单,换句话说,市场中所有持币的投资者都是潜在的买家,但跌停就不同了,跌停上的封单是卖盘,必须是手中持股才能挂出卖单。‘远朋’的总流通盘才两个亿,又多有机构投资者,市场上的浮筹一共也没有多少,可仅凭一个‘3·15’特别节目和各大媒体上接踵而至的狂轰滥炸,便挤出来了两千多万股,可见中国股民对流言的抵御力有多么孱弱。
        其实,那些争先恐后、不假思索地抛出‘远朋食品’的散户也不想想,这家公司要真是像媒体上说得那样不堪,能存活到现在么?再说了,昨天刚一爆出所谓的价格双重标准问题,今天就什么负面消息都出来了,早干什么去了,那些收集‘远朋’黑材料的人肯定是早有准备、串通好的,否则效率也太高了。
        很遗憾,中国人没那么严密的推理能力,他们的行为模式归纳起来就是两个字——从众,看到别人都在卖,谁还敢捂着?股神巴菲特常常给人讲这样一则笑话:一个石油商人死后上了天堂,但圣彼得却对他说:‘很抱歉,先生,我知道您在世时行为正派,做了很多善事,可是天堂里已经饱和了,实在住不下人了’。这个石油商人说:‘没关系,我有办法’,他对着天堂的大门高喊一声:‘地狱里发现石油啦’,马上从大门里跑出一大群人,都要赶着到地狱里去。圣彼得吃惊地看着这一切,说您可以进去了,没想到石油商人却犹豫了,想了想说:‘算了,我还是去地狱吧,说不定刚才那个消息是真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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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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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4:33 | 显示全部楼层
    6. ‘美帝’世家

        ‘远朋食品’董事长迈克尔·凯文(Michael·Kevin)的家族是不折不扣的中国通,与中国结缘已有超过一个世纪的历史,所以诽谤者的故事要从他的祖父文森特·凯文(Vincent·Kevin)那里讲起。
        文森特是位牧师兼医生,19世纪末,刚从神学院毕业的他怀着对神秘东方古国的向往来到中国,在山东德州某县开设教堂,传播福音,同时为当地百姓义务治病。中国人可能感到奇怪,神职人员怎么会有后代,文森特并不是不守戒律的花和尚,事实上,基督教对教士通常并没有严格的禁欲禁婚要求。圣保罗曾说‘与其欲火攻心,倒不如嫁娶为妙’(《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7-9》),11世纪,教廷为避免那些富有的神职人员将教会财产传给子女,造成‘教二代’问题,除大力推行整风、‘三讲’、保持先进性教育外,教皇格里高利七世曾颁布禁婚令,但16世纪宗教改革后,新教又废除了相关规定。
    起初,文森特在德州的行医、传教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医疗卫生条件得到了明显改善,教徒数量也急剧增加。毫不夸张地说,他带给当地的变化是深远的,据说,直到今天,那个并不繁华的小县城依然是基督教的一块‘飞地’,不少人保留着每周去一次教堂的习惯……
        民国初年,蔡元培等一批知识分子曾认为中国社会的重大缺憾之一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宗教……
        2005年3月,中宣部、教育部联合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高等学校思想政治理论课的意见》(史称‘05方案’),高校政治理论必修课总计二百二十四学时,外加‘政策与形势’等课程,共占总学时约七分之一。不知这‘七分之一’的分量是如何确定的,但西方人是每七天去一次教堂,也是七分之一,或许与此有关吧……
        虽然文森特为当地带来了福音,可没过多久,麻烦还是找上门来了,‘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几年之后,‘扶清灭洋’的义和团闹了起来。而洋教,则成为义和团攻击的重点,正如揭帖《助神拳》中写道的那样:信洋教,真欺天,不敬神佛忘祖先;天不雨,地发干,都是教堂遮住天;男无伦,女鲜节,鬼孩不是人所产;如不信,请细观,鬼子眼睛俱发蓝;神也怒,仙也烦,一等下山把拳传;不用兵,只用团,要杀鬼子不费难;挖铁道,拔电杆,海中去翻火轮船;美利坚,心胆寒,英法德俄哭连连;一概鬼子都杀净,大清一统太平年……
        当年关于洋人洋教的谣言很多,‘券民’给文森特罗织的罪名则与当地正在修建的铁路有关。那时的中国老百姓不知蒸汽机或内燃机为何物,自然也就无法理解数十吨甚至数百吨的火车为什么能行驶如飞,亚里士多德曾说‘自然害怕真空’,其实思维也同样害怕真空,人们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往往会用自己可以理解的原理或逻辑对其作出解释。想当初,中国人第一次见到火车时,确实是惊着了,没有马拉着(像《让子弹飞》里那样),这个大家伙为什么能自己跑,于是,有‘明白人’给出了‘合理’解释,那是洋人的妖术,文森特肯定是暗地里杀了很多中国人,将人头埋在铁轨下面,然后用洋教的妖法驱动这些人的灵魂推动火车前进。
        结果,文森特的教堂被券民捣毁,他本人及一批铁杆信徒也被暴徒们掳走,有的活埋,有的烧死,有的‘手足合系,贯以竹竿’,文森特也遭‘铁索穿肩骨,囚以笼’,后得曾蒙其医治的善良乡民搭救、侥幸脱逃。
        在中国近代史上,义和团早已被当成盲目排外的反面典型。建国后设立‘人民英雄纪念碑’时,碑座浮雕中原本有‘义和团’一幅,但经毛主席亲自批示、将其删除。老人家果然是远见卓识,如果像日本人那样,将甲级战犯的牌位放进靖国神社,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粥,遗祸无穷。
        然而,几十年后的今天,为了诋毁‘远朋食品’,文森特与义和团的恩怨情仇又被翻了出来。经‘知情人’爆料,文森特当年得救后,并没有跑远,而是把驻防在离德州不远的河北沧州的一支八国联军小分队引了来,向革命群众展开疯狂的反攻倒算,四处烧杀抢掠,天良丧尽,无恶不作。‘知情人’还找到了所谓的证据,文森特教堂所在县的县志上确有相关记载,时间、地点、人物等作文六要素都对得上,似乎抵赖不掉。
        而实际上,德州某地百姓因文森特被杀的事情确实有,但与‘知情人’所说相去甚远。首先,这些人不是文森特招来的,而是时任山东巡抚袁世凯派来的,目的是恢复秩序并重建教堂,稳定压倒一切嘛。其次,杀人的也不是洋人,和八国联军更沾不上边,而是中国人,一个绿营兵的把总(大约相当于连长)。当时,义和团主力虽已被镇压,但还残余有少数散兵游勇伺机要‘反击右倾翻案风’,战法也从正规战改为恐怖袭击。在券民的意识中,金发碧眼的文森特是妖孽,是以杀而不死,想对付他,只能以毒攻毒……
    在中国传统文化心理中,红色代表喜庆以及正义,可以祛邪伏妖,藿香正气。西汉末年的‘赤眉军’将眉毛涂成红色,元末的‘红巾军’则在头上包裹红布,就连《士兵突击》中的‘钢七连’也在演习中扮演‘红军’的角色(国际惯例应为‘蓝军’友军、‘红军’敌方),极左时期甚至有人想把红绿灯信号系统改成红灯行、绿灯停,因担心造成混乱才作罢。西方人的观念正相反,红色代表暴力和禁忌,绿色或蓝色代表生命和希望,也可以代表财富,比如美钞的背面就是绿色的,被称为‘greenback’。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澳大利亚代表团入场时都戴着自己国家特有的绿色牛仔帽,弄得很多不明真相的中国观众一通瞎感动,看看,这才是真朋友呢,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可人家还是来了。
        这种区别在证券市场中也有体现,外国大都是红色代表下跌、绿色代表上涨,中国的汇市在显示外汇牌价时也是红跌、黄平、绿涨,90年代初刚有股票交易时,也遵循了这个规律,但股民们普遍反映看着别扭、不习惯,到了1994年,改成现在的红涨绿跌……
        一百年前,义和团对付洋妖也喜用红色,最为首屈的便是狗血,尤其是黑狗血。比较而言,德州的券民更有创意,狗血之外还加入了卫生巾,您别笑,这么干可是有理论依据的,《左传》中就有‘戎事不迩女器’(僖公二十二年)的记载,以女性秽物制敌之法还有个专用术语,叫‘阴门阵’,可‘破邪’、‘驱妖’以至‘厌炮(令枪炮失去性能)’。当然,那会儿还没有‘卫生巾’这个名词,应该叫‘经带’或者‘经布’,找那种刚用完的,最好是闷了一宿的超长夜用型,趁着热乎,啪,贴文森特脸上,一点儿都糟践不了。
        贴完了文森特,意犹未尽的券民又贴了受袁世凯指派前来保护他的绿营兵把总。文森特早已入乡随俗,一笑了之,可把总却是个粗人,刚来德州,还没吃上扒鸡,没头没脑地被人贴了超长夜用型,把总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手起刀落,恐怖分子身首异处……
        八完了文森特,抹黑‘远朋食品’的枪手们又开始八文森特的儿子,也就是‘远朋’董事长迈克尔的父亲麦基·凯文(Magee·Kevin)。
        麦基承袭父业,也是一名医生,同样与中国结缘,上世纪30至40年代,麦基一直在红十字会中国总部工作。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当年年底,日军在攻陷南京后,对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抢劫、强奸、纵火等暴行更是数不胜数。当时,麦基就在南京城里,用手边的照相机记录了大量的日军兽行,回到美国后,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名叫《1937南京印象》。
        于是,枪手们抓住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说麦基身为红十字会工作人员,面对受难的中国百姓,非但不施以援手,见死不救之余还消费中国人的痛苦,拿自己在南京的经历作为谈资沽名钓誉……
        1993年,南非摄影师卡特去饿殍遍野的苏丹进行拍摄,在一个灌木丛中发现了一个正艰难爬向食品发放中心的女孩儿,女孩儿骨瘦如柴、气息奄奄,身后不远处落着一只秃鹫,秃鹫是食腐动物,在等着女孩儿死去后享用美餐,卡特按下了快门…… 这张名为《秃鹫与小孩》的照片在《纽约时报》刊载后引起强烈反响,苏丹饥荒得到全世界关注,卡特也凭此获得了1994年的普利策新闻奖。然而,获奖以后,与赞誉同时到来的还有指责,很多人都咒骂卡特残忍,有时间拍照,却不去救救那个女孩儿。仅仅两个月后,身负巨大压力的卡特自杀身亡,遗言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抹黑‘远朋食品’的枪手们借题发挥,将迈克尔的父亲麦基和那个自杀的摄影师卡特相提并论,一同斥为冷血人渣。可事实上,只需稍稍动动脑子,就会明白,麦基只是个医生,若非1937年时日本尚未与美国正式开战,否则连他自己都很可能小命难保。南京沦陷前,大部分外国人都撤走避祸去了,麦基敢于留下来已属难得,在尽自己微薄之力救助中国百姓的同时,他还冒着很大风险,用镜头记录下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中国人都知道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杀害了三十万无辜中国百姓,这是中小学历史课的必考知识点。可某些日本右翼分子却至今仍否认这段历史,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缺少证据,既然说人家杀了三十万人,就得能指出是哪三十万,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儿住,什么时候被杀的,尸体在哪儿。但要命的是,这些问题连中国的历史学家们都不知道。
        ‘二战’时,纳粹德国杀了六百万犹太人,按说德国人一定比日本人更想抵赖,可他们赖不掉,因为犹太人手里有证据。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耶路撒冷着手建立大屠杀纪念馆,当中有个巨大的‘名厅’,四百多万大屠杀遇难者的姓名及简要生平被镌刻在螺旋形屋顶上、不断上升、直至天际。相比而言,搜集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的有关信息要容易得多,日军施暴后在湮灭证据方面做得很草率,只是将尸体扔进长江、埋进万人坑、或者干脆置之不管,而当年纳粹屠犹时则做得很绝,挫骨扬灰,是有预谋的种族灭绝。可倔强的以色列人愣是确认了其中三分之二遇难者的身份,他们做到了,而且还在继续做,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直到最后一个人,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以此告慰他们的冤魂。
        因此说,爱国也该有点儿技术含量才行。中国的‘愤青’把时间都消耗在骂街、过嘴瘾上了,真到要办正事的时候就找不着人了。爱国应该是一种很深沉的情绪,绝不是喊喊口号、抵制抵制洋货那么简单,别让‘爱国’变得浅薄,更别让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利用你的良善和无知去党同伐异、谋取私利……
        事实上,麦基的回忆录《1937南京印象》保留了大量宝贵的第一手资料,是证明日军暴行难能可贵的、甚至绝无仅有的证据之一。然而,即便如此,麦基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中国人民。南京沦陷前,他曾利用自己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的身份,劝国民党当局依照1907年的《海牙公约》、宣布已经无险可守的南京为‘不设防城市’,就像二战时的巴黎和罗马那样,如此一来,日军就不能对南京施加武力、并接受国际监督,但麦基人微言轻,没人听他的。南京沦陷后,麦基也曾尽力保护城内百姓,但力不从心,收效甚微。70年代,已是耄耋老人的麦基临终前嘱咐儿子迈克尔,到中国去,不仅因为他出生在那里,更是为了了却自己四十年前未竟的心愿。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远朋食品’。
        可惜的是,大多数善良的中国百姓并不清楚以上内情,都被那些别有用心的枪手们忽悠了,一时之间,‘远朋食品’的凯文家族沦为帝国主义急先锋的代名词,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1988年6月,前苏联宣布取消高中历史考试,《消息报》发文评论道:‘那些用谎言毒害人们的思想和心灵、欺骗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其罪行是巨大的,罄竹难书’,戈尔巴乔夫坦言:‘测验学生知道多少谎言是没有意义的…… ’
        事实证明,戈尔巴乔夫可能真的错了,使别人知道并相信谎言是有意义的,而且很有意义,特别是对制造谎言的人来说。‘3·15’后一路下跌的‘远朋食品’前几天刚有些企稳的迹象,在新一轮打击之下再度破位下行,连续击穿十四元、十三元两道心理关口,下探历史低点……
        在关于‘远朋食品’和凯文家族林林总总的流言和丑闻中,有些听起来似乎还有几分靠谱,而另一些则一看就是素来鬼话连篇的枪手们丧心病狂的胡说八道,但在中国的股市中,却依然有不少人信。
        中国自古就是个谣言满天飞的国度,在‘四大名著’里最老少皆宜的《西游记》中,整个故事是围绕一条线索展开的,那便是唐玄奘、也就是所谓的唐僧去西天取经过程伴随着的九九八十一遭劫难,而这九九八十一难中的绝大部分又都源自一个谣言——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于是,各路妖魔鬼怪都想来尝尝鲜,而孙悟空等三个徒弟则要力保师傅无恙、到得西天、取得真经。看过电视剧《西游记》的观众戏称,沙和尚最好演,整部戏,他颠过来倒过去就三句词:‘大师兄,师傅被妖怪抓走了’,‘大师兄,师傅和二师兄被妖怪抓走了’,‘二师兄,师傅和大师兄被妖怪抓走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困扰了唐僧师徒四人一路的谣言根本禁不起最起码的逻辑推敲。为什么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呢?按照书中的说法,因为唐僧是金蝉子转世、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十世修行啊,不得了,十辈子没做过坏事,多好的人呐!毛主席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时曾说‘人做一件好事不难,难就难在一辈子只做好事不做坏事’,一辈子尚且这么难,更何况人家唐僧十辈子都只做好事,换句话说,唐僧他老人家应该是雷锋叔叔乘以十、或者是十次方。这么好的一个好人、为救世间苦难众生而西行求法的高僧大德,你把人家给吃了,吃完你反而能长生不老,那这世上还有天理么?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可笑至极的谣言,在中国,却有人信,不光中国人信,连中国的妖怪都信,难怪有人说中国的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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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4:45 | 显示全部楼层
    7. 股民自治联盟

        2007年‘6124行情’时,有人根据信乐团《死了都要爱》填了首新歌《死了都不卖》:把股票当成是投资才买来,一涨一跌都不会害怕掉下来,不理会大盘是看好还是看坏,只要你翻倍我才卖,我不听别人安排,凭感觉就买入赚钱就会很愉快,享受现在别一套牢就怕受失败,许多奇迹中国股市永远存在,死了都不卖,不给我翻倍不痛快,我们散户只有这样才不被打败,死了都不卖,不涨到心慌不痛快,投资中国心永在,就算深套也不卖,不等到暴涨不痛快,你会明白卖会责怪,心态会变坏,到顶部都不卖,做股民就要不摇摆,不拍套牢或摘牌,股票终究有未来…… 结果,这些人果然死得很惨,据《上海证券报》2008年10月的调查,当股指已经跌去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时候,居然还有将近一半的散户从六一二四点开始就一直满仓。
        ‘远朋食品’的情况也差不多,‘3·15’之后,该股从十八元以上破位下行,幅度约百分之三十,先是放量,之后阴跌,但跌到十三元左右时,‘远朋’开始出现‘跌不动’的情形。油滑的短线高手们早在破位初期就已经出局,纪律性较强的投资者也在跌幅达到百分之十或百分之十五以及重要支撑线被破时止损,剩下的都是‘死多头’,他们的心态和当初买‘吉瑞股份’的陈明贵一样,跌得越深越不会卖。
        这种情形显然是梁韦国和许如烟不愿意看到的,‘远朋食品’出现止跌迹象,甚至有抄底盘逐渐涌出,准备抢反弹、做短差。为了让那些死多头将筹码吐出来,梁韦国祭出杀手锏,他手下有一员得力干将,轻易不用,此人名叫武兴华……
        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西北部地区发生里氏八点零级强震(有专家坚持说是七点九级),震中最高烈度十一度,造成逾八万人遇难或失踪(外星人趁乱绑架),史称‘汶川大地震’。地震发生后,举国上下均投入到前所未有的救灾洪流中,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抗震救灾的队伍里,也有个别跟着起哄的,正在上大学、因连连‘挂科’面临被劝退的武兴华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全国各地有不少干部群众放下手上的工作、自发到灾区抢险救人,构成一道亮丽的志愿者风景线。武兴华受此触动,也抛下学业,加入了救灾志愿者行列,只不过动机不大纯,他去灾区不完全是为了救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趁机‘自己救自己’。武兴华的算盘很简单,一旦披上抗震志愿者光环,便可以理直气壮地‘错过’考试,弄好了,前面挂的那几科也能一笔勾销,谁敢跟自己作对,就是和抗震救灾大局作对,估计校方也消受不起这顶大帽子。
        果然,当武兴华在灾区混了一个多月、带着仆仆征尘回到学校时,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其实这小子在灾区也没干什么,但听的见的不少,回来后全都安在了自己身上,一通猛吹,同学、老师都被他给唬住了。教务处特地找武兴华谈话,鉴于其在抗震救灾中的‘出色表现’,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所有挂掉和误考的科目,待新学期开学后重新补考,且暑假中安排老师专职辅导,其实就是变相把考题告诉他。就这样,不学无术的武兴华居然得以顺利毕业。
        此外,他还从灾区带回了一笔意外的财富……
        公元1980年是传统历法中的‘庚申年’,该年2月,邮电部发行了新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枚生肖邮票,也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猴票’,或者称为‘庚申猴’、‘金猴’。其实当年发行这张邮票时并没引起太大的社会反响,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滞销现象,比如在‘汶川大地震’中受灾严重的四川省德阳市,为了把滞销的‘猴票’卖出去,个别区县将责任分派到各乡,乡里又把责任分派到各村,每个村都有任务,必须卖出去多少版,否则村长、支书要下台。其中一个村的村长拿到了五十版‘猴票’,乡里限三天必须卖掉,可给谁谁都不要,于是,村长想到了住在村头最破的一个院子里的李老太太。这个李老太太家出身不好,丈夫解放前是地主,被城里来的红卫兵揪斗时给打死了,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嫁到外地去了,儿子因为不配合红卫兵小将的革命行动被抓去劳改,当时还没放出来,纵观全村,就属这个李老太太最好欺负。于是,村长就把那五十版‘猴票’强卖给了她,钱是直接从查抄放还的家产里扣的,不买不行。当时,一张邮票是八分钱,一版八十张,六块四,五十版就是三百二十块,1980年时,这笔钱相当于一户人家一年的总收入。李老太太气得够呛,三百多块钱的邮票,得用到哪辈子去啊?老太太一气之下就拿这些‘猴票’糊墙了,糊完怕村干部发现,就又在上面糊了一层泥、几层报纸,毕竟被整怕了,不敢惹麻烦。没过几年,李老太太过世了,他儿子放出来之后一直在城里打工、不怎么回老家,‘猴票’的秘密始终没被人发现。
        巧得很,‘汶川大地震’时,武兴华去的刚好就是这个村。这家伙其实胆子小得很,又怕苦怕累,抗震救灾最紧张的那段时间,武兴华始终在德阳市区附近转悠,根本没敢去重灾区,直到六月初,才蹭到第一线。那时,主要的搜救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道路抢通、电力恢复等技术活儿武兴华也不会,每天只是东逛逛、西逛逛,或者装模作样地在废墟里胡乱翻上一通。可翻着翻着,‘横财’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那个李老太太家的土坯房很不结实,在地震中彻底塌了,当时又正值雨季,经过雨水冲刷浸泡,报纸和墙泥脱落,‘猴票’露了出来。
        武兴华小时候集过邮,知道这些邮票的价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当场叫出声来。冷静下来后,武兴华决定继承李老太太的这笔‘遗产’,他趁别人不备,将找到的‘猴票’尽数收入囊中。经过将近三十年的尘封,又加上地震和雨水,五十版‘猴票’中的大多数已经难以辨认,只有约十分之一还勉强有几成品相,但粗粗算来,也能值上两三百万,武兴华瞬间从穷光蛋变成了‘富二代’,比李老太太的丈夫解放前当地主时还阔。
        大学毕业后,武兴华没有像同学们那样投简历应聘,本来打算用卖‘猴票’的钱自己做点儿生意,但转念一想,别人都知道自己家境很一般,倘若露了富,容易引起怀疑,盘算再三,他决定用这笔钱去炒股。武兴华虽然是学商科出身,但四年大学基本算白上了,腹中空空,没过多久就赔了个干干净净。还好,这小子运气不错,即将潦倒之际遇到了贵人扶持,被梁韦国发现并网罗至麾下充当‘打手’,武兴华召集了一帮同样炒股赔光的难兄难弟、以他为核心拉起一支队伍,美其名曰‘九州股民自治联盟’,每逢梁韦国或许如烟要炒某只股票,他们便负责在散户中为其造势、诱骗他人上当,事成之后收取好处费赖以营生……
        梁韦国交给武兴华一份持有五千股到十万股‘远朋食品’的股民清单,清单是从‘儒商证券’营业部搞来的,从理论上来讲,这么干是不合法的,客户信息应当绝对保密,但规则都是人定的,也是由人来执行,难免会有差池错落。选择持股五千到十万是经过反复推敲的,五千股以下不值得折腾一回,十万股以上的除了机构就是大户,这些人咱惹不起,因此不要头尾、专吃中段。
        为扩大业务规模,‘远朋食品’曾于今年年初向证监会递交申请,以现金形式增发(SPO,secondary public offering)四千万股,增发价十二块五,很快得到批准。因该公司质地优良,不少战略投资者希望借此机会入股,纷纷与之接洽参股事宜。但‘远朋食品’的大股东‘Confucius Food Ltd.’却不希望采取定向增发方式,由于历史原因,‘Confucius Food Ltd.’只持有六千五百万股‘远朋食品’,约占总股本百分之三十二点五,增发后将稀释为百分之二十七,控股程度并不高。若引入战略投资者,假设后者购得全部四千万股,将占有增发后的‘远朋食品’约百分之十七股本,对‘Confucius Food Ltd.’的控股地位构成很大威胁。基于上述考虑,‘远朋食品’最终决定,此次增发采取公开方式,作为折衷,亦不进行优先配股,全部四千万股均投入网上摇号申购,申购时间为3月30日,若公开增发失败,将随即转为定向增发。
    此时,‘远朋食品’在二级市场上的股价已经距离增发价十二块五不远,若在增发申购日前跌破该价格,此次增发即宣告失败,道理很简单,能花更少的钱在二级市场上买到同样的股份,谁还会参与增发呢。梁韦国交给武兴华和‘九州股民自治联盟’的任务便是要在30日(申购日)之前将‘远朋食品’砸到增发价以下,这个目标完成起来并不困难,中国股民的‘增发记忆’并不美好,尤其是不定向的公开增发,成为上市公司重要的圈钱手段之一,甚至比‘IPO’更加凶猛。很多上市公司人为拉高股价后高价增发(增发价是依据增发前股价确定的),圈完钱后却多半业绩滑坡、股价萎靡,因参与增发被套的股民怨声载道。更为重要的是,这次要实施增发的‘远朋食品’是外资背景,要骗咱也得让中国人骗,说什么也不能让美帝国主义把钱圈走。
        很快,武兴华的‘九州股民自治联盟’开始行动。
        正所谓先礼后兵,起初,他们会很客气地同股民们取得联系,态度十分‘诚恳’,要求对方不要充当美帝的同路人,尽快抛出‘远朋食品’。接下来还不忘‘礼貌地’嘘寒问暖一番,拉拉家常,问问人家父母身体怎么样、爱人工作顺不顺利、孩子在哪儿上学之类。最终,亮明态度,以最大诚意、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解决的可能,但绝不承诺放弃‘使用其它手段’。
        如果持有‘远朋食品’的股民就此屈服,那自然万事大吉,如若不然,对不起,‘其它手段’马上就来了。
        首先是往你家门口张贴小广告或者横幅,内容无非是说坚定持有‘远朋食品’的股民是汉奸、洋奴、走狗,有时还配以星条旗。这些小广告使用‘502’、‘粘得牢’或玻璃胶、云石胶粘贴,非常牢固,除非用电熨斗烫或吹风机吹,否则别想揭下来。同时,‘九州股民自治联盟’还会给你的亲友、同事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历数并控诉你的罪状。
        除此之外,武兴华等人还会在上下班途中跟踪这些股民,并不把你怎样,只是尾随,制造紧张气氛。若你回了家,他们就会在你家门口按营寨扎,弄上几瓶啤酒、两个小菜,一待就是半宿,时间一长,就算你能扛得住,周围邻居也不干了。
        如果这些股民还不屈服,那就得来硬的了。当然,‘九州股民自治联盟’通常不会直接伤人,只是扬言要给你放血、挑筋、破相(适用于中青年女股民)云云,也有可能散布某人因不配合、已经被废的流言,以期造成杀一儆百的效果……
    最终,武兴华圆满完成了梁韦国交给他的任务,那份名单上的股民,十有八九老老实实地在底部将廉价筹码交了出去,赔钱买个消停。这些人当中也包括钱谦的朋友‘猴子’,他原本长线持有一万股‘远朋食品’,当债券用,每年吃红利,‘远朋’出事后,‘猴子’进行左侧交易,越跌越买,累计持股近三万。顶住了市场的考验,却没能熬过‘股民自治联盟’的骚扰和威胁,‘猴子’最终卖在了地板上。
        与此同时,‘远朋食品’的股价也在3月30日申购日之前‘顺利’跌破十二块五的增发价,公开SPO宣告失败。在中国,申请一次增发是十分艰难的事情,无数上市公司挤破了头往里钻,若获批后没能实现募股,‘有借有还’才‘再借不难’,今后再想申请更是难上加难。因此,‘远朋食品’不想就此错过这次机会,虽然百般不情愿,还是将公开增发转为定向增发,引入战略投资者。
    还好,尽管公司近期麻烦缠身,但还是有人愿意雪中送炭。‘缘江商贸’全额认下‘远朋’四千万增发股,姜玉很仁义,增发价依然是十二块五,主动买套。自此,‘缘江商贸’成为‘远朋食品’第二大股东,加之原本持有的数百万股,占总股本百分之二十,仅次于‘Confucius Food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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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5:01 | 显示全部楼层
    8. 真正的卖家

        与此同时,‘烟雨股票工作室’开始进场大举扫货。
        小邓向许如烟汇报:‘一周以来净买入三千两百万,加上砸盘时剩下的那三百万,总计三千五百万股,手头还有约两个亿的资金。’
        金鑫插话:‘不对吧,我记得前天还有将近四个亿呢。’
        许如烟:‘哦,是这样的,昨天我从账上提走了一笔钱,内地一些炒家准备联合起来做一把玉石,大家都在囤货,我托人在缅甸搞了一批翡翠原石,刚交了定金。’
        ‘玉石的前景是不错,市场很大,供给却是刚性的,只要把原料控制住,价格随便一炒就能上去。’
        ‘那咱们还继续买入‘远朋’么?’
    ‘当然,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把那两个亿都压上去,’许如要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有八百万股是替别人扫的,要放在一个专门的账户里,随时准备转出去。’
        ‘替别人扫的?谁啊?’
        ‘你别管了,照我说的做。’
        小邓:‘您别怪我多嘴,难道就不留些钱拉升用么?’
        ‘不用,有人替咱们拉。’
        金鑫:‘此话怎讲?又找了个抬轿子的冤大头?’
        许如烟:‘这次不是‘一个’冤大头,是‘一群’冤大头…… ’
        此次操作‘远朋食品’,许如烟的策略与上次炒‘吉瑞股份’略有不同。做‘吉瑞’是控盘后把‘儒商’拉进来,那边一买入,就等于替‘烟雨’拉升了。而这次做‘远朋’,‘烟雨’并没有控盘,‘远朋’里的大中型机构很多,从他们手中骗筹码很难,强行吃货很容易被看破,造成捂盘惜售。再则,‘远朋’公司也不是傻子,‘出事’之后一直在筹划危机公关,起初没动静不是因为迟钝,而是成熟和沉稳的表现,一旦开始反击,那些凭空炮制的‘丑闻’都将灰飞烟灭,换句话说,即使‘烟雨’有钱,也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吸筹控盘。
        因此,许如烟这次并不想‘坐庄’,而是要舒舒服服地做个‘大户’。
        很多人或许以为‘大户’就是‘庄家’,其实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所谓大户,主要是从资金量角度说的。90年代初,有个三五十万就能算个大户,连交易方式都与散户不同,证券公司会给你配备专门的大户室,靠在沙发上、吹着空调、身边再坐上个漂亮的报单小姐,隔着玻璃看着交易大厅里那些汗流浃背、灰头土脸挤柜台的散户,别提多惬意了。后来,大户的门槛越来越高,发展到现在,就算趁个一两千万都不敢轻易说自己是大户,所谓的大户室也渐渐取消了。当年券商吸引大户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每人给配备一台电脑’,今天听起来很可笑,现在连手机都能上网,台式电脑都快被淘汰了。前几年,有一家很知名的中国电脑厂商收购某国际IT巨头的台式机业务,媒体一通猛吹,把这笔交易说成是民族工业进军世界的标志性事件,现在回过头来看,简直就是在捡破烂。
        但‘庄家’却完全是另一个概念,首先,庄家肯定是大户,但反过来却不一定,定理成立逆定理不见得成立。大多数大户都不谋求控盘,只是在自己认为合理的价位上吃货,等到价格涨上去再卖掉套利,只有‘建仓’、‘出货’两个步骤,省去‘拉升’,和普通散户在交易手法上没有本质区别。‘坐庄’是必须要单独或联合控盘的,不控盘就谈不上‘庄’。
        ‘具体来说就是,咱们只管把‘远朋’的股价砸下去,在低位尽可能多吃筹码,然后等着它自己价值回归,’许如烟解释道。
        不过,小邓还是有些不放心:‘散户的筹已经抛得差不多了,我怕咱们吃不到足够的货…… ’
        许如烟胸有成竹:‘没关系,真正的卖家还没出现呢。’
    ‘真正的卖家?您是说……’
        此时此刻,‘儒商证券’投资部中,梁韦国等人正在试图说服欧阳至抛出手中持有的‘远朋食品’。
        欧阳至不同意:‘教君一法决狐疑,不需占龟与祝蓍,试玉当烧三日满,辨材需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试使当初便身死,一生真伪谁复知?’
        梁韦国:‘我没功夫跟你吟诗答对。’
        欧阳至不去理他:‘路遥知马力,眼下‘远朋’是面临多事之秋,但我相信它一定能闯过去,不会一蹶不振。’
        老周:‘那也该未雨绸缪才对,咱们旗下的三只基金——‘儒商红利’、‘儒商成长’、‘儒商创新’合计持有近两千万股‘远朋食品’,再加上自营那部分,仓位太高了,怎么说也该减持一些。’
        欧阳至摇头:‘别人贪婪的时候,你应该感到恐慌,而别人都感到恐慌的时候,你却应该比谁都贪婪。正因为我们持股比例大,才不能乱动。这些天‘远朋’的走势大家都看到了,先是急跌,散户的恐慌性抛盘涌出,之后是明显的观望情绪占主导,现在市场处在一个弱势平衡状态中,如果咱们一抛,很可能引起新一轮的暴跌。’
        ‘那不是很好么?可以在更低的价位上接回来,反着做个差价,牛市赚钱、熊市赚股嘛,’小孙趁机说。
        欧阳至白他一眼:‘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持股并看好‘远朋食品’的机构不止咱们一家,如果贸然一抛,无非两种结果,要么是一砸就狂泻、根本就抛不出去多少,要么是卖多少人家吃多少,到时候你上哪儿找差价去?’
        梁韦国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如此抵触卖出‘远朋’,只是不好意思拿到桌面上来说罢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重仓买这只股票就是你力主的,现在看到它跌了,你心里当然不舒服,所以想死撑着,不敢承认和面对判断失误。’
        欧阳至针锋相对:‘这个判断根本就没失误,公募基金是有最低持仓限制的,与其去追逐热点,倒不如买一些可以长期收藏的股票。正如巴菲特所说的:‘如果你不打算持有一只股票十年,那就连十分钟也不要持有’、‘如果某人买入某只股票后一年内就将其卖出,应该收取他百分之一百的所得税’。自从入手‘远朋食品’,几年来光分红就非常可观。’
        老周阴阳怪气地:‘反正啊,咱们欧总永远正确,凡是欧总说过的话都是真理,凡是欧总做出的决策我们都要始终不渝地坚持,’口气和当初的蓝贝儿一模一样。
        ‘你…… ’
        ‘远朋已经给咱们带来了几千万的损失,这总是不争的事实吧。’
    ‘那只是账面浮亏…… ’
        ‘可趋势已经确立了。’
        ‘在座的都不是新手,都明白做股票一忌犹豫、二忌后悔的道理,机会出现的时候,应该勇于把握,机会一旦失去,绝不要找后账,否则只会错上加错、两面挨嘴巴。即使真的要做空,最划算的时机也早就过去了,‘远朋’几乎破净,已经充分兑现了利空,再砸也砸不出多少空间来。’
        老周:‘苍蝇再小也是肉,臭虫还能挤出二两血来呢。’
        ‘你看你看,老周啊,一到关键时刻,你的游击习气立马表现出来。’
        老周是散户出身,因参加某炒股大赛名列前茅而被‘儒商’看中,属于实战派,但平日最忌讳别人说他游击习气:‘游击怎么了,甭管黄猫、黑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斯大林当年曾经讽刺毛主席是‘游击大王’,可‘游击大王’硬是用‘土法子’把江山给打下来了,用行动粉碎了对他的一切怀疑,1949年访苏时,斯大林见到毛主席的第一句话就是:胜利者是不应该受到指责的。’
        梁韦国也为老周撑腰:‘第五次反‘围剿’时,博古和他那位军事顾问李德坚持要打正规战、御敌于国门之外,结果史无前例地让敌给‘御’了。所以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可以积小胜为大胜嘛。’
        欧阳至见招拆招:‘即便是游击战,那也是需要空间的。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博古曾征求过毛主席的意见,希望反败为胜,可一贯主张‘诱敌深入,伺机歼灭’的毛主席却没有继续坚持这种战略方针,而是提出‘跳出包围圈,打到外线去’,因为当时中央苏区的面积已经大大缩小,失去了‘诱敌深入’的纵深条件。如果‘远朋’刚刚遇到麻烦时你们提出抛售,我或许会考虑的,但现在已经晚了,我们的资金量大,至少得有百分之三十以上的价格波动区间,才有获利的机会…… ’
        梁韦国渐渐失去了耐心:‘好了好了,我看不要再这么无休止地抽象辩论下去了,叶总不在家,我和欧阳的意见又不能统一,要不干脆举手表决吧,如何?’
        大家纷纷表示赞成。
        欧阳至:‘我不同意,这是关乎公司利益的大事,岂能儿戏。’
        ‘这怎么是儿戏呢?你辩不倒不了我们,我们也劝服不了你,怎么办?总不能整天开会玩儿吧?表决是最好的方法,既简单,又有民主气息。”
        老周挑衅性地:‘欧总,您不会是惧怕民主吧?’
        欧阳至:‘真理问题不能搞庸俗民主。’
        ‘究竟谁才能代表真理,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表决完了自会一目了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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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9. 盘外招

        最终,还是梁韦国一派占据了上风,‘儒商证券’投资部开始抛售所持‘远朋食品’。
        欧阳至先以十一块四左右的价格先砸出去一百五十万股,但‘远朋’的股价只跌下去了几分钱而已,他这样做主要是为了试探一下承接盘的力度,是散户还是机构。
        ‘烟雨股票工作室’方面则采取且战且退的战术,接盘时尽量不暴露自己,避免把出货方吓到。他们在‘买三’、‘买四’上挂单,单笔数量都不大,显得有些犹豫,如果对方下大卖单往下砸、试对手盘深浅的话,则不去硬顶,而是让股价顺势跌几个点。
        见对方狡猾,欧阳至选择因势利导,将‘卖一’上两千手的卖单撤掉,看买盘追不追,如果追的话,就先不挂单,让对方去吃散户排在前面的货,如果不追就重新挂上,形成压力……
        第一回合下来,两边基本上打了个平手。一方面,欧阳至一直在玩捉迷藏,只要‘烟雨’一加大买入力度,他的单立刻就没了,有一天下午临近收盘时,金鑫有点儿走神,下单时不小心多敲了一个零,其实才七百多手,好家伙,‘远朋食品’一下子涨上去百分之三,跟风盘都出来了,他赶紧又塞进去一千多手,这才稳住阵脚,否则当天该股说不定就得收红了。但另一方面,‘烟雨’的操盘手们也不是吃干饭的,都是百炼成钢的老江湖,并没让欧阳至占到太大便宜。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烟雨’那边似乎渐渐摸清了‘儒商证券’投资部的路数,后者已经砸进去数百万股,‘远朋’还是不紧不慢地退两步、进一步的,前后加在一起只跌了百分之十左右。
        小佟:‘又吃了咱们三千五百手,一笔大的,两千多手,还有一堆小的,卖盘快穿了,还挂不挂。’
        梁韦国强忍着眉宇间的得意:‘要么,先少挂点儿?’
        小孙:‘一万手怎么样?分成三到四个价位,别连着挂,中间隔出几档。’
        ‘先挂五千吧,慢慢来,不着急。’
        始终紧盯盘面、默不作声的欧阳至忽然开口:‘挂五万手。’
        小佟很吃惊:‘五万手?’
        ‘对,五万,立刻就下单。’
        小孙:‘对手盘很强的,还是慢慢来吧。’
        ‘就是,没必要浪费咱们手中的弹药。’
        欧阳至露出一丝浅笑:‘他们快不行了。’
        梁韦国一惊:‘不行了?’
        ‘对,他们马上就接不住了,决胜就在三天之内,咱们手中还有一千多万股,只要坚决,股价很快就会一泻千里。”
        ‘我怎么没觉得啊,对方买得一直很凶啊,刚才还连着往上攻了好几次呢,’老周连连摇头。
        欧阳至:‘那是回光返照,说明他们快没钱了,所以才想用直线拉升的方法吸引散户跟进、帮着一起吃咱们的货。自以为高明,实则暴露了自己的底牌,抓紧时间,先不要下主动卖单,用挂单把他们最后的那点儿力量耗尽,等对方攻不动了,咱们就用大单把他们的买盘砸穿,’他走到窗口,伸个懒腰,吟诵起高尔基的《海燕》:‘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在高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高叫,这个敏感的精灵,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深信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是的,遮不住的…… ’
        欧阳至猜得没错,‘烟雨股票工作室’那边确实是快撑不住了,许如烟原本只是想多吃些便宜货,没想到欧阳的做空力度这么坚决。
        金鑫皱着眉坐在电脑前:‘情况不大妙啊,抛盘太凶了,昨天跌了六个点,今天又是大幅低开,已经接了两百多万,可大单还是不断涌出,而且都是主动卖盘,不像是散户所为。照这么下去,咱们手头的资金很快就要见底儿了。’
        许如烟看着‘远朋’的分时图走势,面色严峻,一言不发。
        小邓:‘是不是有大机构开始出逃了?’
        金鑫:‘按说不应该啊,从前一段时间抛售活跃的基本都是中小投资者,大机构持股的心态还是比较稳的,‘放长线,钓大鱼’嘛,‘远朋’的盈利能力不错、就算短线被套也不怕,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而且要出局早该出了,现在才动手是不是太晚了?’
        小邓:‘看来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彻底把投资者的信心打垮,那样局面可就复杂了,就算有一天能价值回归,也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只是个别机构所为倒还好,要是被他们推倒了第一张骨牌、引起连锁反应可就不好办了,咱们可没有能力独自收拾残局,只能等、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大伙儿都看着许如烟:‘许总,这样下去可不行,买盘快崩了,还继续接么?’
        许如烟:‘手上还有多少现金?’
        ‘不到三千万,如果刨掉盘口上的那些,只有一千万多一点。’
        许如烟沉吟了一会儿:‘先把单撤下来吧。’
        小邓:‘那样‘远朋’的跌势怕是更止不住了…… ’
        金鑫:‘别废话了,让你撤你就撤,再不撤就都让人家给吃掉了。’
        许如烟:‘不用慌,我去想办法…… ’
        第二天一早,欧阳至兴冲冲地跑进办公室,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他以为是自己来早了,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没错啊,确实已经九点零五、离早盘集合竞价开始只剩十分钟了。
        欧阳至莫名其妙地:‘人呢?’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通知他到会议室开会……
        ‘怎么回事,都跑到这儿聚齐来了。’
        梁韦国满脸堆笑:‘来,欧阳,坐,’他一反常态,起身把主宾的位置让给欧阳至,又掏出一包面巾纸:‘看你跑的,一头汗,别着急,先擦擦。’
        欧阳至挡开他的手:‘擦什么啊,还有几分钟就开盘了,你这又是想干什么?’
        ‘别激动嘛,有话慢慢说。’
        ‘我有什么可慢慢说的,是你一大早留条让我过来开会。’
        ‘先定定神,等静下来我再说。”
        欧阳至耐着性子:‘我已经静下来了,你有屁… 有话快说吧。’
        梁韦国:‘是这样的,咱们操作‘远朋食品’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大家想听听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总得预先有个计划吧。’
        欧阳至摸不着头脑:‘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么?高抛低吸,反向做差价。’
        梁韦国冲老周使个眼色。
        老周得令:‘可是,咱们已经抛出去快一千万股了,‘远朋’的价格并没有太明显的破位迹象。’
        欧阳至:‘怎么没有,马上就要一落千丈了,昨天多方已经放弃了抵抗,仅二十万的抛盘就可以把股价砸下去四五个点,你当时也在场啊。’
        老周:‘大家想必都听说过‘多头不死跌势不止’和‘空头不死涨势不止’两句股市格言吧,当所有人的看法都一致时,很可能是趋势快要逆转的前兆。2009年秋天,因观点偏谨慎而被戏称为‘空军司令’的股评人侯宁发表了名为《希望中国股市涨上月球追太阳》的文章,称‘至少半年内不再对点位运行做任何预测’,死空头宣布缴械,可结果呢,A股很快见顶回落…… ’
        欧阳至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可没时间在这儿听你东拉西扯。’
        ‘你看,现在大家都觉得‘远朋’后市不看好,多方已经放弃了抵抗,根据历史的经验,这恰恰说明该股可能已经见底了。’
        欧阳至瞪大了眼睛:‘你觉得‘远朋’见底了?’
        ‘不光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大家也都这么认为。’
        欧阳至急了,厉声道:‘谁?我看看还有谁这么认为。’
        除和梁韦国始终一条战线的小孙、老周外,其他同事都在欧阳至凌厉的目光下低头不语。
        欧阳至:‘真是咄咄怪事,短短几天前,还是在这间会议室里,还是你们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看空‘远朋’,最后还玩弄民粹、强行通过抛售提议。好,我少数服从多数,按照你们说的办,可没过几天,你们又都成了多头,这不是胡闹么,怎么翻脸比翻书都快啊?’
        梁韦国试图打圆场:‘远朋不是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了么,如果现在…… ’
        ‘开什么玩笑,折腾了这么多天,难道就是为了百分之十的差价?’
        老周:‘苍蝇再小也是肉,臭虫…… ’
        欧阳至:‘你要是再敢提苍蝇和臭虫,我就把你调到后勤部,专门负责到厕所去逮苍蝇、抓臭虫。’
        梁韦国:‘百分之十的差价已经不小了,既然大家对‘远朋食品’的未来并没有一个统一的认识,还不如现在就获利了结。’
        ‘获利?获得了利么?几天以来,咱们这么砸,‘远朋’只跌了百分之十,如果现在就大肆买入,没等咱们把损失补齐,股价早就涨上去十万八千里了。’
        小孙:‘远朋可能很快就要发动反击、进行危机公关了,确实如你所言,那些流言的可信度本就不高,计划赶不上变化,等市场对‘远朋’的信心一恢复,只怕咱们抛出去的股份都要白搭了。’
        欧阳至:‘我还是那句话,做股票,一忌犹豫,二忌后悔,要么就不做,要么就做到底,现在一收手,前面的努力就全打水漂了。说实话,我本人是长线看好‘远朋食品’的,可‘屁股’决定‘大脑’,现在已经上了空方的船,就必须坏人做到底。他们发起反击也不要紧,基本面和股票走势是两个既相关又不一定同步的概念,我已经和几家关系不错的机构联系好了,现在行情不好,他们愿意以半年七分五的利率把手里的‘远朋’拆解给咱们,可以动用的股份总量不会少于三千万股。股市中的准则永远是供求关系,强者为王,这三千多万股一旦抛出去,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投资者也会被拉进空方阵营,到时候‘远朋’想不跌都难…… ’
        听说欧阳至要一不做、二不休,许如烟真的有些沉不住气了,当晚,她原本正在美容院做按摩理疗,得知欧阳还要继续砸盘,立即跑到梁韦国家,当面质问:‘你不是说有把握说服他停手么?’
        ‘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他就是软硬不吃,要不然…… ’
        许如烟:‘没有‘要不然’,你应该知道,咱们散布的传闻没有一个是站得住脚的,股民们也是一时糊涂,被恐慌蒙住了眼,等‘远朋’那边一出面澄清,大家很快就会醒过味儿来,股价必然结束跌势、强劲反弹。’
        梁韦国:‘那不是很好么,反正你那边的货也吃得差不多了,等价格一回升,正好趁机派发。’
        ‘派什么发啊,欧阳至要是真打算鱼死网破的话,前面说的那些就都不存在了。我们这边的资金已经快用光了,他要是铁了心往下砸,‘烟雨’根本接不住,到时候就成持久战了,现在的市场很脆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
        梁韦国:‘道理我都明白,欧阳至跟我的积怨太深,不听这一套,现在叶总不在,没人降得住他。要不还是再等等吧,反正他砸完盘也是要吃货的,等吃完货…… ’
        ‘等不了那么久了,借‘远朋’危机公关拉升股价是最省力的办法,更何况我急等着用钱,那批缅甸玉石原料已经交过定金了,炒‘远朋’的钱两周内必须全部套现。’
        梁韦国无言以对。
        许如烟鄙夷地:‘就知道你关键时刻准掉链子,还好我事先留了一手。’
        ‘留了一手?有什么锦囊计、过墙梯,赶紧说。’
        许如烟:‘你和儒商市场部的人熟么?’
        梁韦国:‘熟啊,市场部的头儿姓温,跟我铁瓷,原先老一起去桑拿…… ’
        第二天早盘开盘,欧阳至踌躇满志地坐到电脑前,却发现‘远朋食品’居然高开了,成交只有两百多手:‘怎么搞的,不是让你集合竞价时在跌停位上挂一万手卖单么?’
        负责操盘的小佟十分焦急地:‘欧总,您快来看看,是不是咱们的系统出问题了?卖单挂不上去啊,’他在交易系统中反复尝试着,但都以失败告终。
        老周:‘别白费劲了,咱们的‘远朋食品’都被锁定了。’
        ‘锁定了?为什么?’
        老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市场部那边把这些股份拿去抵押了。’
        ‘抵押?’欧阳至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一个内线号码,随即又摔掉听筒,干脆直接跑去市场部兴师问罪……
        市场部主任老温却很坦然,不紧不慢地向欧阳至解释:‘这几年,咱们九州的股民数量急剧增加,为了抓住这一历史性机遇,公司决定在商业街西路那边开设一家新的营业部,以此为基础来吸引北城地区的投资者,这可是叶总亲自拍板的…… ’
        欧阳至:‘开就开吧,可为什么…… ’
        老温:‘你听我把话说完嘛,那块地皮的转让协议去年就签了,可咱们公司的资金一直很紧张,价款始终没有付清。昨天晚上,那边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把钱打过去,就要把地转给咱们的竞争对手了,那块地要是落到他们手中,此消彼长,咱可就亏大了。我一时也变不出钱来,只好提出先拿一部分股票抵押,等手头周转开了就把地价款给人家补齐。’
        欧阳至:‘用股票抵押我没意见,但为什么偏要用‘远朋食品’呢,又不是只有这一宗。’
        ‘远朋怎么了?反正你们暂时也用不着。’
        欧阳至:‘谁告诉你用不着的?现在正在要用这批股票的节骨眼上,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扔进去小一千万股了,这几天正是要劲的时候,你这么一弄等于釜底抽薪。’
        老温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渐变:‘这… 这…… ’
        欧阳至:‘你不知情可以问啊,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老温:‘我问过韦国了,他说那些‘远朋食品’闲着也是闲着…… ’
        欧阳至一怔:‘等等,你说你问过梁韦国了?’
        ‘是啊,我也是在证券界混了二十来年的老人儿了,这点儿规矩还是懂的。’
        欧阳至:‘你什么时候问的他?’
        老温:‘昨天晚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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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2:53 | 显示全部楼层
    10. 云销雨霁 彻区明

        很快,‘3·15’以来一直饱受流言困扰的‘远朋食品’开始危机公关。就在‘儒商证券’手中准备用以做空的股份被拿去抵押后的第二天,‘远朋’公司在九州市会展中心多功能厅召开记者招待会,规模空前,市里、省里乃至中央级媒体基本都到齐了,各种长枪短炮鳞次栉比。‘远朋’董事长迈克尔·凯文亲自挂帅,针对‘3·15’晚会对其价格歧视的质疑,详尽分析了该公司产品的成本及利润构成。
        世贸组织框架下的多哈回合谈判之后,中国农产品、畜牧产品、水产品的进口关税税率已经逐渐降至当初加入WTO时承诺的最低水平,平均百分之十六左右,外加十七的增值税。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消费者可以以到岸价格CIF(包含运费)上浮三成左右买到又好又便宜的美国农产品,食品供给事关国家安全,除关税外,还有大量或隐性或显性的非关壁垒形式。
        以猪肉为例,九州市城乡每年猪肉的总消费量大约在八万吨左右。但根据市发改委、经贸委、农业局、工商局会同海关部门2010年制订的规划,‘十二五’期间,九州市猪肉年进口配额的基数只有两千五百吨。为保证对外贸易顺差的稳定和扩大,后续年份猪肉进口配额增长幅度按前一年出口总额增速的百分之六十确定,具体来说,假设‘十二五’开局之年(2011年)九州市出口较上年增长百分之十,那2012年猪肉进口配额就是两千五百吨乘以百分之一百零六。老话说‘量入为出’,而现今九州市的外贸政策却是‘量出为入’,进口增长不能超过出口增长,中国人之所以能在顺逆差这场零和游戏中立于不败之地,秘密就在这里。
        此外,出口增长率的高低,常常成为考核领导班子执政能力的重要指标之一,不少地方政府都要定期向上级立‘军令状’。可近几年,重商主义恶果初显,长期的贸易不平衡使欧美日发达经济体购买力相对降低,国内出口增速节节下滑,为了‘稳增长’,地方政府怪招迭出,白天将价值五百万的货柜运出关,晚上偷偷运回来,第二天再出一次关,里外里就是一千万的贸易额,九州市就曾这么干过。然而,中央新领导班子上台后,大力改变‘官出数字、数字出官’的局面,‘克强指数(用电量、货运量、贷款发放量)’更重视实体经济,结果,九州市出口数据与港口吞吐量对不上榫,被上级点名批评,只好连连调低增长预期,进口配额也相应受到影响。
        僧多粥少,每年区区两三千多吨的猪肉进口配额肯定分不过来,这时候,官方想起‘按市场规律办事’来了,每年年末,九州市经贸委都要举行配额招投标活动。以去年为例,‘远朋食品’作为进口大户,通过招标获得一千五百吨猪肉进口配额,价格是每吨四千元,中国猪肉的市场价大概是每吨两万元,‘远朋’的美国猪肉到岸价加税费差不多要一万两千元,原本有八千元毛利,现在一下被经贸委拿去一半。
        此外,‘远朋食品’在分红方面也很大方。相关统计资料显示,大陆股市二十余年的发展史中,圈钱超过五万个亿,而总分红不过区区五六千亿,也算得上是个世界之最了。而‘远朋’却是其中寥寥无几的另类,它延续了欧美公司力行‘股东至上’理念的传统,分红占净利润的比例始终稳定在百分之五十左右,由于该公司大股东持股比例只有三成,这类红利中的绝大部分实际上是装进了中国人的腰包里。
        综上,九州市电视台‘3·15’特别节目中对‘远朋食品’价格歧视的指责不值一驳,美国农产品确实比中国便宜,但其中巨大的差价并没有形成利润。两成变为税费、进了海关和税务局的口袋,三成用于购买配额、进了经贸委口袋,剩下的一半分了红、进了股民口袋,‘美帝国主义’没占什么便宜。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投资者们对‘远朋食品’更加了解、也更加认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许如烟和梁韦国也算帮了‘远朋’一把,没有他们,‘远朋’不会如此出名,如今这个时代,甭管香的臭的,暴光率就是价值。
        发布会后,‘远朋食品’在二级市场上迅速脱离谷底,空头几乎绝迹,股价连续强劲上扬,开始荡气回肠的‘价值回归’。
        从估值角度看,‘远朋’每股年收益超过一块钱,相较于现价只合十倍左右的市盈率。该股属于消费品板块,这个板块现在的平均PE将近二十倍,历史中值是二十四倍多,二十倍PE大约落在四十点的百分位上。换句话说,当前消费板块整体估值较历史平均水平偏低,而‘远朋’在同行业股票中又处于相对低估位置,涨势如虹再正常不过。
        金鑫把腿翘到桌上,得意洋洋地一边练习牌技一边欣赏‘远朋’的走势。
       小邓:‘今天一开盘就是个一字板,换手不到百分之零点一,分时明细上每分钟只有两三笔小单成交,市场信心十分充沛,咱们要不要把货先出一部分啊?’
        ‘着什么急啊,许总说了,不到二十块一股也不许卖。’
        ‘最终的目标位是多少?’
        金鑫:‘没有目标位,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过两天要‘冲关’,前期平台附近肯定有阻力,盘口需要清理,等过了这个槛儿,后面至少还有百分之二十的涨幅…… ’
        看起来,做‘大户’就是比做‘庄家’舒服。过去坐庄时,哪个环节都不敢掉以轻心,建仓时怕有人抢筹,拉升时得随时观察控盘的程度,派发时总担心被对手盘看出意图,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不敢松,一轮庄坐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当庄家,方方面面都得顾全,不光要得站在自己的角度上看问题,还得站在散户的角度上,甚至得站在‘证管委’的角度上审视盘面的动向,哪像现在,万事不操心,就等着秋收了。
        明朝初年,太祖朱元璋为了避免君弱臣强的局面发生,废除自上古时期一直传承下来的宰相制,在隋唐以来三省六部制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强了中央集权。但这样做也有弊端,什么事情都得亲力亲为,年轻的时候还好,等年纪大些,朱元璋渐渐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他曾经写诗感慨说:‘百官未起朕先起,百官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上三杆犹拥被’。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庄家有点儿像皇上,大户有点儿像那个不需要上朝理政的‘江南富足翁’,人们都恨庄家,可换个角度想想,正是庄的存在才使股市有了生机,否则就像一潭死水,虽然起不了惊涛骇浪,但也失去了最起码的生命活力。
        当庄家其实也不容易,整天有操不完的心,很多私募人士虽然腰缠万贯,但生活质量却不高,有的人还不到五十岁、头发都白了。就像被誉为‘股票天使’的彼得·林奇一样,在他担任富达投资集团旗下麦哲伦基金经理的十三年间,该基金管理的资产由区区两千万爆增到一百四十亿美金,投资人超过一百万。但骄人的成绩是以林奇那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为代价的,他每天要听取二百个职业经纪人的投资建议,每月将其所投资的两千家公司检查一遍,每年亲自走访五六百家公司,行程十万英里。如此折腾的结果是林奇在四十四岁时便不得不功成身退了,除去身体原因,他在告别演说中提到了另一个退休理由也同样让人为之唏嘘:‘尽管我乐于从事这份工作,但是我同时也失去了像其他父亲那样待在家里、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机会,孩子们长得真快,一天一个样,几乎每个周末都需要她们向我自我介绍,我才能认出她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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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11. 股神市长

        几天以后,‘远朋食品’已经成功上攻至‘3·15’之前的平台位附近,开始震荡整固,对此,许如烟并不担心。
    2007年,也就是‘远朋’通过买壳在A股上市后的两年,该公司又在香港联合证券交易所——也就是所谓的‘联交所’或‘港交所’以IPO形式发行三千万股。自此,‘远朋’成为一家同时在内地和香港上市的公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A+H股’。
        从理论上来讲,投资者无论持有A股还是H股,在该公司中享有的权利是均等的,‘同股同权’嘛,A股‘远朋’和H股‘远朋’应该等价才对。可事实上,因内地股市的投机性更强,A股的整体估值水平始终高于港股,‘A+H股’中的A股也大都比H股贵一些,2000年前后,很多上市公司的这个比值曾经高达五比一甚至十比一。
        正是从‘远朋食品’在港交所上市的2007年起,恒生指数服务公司专门发布了一个‘AH股溢价指数’,用来监测这些‘A+H’概念股比值水平的变动趋势,通常,A股会比H股溢价两到三成。不过,在某些特殊情形下,A股价格会低于H股,这就形成了所谓的‘AH股倒挂’。历史上,大规模出现‘倒挂’现象只有两次,分别是2006年夏天和2008年秋天,就是A股见大底之日。基于上述经验,每当某只股票出现‘AH倒挂’时,市场便会格外关注它,只要此时的港股估值不出现明显泡沫,中期建仓A股的机会很可能就在眼前。
        自从‘3·15’后‘远朋’爆出一系列‘丑闻’,该股股价从十八块钱左右的平台位一路跌到九块零八分的低点,而这段时间当中,‘远朋’的H股非但没跌,还从十九块多一直涨到二十三四块钱,以至于有人怀疑‘远朋食品’自己通过拉抬H股来‘围魏救赵’。在此过程中,该股‘AH倒挂’曾一度高达百分之六十,这在历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就像一根橡皮筋,因为外力的作用,发生严重的扭曲变形,一旦这个外力被撤掉,A股的股价便会在H股的引力作用下迅速弹射、一飞冲天。
        截止上个交易日收盘,‘远朋’H股股价为二十三点二港元一股,以当前汇率零点八一九比一折算,二十三块二港元正好是十九块钱人民币,而现在A股‘远朋食品’是十七块三,依然处于‘倒挂’状态,负溢价百分之九……
        除此之外,许如烟还要再为‘远朋食品’加一把火。
        昨晚,‘远朋’发布季度公告,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十大股东’一项,‘郝治平’的大名赫然跻身其中,持股四百二十万,名列第八位……
        罗红雨:‘听说了么,咱郝市长也买‘远朋’了,估计后面还能涨,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昨天追了五千股,’半个多月前,也就是‘远朋’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次日,郝治平曾在裘实的安排下去该公司物流中心视察过一次工作,如今,不少股民都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我的‘远朋食品’啊…… ’自从被那个‘股民自治联盟’逼迫、以白菜价将手中的三万股‘远朋’交了出去,‘猴子’就一直魂不守舍,尤其是该股触底反弹后,‘猴子’常常痴痴地望着大盘,翻过来调过去总是念叨这一句。
        罗红雨早就习惯了,不去理他:‘以前还真没听说过官员登上大股东名单的,他们能炒股么?’
        钱谦:‘当然能,根据我国现行的证券法规,有五种人不得开户进行股票交易:一是证券主管机关中主管证券事务的有关人员,二是交易所管理人员,三是证券经营机构中与股票发行或交易有直接关系的人员,四是与发行股票者有直接行政隶属或管理关系的机关工作人员,五是其他与股票发行或交易有关的知情人,郝市长哪种都不算。’
        ‘四百二十万股,折合成现在的市价,那可是好几千万啊,郝市长有这么多钱么?’
        ‘这有什么稀奇的,最新的胡润富豪排行榜中,大陆前五百位亿万富豪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是共产党员,去年还曾经传出过内地首富、‘三一重工(证券代码600031)’董事长梁稳根正接受组织部门考察、准备进军政界的消息…… ’
        有人可能会怀疑,官员要都那么有钱,还能当好官、为民做主么?这种观点并不符合现今的政策,2001年,江泽民总书记在‘七一讲话’中明确指出:‘随着经济的发展,广大人民群众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个人的财产也逐渐增加,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简单地把有没有财产、有多少财产当作判断人们政治上先进与落后的标准,而主要应该看他们的思想政治状况和现实表现,看他们的财产是怎么得来的以及对财产怎么支配和使用,看他们以自己的劳动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所做出的贡献…… ’
        罗红雨的思想似乎有些跟不上潮流:‘一个市长,拥有几千万的财产,而且拿这些钱来炒股,你们说,这该算是先进还是落后呢?’
        还是旁边一位股民说得实在:‘管他先进还是落后呢,反正市场就认明星效应,郝市长这一出手,‘远朋’的前景肯定错不了,你什么时候见过当官的吃亏?’
        ‘我的‘远朋食品’啊…… ’‘猴子’继续念着他的口头禅……
        不用说,这肯定还是许如烟捣的鬼,想让‘郝治平’成为大股东并不难,只需用他的身份证开个户,再将一部分‘远朋食品’的股份转到这个户头上,只要不达到百分之五的‘举牌’限额就行。
        不过,此‘郝治平’并非彼‘郝治平’,许如烟的本事还没有大到能搞来市长身份证开户的地步。这个郝治平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儿,农村姑娘,家住永明市吴山县临风镇史家窑村三组。
        现在的人无聊得很,整天乱交朋友,很多网站都能查询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的信息。按道理来讲,这类资料应该是保密的,但在金钱面前,从来是没有秘密可言的,就拿全国每年新增的机动车牌照数量来说吧,这个信息原本也是保密的,但相关数据却可以从公安部下属企业那里堂而皇之地买到。
        通过交友网站上的资料,许如烟轻而易举地查到了所有叫‘郝治平’的人都在哪儿,而永明的这个小姑娘是除郝市长之外最近的一个。许如烟派人打电话到村委会,得知她正在吴山县城的一个饭馆里打工,于是让小邓跑了一趟,帅气的他比较擅长和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打交道,结果还真不错,没花多少钱就把身份证给弄来了,骗小丫头说帮她在九州找了个更好的工作,需要用有效证件去登记。
        这招其实也不是许如烟发明的。2009年第三季度季报公布时,‘徐帆’、‘邓婕’两个名字赫然出现在‘浙江东方(证券代码600120)’的大股东名录中,分别持股一百七十四万和一百四十六万。受此‘利好’刺激的‘浙江东方’连续拉出三个涨停板。事后,经浙江省证监局核实,持有逾百万股‘浙江东方’的‘徐帆’是个男的,而那个所谓的‘邓婕’也比大明星邓婕小了整整十岁。
        一时之间,很多炒家都打起了‘明星牌’:‘郭冬临’持有两百多万股‘中电广通(600764)’、‘陆毅’持有一百八十万股‘华邦制药(002004)’、‘周涛’持有一百四十万股‘ST海星(600185)’,此外,‘朱军’的‘冠福家用(002102)’、‘李宁’的‘西仪股份(002265)’、‘黄宏’的‘北斗星(002151)’、‘陈宝国’的‘ST华龙(600242)’…… 一夜之间,中国的大明星们都摇身一变成了股神,虽然事后证明这些所谓的‘明星’大部分全是冒牌货,但‘明星概念股’们却都表现不俗。以至于后来,有人高价征集和‘张艺谋’、‘章子怡’、‘赵薇’等人同名同姓的股票账户或身份证,年租金五到十万。
        不过,像许如烟这样打‘官员牌’的以前似乎还少有耳闻,创意不错,有继承也有创新。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要敢于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拾人牙慧多没出息,毛主席在《论十大关系》中教导我们:要‘以苏联经验为借鉴,结合中国实际情况,走自己的路…… ’
        郝治平市长本人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自己成为股市弄潮儿的,此刻,他在办公桌前运气,手中拿着刚刚出版的《九州日报》,面色凝重地阅读头版头条的重磅新闻——股神市长入主‘远朋食品’。
        郝治平眉头紧锁,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分机号码:‘喂,小裘么,你过来一下,对,就是现在…… ’
        不一会儿,裘实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怎么了,市长,我那儿正在接待纪委巡视组呢。’
    ‘还纪委呢,先放一放吧,我都快被纪委‘请喝茶’了,’郝治平把报纸扔在桌上:‘这是怎么回事?’
        裘实拿起报纸:‘嗨,这事儿啊,这有什么,媒体就爱瞎炒,您别理他们。’
        郝治平:‘这怎么能叫瞎炒?上面说我总共买了四百多万股‘远朋’,开玩笑,我每月工资才多少钱,上哪儿买这么多股票去?’
        裘实又把那条消息认真读了一遍:‘也没说一定是您,只是说第八大股东名叫郝治平,’裘实猜到可能是梁韦国他们在捣鬼,敷衍着郝市长:‘大概是重名吧,这种事情很常见,中国有十几亿人,可常用汉字就那么三四千个,拼来拼去总难免有重样的。根据第六次人口普查所汇总的数据,全国共有一百三十万人叫‘刘波’、一百零五万人叫‘李刚’、九十一万人叫‘李海’,此外,还有九十万个‘张勇’、八十一万个‘王军’、七十六万个‘王勇’、‘张伟’、七十一万个‘刘伟’、七十万个‘李伟’…… ’
        郝治平:‘好了好了,我没时间听你瞎贫,麻利点儿,立刻让新闻办发布一个通告,尽快澄清此事…… ’
        得知‘郝市长’也参与了‘远朋食品’的炒作后,不少散户打算追随市长的步伐,踊跃接货。裘实受梁韦国之托,把出通告的事情稍微兜了兜,正巧郝市长要下乡,通告直到一周后才出,此时,‘远朋’已经妥妥地带量突破了‘3·15’之前的整理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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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12. 愿打不愿挨

        接下来,‘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出货工作便正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这一日,梁韦国安排师弟柳逸知到九州市电视台财经节目做股评嘉宾,重点是详尽分析‘远朋食品’的财务数据。
        柳逸知发现,‘远朋’公司资产周转率非常高,但营业利润率却偏低,甚至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按照一般的财务理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成本控制环节出了问题,但‘远朋’在这方面有一套很成熟的办法,它的利润率之所以不高,主要是因为人力成本始终下不来。
        资料显示,‘远朋食品’中国区员工的工资约等于当地平均工资的三倍、制造业平均工资的三点五倍。如今,不少中国企业的平均工资水平乍听上去也很高,但绝大部分收入都落到少数高管手中了,普通员工根本拿不到多少钱。可‘远朋’却有一项死规定,公司内最高收入和最低收入的比值不能超过八倍。柳逸知有个中学同学,原来在市公交公司当会计,前几个月聚会时听说他辞职了,跳槽去了‘远朋’,本以为还是做会计,一打听才知道是在流水线上当包装工人,连个‘拉长’都不是,当时柳逸知还很纳闷儿,后来才明白原委。按照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方法,‘远朋’员工大都从事‘简单劳动’,换言之就是卖苦力,报酬应该非常有限,但这些普通的体力劳动者却都拿着令不少白领艳羡的高薪。
        都说西方人心眼直、不会变通,这回‘远朋’算是让大家见识了。按照他们的的经营理念,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技术和人才,惟其如此,才能用高人一筹的产品和服务占领市场、扩大销路。可中国企业家的经营思路却完全不同,在他们心目中,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成本,甭管产品多差劲,只要足够便宜就肯定有人要。而控制成本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降低人工,看看那些‘血汗工厂’,大部分都是内地的黑心私营企业主和港台老板开的。没办法,谁叫中国人多呢,近几年老听说长三角、珠三角地区的所谓‘用工荒’,其实不是没有人愿意去打工,而是他们需要的那种比养头大牲口还廉价的劳动力变少了(工人也在觉醒)。没有廉价劳动力怎么办,这些人还真有招,居然呼吁国家放松计划生育政策,说什么‘计划生育导致中国的国际竞争力下降、劳动力紧缺’,无非是想让老百姓多‘生产’点儿打工仔,希望中国永远成为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力仓库……
        柳逸知的理论素养很扎实,做个财务分析纯属小菜一碟,但他却没有想到,梁韦国介绍他去做股评的真正用意并不在与此。
        做完节目的当天晚上,柳湄、柳逸知在街边大排档吃宵夜,两人边吃边聊,兴致不错,却没有发现在他们身边始终尾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柳湄熟练地剥着麻辣小龙虾:‘你怎么一点儿辣椒的都不能吃啊?’
        ‘辣椒有什么好吃的?吃不惯。’
        ‘当然好吃,不是说在美国最受欢迎的中餐口味就是善用辣椒的川菜和湘菜么。’
        柳逸知:‘那只是一部分人的爱好,否则中国的国宴为什么用淮阳菜而不用川菜呢?再者说了,辣是种痛感而不是味感,不信的话,你可以把辣椒中的汁液涂在皮肤上,再扇一扇促进吸收,过会儿你看疼不疼。”
        ‘疼点儿又怕什么的,不痛不快,辣椒这玩意儿可是会吃上瘾的。”
        ‘那倒不假,吃辣椒可以促进大脑分泌激素内啡肽,类似吗啡和鸦片,可以止痛并产生快感。’
        柳湄:‘有那么邪乎么?照你这么说,辣椒也成毒品了,今后缉毒大队还多了一项任务:查抄辣椒。’
        他们正说笑着,从旁边一桌走过来两个醉醺醺的小混混,手里拎着啤酒瓶。
        见状,柳逸知有些紧张,柳湄却不以为意、悠闲如故。
        其中一个混混用酒瓶指着柳逸知:‘你… 你是不是叫柳… 柳什么来着?”
        ‘你大概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柳逸知胆子小,不想惹麻烦。
        ‘不可能认错,你他妈烧成灰我都认识,你小子是不是就是在电视上做股评的那个?’
        另一个混混搭腔:‘你丫成天胡说什么?一点儿都他妈不准,老子就是因为听了你的鬼话才赔了钱,你说怎么办吧?’
        柳逸知:‘我从来就不推荐个股。”
        ‘怎么没推荐,你今天不是还大张旗鼓地给美国鬼子唱赞歌来着么?’
        ‘我那是就事论事,是讲道理…… ’
        ‘狗屁道理,瞧你丫那德行,整个就是一假洋鬼子。’
        另一个混混放肆地笑着:‘没错儿,这孙子留过洋,是他妈纯种的狗汉奸。’
        柳逸知:‘留过洋就是汉奸?孙中山、周总理、邓小平、江总书记都留过洋…… ’
        ‘少他妈废话,你们丫这帮知识分子就他妈会耍嘴皮子,’说着,将柳逸知面前的餐桌掀翻。
        柳逸知赶忙站起身往柳湄身后躲,两个混混抡起酒瓶朝他砸来。柳湄不慌不忙,坐在原地,伸脚绊倒一个、抬腿踢翻一个。
        围观的众人一阵轰笑,其间似乎还有闪光灯在闪烁着。
        两个混混恼羞成怒,爬起来扑向柳湄,可双方明显不是同级别的,柳湄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两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打得人仰马翻,柳逸知也来了精神,抄起椅子上前助战。
        两个混混见势不妙,互相使个眼色、夺路而逃。
        柳湄纵身追上去:‘不许跑…… ’
        柳逸知犹豫了一下,也想跟着追过去,却被身后的大排档老板一把拉住:‘哎,你们还没给饭钱呢。’
        柳逸知赶紧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给他:‘赔你的东西,甭找了。’
        大排挡老板笑容满面地捻动着手中的钞票:‘要是每天能有人来这儿打一架倒也不错…… ’
        街边自行车道上,两个混混边跑边慌张地回头看,柳湄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越追越近:‘站住…… ’
        柳逸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在最后:‘别… 别追了… 啊不对… 是别跑了…… ’
        说话间,柳湄已经追上一个,她一个饿虎扑食将那人按倒在地,把双手扭到身后:‘叫你跑,老实点儿。’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混混露出色厉内荏的本性:‘轻点儿,轻点儿。’
        忽然,从柳逸知的方向传来两声大叫,一声响亮,一声低沉。柳湄赶忙寻声望去,原来是柳逸知遇到一个逆行骑车的人,眼看就要撞个满怀,为避免‘零距离亲密接触’,逸知情急中跳向一旁。活该他‘步步有难,处处该栽’,不远处有个没盖儿的旱井,柳逸知不偏不倚刚好掉了进去。
        就在柳湄走神的瞬间,混混趁机爬起身来、逃之夭夭。
        柳湄刚要追,身后井里又传来柳逸知的呻吟声,她气得直跺脚,无奈地跑向柳逸知:‘真耽误事儿的,关键时刻拖后腿…… ’
        柳逸知摔得鼻青脸肿,咬牙切齿地控诉:‘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井盖儿给搬走了,也不说立个警示牌。’
        把他搀回家后,柳湄找来药箱:‘那不是搬走了,是偷走了。算你造化,那是个热力检查井,才一米多深,要是下水井你就算到头了,前几年下暴雨,路上都成河了,有个哥们儿掉进下水井里,被冲走了好几公里,找到的时候已经泡发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柳逸知抬起红肿的手腕:‘你看,都不会动了。’
        柳湄:‘不就是脱臼么,我帮你装上。’
        柳逸知急忙躲开:‘别别,咱还是医院吧,我更相信专业人士。’
        柳湄一把将他的手臂拉过来:‘姑奶奶就是专业人士,’她轻轻拍拍逸知的脸颊:‘坚强点儿,苦不苦,想想人家萨达姆,累不累,看看人家卡扎菲…… ’
        柳湄毫无征兆地猛一拉柳逸知的腕关节,疼得他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柳湄满不在乎地:‘好了,自己动动,看能动不能动?’
        柳逸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确实复位了,他一边抹着头上的冷汗:‘你怎么跟蒙古大夫似的硬来啊?我可不像你那么皮实。’
        ‘大小伙子还怕这个,’柳湄不屑地:‘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练跳远,沙坑里有个一寸多长的大锈钉子,正扎到我脚心上,体育老师都吓傻了,咱一声没叫,自己给拔出来的,也没去医院打破伤风针,消消毒、上点儿药,该干嘛干嘛。’
        柳逸知苦笑:‘你窝在证管办当差真是太屈才了,应该去当兽医。’
        柳湄笑:‘这不刚当了一回么?’
        柳逸知揉着手腕,心有余悸地:‘您好歹也得给来点儿麻醉措施啊。’
        ‘成,下回你再脱臼,我先把你打晕了再弄…… ’
        虽然只是一次普通的治安事件,而且生事的人也没抓到,但柳逸知被人暗算的消息第二天还是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不少证券类和九州市当地的报刊都辟出专门版面报道此事。除平面媒体外,各大网站也迅速跟进,在引擎上随便一搜,‘柳逸知’的相关网页数量已经达到七位数。
        新闻中配发的照片很快引起了柳湄的注意,昨晚动手时,她就恍恍惚惚感觉到有人在拍照,当时没太在意,毕竟现在有很多所谓的‘拍客’都整天拿着手机东照西照的。可今天见到的照片却不像是普通拍客所为,晚上街边的光线状况很糟糕,但这些照片的光感都很不错,而且不像是后期PS过的,多半是用了大功率的闪光灯。中国人恐怕还没无聊到随身带着专业设备、随时准备出事后抓拍的程度,如此看来,这些照片很可能是职业记者拍摄的,难道他们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有人要在大排档打架?
        柳湄原先觉得可能就是赔了钱的股民来寻衅滋事,没往深里琢磨,现在看来,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很懊悔,若不是‘关心则乱’、顾着受伤的逸知,说什么也得把人抓回来,顺藤摸瓜,直捣黄龙,看看幕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与此同时,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的柳逸知也成了同事们调侃的对象。
        分析师卫莉莉挥挥手中的报纸:‘原先还以为你姐姐是河东狮、母夜叉呢,如今一看,还真漂亮,比我上相多了。’
        另一位分析师欣蕾:‘那算什么,咱逸知才是美人,英雄救美嘛。’
        柳逸知红着脸:‘讨厌。’
        ‘呦呦呦,脸还红了啊,’卫莉莉带领大伙唱着徐怀钰的《我是女生》:‘你不要这样地看着我,我的脸会变成红苹果…… ’
        这时,叶高恰好从门口经过,他刚刚结束欧洲的考察之旅回到九州,听得策略部里人声鼎沸,微笑着走了进来:‘好热闹啊。’
        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叶总。’
        叶高示意大家坐下:‘咱们儒商要是天天能这么热闹就好了,证券公司嘛,图得就是个人气,’他走到柳逸知身边,关切地:‘怎么样,听说你受伤了。’
        同事们见状又是一阵窃笑。
        叶高:‘不要笑嘛,逸知这也是为工作受的伤,正是因为他在电视节目中仗义执言,才遭到了小人的报复。’
        欣蕾:‘对,属于工伤范畴,要是挂了就是烈士。’
        叶高:‘别开玩笑,逸知这几天腿脚不方便,打饭之类的事情你们就代劳吧、别让他到处跑,’接着,转向柳逸知:‘我看看,打哪儿了?’
        柳逸知很不好意思:‘没打着,是我自己摔的。’
        叶高也被逗笑了:‘看来,公司得给你配个保镖。’
        欣蕾:‘应该是保姆,省得过马路时被车撞了、耽误了给广大股民指点迷津…… ’
        舆论向来是盲目的,人难免会有同情弱者的心里本能。柳逸知被打后,那些抹黑、栽赃‘远朋食品’的立刻成了社会公敌,股民们接盘‘远朋’的热情空前高涨,‘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出货过程格外顺利,很快便完成‘胜利大逃亡’。
        ‘一支鹅毛笔、胜过三千毛瑟枪’,二战时盟军欧洲战区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曾说过:‘我们在宣传上所花的一块钱,要比在战场上花的五块钱都管用’。很多人觉得梁韦国不是科班出身,不如那些硕士、博士们的理论水平精深,但同他们比起来,梁韦国更懂人心……
    2004年3月,台湾举行‘总统’大选。泛蓝阵营接受了上次因分裂而受挫的教训,促成国亲联合、连战和宋楚瑜搭档参选,这次蓝营的势头很盛,民调一直领先于民进党‘水莲配’。但就在正式投票的前一天(19日),陈水扁、吕秀莲在大票仓台南游街造势时突遭不明枪手袭击,所幸歹徒使用的土制枪械威力较小,陈吕二人受伤都不重。但当晚,绿营媒体、尤其是中南部的某些地下电台却开足火力,把枪击渲染成‘国民党勾结大陆方面对泛绿候选人实施政治暗杀’,一时之间,舆论哗然,直接导致了泛蓝以微弱劣势败北……
        梁韦国就是从‘3·19枪击案’中获得了灵感,要不说两岸都是炎黄子孙呢,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民族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中国人向来听风就是雨、冲动大于理智,别看平日里彼此间都很冷漠,一听说有人被暗算、立刻不问青红皂白地倒向受害者这边。至于柳逸知,就只好先委屈他一下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想做大事就不能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
        柳逸知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吃着同事们送来的各种慰问品,此间乐,不思蜀。
        柳湄:‘还美呢,这回可好,连咱俩都成了帮庄家造势的演员了。’
        ‘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这都保不齐的事儿,别往心里去,’柳逸知耸耸肩:‘他们这手倒还真挺绝的,今天我看了一下,‘远朋’明显是有人在派发,粗粗算了算,应该不低于两千万股…… ’
    上个世纪90年代初,中国大陆刚刚恢复证券交易制度时,股票数量很少,上交所挂牌的只有申华、豫园、爱使、电真空、大小飞乐等八只股票(‘老八股’),深圳那边更少,只有万科、原野、安达、金田、深发展五只(‘老五股’)。因为股票数量少,所以每只都深入人心、都是热门股,用不着宣传,任何一个股民都能如数家珍般地讲出这些股票以及它们背后公司的前世今生、林林总总。可如今,两市挂牌交易的各类股票有两三千只,即便是专业人士和资深老股民,也很难一一对号入座,不借助相关资料,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些公司是干什么的,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柳逸知:‘所以,若想炒作某只股票,首先就得提高它的关注度,甭管真的假的,也甭管是正面消息、负面消息,只要能引起市场关注就行。惟其如此,炒作才能有的放矢,要是少人问津的话,再好的股票、再好的公司也不可能轧出油水。’
        ‘如今吸引人眼球的手段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大家听惯了利好消息,都有免疫力了,反倒是利空、丑闻更能引起市场的关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嘛,辩证法告诉我们,好与坏、正与反、虚与实都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柳逸知总结道:‘就拿‘远朋’的炒作来说吧,原本是负面消息,可澄清之后就成了利好,一下一上,创造了比旱地拔葱大得多的盈利空间。你看娱乐圈里的那些明星,怎么提高知名度,都是炒绯闻,一但关注度上去了,小明星也就成了大明星了。怕影响形象?完全是杞人忧天,中国人记性不好,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过不了几天就被忘干净了,可也有剩下的,那就是知名度,事儿早扔到九霄云外了,但人却被记住了…… ’
        几天前柳逸知掉进旱井时,除手腕错位外,井内的一处管道拐角还恰巧顶到了他的‘尾巴骨’,也就是尾椎,造成轻微骨裂。尾椎不同于其它部位,既不易手术,也没法固定,除非彻底断裂,否则一般采取保守治疗,内服一些消炎药,再外用跌打万花油搽拭。
        可问题是,尾椎的位置特殊,刚好处于人自己看不到的视线死角,柳逸知回国后,日常工作主要就是坐办公室,缺少锻炼,柔韧性不如上学时,即使对着落地穿衣镜,也很难找准部位。更要命的是,跌打万花油具有很强的刺激性,切忌接触敏感的粘膜组织或创面,可受伤的尾椎紧邻谷道,也就是肛门,稍不注意,油就会渗进去,疼得柳逸知哭爹喊娘……
        1971年11月间,暮年蒋介石到高雄避寒度假。因水土不服,连日大便不畅,‘御医’便交代侍从官钱如标为其塞甘油球通便,这个钱如标原本是专门替蒋理发、剃须的,号称‘天下第一刀’。但不知为何,那天的钱如标魂不守舍,塞甘油球的时候塞偏了,他见塞不进去,便拼命用力挤,把蒋介石的肛门捅破,血流一地。‘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蒋介石当天就发了高烧,诊断为伤口感染、发炎溃烂,卧床一个多月,从此一蹶不振,直到1975年清明去世。宋美龄提起此事就一肚子气,多次咒骂:‘先生的身体就是这个钱如标拖垮的,就是这个钱如标害的……’
        所以说,肛门这个部位平日里虽不起眼,但需格外小心,一旦出问题就不是善的。没办法,柳逸知只能求助于姐姐柳湄,但每次搽药时,逸知必须赤裸下身,尽管采取遮羞措施,但姐弟二人肌肤相亲,多少也有些尴尬,每次都是以柳逸知大红脸收场。
        不过,柳湄倒是很坦然,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弟弟逸知肤质光滑白皙,既水润紧致,又富有年轻气息,几乎可以去做男士护肤品广告。数次,柳湄几乎忘情,搽拭时,她的手常常超越伤处,经由柳逸知的腰际,一路向上、向前,掠过微张的肋间,伸向宽厚的胸膛…… 实事求是地讲,柳湄与逸知的关系确实与寻常姐弟略有不同,他们从小形影不离,不仅是同胞人伦之情,其中似乎还掺杂有其它纯真美好的内容,但两人从没敢往深里想过,始终‘发乎情,止乎礼义’。
        ‘别,别这样…… ’柳逸知一把抓住柳湄的手。
    ‘哦,对… 对不起…… ’柳湄从幻觉中猛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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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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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13. 谁是内奸

        在欧洲考察期间,叶高已经听说有关‘远朋食品’的一系列风波。因事关重大,回国后没有按惯例先行听取汇报,也没来得及反复酝酿、沉淀,而是直接召集‘儒商’投资部相关人等开会,分析总结参与操作‘远朋食品’的得与失,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会议正式开始前,叶高先简单表了个态,让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这不是批斗会,不针对某个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失手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投资部诸君都是‘儒商’的有功之臣,细算起来,谁为公司和投资者赚取的利润都不是个小数,‘不以一眚掩大德’。
        尽管叶高极力宽慰大家,但会议室内的气氛依然显得很凝重,大家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要叶高的声音停下来,会场便会骤然变得很静很静,几乎能听到窗外浮云飘过的声响。
        见大家都不说话,叶高只好点名:‘欧阳,打个头炮吧。’
        欧阳至长出一口气,先表示了惭愧,叶高去欧洲期间,将投资部的工作全权委托给他和梁韦国,欧阳感到辜负了叶高的信任,‘远朋食品’操作不当,给公司造成了将近一亿元的损失,无论如何,自己作为投资部的主要负责人,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叶高和蔼地:‘不是说了么,这不是批斗会,是总结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只要能汲取教训,这个跟头就算没有白栽。’
        梁韦国赶忙接口:‘对对,还是叶总站得高,以后的路还很长嘛…… ’
        欧阳至死死盯着梁韦国。
        梁韦国极力回避着他的目光,但仍旧感到浑身不自在:‘我会牵头尽快搞一份报告出来,既是作为给投资者们的交代,也是作为未来工作的指针…… ’
        欧阳至还是没有要放过梁韦国的意思,目光中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种鄙视。
        梁韦国实在绷不住了:‘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些天一直怪怪的,就跟谁欠了你什么似的。’
        欧阳至冷笑:‘那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
        梁韦国故作镇定:‘怪事,我心里为什么要有鬼,梁某人一贯坦坦荡荡,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朋友…… ’
        欧阳至摇头:‘我见过不要脸的,可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你说这话就不怕遭雷劈么?’
        ‘你怎么说话呢…… ’
        像以前一样,叶高赶紧拦住双方:‘欧阳,有话明着说,干嘛又搞人身攻击。’
        欧阳至:‘我不明说,是想给他一个自己坦白的机会。’
        ‘我有什么可坦白的?’
        ‘操作‘远朋’的失败,难道真的只是技术层面的问题么?’
        ‘当然,照你这么说,还能有什么问题?’
        叶高感觉有些不对劲,语气严肃地:‘不要打哑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欧阳至:‘最开始提出做空‘远朋’时我就不同意,但你们却仗着人多、逼我就范。没办法,我只能尊重多数人的意见,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也确实尽力和大家一起把空头的角色扮演好。可在对手盘马上要坚持不住时,你却突然提出停止抛售、反手做多…… ’
        梁韦国狡辩着:‘后来的事实证实了我当初的判断,停止抛售‘远朋’后不久,该股脱离底部区域、开始一路上攻,如果咱们当时继续卖出…… ’
        ‘如果继续卖出,后来的情形完全可以被逆转,大家都不是菜鸟,都能看得出来。当时咱们还有近两千百万‘远朋’,就算弹药打光了也不要紧,我跟几家愿意结盟的兄弟券商基本谈妥了拆借事宜,原本到了该三军用命、决一死战的时候,一直力主做空的梁总你却忽然间提出放弃,这正常么?’
        ‘有什么不正常的?言者无罪,按照伏尔泰的说法,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观点,但必须誓死捍卫我说话的权利。’
        ‘如果只是判断失误,我绝不会死缠滥打,谁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可这次不一样,你的表现太反常了,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每每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欧阳至也不想再绕弯子了:‘挑明了吧,我怀疑你和外面的人有勾结,先是怂恿大家交出廉价筹码,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远朋’的大幅反弹创造条件。’
        梁韦国夸张地大笑:‘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我也算是‘儒商’的老臣了,怎么可能…… ’
        虽然梁韦国尽量使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但同事们、尤其是叶高看他的眼神已经渐渐变得充满怀疑。
        欧阳至:‘这还不算完,退一万步讲,前面的事姑且当做你一时糊涂,可就在咱们已经开会否决了反手做多提议后,你居然教唆市场部那边将咱们手中的‘远朋食品’拿去抵押,造成无法继续做空的既成事实,这难道也是言者无罪?’
        梁韦国:‘怎么能说是我教唆市场部…… ’
        叶高抬手打断二人的争执:‘韦国,这件事情就算欧阳不提我也会问你的,拿‘远朋’的股票去抵押是怎么回事?’
        梁韦国一脸无辜:‘我也是事后才得到消息的。’
        欧阳至:‘你可真敢胡说八道啊,要不要把市场部的温总叫过来对质,决定用‘远朋食品’抵押的那天晚上,老温打电话询问过你的意见,后来我又仔细核实了,他当时并没有明确提出用哪只股票抵押,只说需要一宗市值不低于一亿两千万的证券作为赊款拿地的抵押物,是你提议用远朋。’
        叶高声调不高,但语气很严厉:‘是这样的么?’
        梁韦国还在抵赖:‘绝对不是。’
        欧阳至:‘那好,咱们现在就把老温找来,看看谁在撒谎。’
        梁韦国:‘欧阳,你别逼我。’
        欧阳至以为他快要缴枪投降了:‘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往绝路上走。实话实说,从你来儒商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喜欢你,但作为同事,我始终以礼相待,毕竟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的好恶不重要。但你现在干出吃里爬外的事情,就别怪我容不下你了。’
        ‘吃里爬外?’梁韦国似乎很惊诧的样子。
        欧阳至:‘难道我说错了么,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的不堪用心已经昭然若揭了,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梁韦国点头:‘没错儿,在‘远朋食品’这件事情上,是有人吃里爬外。’
        ‘承认了就好。’
        ‘但那个人不是我。而是道貌岸然、贼喊捉贼的阁下。’
        欧阳至哭笑不得:‘我猜到你会负隅顽抗,但这手段也太低劣了吧。’
        梁韦国很自信地:‘我刚才说了,别逼我。我不想撕破脸,再怎么说大家也是一起共事了好几年的老同事,就算没有什么私交,基本的面子也还是要给的。可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别怪我梁某人不仗义了。’
        欧阳至:‘您千万别仗义,倒说说看,我怎么吃里爬外了,要是拿不出证据来,恰恰说明你是在疯狗乱咬人。’
        梁韦国将一摞照片扔到桌上:‘你自己解释一下吧。’
        同事们拿起来翻看着,照片上的场景是某快捷酒店,时间是梁韦国、蓝贝儿结婚的那天晚上,许如烟搀扶着欧阳至,看上去显得很亲密的样子,似乎是对开房的情侣。
        欧阳至又惊又怒:‘你敢监视我。’
        梁韦国:‘你的行为早就引起了我的警觉,一直没说是给你留脸。’
        欧阳至并不知道那个烂醉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恍惚间记得有个女人始终在自己身边,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这… 这是我的私事…… ’
    关键时刻,叶高开始回护爱将欧阳:‘几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都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单身,谈个恋爱很正常嘛。’
        ‘我… 我没有…… ’
        ‘谈恋爱?’梁韦国一字一顿地:‘和‘烟——雨——股——票——工——作——室’的老总许——如——烟谈恋爱?’
        同事们都傻眼了,许如烟一贯深居简出,几乎没有外人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梁韦国拿出照片时,大家原以为他只是借生活小节攻击欧阳,万万没想到女主角竟是许如烟。
        叶高也很惊讶:‘烟雨股票工作室?那家私募?’
        当事人欧阳至同样不知道那个在自己脑海中只有个恍惚剪影的女人竟然是许如烟:‘她… 她是许如烟?’
        梁韦国:‘你装什么糊涂啊,都上了床了,难道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
        当然,叶高肯定是不相信欧阳至会胳膊肘往外拐的。首先,他对欧阳的人品绝对放心,其次,操作‘远朋食品’时的踟蹰徘徊、进一步退两步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叶高甚至愿意相信欧阳至认识许如烟,即使他知道对方就是‘烟雨’的老总,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从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起,潘汉年一直是党在白区情报工作的负责人。1943年,潘汉年受党委派,与汪伪江苏省长、情报头子李士群接触。李士群曾是共产党员,与汪精卫的关系也并不牢靠,表示愿意戴罪立功,提供了一些日伪军清乡扫荡的部署情况,此外,他还从中斡旋,促成了潘汉年与汪精卫的直接会面。按说,工作性质就决定了情报人员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行为方式,可这次会面却在十几年后被当成将潘汉年打成‘叛徒’、‘内奸’、‘反革命’的证据。从此,这位曾为人民解放事业做出过卓越贡献的上海市副市长开始了漫长的囚徒生涯,直到1977年冤死在自己同志的监狱中……
    所以说,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暗地里却可能存在着十分错综复杂的联系。股票这个圈子也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多人都同时与各个方面保持着紧密联系。
        然而,叶高怎么看并不是最重要的。和许如烟开房被‘抓包’后,欧阳至无疑坐到了火山口上,在梁韦国的暗中怂恿鼓动下,‘儒商’内部甚至有人提出要开出欧阳至,经叶高反复斡旋,总算是保了下来。但无论如何,投资部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迫于董事会及‘舆论’压力,叶高将欧阳调至策略部。起初没有正式明确职务,待风头稍稍过去后,叶高提名其出任策略部经理,好在欧阳至素日积累的威望还在,提名涉险通过。从投资部代经理到策略部经理,看起来似乎不算‘左迁’、‘谪居’,两个部门都由董事会和总经理办公会议直属,可在‘儒商证券’内部的地位却云泥有别,就如同国防部和计划生育委员会,都是国务院组成部门,但二者能划等号么?大家心里都明白,曾经风光无限的欧阳如今‘发配’到策略部,多少有些‘龙游浅水’、‘虎落平阳’的味道。
        通过柳逸知,柳湄也很快得到了欧阳‘出事’的消息,这倒是让她坚定了一个观点,那就是,‘儒商’投资部与许如烟的‘烟雨股票工作室’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联系。上次查‘吉瑞股份’的案子时,柳湄就曾怀疑‘烟雨’可能是幕后的黑庄,可惜没能抓到现形,而‘儒商’恰恰也参与了那次炒作。无独有偶,这次的‘远朋食品’又将二者联系到了一起,且那摞照片也来得十分可疑,就算欧阳至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许如烟可要谨慎得多,怎么会轻易让人抓到这种把柄呢……
        除去欧阳至外,还有一个人在‘远朋食品’的炒作中受害良深,那便是常和钱谦、罗红雨在一起的散户‘猴子’。‘远朋’突破‘3·15’前高位平台后不久,‘猴子’就彻底精神失常了,每每在‘儒商证券’门前‘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被保安打过好几次。
        起初,‘儒商’附近一家饭馆的老板可怜‘猴子’,常将那些公款吃喝的食客吃剩下的饭菜舍给他这样的流浪汉。后来,九州市开展‘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运动,公款吃喝少了,饭馆适时推出了‘半份菜’,客人用完餐也大都选择打包。总之,渐渐没有了剩菜剩饭可以接济‘猴子’,他变得越来越瘦,再后来干脆就消失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尽管此时大多数人依然蒙在鼓里。其实,‘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后台老板就是‘缘江商贸’的姜玉。当年,许如烟炒股失败流落到广东,结识了在那边做生意的姜玉,后者正有意到九州发展,二人便‘双剑合璧’,姜玉做正行,许如烟走偏门,当然,她是没有本钱搞私募的,姜玉才是幕后金主。
        前段时间炒作‘远朋食品’,也是姜玉一手谋划的。‘缘江商贸’早有参股‘远朋’的想法,但始终未能如愿,好不容易盼到人家增发,结果还是公开的,不针对特定战略投资者。没办法,姜玉只得设计黑‘远朋食品’一道,将它的股价砸到增发价以下,使得公开SPO流产,转为定向增发。若放在以前,即使是定向增发,以‘远朋’的质地和号召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轮到‘缘江商贸’的。可这次的情形不同,‘远朋食品’深陷泥潭,别人都选择隔岸观火,唯独姜玉知道个中真伪,敢于出手,加上许如烟在底部区域额外替她扫来的八百万股,顺利成为二股东。不仅‘了却君王天下事’,还‘赢得生前身后名’,社会效益、经济效益双丰收,远了不说,‘远朋’在二级市场上实现价值回归后,‘缘江商贸’手中那四千八百万股综合升值超三成,仅此一项,浮盈已然过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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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3:58 | 显示全部楼层
    14. 不邪淫

         根据天台宗《大智度论》,沙弥及沙弥尼,也就是出家人,应受十戒,分别为不杀生、不偷盗、不淫欲、不妄语、不饮酒、不涂饰香鬘、不歌舞观听、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蓄金银宝物,而佛门四众弟子,也就是在家修行的信众,要受五戒,与十戒中的前五项重叠,只是将‘不淫欲’改为‘不邪淫’……
        毕竟,蓝贝儿是梁韦国渴望已久的女子,一朝追到手,自然乐在其中。故而,结婚后最初的那段时间,两人的‘夫妻生活’还是很和谐的,尽管激情四射,但基本还符合‘不邪淫’的准则。
        然而,随着最初的神秘感褪去,梁韦国对贝儿的需求也渐渐不如从前了,加之他频繁出入各种或合法或不合法的风化场所,早就对女人有了免疫力。因此,若要长久的保持激情,就需要添加些额外的刺激,梁韦国选择的方式是‘RPG’,也就是所谓的‘角色扮演’。
        当初装修新房时,梁韦国执意要在主卧内安装两根并排钢管,由地面直达天花板,当时贝儿就曾表示过不解,被梁韦国敷衍过去,现在才知道,那是用来捆人的架子。梁韦国最喜欢扮演的角色是‘日本鬼子’,穿着专门托人从影视基地买来的军服,蓝贝儿自然被迫成为了‘花姑娘’,衣衫不整,五花大绑在钢管上,麻绳如灵蛇般在身上来去盘绕,勾勒出她有致的曲线。
        除服装外,梁韦国还有一整套‘专业设备’,皮鞭、手铐、脚镣、吊索、胶布、球塞、束带、夹头、滴蜡等等,应有尽有,成人用品商店都未必有他这里全。当然,由于装备是专业的,虽然看着吓人,其实并不会真伤到蓝贝儿,比如那条皮鞭是绒面软羊皮做的,无论用多大力气,抽在身上最多也只是浅浅的一道红印而已,滴蜡也是特质的,纯进口低温美容蜡,燃烧时不超过五十度,据说从前是专为走江湖的骗子预备的。
        在角色扮演中,梁韦国体验的更多是一种精神快感,充当‘日本鬼子’蹂躏中国‘花姑娘’,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说实话,这真是爱国主义教育的悲哀,如同那些雷人的‘革命历史题材’影视剧一样,‘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任何事物超过了‘度’都会走向反面。民族仇恨煽动得太多,大家反倒没什么感觉了,爱国一旦变得廉价,注定难逃沦为儿戏的命运……
        尽管梁韦国在和贝儿的闺房之乐中玩儿得挺邪乎,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处处要求妻子坚守‘不邪淫’的准则,就像中国的那些精英,惯于玩弄双重标准,靠宣扬排外来谋取私利,骨子里却比谁都崇洋。
        梁韦国首先挑剔的是蓝贝儿的衣着:‘你就穿成这样去上班?’
        贝儿莫名其妙:‘我不一直这样么?’
        ‘你不觉得这裙子太短了么?’
        ‘裙子?’她看看身上的职业套装:‘不短啊,这都是标准尺寸的。’
        ‘什么标准,连膝盖都不到,露着半截大腿,算怎么回事儿啊?’
        ‘哪儿露大腿了,不是都挡着呢么?’
        ‘现在看当然挡着了,要是一坐下呢,不全看见了,很多家伙专挑你这样的女人。’
        蓝贝儿有些不高兴:‘你到外面去看看,哪个职业女性不这样?’
        梁韦国语带讥讽、阴阳怪气:‘职业女性好啊,一天到晚泡在办公室里,跟男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贝儿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其实,梁韦国婚前还曾经不止一次鼓励蓝贝儿穿短裙,说那样吉利。著名经济学家、美国仲裁协会创始人乔治·泰勒曾提出过一个‘裙摆指数’(hemline index),认为女性裙摆距地面高度与证券市场盛衰成正比。研究者曾根据纽约最有名的女装店‘Smith Barney’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末一百年间不同长度裙装销售量变化与股票指数运行进行对照分析,结果竟惊人吻合……
        第二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从小喜欢穿裙子的蓝贝儿特地换了身休闲装。
        更衣完毕的贝儿正准备出门,卫生间内响起冲水的声音,随即,梁韦国从里面出来,一边系着裤子,嘴里叼着本杂志。
        蓝贝儿眼睛一转,走到梁韦国面前:‘我今天这身没问题吧?看,捂得多严实,你的宝贝都藏着呢,放心了吧。’
        梁韦国抬眼随便扫了一下贝儿那条紧身牛仔裤,小声嘟囔了一句:‘跟光着屁股差不多。’
        蓝贝儿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梁韦国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吃着上厕所前没有吃完的早点。
        蓝贝儿跟过来:‘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跟光着屁股差不多’?’
        ‘耳朵还挺长的。’
        ‘多新鲜啊,要是有人这么说你,你能装听不见么?麻烦您告诉我,这哪点儿像光着屁股了?’
        梁韦国嗤笑:‘怎么不像,包得那么紧,沟沟坎坎都能看出来,跟光着有什么区别?正经女人谁穿这个?整天在电视上抛头露面的,自己也不知道检点点儿。’
        蓝贝儿哭笑不得:‘这裤子也不是我设计的,人家就这种款式,再说了,你原先也不是老派的人啊,这条裤子可是当初你给我买的,还总说我穿上显得腰细腿长,现在又说我不正经。’
        ‘我可没说你不正经,别往自己头上找骂。’
        蓝贝儿赌气:‘这样得了,以后我穿什么衣服你说了算,行么,无事生非,横挑鼻子竖挑眼,穿个衣服还得看你的脸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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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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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4:12 | 显示全部楼层
    15. 人以类聚

        数月前梁韦国与蓝贝儿结婚时,裘实不仅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安排市里一大批政界、军界、商界名流出席婚礼,为韦国挣足了面子,本人还送了一份大礼。但梁韦国近期一直很忙,没来得及登门道谢,‘远朋’的事情彻底停当后,他专门找了一天,去裘实府上拜访……
        裘家发迹是从他祖父那一代开始的,老爷子原名裘仁忠,后改为裘任重,家境可以说是贫寒到了极点,靠给地主和富农家打短工为生,和阿Q一样,属于‘农村中的无产阶级’。1929年九州市发生严重饥荒,酿成灾民暴动,裘任重参与其间,因其骁勇机智,很快被公推为首领,从此一步步走上革命道路,倥偬半生,‘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九天揽月,五洋捉鳖。建国后,裘任重被授予少将军衔,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享受行政八级(准兵团级)待遇,曾任某大军区副参谋长。裘任重一生刚直不阿,60年代,在一次与军内‘造反派’进行坚决斗争的过程中,突发中风,不幸辞世。
        裘任重膝下两男一女,裘实的父亲裘亦工是其长子太郎,早年间一直在省里工作,后因故调回九州市任纪委书记,仕途末期重回省城,以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职致仕。九州市现任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郝治平是裘亦工的老部下,颇有提携之功,郝治平能进入常委班子,据说就是裘亦工回省城前极力保举的,他同时也将儿子裘实托付给了郝治平。后者自然不会辜负老首长的信任,投桃报李,短短十年间,裘实已经从一名普通的机关秘书,一路成长为郝市长的‘大秘’、市府办公室副主任。
        前清时,爵位分‘功封’与‘恩封’两大类,功封有公、伯、侯、子、男、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共九级二十七等,恩封有和硕亲王、世子、多罗郡王、长子、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奉恩镇国公、奉恩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一至三等镇国将军、一至三等辅国将军、一至三等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共十四级。其中,恩封爵位在承袭时有两种情况:一是‘八大铁帽子王(后增加至十二家)’的‘世袭罔替’,嫡长子继承,不降级;绝大多数属于第二种,即‘降等世袭’,嫡长子继承爵位时,要在父辈的基础上降一级,当然,这种‘降等’是有极限的,亲王子孙降到奉恩镇国公为止,郡王子孙降到奉恩辅国公为止,贝勒子孙降到不入八分镇国公为止,贝子子孙降到不入八分辅国公为止,以此类推……
        裘家的情况也很类似;裘任重的‘行政八级’折合成现在的级别,怎么说也得到省部一级;裘亦工最高的职务是九州市纪委书记,理论上应为副局级,因为是纪委,一把手通常高配半级,享受正厅局待遇;到了裘实这一代,虽一直工作在市长身边,手握实权,但细追究起来,不过是个处级干部,而且至今仍是个副的,和显赫的列祖列宗根本没法比。表面上看起来,裘家人的官好像是越做越小了,但换个角度想想,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经过近十年的酝酿,中国证券市场终于在2009年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创业板’,首批二十八家上市公司的规模虽普遍很有限,但溢价水平却高得吓人,发行价可以达到净资产十倍以上。假设有这样一家公司X,发行前总股本一亿股,每股净资产两元,大股东Y拥有其中的八千万股,总股本的百分之八十。该公司经证券机构保荐登陆‘创业板’,IPO发行四千万股,每股发行价二十五元,发行完成后,X公司总股本增加至一亿四千万股,净资产十二亿元。此时,大股东Y手中的八千万股从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八十被稀释至百分之五十七(类似前清贵族或裘家人的‘降等世袭’),控制力似乎不如过去了。但那不过是些障眼法,真实情况应该是这样的:首先,大股东Y依然处于绝对控股地位(一如‘降等世袭’存在极限一样,亲王、郡王的子孙再怎么降也降不成平民百姓),仍旧可以乾纲独断、我行我素,小股东们还是没有发言权;其次,X公司经高溢价IPO后,每股净资产由两元激增至八点五元以上,大股东Y手中那八千万股的总价值也由先前的一亿六千万元上涨到近七亿元,翻了两番多,瞬间完成小平同志规划中需要二十年做到的事情;再者,创业板公司的股票在二级市场开始挂牌后,交易价格较之发行价亦大幅上扬,仅上市首日,平均涨幅就达到百分之一百,至于X公司的那位大股东Y,八千万股乘以市价五十元,没错,整整四十个亿,身家变魔术般地翻了数十倍……
        同理,虽然官职比不上裘任重和裘亦工,但同廉洁奉公的祖父、父亲相比,裘实的经济实力却远出其上。
        裘实自豪地指引梁韦国在自家客厅里的多宝格前欣赏那些花费不菲的古玩收藏。
        梁韦国啧啧赞叹:‘早就听说裘哥志趣高雅,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啊,依我看,您快能开私人博物馆了。’
        ‘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那可是炫富游戏,我还差得远呢。’
        ‘炫富也不错嘛,至少让大家顺便开了眼,’梁韦国发现墙角处放着两个大纸箱,与客厅里古典幽雅的气氛很不协调:‘那是什么?’他走过去打开箱子:‘哦,是唐三 ,’从中拿出一个造型神采熠熠的素色陶马把玩着。
        裘实:‘不全是,有的是五代、宋、元时期的,也有的年代早些,是南北朝时的。’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摆出来,改天我找人给您再多打几架多宝阁,您喜欢紫檀还是黄花梨?’
        裘实:‘不不,这些都是明器,给死人陪葬用的东西,‘神明之器’,摆出来看着多别扭啊。’
        梁韦国一听是给死人陪葬用的,险些把手里的三 马扔在地上。
        ‘别紧张,死人也是人嘛,咱们早晚都有那么一天,’还好,在这一点上,裘实身上多少残存着些许无产阶级革命家后代的影子。
        梁韦国:‘给死人陪葬用这些东西?太奢侈了吧?’
        ‘这算什么奢侈啊,你现在觉得它们是古董,几百年、上千年前刚烧出来的时候可不是…… ’
        先秦时代,贵族死后都是用活人陪葬,后来觉得成本太高、也不大人道,就换成了人形的‘俑’,有木制的、陶制的、石制的等等。刚开始的时候,俑做得很逼真,很真人一模一样,连头发都有,十分骇人。孔子很厌恶这种做法,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意思是‘第一个发明这种人形俑的,一定会断子绝孙’(很多人以为‘俑’通‘怂恿’的‘恿’,以讹传讹)。
        后来,俑的内容变得越来越丰富,从奴仆、舞乐、士兵、依仗到鞍马、牛车、牲畜、器皿再到楼阁、亭台、居室、仓房,应有尽有。生前有什么,死后也要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继续享用,生前没有的,死后正好把缺憾弥补上。因而,俑有些像今天的模型或者玩具,成为一个时代社会生活的缩影和再现,对于历史学、文化学、民俗学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到了明清,陶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纸扎的明器。
        其实,俑原本不值钱,历朝历代都有出土,但人们觉得是给死人用的,不吉利,往往挖出来就给砸了。直到近代以后,由于西方人比较喜欢这路东西,价值才渐渐被人们所认可……
        梁韦国受教点头:‘怪不得您不愿意摆出来呢,好看倒是好看,但知其所以然之后是觉得挺别扭的。’
        ‘在家里摆几个唐三 ,那感觉就跟放了一溜花圈似的,再好看也没这么干的。’
        参观已毕,两人走到沙发旁坐下,梁韦国仍在忙不迭地恭维着裘实:‘我以后得多上您这儿来,受受历史文化教育,又有这么多实物作为例证,比在教室里听课生动多了。’
        ‘孺子可教。其实我也是买得多了、久病成医,’裘实神秘地笑着:‘你知道我最开始是怎么想起来要搞收藏的么?’
        梁韦国摇头,这种情况下,即使能猜到也得装糊涂。
        ‘当着老弟你,我也不掖着藏着了,咱们知根知底,没什么可隐瞒的,’裘实毫不掩饰:‘你是知道的,像我这样吃官饭的人,难免会有一些不大能摆得上桌面的收入,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灰色、黑色收入。’
        梁韦国满不在乎地:‘这很正常,就拿您来说吧,名义上是市长秘书,其实谁不知道,有个什么大事小情还不得您拿主意,管着这个大个摊子,每月才五六千块钱死工资,我们看着都不落忍,当然得广开财路,能者多劳,自然也应该多得嘛…… ’
        可问题是,这些灰色、黑色收入是很烫手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抓到把柄。钱到手之后,你敢花么?敢存到银行么?敢拿来投资么?只要一露富,完了,自投罗网,马上就得被纪委、反贪局找去‘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说不清楚就治你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所以,得给这些钱找个既合理、又隐蔽的去处。
        于是乎,裘实就想到了古玩收藏。这种投资有个巨大的好处,除了公开的拍卖之外,一般日常交易都是买卖双方私下进行,究竟多少钱成交,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行有这行的规矩,只要东西过了手,就不能找后账,亲娘老子都不认,因此,谁也不知道你这些玩意儿是花多少钱买的。某件东西值多少钱和你花了多少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打了眼,把赝品当成真品买回来,值十块钱的东西可能花了一百万,捡了漏,用赝品的价格买到了真品,值一百万的东西可能只花了十快钱……
        裘实指指架子上的一个清花大盘:‘康熙的官窑,绝对保真,上过机器,也请专家给掌过眼,花了我十五万,市价在二十万以上。可纪委要想用这个来定我的罪,却是万万不能,谁看见我花十五万买了?有录像么?没有就给我玩儿去。老子眼力好、运气好,花三百块从棒槌手里淘换来的,怎么着?不信?爱信不信,用铁道部那个发言人王勇平的话说就是‘我反正信了’,总之没证据就扳不倒我。’
        梁韦国:‘高,实在是高,’这次,他确实是真心的。
        ‘不瞒你说,这几年弄的钱,大部分都投在古玩上了,多保险啊。现在投资品市场这么火爆,想套现很容易,不想套现、摆着当玩意儿看也不算扎眼。就算有谁出了事、牵连到我,他也拿咱没办法,到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些都是二、三十年前买的,那时古董市场很萧条,百八十块钱就能换回一车真东西,或者干脆说是祖宗留下来的,你上哪儿核实去?’
        梁韦国叹服:‘人才,您可真是人才。’
        ‘我这也是急中生智,’裘实咂咂嘴,推心置腹地:‘前几年,钱挣得真是有点儿手软了,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地被作为腐败、堕落典型给收了监,节假日没干别的,光上牢里慰问他们去了。不怕你笑话,哥哥我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做的全是噩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到四十岁,脑袋顶上都见了亮儿了,有时候真想一把火把那些钱都烧了。后来,过年给领导上供,省里有个厅长喜欢收藏,投其所好吧,一打听,一个小破碗就能值几十万、上百万,看走了眼还得交学费,我一想,对啊,干嘛提心吊胆地把大捆的现金放在家里啊,要是都换成了这些玩意儿…… ’
        除此之外,近几年,裘实还多次托梁韦国想办法用金融工具‘洗钱’。
        梁韦国首先推荐的方式是博 ,博 也是金融行业‘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理论上来讲,任何金融工具都可以用来洗钱,就看你会不会玩儿。
        主意是‘烟雨’的操盘手金鑫出的,他是此道中的老手,一有机会就往澳门跑。用金鑫自己的话说,只有亲身到葡京赌场里走一遭,才会知道什么叫‘花钱如流水’、‘纸醉金迷’,那里最大的筹码每个两百万,VIP房里的豪客一扔就是十几二十个。毫不夸张地说,葡京赌场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印钞机,那里有一个秘密数钱房,几十个员工日夜不停地数钱,想想看,这是个什么情景。澳门政府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税收的百分之五十都来自博 业,赌王何鸿燊更是富可敌国,和梁韦国一样,他也是汉化的犹太后裔,世界上最贵的水龙头、圆明园大水法的‘马首’和‘猪首’就是何鸿燊买回来孝敬国家的,光一个‘马首’就花了将近七千万。
        很多人都觉得赌博是件很脏的事情,没错,黄赌毒嘛,赌博光荣地和毒品以及卖淫嫖娼并列在一起,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过,如果和股市比起来,赌场恐怕还算是干净的,经济学家吴敬琏就曾经毫不客气地指出:中国的股市像个赌场,甚至还不如赌场,赌场也有赌场的规矩,至少你不能看别人的牌,可在中国的股市里,有些人却可以横行无碍……
        去年,裘实帮东北的一个开发商拿了九州市的一个市政项目,总值一个亿,对方很‘懂事’,拿出两千万作为谢礼。裘实倒不见钱眼开,说两千万太多了,一千万就行,百分之十,剩下的钱还是放在工程里吧,别弄出事来。后来,裘实告诉梁韦国,百分之十是有‘典故’的,‘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阿里·布托的女婿、也就是贝·布托(另一个‘老朋友’)的丈夫扎尔达里(第三个‘老朋友’,访华最频繁的外国总统,平均三个月来一次)在巴基斯坦国内有个著名的绰号——‘百分之十先生’,讽刺他每每利用权力帮别人谋取好处,都会收取百分之十的‘佣金’……
        一千万到手后,裘实本想通过地下钱庄把钱汇到国外去,但又怕不安全。首先,很多地下钱庄是会‘黑吃黑’的,知道你这笔钱不干净,来个‘卷包会’,你也不敢声张,只能吃哑巴亏。其次,即使是有‘信用’地下钱庄也并非万无一失,一旦东窗事发,钱庄老板为了立功减刑,肯定会把你供出来。
        因而,许如烟受梁韦国之托,安排金鑫带着裘实的爱人朱妍到澳门走了一趟。他们找了家知名的大赌场,先把一千万现金换成筹码,分两次换,一次一百万,一次九百万,拿到两张收据。然后去场子里随便玩儿了点儿什么,花几个小时把那一百万的筹码输掉,不会赢还不会输么。输光之后,再回到cashier把剩下的九百万筹码换回成现金,又会拿到一张收据。至此,裘实的爱人朱妍手里总共就有三张收据,第一张是将九百万现金换成筹码的,第二张是将另外一百万现金换成筹码的,第三张是将九百万筹码换成现金的,金鑫让她把第一张收据存根撕掉、扔到马桶里冲走,只留下后面那两张。
        如此一来,朱妍手中就有一百万现金换成筹码和九百万筹码换成现金的两张收据,后者比前者晚几个小时,造成那九百万是用一百万本钱赚到的假象,很多‘赌神’其实就是这样炼成的。‘百分之十先生’裘实的一千万谢礼中有九百万变成了‘合法收入’,剩下那一百万是买路财(刚好也是百分之十),赌场明知道有人用这种方法洗黑钱,却不去举报,必定是有所图的。
        近年来,世界各地的博 业普遍不很景气,有的老牌赌场甚至门可罗雀,服务生比顾客都多。可是,东亚以及东南亚一些地方的博 业却欣欣向荣,主要是受‘中国需求’拉动。连金鑫都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过去澳门赌场里听到最多的是粤语和日语,而这几年,普通话渐渐盛行了,而且说得越来越标准,说明赌客的来源地在从南向北、从沿海向内地蔓延,身份也五花八门,有土豪大款,有富二代,当然,还有不少像裘实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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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卷:烟花易冷


    1. 吊灯坠落事件

        欧阳至离开‘儒商证券’投资部后不久,梁韦国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头把交椅,尽管经理头衔前的‘代理’二字尚未被拿掉,但仍旧堂而皇之地搬进了经理办公室,鹊巢鸠占后的头等大事就是装修。欧阳至原本不常用这间独立办公室,多数时间都和同事们一起待在大开间里,且他素来不喜奢华,屋内布置得简单而素净,所用陈设基本都是‘儒商证券’成立初期便开始服役的老古董,走进欧阳的办公室,就如同进入了80年代某老少边穷地区的乡政府。
        这些显然是梁韦国所不能容忍的,很快,他便找来包工队,将那些与‘儒商证券’及自己身份地位不符的破玩意儿尽数丢了出去,一来是讨个新气象,同时也是为了尽可能彻底地清洗投资部中与欧阳至相关的一切痕迹。没过多久,曾经十分老土的经理办公室便旧貌换新颜:地上铺的是以东南亚柳桉木为基材的日本东洋地板,据说,这种地板在制造过程中要经受四道步骤的严苛考验,先由一百摄氏度沸水煮四小时,接着放进六十度烤箱中烘二十小时,再回到一百度沸水里煮三小时,最后装进零下二十度冷柜中冻两小时,这么折腾还不变形才算过关;墙上贴的是纯色暗花Sanderson壁纸,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该品牌就成为英国王室的指定供应商;家居陈设就更讲究了,一水儿中国古典风格,万历紫檀雕龙屉托翘头高案、乾隆红木月牙执手软绷踏床交椅、道光黄花梨饕餮大四件柜、同治榉木海棠八开光弦纹鼓钉龟足绣墩,唯一不算文物古迹的是一架八仙桌,材质为巴西黑檀,是梁韦国前年去南美洲开保护热带雨林研讨会时带回来的,花费重金请前九州市市委常委、市政协主席打成八仙桌,这位主席是木工出身,50年代末率领青年突击队去北京参加过‘十大建筑’会战,退休后没什么事儿干,又把过去的手艺捡了起来……
        2009年,当中国石化(证券代码600028)‘为社会责任’炼油亏损一千一百四十四亿、向国家索要五百零三亿补贴、股价也从最高点二十一点六元跌至四点二二元时,去该公司刚刚装修一新的总部大楼参观的股民却惊奇地发现,十几层高的辉煌大堂穹顶上赫然悬挂着价值一千两百万的天价吊灯。一时之间,物议沸腾、群情汹涌,甚至有人按照《我为祖国献石油》的曲调重新谱写了一首《我为祖国献神灯》:‘石化神灯吊天价,一千两百万一盏,点亮个愤怒火焰亮身价,阿拉神灯照天下,巨头探求高油价,上涨理由一大把,降慢升快极反常,鬼灯棚下黑万家,天不怕地不怕,该涨价时就涨价,我为祖国献石油,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老子的天下…… ’很快,中石化作出回应,称‘吊灯的采购安装经过了严格的招投标程序和严密的监管过程’,而且那个吊灯也不值一千两百万,才一百五十六万多一点儿,并保留追究造谣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梁韦国在装修投资部经理办公室时也买了一盏吊灯,虽不如中石化的奢华,但同样价值不菲。这盏吊灯以纯天然南非水晶打造,总体呈半梨型结构,最大直径超过八十厘米,重约二十公斤,这么个大家伙,挂在并不算太宽敞的办公室里多少显得有些不够协调。按理说,安装这种大型吊灯是个很麻烦的系统工程,先要在天花板上预埋吊钩、吊链和螺栓,再以此为基础加装吊灯的金属结构,之后才能将珠链、坠子等水晶挂件按图纸依次布置到位。但急于入住的梁韦国嫌麻烦,以为是包工头为了多收钱而故意磨洋工,于是自作主张,让工人们在屋顶草草钻了几个眼,将组装好的水晶吊灯直接安上去了事。
        结果,豆腐渣工程完成后没多久就出问题了。梁韦国正式搬进经理办公室的第一天,正当他志得意满地坐在那把乾隆红木月牙执手软绷踏床交椅上享受‘出于幽谷,迁于乔木’之喜的时候,那盏二十公斤重的吊灯霍然掉了下来。所幸,梁韦国坐的位置离吊灯第一落点不算太近,只是被崩飞的水晶挂件上打磨抛光出的切面划到,受了点儿皮外伤而已。
        然而,出乎梁韦国意料的是,‘吊灯坠落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儒商证券’中便流言四起……
        曾到北京故宫参观过的人大概都听导游介绍过:紫禁城正殿太和殿金銮宝座头顶上方有个‘盘龙藻井’,藻井中央浮雕一条龙,龙嘴里衔着颗明晃晃、冷森森的大圆球,水银所制,其重非常,称为‘轩辕镜’,相传乃上古黄帝轩辕氏所做,可以分辨真假天子,若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正牌皇帝,那颗大圆球就会掉下来,砸死你个小舅子的。1644年李自成称帝时,因惧怕‘轩辕镜’威力应验,改在偏殿武英殿举行大典;1915年袁世凯篡国,虽然是在太和殿登基,但特意将龙椅往后挪了三米,避免光头被开瓢(直到现在也是这么摆的)。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总之,‘儒商证券’的同事们很快就想当然地将太和殿的‘轩辕镜’和投资部经理办公室的那盏吊灯联系到了一起,众人私下里议论说这大概也是天意,梁韦国恐怕不是‘真龙天子’、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所以才险些被掉下的吊灯砸中。这也难怪,欧阳至在‘儒商证券’素来威望很高,虽被陷害调离投资部,但大家都是聪明人,对此事的前因后果并非没有疑窦。
        看起来,梁韦国若想坐稳投资部经理的位置,必得先立威。投资部是个务实的地方,想要立威,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实战成绩证明自己。然而,此时‘儒商证券’旗下几只基金和自营盘的仓位都已经很高,不具备‘打大仗’的条件,梁韦国只能另外想辙。
        也就在此时,老朋友裘实给他介绍了一桩划算的‘好买卖’,九州市社会保障基金愿意将手中的一宗股票折价转让给‘儒商’,且可以赊购,延期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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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2. 空军司令

        股票交易有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之分,一级市场指公司通过中介机构直接向投资者出售新发行的股票,二级市场指投资者之间以证券交易所为平台买卖已经发行的股票。但除此之外,还有所谓‘三级市场’的说法,也就是本应在交易所买卖的股票被拿到场外进行操作,亦可称‘柜台交易’——OTC(over the counter),没错,就是非处方药包装上印着的那个‘OTC’,非处方药不需医嘱,自己就可以在药店(柜台)购买,与绕过证券交易所、私下买卖上市公司股票异曲同工。我国法律对证券场外交易没有明确规定,但也未禁止,《公司法》第一百三十九条:‘股东转让其股份,应当在依法设立的证券交易场所进行’,请注意,这里用的词是‘证券交易场所’,‘证券交易场所’不等于‘证券交易所’,只要双方同意在此进行证券交易,这里就是‘证券交易场所’,也就是说,‘马上’、‘枕上’、‘厕上’均可,不必拘泥。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今晚,裘实家的客厅,就有幸成为了所谓的‘证券交易场所’。
        然而,当梁韦国满怀希望地赶来,并且见到了那位社保基金经理后,却心中一凛,感觉有些不妙……
        此君名叫骆京生,原是九州大学金融学院的一位年轻讲师,后来嫌三尺讲台清贫,辞职下海进入市里另一家证券公司——‘凯众证券’,从基层操盘手干起,凭借其扎实的理论功底,几年后便成为该公司旗下一只老牌基金——‘凯众阳光’的掌门人。
    通常来讲,像骆京生这类学院派出身的基金经理,作风普遍比较踏实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正如巴菲特从他的恩师格雷厄姆那里传承来的两条投资铁律一样:第一,永远不要亏损本金;第二,永远要牢记第一条。在骆京生执掌‘凯众阳光’的头几年,他也确实谨守了这项准则,该基金始终保持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年复合增长率,虽算不上抢眼,却也让人放心。
        可到2008年前后,事情逐渐发生了变化,该年年初,九州市证管委调来了一位新主任,主任走马上任后立即开始推行他的系列‘新政’,其中之一就是实行基金业绩考核制。具体来说,九州市大大小小几十只公募基金,年终时要按照净值排定英雄座次,排名靠前的基金,其管理方在申请设立、发行新基金品种时享有优先权,与之相对照,排在最后几名的基金,管理方在来年不得申请发行新基金。此举立刻在九州证券界引发轩然大波,那几年正是公募基金加速发展的阶段,所有人都在‘跑马圈地’,在这个量级决定一切的时代,踌躇不前的下场只能是被无情淘汰。于是,原本风平浪静的基金业界霎时变得血雨腥风,基金经理们都被下达了死命令,不成功则成仁,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到别人后面,一场争夺净值的‘段位战’拉开序幕。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骆京生也不得不改变了固有的投资策略,作风变得越发孟浪激进,再像过去那样跳慢三步肯定是不行了,‘凯众阳光’大举买入股性活跃的概念股,希望能借此快速提升业绩。然而事与愿违,起初,‘凯众阳光’的几只重仓股表现倒还不错,一路飘红,该基金排名也扶摇直上,骆京生吃到了甜头,不断加仓,可这些活跃的概念股涨得快、跌得也快,一阵暴风骤雨过后,‘凯众阳光’净值急剧萎缩,排名一落千丈。眼看年关将近,‘段位战’最终的结果即将揭晓,‘凯众证券’的老总急了,把骆京生叫去痛尅了一顿,撂下狠话,如果短时间内排名再上不去,就立刻卷铺盖给老子滚蛋。
        生死攸关之际,骆京生也红了眼,按照常规,他可以利用手中余下的仓位把‘凯众阳光’的净值拉起来,但到了年终‘段位战’的关键时刻,大多数基金都会这么干,想咸鱼翻身,得拿出点儿别人没有的绝活儿。骆京生思来想去,祭出了狠招,他找来九州市各只基金按月发布的公告,结合上市公司的季报、半年报,推算出其它基金的重仓股,悄悄分批小笔买入后再集中抛出,进行砸盘。既然自己的净值已经不可能有大起色了,不如索性把对手的净值也砸下去,我不能比你更好,就得想办法让你比我更差。
        骆京生这招最初还真挺管用,其它基金的净值没来由地一路下挫,‘凯众阳光’排名止跌回升,骆京生由此也在股市中得到了‘空军司令’的‘雅号’。但别人也不傻,‘恭喜你答对了,猪也是这么想的’,其他基金经理很快就醒过味儿来了,先是想办法护盘,后来干脆如法炮制,也开始买入别家的重仓股砸盘。一时之间,九州市证券界上演了一出‘空战’闹剧,各路基金争相对砸,发展到最后,谁也顾不上自己的净值了,不计成本地互相做空,各只基金净值直线下降,跌破发行价早已不是新闻,甚至一度开始上演‘三毛流浪记’,有些面值一元一份的公募基金净值只剩下三毛多钱,基民们损失惨重。
        最后,九州市证管委那位新主任终于坐不住了,稽查科开始介入,查,看看到底谁是害群之马。查来查去,发现‘凯众阳光’的骆京生正是始作俑者,新主任怒了,这不是存心看自己‘新政’的笑话么?不用说,骆京生的下场肯定好不了,执业资格被吊销,‘凯众证券’也炒了他的鱿鱼,骆京生走投无路,只好回到九州大学,继续当他的教书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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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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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1:39 | 显示全部楼层
    3. 奇葩社保

        正所谓‘金麟岂是池中物’,天生不甘寂寞的骆京生肯定不会安于平庸的生活,他在等待机会,等待‘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的机会。果然,三年之后的某一天,机会来了。
        那年夏天,九州大学主办了一场‘APEC’框架下的金融智库论坛,来自二十几个国家或地区的数百位学者与会,此时的骆京生已经晋升为副教授,代表东道主九州大学,也参与了此次盛会。为其一周的论坛波澜不惊,大家喝喝咖啡、吃吃自助餐、念念论文,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闭幕前一天的晚上,骆京生躺在宾馆房间内百无聊赖地翻看第二天闭幕式的资料,他猛然发现,来宾名单中有九州市社保基金理事会理事长项一龙的名字,项一龙原为市财政局局长,六十岁‘到杠’后调到社保理事会。
        社保基金,这可是骆京生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地方,无奈‘天子门高,小童腿短’,始终没得贵人提携。此次和理事长项一龙偶遇,骆京生感觉这是上天给自己的一次重要暗示,他决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骆京生一宿没睡,上网仔细查阅研究了项一龙的相关资料,发现这个看上去并无出奇之处的老头儿竟有着十分传奇的经历:项一龙是云南人,十几岁时受切·格瓦拉输出革命精神的影响、跑到印度支那半岛去参加左翼游击队,转战缅甸、柬埔寨、老挝各地,据说波尔布特曾亲自为他授勋。1978年,越南出兵推翻柬‘红色高棉’政权,项一龙九死一生、几经辗转回国。1979年初,小平同志在同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会谈时指出一定要给越南人‘必要的教训’,很快,‘对越自卫反击战’开打,项一龙立刻报名参军、捍卫革命果实,战斗中两度负伤。80年代,项一龙进入政坛,但革命热情始终未曾磨灭,直到今天,每次开大会升国旗、唱国歌时老人家都激动得热泪盈眶,有时一天能哭好几回,自己把自己感动得死去活来。骆京生盘算再三,打定主意,要充分利用项一龙的这个性格特征,唱出好戏,让他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
        第二天,金融智库论坛闭幕式在九州大学报告厅如期举行,和大多数活动一样,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合影,与会者分批上台,照相留念。由于代表们来自不同国家、地区,故合影时也按照国别进行,组织者将二十几面小国旗依次贴在地毯上,以便代表们上台后能找准自己位置。
        骆京生特地等到最后一批,合影完毕,正当大家准备一拍两散、各奔东西时,骆京生毫无征兆地惊呼一声‘Oh,no!’然后在全场数百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俯身,如同发现了什么宝藏,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面小国旗捡起,掏出手绢,拂去上面被踩踏过的鞋印、污垢,像捧着十世单传的婴儿,看了又看,轻轻对折后放进最贴近胸膛的口袋,把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丢在身后,径直昂首挺胸走出报告厅。
        那一刻,台下的项一龙确实注意到了他。
        这还不算完,会后,骆京生又找了几位报社的朋友,将这件事爆炒一通,新闻稿上尽是肉麻的溢美之词:‘他捡起的不仅是国旗,更是一个民族的自豪感’;‘这一弯腰让中国人的腰更直了’;‘低头不是屈服,而是为了拾起尊严’……
        果不其然,项一龙被此‘义举’感动了,没过几天,他就将骆京生请到社保基金理事会,嘘寒问暖之余得知他怀才不遇的艰难处境,当即拍板,把骆京生调到自己身边,人尽其贤,担任社保基金投资经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纵观全球,中国的社保基金不啻为一支奇葩。众所周知,西方国家每年要拿出大把的资金来补贴社保,譬如说,美国政府财政总预算的百分之三十二都被用于此项支出、加拿大是百分之四十七、德国更是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五十六,即便如此,老百姓仍嫌不够,动不动就上街游行、控诉社会不公。而在中国,社保补贴占财政支出的比例却只有区区百分之七,更神奇的还在后面,原本应该入不敷出的中国社保居然每年都能有所盈余,以九州市为例,覆盖九十万人的社保基金去年总收入一百三十亿、总支出一百零五亿,累计滚存结余二百二十亿。
    想维持这种奇妙的平衡,首先必须要大力开源。以城镇在岗职工实际工资作为基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与生育保险再加上公积金,总共占工资份额的百分之四十至五十,这个比例在全球有相关统计的一百八十一个国家中排名第一,约为金砖五国平均水平的两倍、G7国家的二点八倍、北欧五国的三倍、东亚邻国的四点六倍。
        此外,还需盘活存量资金,实现保值增值。按照规定,美国的社保基金不得投资股市,全部两万亿美元资产均用于购买年利率百分之三点五至九点二五的‘理念特种国债’,实为政府的变相补助。反观中国社保,投资风格就要激进得多,仍以九州市为例,无风险的银行定期储蓄和国债只占约百分之五十,外加百分之十的企业债、金融债,剩余百分之四十全部投向股票与证券型基金。
        显然,一支过硬的投资管理队伍必不可少。按规定,社保基金应采取委托管理方式运作,遵循风险分散原则,委托单个投资管理人进行管理的资产,不得超过社保基金年度委托管理资产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九州市也不例外,经反复遴选,社保理事会同七家商业银行、投资银行、证券公司、基金公司联合成立了托管机构,分别管理其中的‘01’到‘07’组合,不过大权依然是理事会自己掌握,托管机构倒也乐得清闲,只负责分享每年那百分之零点二五的托管费即可。骆京生刚进社保理事会时,被委任为‘03组合’的基金经理,后因其业绩突出,由项一龙做主,将七个投资股票的组合悉数交给他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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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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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4. 御用铳师

        这次,骆京生打算转让给‘儒商证券’投资部的股票名为‘洪记烟花’,顾名思义,该公司是生产烟花爆竹的,而且是家名副其实的老字号。
        ‘洪记烟花’的开山始祖本不姓洪,而是姓刘,单名一个朴字。如果族谱记载无误的话,刘朴应该生于明成化九年(公元1473年),本是个村野无赖,不事生计,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后因拖欠赌债,无力偿还,只好逃入山中。活该这小子发迹,‘幽居在空谷’、‘零落依草木’的刘朴遇到了一位高人,这个老头儿姓洪,是个道士,行医、算卦、看风水外加炼丹,全活儿,隐居在此是为了炼制长生不老之灵丹妙药。这座山名叫七宝山,盛产硫磺,老头儿将四处采挖来的硫磺、硝石、木炭粉以及各色金属矿石混合在一起、置入炼丹炉中高温炙烤,结果就爆炸了。洪老爷子很有韧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炸了再炼,炼了再炸,房子也塌了,物件也烧了,仍旧痴心不改。后来,在一次大规模试验中,老头儿的双臂被炸残,炼丹工作只好暂停,就在此时,他遇到了来逃债的刘朴,二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洪老爷子身边也确实缺个掌灯磨墨打下手的,于是就收刘朴为徒,赐姓为洪。一老一少隐居在一处崖谷,继续着采药、炼制、爆炸的过程,直到老头儿去世。
    师傅在时,靠不定期的下山行医为爷俩挣下柴米钱,师傅死后,洪朴也就没了经济来源,只得到一个炸得黑乎乎的山洞、一架丹炉和一堆莫名其妙的秘方。按照老爷子的遗训,作为徒弟的洪朴本应继续炼丹事业,但他没有师傅那份执着,心眼却较之活泛不少。早在老爷子健在时,洪朴面对着丹炉中喷射出的花花绿绿火焰,就曾动过别的念想,看来长生不老药是没戏了,当个戏法看看倒不失为一个门路。于是,洪朴决定出山,来到附近的千秋县城关镇上,开设了一家小型‘铳坊’,按照师傅留下的方子,制成各种烟花弹丸的雏形,因所含发色剂不同,燃放时产生的色 也就不同,按照现代化学分类标准,含铝和镁的发白光、含钠和钡的发黄光、含钙和锶的发红光、含铜的发绿光、含锂和钾的发紫光。洪朴的‘铳坊’很受欢迎,十里八乡每逢年节婚丧都会请他去放一通焰火,聊以助兴。
        但洪朴真正的好运还在后头。
        转眼间到了明正德年间,正德皇帝就是明武宗朱厚照,明朝是个昏君辈出的王朝,其中,朱厚照的荒淫暴戾、怪诞无耻可谓佼佼。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耍流氓,先是在宫中建立妓院一条街,让宫女们扮作娼妇粉头,自己挨家进去消费取乐,后来还嫌不过瘾,干脆微服出宫、到民间去寻花问柳。朱厚照的拿手好戏是带着爪牙趁夜闯入民宅、逼令女眷陪宿,良家女子以为真遇到了采花贼,难免叫喊厮打,朱厚照则大呼痛快,跟梁韦国玩儿‘日本鬼子与花姑娘’的心理差不多。
        这一年深秋时节,荒唐的正德皇帝又潜入了千秋县,在江边游乐时,他看上了一位年方十四的渔家女,当晚,朱厚照摸上渔船、企图逼奸。正在他颠鸾倒凤之际,一队巡夜的兵丁恰好经过,见船上有人呼救,兵丁们冲上渔船,准备捉拿淫贼。小船猛然间上来这许多人,不堪重负,晃悠了几下就翻了,众人尽皆落水,别人到还好,关键是朱厚照,宽衣解带后正忙得不亦乐乎,忽然落入刺骨的江水中,扣在船底下翻身不得,冷热相攻,大病一场,遍请当地名医调治,均不见起色。
        朱厚照一气之下,将倒霉的千秋县知县问罪斩首,令县丞代行其责。县丞战战兢兢,前任已枉为刀下冤魂,如果皇上的病再好不了,自己估计也小命难保,无奈之下,只好贴出皇榜,招各方奇人异士,谁能治好朱厚照的病,赏金百两。当然,对外不能说皇上是因强奸民女未遂落入冰水受病,而是谎称千秋县当地山水间素有魑魅魍魉作祟,朱厚照体恤黎民,不顾自身危险斩妖除怪,恶鬼被定点清除后怀恨在心,魂魄缠绕圣驾,导致皇上圣躬违和。
        洪朴看到皇榜后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神异经·西荒经》中有云:‘西方深山中有人焉,其长尺余,一足,性不畏人,犯之令人寒热,名曰山魈,以竹著火挂熚,而山魈惊惮’,在中国,以花炮驱邪的传统由来已久,《诗经·小雅·庭燎》中就有‘庭燎晣晣,君子至止’的记载。于是乎,洪朴揭了皇榜,自告奋勇说可以为皇上治病,具体做法就是燃放烟花爆竹。要说这小子胆儿是够肥的,朱厚照本就罹患寒热重症,再这么噼噼啪啪一折腾,不吓死就算便宜,当初宋高宗的元懿太子便是这么没的。然而,命该洪朴走运,皇上看完花炮表演居然病好了,今天回想起来,朱厚照当时毕竟年轻(驾崩时不过三十岁),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得病主要是因为着凉,中草药治感冒不像西医那么快,调养了这许多时日,也该大好的,洪朴便是占了这时间差的便宜。
        朱厚照痊愈后大喜过望,再加上他本就喜欢热闹,当即下旨,赐洪朴八品顶戴,回銮时带回京城供奉内廷,属神机营编制。摇身一变,洪朴成了‘御用铳师’,大小节庆典礼时都有大显身手的舞台,他的花炮成为宫廷一景,爆声如雷,光气四射,争奇斗胜,花样翻新,烟雨灿烂,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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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5. 四马分肥

        民国初年,洪朴的后人离开宫廷,回到九州市,设立了名为‘洪记烟花’的作坊,生意兴隆,不输以往,转眼间数十年荏苒。
        1952年下半年,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开始,很快波及到了九州市大大小小的私营企业。这件如今看来天经地义的事情,在当年确实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因为当时中国大陆的社会形态本是‘新民主主义’,按照党的七届二中全会报告中的说法,新民主主义时期应有五种经济成分,包括社会主义国营经济、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合作社经济、私人资本主义经济、个体经济、国家资本同私人资本合作的国家资本主义经济,实行公私兼顾、劳资两利、城乡互助、内外交流的‘四面八方’总路线方针。
        回想解放前夕,当时,因受国民党当局反动宣传的影响,九州市的企业主们以为‘红军’来了就要‘共产共妻’,那些没钱没媳妇的‘流氓无产者’当然不怕,即使谣言属实,对他们也有益无损,但‘民族资产阶级’们可就慌了神儿了,不少人都有把工厂关掉、携款逃到国统区甚至海外的打算。为此,地下党的同志们做了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向私营企业主们阐明了我党在新民主主义时期的政策,正因如此,才逐渐打消了大家的顾虑,多数人都选择留下、迎接新中国的诞生。
        可如今,一切都颠倒了过来,于是,不少人感觉自己受骗了,开始骂娘。其实,党和政府真没打算骗谁:1949年7月,毛泽东在向中央团校毕业生讲话时说:‘二十年后,我们工业发展到一定程度,看其情况即转入社会主义’;1950年6月,毛泽东在政协会议上再次明确:‘实行私营工业国有化和农业社会化,这个时候还在很远的将来’。可后来,来自苏联方面的压力越来越大,斯大林一再指责新民主主义理论与实践是‘中国共产党采取的对资本主义的调情政策’。没法子,老大哥的话不得不听,谁叫人家是中国革命和建设的最大资助人呢,就像毛泽东在一次接见苏联代表团时所说的那样:‘你们是大乌龟,我们是小乌龟,我们只要跟着你们后面爬就行了。’
        后来,曾有人总结社会主义改造时期九州市私营工商界的情形是‘白天敲锣打鼓,晚上痛哭流涕’,有人炮制‘祭厂文’,还有人诌了个对联:‘多年心血,一旦付诸东流;几声锣鼓,断送万贯家财’。与这些人相比,‘洪记烟花’当时的掌门人洪子田就表现得识相很多,他始终信奉‘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出坐,向宽处行’的家训,‘洪记烟花’有长期供奉宫廷的历史,洪家人比谁都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洪子田不仅率先旗帜鲜明地支持公私合营,还奉劝同僚们‘早合营,晚合营,早晚合营,不如早合营’、‘越早越主动’、‘早上船能抢个好位置’……
        九州市的社会主义改造原计划要进行大约十八年(三年恢复时期加三个五年计划),后来只用四年就搞定了,以委托加工、计划订货、统购包销、委托经销代销等从低级到高级的过渡形式逐步完成公私合营。从1953年开始,九州市私营企业每年的结算盈余按照‘四马分肥’原则进行分配,国家税金约占总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企业公积金百分之十到三十,职工福利奖金百分之五到十五,股东红利、董事、经理、厂长酬金约百分之二十五。1956年全行业公私合营后,改为采取定息方式,年息五厘,原定共发七年,后来又延长了三年,使私股与生产资料的使用权相分离,企业生产资料由公方统一管理、运用,定息停付后,企业彻底变为全民所有制企业。今天回头看来,用股息‘和平赎买’股本的做法多少有点儿搞笑,或者说,将股本的赎买对价称作股息似乎欠妥,股息是由股本产生的孽息、是股东本就应得的,你怎么能用母鸡下的蛋去买母鸡呢?
        根据当时的时髦说法,社会主义改造是将所有制改造与人的改造相结合,努力使剥削者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的确,很多曾经的资本家都摇身一变为新社会的四有新人,原申新纺织公司总经理荣毅仁成了上海市副市长,同仁堂第十三代传人乐松生当选北京市副市长,原华新纱厂董事长周叔弢成为天津市副市长…… ‘洪记烟花’掌门人洪子田虽比不了他们,但组织上也给他安排了相应的职务,鉴于其在公私合营的大是大非面前能先知先觉、为一时之表率,特意在千秋县政协为洪子田保留了一个常务委员的职位,直到去世,前后连任五届之久。更关键的是,政治地位的确立为洪家人保住财富提供了先决条件,合营中所获股息外加原有财产,共计约五十万元,这在当时无疑是笔巨款,‘三五反’那会儿天津地委书记刘青山、地区专员张子善贪污一百七十一万就枪毙了,这笔钱在人民银行里利滚利近三十年后已达数百万,成为后来‘洪记烟花’再度崛起必不可少的经济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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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6. ‘禁放’与‘解禁’

        其实,当年公私合营时,洪家人就留了一手,‘洪记烟花’虽然变成了‘九州市第一烟花厂’,但秘方并没有交出去。公方曾专门派遣技术工人向洪家人学艺取经,都被敷衍过去,再后来,大部分传统烟花样式都被作为封建糟粕,除了‘四旧’,市烟花厂只生产那些技术含量较低的大路货,秘方的事儿自然也就没人提了。
        80年代初,借着改革春风,‘洪记烟花’老字号重出江湖,洪家人有秘方撑腰,大量消失多年的精美烟花品种再度问世:大叶兰,二梅花,连升三级,地老鼠,天鹅抱蛋,二龙戏珠,滴滴金…… 令人耳目一新。
        近三十年来,九州市烟花行业经历了两件大事,那便是90年代的‘禁放’和新千年后的‘解禁’。说来也巧,这一‘禁’一‘解’都与裘实的父亲、原九州市纪委书记裘亦工有关。
        裘亦工原本在省城工作,从80年代末期开始,一直给父亲裘任重曾经的老战友、省委罗副书记做秘书,后来升任办公室副主任、主任。1995年前后,罗书记到了离休年龄,退居二线之前特地向新班子保举裘亦工做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只等来年党代会开完,正式任命差不多就该下来了。可就在党代会召开前一个月,出事了。
        那年春节,罗书记生活在国外的女儿女婿一家回到省城陪他过年,刚满五岁的小外孙也来了,小家伙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整天缠着裘亦工带着他东奔西跑。从小在国外长大的小外孙没见过中国的鞭炮,看其他孩子玩儿得开心,也吵着要,但小家伙天生胆小,自己不敢放,便让裘亦工代劳。偏巧裘亦工也不敢放,可被孩子磨得没辙,只好壮着胆勉强为之,他不敢碰那些大家伙,只买来一挂五百头的‘满堂红’,拆开一个一个放,可即便如此,还是把裘亦工给炸了,而且炸得比谁都惨。
        因为胆子小,故而裘亦工不敢看着点火,拿起一头鞭炮,眯着双眼,用香烟烟头往导火索上一捅,感觉差不多了就把鞭炮扔出去。可放着放着,裘亦工手上重复性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化,终于有一次,他把烟头当成鞭炮、远远地扔了出去,然后将鞭炮当作烟头、叼在嘴里,腾出双手捂住耳朵,等待鞭炮爆炸……
        罗书记的小外孙一声怪叫,裘亦工的嘴唇被炸成了三瓣儿,脸上一大块表皮也烧了个焦黑。按说,比起那些伤筋动骨的,裘亦工这次伤得倒不算太重,里里外外缝了十来针,又从屁股上移植了一块皮肤,再养上两个月,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但他受伤的地方比较敏感,怎么说也算破了相,原本长得一表人才,这下几乎变成了里外不是人的猪八戒,说话时还有些舌头发短。近来年,随着媒体曝光率的提高,中国官场也越来越注重官员的形象,即便不能养眼,也尽量别使人生厌。罗书记原本想提拔裘亦工做办公厅副主任,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他的长相,要知道,那可是经常需要抛头露脸的角色。如今,裘亦工变成了这样,再担任那个职务显然就不大合适了,新班子反复研究后,决定还是将他发回老家九州市、出任市委常委。
        裘亦工回到九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力主禁放烟花爆竹,他恨透了那个玩意儿,必欲除之而后快。
        坦率讲,那次受伤给裘亦工带来的也不都是坏处。由于他长期在省里工作,与九州当地各利益集团没什么纠葛,所以刚被调回来时,裘亦工在几位常委中分管纪检监察,说白了就是跟那些贪官污吏以及可能成为贪官污吏的人打交道。因为从屁股上移植的那块皮并非原装,活动起来难免有些不灵便,所以受伤后裘亦工的面部表情变得很少,给人一种不苟言笑、刚直不阿的感觉,不少被调查的干部到了他面前都不敢抬头直视,气势上先矮了三分,再加上做贼心虚,往往很快就招供了。包拯小时候被乡间恶霸骑的马踢伤了头部,愈后前额留下道月牙形伤疤,结果被附会成‘明月高悬’、‘日断阳间夜断阴’。裘亦工的‘铁面无私’也给他带来了实惠,不久后即升任九州市纪委书记,一张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脸成为远近闻名、令违法违纪官员胆寒的照妖哈哈镜。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曾经年富力强的裘亦工也到了快要离开领导岗位的年龄。从理论上来讲,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应该六十岁退休,但换届通常是每五年才进行一次,为保持班子的稳定,原则上不宜中途换人,而干部年龄与换届周期又不一定完全协调吻合,所以具体退休时间可以向后顺延两到三年。2005年九州市各级领导班子换届时,裘亦工刚好五十八周岁,这是个很微妙的年龄:如果现在退居二线、任个闲职,离法定年龄只差两年,无伤大雅;如果再干一届,六十三岁退休,也不算违反规定。换句话说,裘亦工当时是可退可不退,退一步固然海阔天空,进一步也同样柳暗花明。
        然而,另一个人却不这么想,那就是时任纪委第一副书记的管正,他比裘亦工小将近十岁,已经当了两届副书记,这次如果再上不去,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管正当然很希望裘亦工提前退下来,但后者似乎没有主动让贤的意思。组织部门考察决定官员是否延期退休时通常遵循三个标准:‘工作需要、本人愿意、身体健康’,裘亦工在纪委的工作成绩有目共睹,自己又不想急流勇退,看起来,只能在‘身体健康’上做做文章。裘亦工年轻时下乡插过队,后来又当过钢厂炉前工,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唯一的瑕疵就是上岁数后有点儿神经衰弱,加之经常要跟腐败分子鏖战到深夜,往往天亮才能睡着,好在官员的作息时间与普通人略有不同,上午一般没什么事,晚到几个小时无所谓。
        管正决心利用裘亦工的这个弱点。自进入新世纪之后,国内很多曾经禁放、限放烟花爆竹的地方都开始渐渐‘解禁’、‘解限’,九州市也讨论过几次相关事宜,还开过听证会,都因为意见不够统一而搁置下来。管正从中得到灵感,他联络了几位在市人大当常委、委员的‘生前好友’,再度就‘解禁’提案并最终获得通过。很快,九州市的大街小巷再度响起鞭炮声。裘亦工家楼下有个农产品批发交易市场,经理就是‘洪记烟花’所在的千秋县城关镇人,从小在鞭炮堆里长大,为保生意兴隆,每天早上七点开市前都要放几个‘二踢子’,久而久之,周边居民都不用上闹钟,听到炮声就起床。但裘亦工可就惨了,在床上辗转了半宿,东方泛白时刚恍惚如梦,马上又被‘二踢子’吓醒,‘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一天两天裘亦工还能克服,时间一长就实在扛不住了,连同事们都看出了他的变化,脸一层一层瘦下去,眼眶一圈一圈抠进去,连那块从屁股上移植的皮都变得越来越黑。
    九州市是再也待不下去了,被‘二踢子’折磨了差不多一个月后,裘亦工主动给省委组织部打报告,要求退居二线、另行安排工作。很快,调令到了,裘亦工回省城担任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副主任委员,而管正,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九州市新一任的纪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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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7. 就怕贼惦记

        裘亦工走了,但‘洪记烟花’的生意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乘着‘解禁’东风越做越大,短短几年间,销售额便从‘禁放’时的寥寥数百万元猛增至亿元量级。与此同时,由‘洪记烟花’另一个直系‘公私合营’而成的九州市第一烟花厂却日薄西山,最终‘曲沃代翼’、被正牌‘洪记烟花’并购,归于一统。很快,发展壮大的‘洪记烟花’又迈出一大步,完成IPO上市,成为全球资本市场中为数不多的几家烟花企业之一。
        当年‘曲沃代翼’时,洪家人本想用现金将九州市第一烟花厂彻底买下,但国资委经研究后不同意,希望采取合并方式,最终,双方各退一步,现金加‘换股’,烟花厂作价八千万,洪家人支付三千万元现金,另五千万则入股并购完成后的新‘洪记烟花’。洪家人自己创办的老‘洪记烟花’虽然效益很好,但受传统思维影响,利润大部分都拿来分红了,导致企业资本金规模发展缓慢(当年轻易被‘四马分肥’也有这个因素),估价时只估了四千万,相当于市烟花厂的一半,外加现金购买的那部分,洪家人在新‘洪记烟花’中占股五成八强,国资委则占四成二弱,双方形成‘七比五’的比例关系。这一次,洪家人吸取了公私合营时的‘教训’,为避免再一次被‘四马分肥’,并购市烟花厂时,与国资委方面签署协议,明文规定,今后无论死生契阔,私股与公股必须始终保持七比五的比例(公股不得超过私股的七分之五),洪家人相对控股,如违此誓,人神共诛。
        按照常规,九州市国资委只负责管理市属国有独资及控股企业,因而,‘洪记烟花’中的股权便划给了下属的‘星火资产管理公司’,该公司专门用于管理非控股企业中的国有资本,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意。‘星火资产’现任总经理叫黄菡,今年只有三十来岁,坊间有传言说她本是省内某大员的相好,故破格提拔到这个肥缺上。黄菡对这路诽谤始终很恼火,与梁韦国一样,她也急于在‘星火资产’弄出点儿动静,借以证明自己,让谣言不攻自破。
        很快,黄菡盯上了‘洪记烟花’,‘星火’旗下资产大都是些针头线脑、鸡零狗杂,只有‘洪记烟花’的资产质量属于上乘,所憾始终受制于洪家人,经营方面一点儿都插不上手。所幸,‘洪记烟花’是上市公司,为黄菡创造了天然的‘敌意收购(hostile takeover)’条件。当然,这件事不能张扬,‘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行’,黄菡采取迂回战术,与骆京生商议,由社保基金出面,先行在二级市场上购入‘洪记烟花’的股权,待达到持股上限后再转给‘星火资产’,借以掩人耳目、瞒天过海。
        事情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就在社保基金累计购入‘洪记烟花’约百分之十流通盘、即将大功告成之时,洪家人发觉了。洪家现任族长洪思对‘星火资产’和社保基金的私相授受非常恼火,职责对方公然违反‘三个联合公报’精神、单方面‘改变现状’。骆京生辩称社保基金与‘星火资产’互不隶属,但洪思不管这一套,当初协议中规定的是公股不得超过私股的七分之五,社保和‘星火’是变相的‘一致行动人’,如果骆京生不尽快将所持‘洪记烟花’全数卖给没有官方背景的受让方,定当对簿公堂、绝不含糊。
        于是骆京生慌了,这不是什么露脸的事儿,不能敲锣打鼓,只能私下进行,便由裘实牵线,想请‘儒商证券’投资部接盘。
        梁韦国以前并不认识骆京生,但听说过‘空军司令’的英雄事迹,本以为声名狼藉的他早已淡出证券界,没想到却杀了个回马枪,变成了社保基金经理。虽然都是搞证券投资的,又同处九州市,但一官一商,双方过去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若梁韦国知道骆京生就是要转让给自己股份的卖家,可能根本就不会来谈这笔生意。
        然而,‘吊灯坠落事件’发生后,梁韦国一直渴望能打个漂亮仗,可投资部手上能用的资金有限,不够施展。而这次骆京生开出的条件又格外优厚:占流通盘百分之十的‘洪记烟花’按照市价打九折转让,这倒没什么,大宗交易通常都是要打折的,关键是这次转让的价款不需立即缴清,可以两个月后再付,时间差完全够炒一轮的;此外,骆京生还愿意以象征性的低利率额外临时拆借一笔现金给‘儒商’投资部。换句话说,梁韦国可以不费一枪一弹拿到价值上亿元的股票,并用从社保基金拆借来的钱坐庄,等把‘洪记烟花’炒高兑现,成本还给骆京生,利润都是自己的,这等好事,打着灯笼也没处找。
        当然,稍有社会经验的人都明白‘戒贪’的道理,骗子最擅长利用人们爱占便宜的贪念设局行骗。精明的梁韦国肯定也懂这些,但此次的情形不同,骆京生赔本大甩卖并非脑袋被驴踢了,应该也不是骗自己‘入瓮’的诱饵。其一,根据梁韦国掌握的情报,‘洪记烟花’的掌门人洪思确实已经向骆京生下达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若不将所持股份出手,只有打官司这一条路。其二,骆京生大量买入‘洪记烟花’本身就是违规的。《全国社会保障基金投资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九条明文规定:单个投资管理人管理的资产投资于一家企业所发行的证券或单只证券投资基金,不得超过该证券或基金总份额的百分之五,按成本计算,不得超过其管理资产总值的百分之十。骆京生持有的‘洪记烟花’是用九州市社保旗下某单一组合买入的,前述《暂行办法》中的两个上限都已被突破,若不尽快解决,骆京生就不是上法院的问题了,弄不好饭碗都得丢了。
        很快,双方签署协议,九州市社保基金将约两千五百万股‘洪记烟花’整体转让给‘儒商证券’投资部,转让价格以前十个交易日平均收盘价五块三打九折计算,社保基金再行拆借给‘儒商’投资部现金一亿五千万元,年化利率为最小变动单位,即二十五个基点或百分之零点二五(原为二十七个,便于被三百六十天整除,2010年与国际接轨,改为二十五),以上两项互为前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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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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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4 15:22:48 | 显示全部楼层
    8. 清君侧

        股权转让完成后,‘儒商’投资部又用借来的现金在市场上收集了‘洪记烟花’近百分之十的筹码,累计持股约两成。‘洪记烟花’中有两位大股东,洪家一干人等构成的一致行动人和‘星火资产管理公司’,分别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和百分之二十五,该股虽然早已实现全流通,但两大股东所持部分基本是不会动的,尤其是在争夺经营控制权的敏感时期。也就是说,‘儒商’投资部已经拿到浮筹的约一半,绝对控盘,下一步就该想法子拉升了。
        梁韦国组织人力详细分析了‘洪记烟花’的基本面:该公司历史悠久,技术实力强大,又有品牌价值支撑,概念还很独特,算是只不错的个股;行业方面,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花炮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产量占全球份额百分之九十以上,烟花产量占比更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五,九州市所在的省又是个烟花爆竹消费大省,年消费总量可达十五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然而,这么好的一家公司,在二级市场上的股价为什么只有五块多钱呢?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理论认为,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是生产社会化与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之间的矛盾。其具体表现为:消费领域的生产无限扩大趋势与劳动人民购买能力相对缩小的矛盾;生产领域的个别企业中生产的有组织性与整个社会生产的无政府状态的矛盾;阶级关系领域的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矛盾……
        不论是在国内外、省内外还是九州市内外,花炮行业确实大有可为,但像‘洪记烟花’这样的龙头企业面临的竞争环境也十分惨烈。尤其是在‘解禁’之后,大大小小的烟花厂乃至手工作坊如雨后的狗尿苔一样涌现出来,市场迅速饱和,正如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一卷英文版序言》中讲过的那样:‘生产力按几何级数增长,而市场最多也只是按算术级数扩大…… ’
        烟花爆竹生产属于典型的劳动密集型行业,人工在成本中所占比例很高,正因如此,那些中小型企业或家庭式作坊便在竞争中占据很大优势,它们大量使用临时工、女工甚至童工,工资低,劳保成本几乎是零,这些显然是正牌大企业无法比拟的。‘洪记烟花’虽然牢牢控制着高端市场,但在占比更大的中低端市场上却节节败退,根本干不过那些‘游击队’。
        梁韦国算了笔账:九州市是远近闻名的花炮之乡,省内市场占有率约六成,即每年九个亿的理论产值,按照经验,烟花行业的销售利润率应该在毛利百分之四十、净利百分之二十上下;与市烟花厂合并后,‘洪记烟花’是九州市业内唯一的龙头,若按年销售量八个亿计算,净利可达一亿六千万,折算到两亿五千万股上,每股收益六毛四,假设二十倍市盈率,理论目标价位十二块八。
        可现在的问题是,那八、九个亿理论产值中的大部分都被小烟花作坊蚕食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当前的首要任务便是要‘清君侧’、除掉这些‘流寇’。其实,市里早就想对小烟花作坊下手了,安全隐患太大,出了事儿就不是善的。但这些遍布城乡的小作坊却与当地利益集团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很多基层组织的财政全靠它们支撑。此外,前面提到过,烟花生产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尤其是那些中小产能,吸收社会剩余劳动力的能力特别强,起到了‘兜底’和‘稳定器’的作用,一旦清理,可能造成不可预料的结果。因而,市里虽数次讨论过这个议题,但始终下不了决心。
        思来想去,梁韦国始终不得要领,找不出说服官方清理小烟花作坊、为‘洪记烟花’清君侧的好办法。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在一次与裘实的闲聊中,梁韦国意外获得了灵感……
        那天,裘实约他到家里喝酒,一向守时的梁韦国却迟到了,一进门便抱怨着:‘您家门口怎么又开始大兴土木了?’
        ‘没办法,不是要铺轻轨么。’
        ‘轻轨?不是从滨江北路走么?怎么挪到南路这边了?’梁韦国清楚地记得,年初规划还在酝酿过程中时,他就曾通过裘实这条内线提前得到消息,炒了一把沿线地产概念股。据说,香港地铁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家可以盈利的城市轨道交通系统,秘诀不在于票价,更不在于补贴,地铁公司每规划设计一条新线路,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附近物业项目先行买下,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地铁更是如此,所到之处地价、房价都会飙升,届时香港地铁公司再把物业卖出套利,梁韦国照方抓药,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一个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另一个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裘实:‘原本是要走滨江北路,上次市委开全会的时候就曾打算要通过相关的决议,可就在开会表决前几天,市委办公室忽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
        ‘信里说官帽胡同十三号…‘官帽胡同’你知道吧?’
    ‘知道,紧挨着滨江北路,按照当初的规划,轻轨车站应该就在那儿附近。’
        ‘对,那封匿名信上说官帽胡同十三号是一个中央领导的故居。’
        梁韦国调动着头脑中的记忆:‘真的假的?没听说咱九州出过什么‘中央领导’啊。’
        ‘我们让档案馆和公安局调查过了,确有其事,但那算不上是什么‘故居’,而是一个中央领导他二舅家的老房子,那位领导的二舅早就搬走了,但确实曾在官帽胡同住过。信中还说,那位领导小时候每逢放寒暑假都到他二舅家来住,还爬过院里那棵老槐树呢。也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反正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就跟他看见了似的。接到信之后,市里很重视,倘若真按照原规划施工,这所房子是要拆的,正好挡在轻轨站中间,躲都躲不开。’
        梁韦国嗤笑:‘中央领导多了,他二舅家的老房子就动不得?去年秋天,位于广东省惠州市的叶挺祖坟都因为建高档别墅区被破坏了,现在的人哪管得了那么多?’
        ‘叶挺的祖坟当然无所谓了,叶挺1946年就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长子叶正大是中将,到了孙子叶大鹰这一辈儿,离开政界当了导演,那些开发商当然不怕一个小小的导演了,可这回面对的是正在其位的大人物。’
        ‘那个中央领导出面干预了?’
        ‘没有,人家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那为什么要…… ’
        ‘你刚才不是还挺明白的么,这会儿怎么突然间糊涂起来了?这种事儿难道还能打个报告直接去问人家么?报告怎么写?‘您二舅家的房子挡了市政轻轨的路,许不许拆?’人家能说不许拆么?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这种事情只能自己‘酌情’解决。当然了,酌情的结果就是避开这座‘故居’,轻轨线绕个弯儿、改成从滨江南路走。’
        梁韦国想了想:‘南路东口不是有个立交桥么?’
        裘实挥斥方遒般一扬手:‘拆!’
    ‘拆?那不是前年刚建起来的么?建的时候好像还出了点儿事故、砸残了几个工人,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没辙,不拆‘二舅故居’就得拆那座桥。’
        ‘怎么拆啊?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附近有武警。’
        ‘定向爆破,市武警支队工程兵中队负责。到时候你可以过来看看西洋景,肯定壮观,呼喇喇似大厦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呼喇喇似大厦倾,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梁韦国玩味着裘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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