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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长篇小说《股浪语》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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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6-10-19 15:27: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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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介绍一下作者
    耿于天,男,北京人,1982年出生,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硕士,北京市顺义区作家协会理事,代表作(按时间顺序):长篇小说《所谓80后》(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6年版)、《卤煮研究生院》(经济日报出版社2011年版)、《猪图腾》、《股浪语》(群众出版社2014年版)、《千分之二》、《耍猴》等,另有同名广播剧《卤煮研究生院》(哈尔滨人民广播电台2012年录制)、《股浪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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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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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3 15: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12. 愿打不愿挨

        接下来,‘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出货工作便正式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这一日,梁韦国安排师弟柳逸知到九州市电视台财经节目做股评嘉宾,重点是详尽分析‘远朋食品’的财务数据。
        柳逸知发现,‘远朋’公司资产周转率非常高,但营业利润率却偏低,甚至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按照一般的财务理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成本控制环节出了问题,但‘远朋’在这方面有一套很成熟的办法,它的利润率之所以不高,主要是因为人力成本始终下不来。
        资料显示,‘远朋食品’中国区员工的工资约等于当地平均工资的三倍、制造业平均工资的三点五倍。如今,不少中国企业的平均工资水平乍听上去也很高,但绝大部分收入都落到少数高管手中了,普通员工根本拿不到多少钱。可‘远朋’却有一项死规定,公司内最高收入和最低收入的比值不能超过八倍。柳逸知有个中学同学,原来在市公交公司当会计,前几个月聚会时听说他辞职了,跳槽去了‘远朋’,本以为还是做会计,一打听才知道是在流水线上当包装工人,连个‘拉长’都不是,当时柳逸知还很纳闷儿,后来才明白原委。按照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方法,‘远朋’员工大都从事‘简单劳动’,换言之就是卖苦力,报酬应该非常有限,但这些普通的体力劳动者却都拿着令不少白领艳羡的高薪。
        都说西方人心眼直、不会变通,这回‘远朋’算是让大家见识了。按照他们的的经营理念,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技术和人才,惟其如此,才能用高人一筹的产品和服务占领市场、扩大销路。可中国企业家的经营思路却完全不同,在他们心目中,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成本,甭管产品多差劲,只要足够便宜就肯定有人要。而控制成本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降低人工,看看那些‘血汗工厂’,大部分都是内地的黑心私营企业主和港台老板开的。没办法,谁叫中国人多呢,近几年老听说长三角、珠三角地区的所谓‘用工荒’,其实不是没有人愿意去打工,而是他们需要的那种比养头大牲口还廉价的劳动力变少了(工人也在觉醒)。没有廉价劳动力怎么办,这些人还真有招,居然呼吁国家放松计划生育政策,说什么‘计划生育导致中国的国际竞争力下降、劳动力紧缺’,无非是想让老百姓多‘生产’点儿打工仔,希望中国永远成为他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力仓库……
        柳逸知的理论素养很扎实,做个财务分析纯属小菜一碟,但他却没有想到,梁韦国介绍他去做股评的真正用意并不在与此。
        做完节目的当天晚上,柳湄、柳逸知在街边大排档吃宵夜,两人边吃边聊,兴致不错,却没有发现在他们身边始终尾随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柳湄熟练地剥着麻辣小龙虾:‘你怎么一点儿辣椒的都不能吃啊?’
        ‘辣椒有什么好吃的?吃不惯。’
        ‘当然好吃,不是说在美国最受欢迎的中餐口味就是善用辣椒的川菜和湘菜么。’
        柳逸知:‘那只是一部分人的爱好,否则中国的国宴为什么用淮阳菜而不用川菜呢?再者说了,辣是种痛感而不是味感,不信的话,你可以把辣椒中的汁液涂在皮肤上,再扇一扇促进吸收,过会儿你看疼不疼。”
        ‘疼点儿又怕什么的,不痛不快,辣椒这玩意儿可是会吃上瘾的。”
        ‘那倒不假,吃辣椒可以促进大脑分泌激素内啡肽,类似吗啡和鸦片,可以止痛并产生快感。’
        柳湄:‘有那么邪乎么?照你这么说,辣椒也成毒品了,今后缉毒大队还多了一项任务:查抄辣椒。’
        他们正说笑着,从旁边一桌走过来两个醉醺醺的小混混,手里拎着啤酒瓶。
        见状,柳逸知有些紧张,柳湄却不以为意、悠闲如故。
        其中一个混混用酒瓶指着柳逸知:‘你… 你是不是叫柳… 柳什么来着?”
        ‘你大概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柳逸知胆子小,不想惹麻烦。
        ‘不可能认错,你他妈烧成灰我都认识,你小子是不是就是在电视上做股评的那个?’
        另一个混混搭腔:‘你丫成天胡说什么?一点儿都他妈不准,老子就是因为听了你的鬼话才赔了钱,你说怎么办吧?’
        柳逸知:‘我从来就不推荐个股。”
        ‘怎么没推荐,你今天不是还大张旗鼓地给美国鬼子唱赞歌来着么?’
        ‘我那是就事论事,是讲道理…… ’
        ‘狗屁道理,瞧你丫那德行,整个就是一假洋鬼子。’
        另一个混混放肆地笑着:‘没错儿,这孙子留过洋,是他妈纯种的狗汉奸。’
        柳逸知:‘留过洋就是汉奸?孙中山、周总理、邓小平、江总书记都留过洋…… ’
        ‘少他妈废话,你们丫这帮知识分子就他妈会耍嘴皮子,’说着,将柳逸知面前的餐桌掀翻。
        柳逸知赶忙站起身往柳湄身后躲,两个混混抡起酒瓶朝他砸来。柳湄不慌不忙,坐在原地,伸脚绊倒一个、抬腿踢翻一个。
        围观的众人一阵轰笑,其间似乎还有闪光灯在闪烁着。
        两个混混恼羞成怒,爬起来扑向柳湄,可双方明显不是同级别的,柳湄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那两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打得人仰马翻,柳逸知也来了精神,抄起椅子上前助战。
        两个混混见势不妙,互相使个眼色、夺路而逃。
        柳湄纵身追上去:‘不许跑…… ’
        柳逸知犹豫了一下,也想跟着追过去,却被身后的大排档老板一把拉住:‘哎,你们还没给饭钱呢。’
        柳逸知赶紧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大钞塞给他:‘赔你的东西,甭找了。’
        大排挡老板笑容满面地捻动着手中的钞票:‘要是每天能有人来这儿打一架倒也不错…… ’
        街边自行车道上,两个混混边跑边慌张地回头看,柳湄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越追越近:‘站住…… ’
        柳逸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在最后:‘别… 别追了… 啊不对… 是别跑了…… ’
        说话间,柳湄已经追上一个,她一个饿虎扑食将那人按倒在地,把双手扭到身后:‘叫你跑,老实点儿。’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混混露出色厉内荏的本性:‘轻点儿,轻点儿。’
        忽然,从柳逸知的方向传来两声大叫,一声响亮,一声低沉。柳湄赶忙寻声望去,原来是柳逸知遇到一个逆行骑车的人,眼看就要撞个满怀,为避免‘零距离亲密接触’,逸知情急中跳向一旁。活该他‘步步有难,处处该栽’,不远处有个没盖儿的旱井,柳逸知不偏不倚刚好掉了进去。
        就在柳湄走神的瞬间,混混趁机爬起身来、逃之夭夭。
        柳湄刚要追,身后井里又传来柳逸知的呻吟声,她气得直跺脚,无奈地跑向柳逸知:‘真耽误事儿的,关键时刻拖后腿…… ’
        柳逸知摔得鼻青脸肿,咬牙切齿地控诉:‘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把井盖儿给搬走了,也不说立个警示牌。’
        把他搀回家后,柳湄找来药箱:‘那不是搬走了,是偷走了。算你造化,那是个热力检查井,才一米多深,要是下水井你就算到头了,前几年下暴雨,路上都成河了,有个哥们儿掉进下水井里,被冲走了好几公里,找到的时候已经泡发了。’
        ‘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柳逸知抬起红肿的手腕:‘你看,都不会动了。’
        柳湄:‘不就是脱臼么,我帮你装上。’
        柳逸知急忙躲开:‘别别,咱还是医院吧,我更相信专业人士。’
        柳湄一把将他的手臂拉过来:‘姑奶奶就是专业人士,’她轻轻拍拍逸知的脸颊:‘坚强点儿,苦不苦,想想人家萨达姆,累不累,看看人家卡扎菲…… ’
        柳湄毫无征兆地猛一拉柳逸知的腕关节,疼得他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柳湄满不在乎地:‘好了,自己动动,看能动不能动?’
        柳逸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确实复位了,他一边抹着头上的冷汗:‘你怎么跟蒙古大夫似的硬来啊?我可不像你那么皮实。’
        ‘大小伙子还怕这个,’柳湄不屑地:‘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上小学那会儿,有一次练跳远,沙坑里有个一寸多长的大锈钉子,正扎到我脚心上,体育老师都吓傻了,咱一声没叫,自己给拔出来的,也没去医院打破伤风针,消消毒、上点儿药,该干嘛干嘛。’
        柳逸知苦笑:‘你窝在证管办当差真是太屈才了,应该去当兽医。’
        柳湄笑:‘这不刚当了一回么?’
        柳逸知揉着手腕,心有余悸地:‘您好歹也得给来点儿麻醉措施啊。’
        ‘成,下回你再脱臼,我先把你打晕了再弄…… ’
        虽然只是一次普通的治安事件,而且生事的人也没抓到,但柳逸知被人暗算的消息第二天还是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不少证券类和九州市当地的报刊都辟出专门版面报道此事。除平面媒体外,各大网站也迅速跟进,在引擎上随便一搜,‘柳逸知’的相关网页数量已经达到七位数。
        新闻中配发的照片很快引起了柳湄的注意,昨晚动手时,她就恍恍惚惚感觉到有人在拍照,当时没太在意,毕竟现在有很多所谓的‘拍客’都整天拿着手机东照西照的。可今天见到的照片却不像是普通拍客所为,晚上街边的光线状况很糟糕,但这些照片的光感都很不错,而且不像是后期PS过的,多半是用了大功率的闪光灯。中国人恐怕还没无聊到随身带着专业设备、随时准备出事后抓拍的程度,如此看来,这些照片很可能是职业记者拍摄的,难道他们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有人要在大排档打架?
        柳湄原先觉得可能就是赔了钱的股民来寻衅滋事,没往深里琢磨,现在看来,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很懊悔,若不是‘关心则乱’、顾着受伤的逸知,说什么也得把人抓回来,顺藤摸瓜,直捣黄龙,看看幕后到底是谁在操纵。
        与此同时,一瘸一拐走进办公室的柳逸知也成了同事们调侃的对象。
        分析师卫莉莉挥挥手中的报纸:‘原先还以为你姐姐是河东狮、母夜叉呢,如今一看,还真漂亮,比我上相多了。’
        另一位分析师欣蕾:‘那算什么,咱逸知才是美人,英雄救美嘛。’
        柳逸知红着脸:‘讨厌。’
        ‘呦呦呦,脸还红了啊,’卫莉莉带领大伙唱着徐怀钰的《我是女生》:‘你不要这样地看着我,我的脸会变成红苹果…… ’
        这时,叶高恰好从门口经过,他刚刚结束欧洲的考察之旅回到九州,听得策略部里人声鼎沸,微笑着走了进来:‘好热闹啊。’
        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叶总。’
        叶高示意大家坐下:‘咱们儒商要是天天能这么热闹就好了,证券公司嘛,图得就是个人气,’他走到柳逸知身边,关切地:‘怎么样,听说你受伤了。’
        同事们见状又是一阵窃笑。
        叶高:‘不要笑嘛,逸知这也是为工作受的伤,正是因为他在电视节目中仗义执言,才遭到了小人的报复。’
        欣蕾:‘对,属于工伤范畴,要是挂了就是烈士。’
        叶高:‘别开玩笑,逸知这几天腿脚不方便,打饭之类的事情你们就代劳吧、别让他到处跑,’接着,转向柳逸知:‘我看看,打哪儿了?’
        柳逸知很不好意思:‘没打着,是我自己摔的。’
        叶高也被逗笑了:‘看来,公司得给你配个保镖。’
        欣蕾:‘应该是保姆,省得过马路时被车撞了、耽误了给广大股民指点迷津…… ’
        舆论向来是盲目的,人难免会有同情弱者的心里本能。柳逸知被打后,那些抹黑、栽赃‘远朋食品’的立刻成了社会公敌,股民们接盘‘远朋’的热情空前高涨,‘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出货过程格外顺利,很快便完成‘胜利大逃亡’。
        ‘一支鹅毛笔、胜过三千毛瑟枪’,二战时盟军欧洲战区总司令艾森豪威尔曾说过:‘我们在宣传上所花的一块钱,要比在战场上花的五块钱都管用’。很多人觉得梁韦国不是科班出身,不如那些硕士、博士们的理论水平精深,但同他们比起来,梁韦国更懂人心……
    2004年3月,台湾举行‘总统’大选。泛蓝阵营接受了上次因分裂而受挫的教训,促成国亲联合、连战和宋楚瑜搭档参选,这次蓝营的势头很盛,民调一直领先于民进党‘水莲配’。但就在正式投票的前一天(19日),陈水扁、吕秀莲在大票仓台南游街造势时突遭不明枪手袭击,所幸歹徒使用的土制枪械威力较小,陈吕二人受伤都不重。但当晚,绿营媒体、尤其是中南部的某些地下电台却开足火力,把枪击渲染成‘国民党勾结大陆方面对泛绿候选人实施政治暗杀’,一时之间,舆论哗然,直接导致了泛蓝以微弱劣势败北……
        梁韦国就是从‘3·19枪击案’中获得了灵感,要不说两岸都是炎黄子孙呢,几千年沉淀下来的民族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中国人向来听风就是雨、冲动大于理智,别看平日里彼此间都很冷漠,一听说有人被暗算、立刻不问青红皂白地倒向受害者这边。至于柳逸知,就只好先委屈他一下了,毛主席教导我们,想做大事就不能舍不得那些坛坛罐罐……
        柳逸知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吃着同事们送来的各种慰问品,此间乐,不思蜀。
        柳湄:‘还美呢,这回可好,连咱俩都成了帮庄家造势的演员了。’
        ‘人在江湖漂,谁能不挨刀,这都保不齐的事儿,别往心里去,’柳逸知耸耸肩:‘他们这手倒还真挺绝的,今天我看了一下,‘远朋’明显是有人在派发,粗粗算了算,应该不低于两千万股…… ’
    上个世纪90年代初,中国大陆刚刚恢复证券交易制度时,股票数量很少,上交所挂牌的只有申华、豫园、爱使、电真空、大小飞乐等八只股票(‘老八股’),深圳那边更少,只有万科、原野、安达、金田、深发展五只(‘老五股’)。因为股票数量少,所以每只都深入人心、都是热门股,用不着宣传,任何一个股民都能如数家珍般地讲出这些股票以及它们背后公司的前世今生、林林总总。可如今,两市挂牌交易的各类股票有两三千只,即便是专业人士和资深老股民,也很难一一对号入座,不借助相关资料,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些公司是干什么的,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柳逸知:‘所以,若想炒作某只股票,首先就得提高它的关注度,甭管真的假的,也甭管是正面消息、负面消息,只要能引起市场关注就行。惟其如此,炒作才能有的放矢,要是少人问津的话,再好的股票、再好的公司也不可能轧出油水。’
        ‘如今吸引人眼球的手段真是让人目不暇接,大家听惯了利好消息,都有免疫力了,反倒是利空、丑闻更能引起市场的关注。’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嘛,辩证法告诉我们,好与坏、正与反、虚与实都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柳逸知总结道:‘就拿‘远朋’的炒作来说吧,原本是负面消息,可澄清之后就成了利好,一下一上,创造了比旱地拔葱大得多的盈利空间。你看娱乐圈里的那些明星,怎么提高知名度,都是炒绯闻,一但关注度上去了,小明星也就成了大明星了。怕影响形象?完全是杞人忧天,中国人记性不好,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过不了几天就被忘干净了,可也有剩下的,那就是知名度,事儿早扔到九霄云外了,但人却被记住了…… ’
        几天前柳逸知掉进旱井时,除手腕错位外,井内的一处管道拐角还恰巧顶到了他的‘尾巴骨’,也就是尾椎,造成轻微骨裂。尾椎不同于其它部位,既不易手术,也没法固定,除非彻底断裂,否则一般采取保守治疗,内服一些消炎药,再外用跌打万花油搽拭。
        可问题是,尾椎的位置特殊,刚好处于人自己看不到的视线死角,柳逸知回国后,日常工作主要就是坐办公室,缺少锻炼,柔韧性不如上学时,即使对着落地穿衣镜,也很难找准部位。更要命的是,跌打万花油具有很强的刺激性,切忌接触敏感的粘膜组织或创面,可受伤的尾椎紧邻谷道,也就是肛门,稍不注意,油就会渗进去,疼得柳逸知哭爹喊娘……
        1971年11月间,暮年蒋介石到高雄避寒度假。因水土不服,连日大便不畅,‘御医’便交代侍从官钱如标为其塞甘油球通便,这个钱如标原本是专门替蒋理发、剃须的,号称‘天下第一刀’。但不知为何,那天的钱如标魂不守舍,塞甘油球的时候塞偏了,他见塞不进去,便拼命用力挤,把蒋介石的肛门捅破,血流一地。‘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蒋介石当天就发了高烧,诊断为伤口感染、发炎溃烂,卧床一个多月,从此一蹶不振,直到1975年清明去世。宋美龄提起此事就一肚子气,多次咒骂:‘先生的身体就是这个钱如标拖垮的,就是这个钱如标害的……’
        所以说,肛门这个部位平日里虽不起眼,但需格外小心,一旦出问题就不是善的。没办法,柳逸知只能求助于姐姐柳湄,但每次搽药时,逸知必须赤裸下身,尽管采取遮羞措施,但姐弟二人肌肤相亲,多少也有些尴尬,每次都是以柳逸知大红脸收场。
        不过,柳湄倒是很坦然,甚至有些享受这个过程。弟弟逸知肤质光滑白皙,既水润紧致,又富有年轻气息,几乎可以去做男士护肤品广告。数次,柳湄几乎忘情,搽拭时,她的手常常超越伤处,经由柳逸知的腰际,一路向上、向前,掠过微张的肋间,伸向宽厚的胸膛…… 实事求是地讲,柳湄与逸知的关系确实与寻常姐弟略有不同,他们从小形影不离,不仅是同胞人伦之情,其中似乎还掺杂有其它纯真美好的内容,但两人从没敢往深里想过,始终‘发乎情,止乎礼义’。
        ‘别,别这样…… ’柳逸知一把抓住柳湄的手。
    ‘哦,对… 对不起…… ’柳湄从幻觉中猛醒,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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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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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7 15:30:44 | 显示全部楼层
    12. 三佛寺中三生石

        得知亲子鉴定结果后,柳湄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该不该向母亲阮可欣核实?又该不该告诉弟弟逸知?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她。
        可正在此时,意外的变故突如其来地打断了柳湄原有的思绪。
        那天晚上,柳湄在稽查科查阅卷宗,不经意抬头,才发现已经十点过五分了。她想起柳逸知在家可能还没吃饭,便匆匆驱车往回赶,忽然,放在一旁的手机铃声作响,寂静的夜色中,响声尤其刺耳。
        柳湄戴好耳机:‘哪位?’她脸色突变:‘你说什么?’
        柳湄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调头,急速驶去。
        此时,阮可欣正躺在九州市第二人民医院的行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医生护士快步将病床推向手术室,柳逸知紧张地跟在旁边……
        从抢救室出来后,阮可欣直接被送进了ICU加急病房……
        上次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时,阮可欣除右臂骨折及几处外伤外,医生还曾诊断说有轻微的脑震荡,而现在看起来,事情恐怕不是这么简单。经检查,前次的脑震荡使得阮可欣脑部血管发生破裂,造成颅内血肿,这次昏迷就是颅内压过大导致的。这种继发性脑损伤可以分为急性、亚急性和慢性三种情况:从出血到造成颅压升高及相应症状发作所需时间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的为急性,这种情况最常见;其次为亚急性,发病期在三天以上三周以内;三周以上为慢性,相对少见。因阮可欣脑部的出血点位置较深、早期出血量不大,故而原先检查时并没有发现。
        对于颅内血肿,原则上应实施开颅血肿清除术,但阮可欣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体质又偏弱,血压比较高,入院后经检查,肝脏和脾脏情况也不是很好,从理论上来讲,是不适合手术治疗的。医生也感觉很两难,以阮可欣的出血量,不实施手术是很危险的,一旦出现脑疝等继发症状,预后可就不妙了,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如果现在实施手术,以她的体质,结果未必理想,甚至可能会在手术过程中出现不测。最后决定,还是先保守治疗,使用一些抗凝素和促进血肿吸收的药物,观察几天,看看效果如何再考虑下一步的治疗。
        柳逸知在单位一向人缘很好,得知他母亲再次住院,叶高立即准了一个月的带薪假,同时通过自己的关系,托院方悉心诊治。欧阳至也第一时间代表同事们前来看望,还带来了一笔不菲的慰问金,柳逸知本不想要,但欧阳不由分说、放下钱就走了。细心的欣蕾考虑到逸知家离医院较远,来回跑不方便,让欧阳至在附近的宾馆帮他们开了间房,便于随时休息。
        这天晚上,阮可欣的主管医生单独约谈了柳湄,经过几天以来的观察,不难发现,这个女儿倒比逸知这个儿子坚强许多。
        ‘怎么?您的意思是说我妈的情况不好?’
        医生点点头:‘恐怕是这样的,最新的扫描结果显示,病人颅内的血肿非但没有减少的迹象,相反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如果这种趋势不能在短时间内扭转的话,可能…… ’
        柳湄:‘可是,我感觉她这两天似乎恢复得不错,气色也比刚住院时强多了。’
        ‘这都是表面现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危重病人,精神状态忽然变得振奋,但症状并未得到相应缓解,未必是件好事情,可能是肾上腺素作用的结果。当病人的病情加重时,大脑皮层会指示肾上腺皮质和髓质分泌多种激素,兴奋心脏、收缩血管、升高血压,使病人出现暂时的‘好转’迹象,但这个过程维持不了多久。’
        柳湄也有点儿慌了:‘那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马上进行手术?’
        ‘我们正在研究,一有结论,会立刻通知你们,不过,作为病人家属,我还是建议你们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明白么…… ’
        虽然柳湄没有第一时间把真实情况告诉柳逸知,但他也不傻,虽说当局者迷,但也多少能看出些端倪。逸知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思来想去,决定到九州市西郊的‘三佛寺’为母亲烧香祈福。
        三佛寺,顾名思义,以‘三佛’得名。所谓‘三佛’,可以指横三世佛——中央佛释迦牟尼、东方佛药师、西方佛阿弥陀,也可以指纵三世佛——现在佛释迦牟尼、过去佛燃灯、未来佛弥勒,还可以指佛的三身——理法之聚法身、智法之聚报身、功德法之聚应身,即梵语之‘trikayah’。
        柳逸知在美国留学时,曾不止一次去过华尔街西口(百老汇大道与华尔街交汇处)的圣公会三一教堂,该教堂始建于1689年,哥特复兴式建筑。‘三一’,或称‘三位一体(Trinity)’,指圣父、圣子、圣灵三位格的统一。教堂背后还有一小块墓地,以第一任美国财政部长汉密尔顿为首的一大票名人长眠于此,电影《国家宝藏》中,宝藏最终就是被发现埋藏在这里。据说,这里地价不菲,不少人甚至将地皮卖掉、把祖先的灵柩迁往别处,美国和中国不同,墓地也是有产权的。
        每次去华尔街三一教堂,柳逸知都会联想到了故乡九州的三佛寺。‘三一’、‘三佛’,很有几分神似,梵语和欧洲诸语言同属印欧语系,‘Trinity’与‘trikayah’中的前缀‘tri-’都是‘三’的意思。
        三一教堂以墓地名世,三佛寺则以一块‘三生石’出名。‘三生石’呈褐红色,质地细腻,细看有类似木纹的暗黑条理,如紫檀般雍容典雅,表面嶙峋突兀,似飞湍瀑流,似古树苍翠,形神俱肖,各得其妙。
        所谓‘三生’,指的自然是前生、今生、来生,常与男女姻缘相结合。当初女娲造人之时,每成一人,便以一粒沙为记,久之而成硕石,立于西天灵河之滨。此石得日月精华,渐具人性,生出两道横纹,将石隔成三段,有吞噬天地人三界之势。女娲用魂灵符将石镇住,赐它法力三生诀,封为‘三生石’,并添上一笔姻缘线,从今生绵延至来生。‘三生石’既有神性又有魔性,为约束之,女娲将它挪到鬼门关忘川河畔,掌管轮回因果。而‘三佛寺’里的‘三生石’,据说就是忘川河畔‘三生石’在人间的化身,自然法力无边……
        为表虔诚,去‘三佛寺’祈福那天,已经很疲惫的柳逸知特地起了个大早,要烧‘头炷香’。如今,连宗教事务都已经商业化了,南岳衡山一座寺庙拿新年‘头炷香’来拍卖,应者如云,有人甚至出价十数万竞购。不过,‘三佛寺’倒还秉持着出家人无欲无求的戒律,想烧‘头炷香’,只需早起即可。
        柳逸知燃着三支香,合十默然祷祝一番,将香插进宝殿前还有些冷清的法船形香炉内。
        逸知惦记着医院那边,不敢多做盘桓,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忽见一熟悉的身影从后殿走出,远远看上去,有些像‘缘江商贸’的老总姜玉,前些天做调研,柳逸知见过她一面。方才听寺中的小沙弥说起,‘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柳逸知今天烧的并不是‘头炷香’,而是第二炷,在他之前还有一位香客,难道就是姜玉?正待细看,腰间的手机忽然响起……
        柳逸知冲进市第二人民医院ICU病房,进门时,不慎撞到了另一位病人的家属,家属手中刚刚打满早餐的白瓷碗被碰掉在地,摔得粉碎。
        ‘妈… 妈您怎么了?’
        阮可欣深情地望着儿子:‘逸知,妈妈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已经长大了,要自己当心,凡事三思后行…… ’
        柳逸知:‘您别这么说,您才刚满六十岁,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阮可欣旷达地笑笑:‘戏本上说,人命五十,不言寿夭,我都六十多了,够本了。’
        柳逸知落下泪来:‘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本想看着你娶媳妇,拜天地,拜高堂,可现在… ’阮可欣指指逸知的脖子:‘哎?你那个… 那个麒麟呢?’
        柳逸知有个绞丝银麒麟挂坠,从小就戴在身上,一刻不离:‘哦,’他从兜里掏出挂坠:‘这儿呢。’
        ‘好好戴着,千万别弄丢了,’阮可欣眼见逸知把挂坠戴好,点点头:‘好了,你先出去吧,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小湄说。’
        柳逸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退了出去,将门轻轻掩上。
        阮可欣转过头来,望着柳湄,颤抖着伸出手,柳湄赶忙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阮可欣抚摩着她:‘逸知就交给你了,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柳湄庄重地点点头:‘明白。’
        阮可欣摇摇头:‘你不明白,’她不住咳嗽着。
        柳湄赶忙抚着她的胸口:‘您没事吧,我去叫大夫…… ’
        阮可欣紧紧拉住她的手:‘我没事,没事,你别走。’
        柳湄:‘我不走,不走,您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阮可欣微微摇头,眉头皱起:‘我很好,只是… 只是有件事情… ’她现出很犹豫的神情。
        ‘什么?’
        ‘有件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说…… ’
        ‘那就先不说,等您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我。’
        阮可欣摇头:‘那恐怕就来不及了…… ’
        柳湄似乎知道了她要说什么,认真地看着阮可欣。
        ‘逸知… 逸知他…… ’
        ‘您是要叫他么?’
        阮可欣:‘不,不是… 其实,自从他成年以后,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他… 可是… 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每次话到嘴边…… 现在,我要走了,可这件事我不能带到棺材里去,其实… 其实逸知他…… ’
        柳湄:‘他怎么?’
        因为激动,阮可欣的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沙哑、颤抖:‘他… 他不是我的…… ’
        ‘不是什么?’
        ‘他不是你的… ’阮可欣挣扎着:‘那… 那个麒麟…… ’
        忽然,阮可欣原本紧握着柳湄的手垂了下去,病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控仪一阵尖锐地作响,上面的读数成为一条直线。
        柳湄一惊:‘妈… 妈… 您怎么了… 大夫… 大夫…… ’
        门被猛然推开,柳逸知冲进来:‘妈…… ’他的喊声变得凄厉,引人侧目……
        当晚,阮可欣家客厅中,简单的灵堂已经布置好。阮可欣的遗像端正地摆在鲜花丛中,笑容安宁而慈祥,面前的小桌上铺着黄色缎布、上置水果点心、两旁明烛高烧。
        柳逸知拿起一颗瓜子,轻轻嗑开,将瓜子仁放在旁边的一个盘子里。
        柳湄见状,也伸手去拿瓜子,却被逸知挡开……
    柳逸知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9·11’事件中真实的故事。
        当被恐怖分子劫持的飞机撞上世贸中心‘双子星’时,一个叫爱德华的投资银行家被困在了南楼的第五十六层,身边到处是熊熊大火和门窗的爆裂声。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于是,爱德华掏出了手机,按下了第一个电话,是给助手罗纳德的,想交代一下银行里的工作,刚举起手机,屋顶突然坍塌,一大块掉落的水泥将他重重地砸翻在地。爱德华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于是改变注意、按下了另一个号码,是给他的私人律师迈克的,毕竟,这时再去关心银行的业务已经没有实际意义,该安排后事了,可电话还没有接通,他又想起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数天以后,消防队员在大楼的废墟中找到了爱德华的遗体,还有手中紧紧握住的手机。人们发现,在临死之前,他还拨出了第三个电话,并且有过短暂的通话。这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呢?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律师推测,这极有可能与爱德华那庞大遗产的归属权有关,他无儿无女,五年前结束了唯一一场失败的婚姻,只有一位瘫痪的老母亲,住在旧金山,于是,恪尽职守的律师星夜兼程赶往那里,见到了爱德华悲痛欲绝的母亲。老人告诉他,儿子的最后一个电话确实是打给自己的。律师严肃地说:‘夫人,请原谅,我想我有权知道通话的内容,因为这关系到您儿子遗产的归属,毕竟,他生前没有预先立下遗嘱… ’可老人却摇摇头:‘很抱歉,先生,爱德华的遗言对你毫无用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已经不关心那些留在人世间的财富,而是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妈妈,我爱你!’
        夜已经很深了,柳逸知和柳湄依然坐在灵桌旁,逸知还在执著地嗑着瓜子,嗑开的瓜子皮堆得很高,瓜子仁也已经装满了整整一大盘、几乎要溢洒出来……
        阮可欣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是她的‘头七’,柳逸知和柳湄来给去世的母亲化纸,有柳湄叠裁的元宝,也有逸知买的冥币。
        柳逸知喃喃地:‘以前,读到书上说‘子欲养而亲不待’,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今天算是明白了,’他看看柳湄:‘让你别来了,可你非要来,现在是不是不让烧纸啊?回头连你这个警察也一起抓走了。’
        柳湄:‘咱们市没有这方面的明确规定,只要不影响到别人,找个开阔的地方,小心点儿别引起火灾就行。法不责众,不会有人管的,警察也是人,当差要是当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没劲了。’
        柳逸知翻看着手中的一叠冥币:‘好家伙,这是多少钱啊,一、二…… 八、九、十,十个零,一百亿,那边的通货膨胀一定很厉害。’
        柳湄:‘还是我的元宝好,这是贵金属,到哪儿都保值。’
        柳逸知又拿起另外几叠:‘这些是什么?好像不是钞票…… ’他在火光中仔细辨认着,忽然露出了近来难得一见的笑容。
        柳湄:‘怎么?’
        柳逸知:‘是股票,还有基金。’
    ‘够与时俱进的,那边也有证券市场了,’柳湄感慨:‘咱们国家的《证券法》规定,本行业从业人员自己不能私人从事股票买卖,但对亲属却没有明确限制,所以很多人都在打‘擦边球’,用家里人的名字开个户头,利用内部消息揩油。我听说,也曾有人建议咱妈炒股,就当玩儿了,可她不干,说逸知点灯熬油念了了这么多年书不易,别因小失大、惹上麻烦。’
        柳逸知低头不语。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人都是这样,不图大富大贵,不图沾儿女的光,只要孩子能顺顺当当的,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柳湄把手中的‘股票’、‘基金’投进火中:‘现在好了,她不用再怕连累你,到了那边儿,也算跟上时代、当了回股民…… ’
        几天后,柳湄抽空跑了趟市局户籍科政务大厅,这里可能是九州市公安局最热闹的部门,各个窗口前都排起长龙,来咨询或办理相关手续的人络绎不绝。
        柳湄当然不需要排队,她穿过人流,直接到办公区找到相熟的警官小赵。她此来有两个目的,一是为过世的母亲销户口,二是要查柳逸知的户籍存底,试图解开自己心中的疑团。
        小赵从铁皮柜里拿出一个资料袋:‘你弟弟出国时本来已经注销了户口,后来又有新政策,像他这种情况可以保留原有户籍,所以存底被转来转去的,找起来还挺费劲…… ’
        ‘辛苦你了,’柳湄接过那个资料袋,迫不及待地打开。
        小赵:‘我看过了,这里面没有你要的出生证明复件。’
        柳湄一愣:‘新生儿上户口时不是必须有这个么?’
        ‘按说应该是,或许,医院那边可能有存底吧,’小赵想了想,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既然找不到出生证明,怎么知道是哪家医院呢,咱们市也没有建立统一的资料库。’
        柳湄低头审视着手中那几张已经有些发黄的材料,忽然,发现了一处蹊跷:‘哎,你看这个,逸知是11月15号出生的,可怎么到第二年的3月份才上的户口?’
        小赵:‘真的,这我倒没注意,一般来讲,新生儿都是出生一个月内来上户口,他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儿例外。’
        柳湄辨认着上面经办人的签名:‘张… 勇… 军… 是张勇军吧?’
        ‘应该是,我知道他,江南区派出所的老户籍警。’
        ‘能帮我找找这个人么?’
        小赵摇头:‘不巧,他上个月也去世了,肝癌。’
        柳湄显得很沮丧。
        小赵笑:‘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搞政审啊?难道怀疑逸知是阶级敌人派来潜伏到你身边的特务?’
        ‘保不齐。’
        ‘有个警花姐姐可真惨,生辰八字都得被查个底儿掉…… ’
        在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柳湄还有了一个重大的意外发现。
        阮可欣当年在市曲艺团学员班学艺时,本有个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名叫叶崇,二人自幼相识,同科入学,同科出师。阮可欣学的是大鼓,叶崇则主攻琴书,弹唱俱佳,扬琴、筝、三弦、坠胡,无一不精,尤其擅长小生曲目,所扮书生公子,惟妙惟肖,演出时,同台女角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出戏。叶崇和阮可欣两情缱绻,是羡煞无数人的天作之合,二人曾在三佛寺那块三生石旁许下山盟海誓,今生绝不相负,来世亦不相忘。
        然而,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有缺憾。阮可欣从小就是个爱慕虚荣浮华的姑娘,加之天生丽质,又唱得一手好大鼓,身边不乏登徒子追求者,总希望待价而沽,有朝一日能过上衣食不愁的阔太生活。而这些,显然是叶崇无法给予她的,年少时,尚可徜徉在爱情的象牙塔中,但随着年齿、阅历渐长,阮可欣的观念变得越来越现实,最终选择嫁给柳湄和柳逸知的父亲柳鹤年。
        而叶崇却注定是个为艺术和爱情而生的男子,心上人的离去,仿佛同时也将他的灵魂带走了。就在阮可欣结婚前夕,叶崇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临死之前,他给阮可欣写了最后一封信:‘还记得三生石下的誓言么,今生无缘相守,来世绝不再错。’听叶崇身边的朋友说,弥留之际,他曾喃喃地发下大愿,惟愿转世投胎到阮可欣身边,即使注定做不成夫妻,也要朝夕相随。
        柳湄还找到了一张叶崇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令她瞠目结舌的是,当年的叶崇居然长得和今天的柳逸知几乎一模一样。难道真是三生石显灵,让痴情的叶崇投胎而为阮可欣的儿子,了却他朝夕与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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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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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19 15:27:38 | 显示全部楼层
        股市从来就不是一个按规矩出牌的地方,在中国,尤其如此。
        这当中,有机关重重的证券公司,有作风凶悍的私募大鳄,有不甘寂寞的产业资本,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怀揣着美好愿景的普通散户。凡置身其间,便注定难以独善。
        红绿涨跌与个人命运相互交错,财富、权力、欲望…… 搏杀中,人格被撕裂,正与邪、善与恶、美与丑,边界渐渐变得模糊。真理、是非、公道、爱憎,都可以用来把玩。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带着面具的生活,至于面具之下,常常只是另一副面具而已。疯狂的击鼓传花游戏,是谁接下了致命的最后一棒?这里没有赢家,局中局、计中计、戏中戏、谜中谜,当一切尘埃落定,惊回首,却发现终点其实就是起点。
        好吧,让我们一起拨开这层层雾霭,探一探究竟是何种魔法,可以使人癫狂到粉身碎骨却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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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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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卷:法无定法


    1. 民族工业发家史

        唐同书祖籍天津,因不算名门望族,故而并无家谱可供钩沉考证,只有口耳相授的传说。据家里的老人讲,唐家人原本世代靠做锔匠谋生,算是手艺人,挑着挑子走街串巷,一声声‘锔盘锔碗锔大缸喽’的吆喝直抵云霄。那个年代轻工业不发达,商品价值由凝聚其中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普通人家里的锅碗瓢盆摔坏了舍不得扔,锔匠便有了用武之地。将破碎的器皿原样摆正,对上碴儿,绑定后用金刚钻上弓打眼,截铜造锔,再用小木槌将锔子细心敲进锔眼中,俗语‘没有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儿’,说的就是他们。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北京条约》签订,天津被辟为通商口岸。开埠后,西方资本进入,天津有了第一批现代意义上的工厂,工厂需要工人,而当时的中国毫无工业基础可言,自然也就缺少熟练工人。但资本家们也很聪明,他们发现街头巷尾的那些小手艺人很有转型为技术工人的潜质,于是,唐同书的曾祖父唐礼便成为了中国大地上最早的无产阶级。这时的民族资产阶级还在娘胎里尚未孵化出来,教科书上所说的‘在中国,无产阶级比资产阶级资格更老、政治上更成熟’,指的就是这种情形。
        唐礼进入洋工厂后,一直从事钣金工艺,属于铆工序列,与打眼造锔多少有些相通之处,他的确干得不错,手艺也代代相传,‘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传媳不穿婿’,传到了唐同书的祖父唐大尹手中。20世纪30年代日本占领天津后,唐大尹甚至曾被找去帮忙造坦克,那时,唐同书的父亲唐耀福尚在孩提,也跟去打下手。这也难怪,与德国‘虎式’、美国‘谢尔曼’、苏联‘T-34’不同,二战时期的日本坦克仍处于初级阶段,说穿了就是在履带车四周拼上几块铁皮,比‘锔盘锔碗锔大缸’高明不到哪儿去。
        转眼间,新中国成立,唐家人从被资本家剥削的劳苦普罗摇身而变为国家的领导阶级。
        1958年,为向党的八大献礼,位于吉林省C市的第X汽车制造厂接到了生产国产高级轿车的任务,在计划经济体制主导的年代,这家工厂曾被誉为新中国工业的黄埔,包括两位政治局常委在内的众多高级别领导干部都曾有在这里工作的经历。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想造汽车,尤其是高级轿车,唯一的途径只能是仿制,第X汽车制造厂先是从南斯拉夫大使馆辗转弄来了一台克莱斯勒‘帝国69’型轿车(这款车绝对是当时世界顶尖水准的),将其大卸八块、尽数拆解为数万个零件,编号造册(避免之后装不回去),再逐一对零部件进行仿造。仿造这种事听上去简单,真干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为避免差池,采取了‘集中精锐’打‘大会战’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从全国各地将每个工种最优秀的工人聚集到一起,乘此东风,年轻的唐耀福作为铆工的代表从天津调到C市。
        以当时的政治气候,技术都是次要的,想‘进步’,关键是要出身好,于是,唐耀福得天独厚的优势便显露出来,截止上世纪50年代,唐家人祖孙三代已经当了快一百年的工人阶级,可中国也找不出几个。追本溯源,还真得感谢当年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若天津不成为通商口岸,唐家人就进不了洋工厂,始终摆脱不了锔匠的身份。按照那时的划分标准,手艺人掌握生产资料(比如金刚钻)、属于小资产阶级,也算剥削阶级范畴(锔匠身边常常连个学徒都没有,实在不知道他们能剥削谁),是革命的对象。这真不是笑话,唐耀福的父亲唐大尹有个老哥们儿姓汪,在天津河西区一家名为‘华清池’的澡堂子给人修了大半辈子脚,‘三五反’时被‘华清池’里几个搓澡的年轻人当成反革命,连打带吓给整死了。理由很荒唐,汪师傅修脚用的刀(生产资料)是自己的,因此属于剥削阶级,搓澡用的毛巾是澡堂子的,所以属于被剥削阶级。
        由于出身出奇地好,唐耀福在第X汽车制造厂始终顺风顺水,历次政治斗争都只有他斗别人的份儿,到80年代初,原本只是个五级(中级)铆工的他已经成长为某分厂总工程师。后来,九州市将辖区内几个小厂整合为市汽车配件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专程到C市将唐耀福请回来,出任汽配厂厂长。
        1985年起,九州市各工商企业开始实行‘承包制’、也就是‘承包经营责任制’试点改革。那时‘承包’是个很火的概念,官场及社会上流行着‘包字进城(最早的承包是农村的家庭联产承包)、一包就灵’的说法,市汽配厂被定为首批试点企业之一。承包的原则是‘包死基数、确保上缴、超包全留、歉收自负’,具体说,汽配厂当时的资产规模约一百二十万元,利润基数为百分之三,也就是每年三万六千,年底向市财政缴纳这个数后,剩下都是自己的。汽配厂既然能被选为试点,经营状况肯定是不错的,要是一‘包’就赔,谁脸上也没光,再说那会儿大家都靠死工资吃饭,每月几百大毛,赔也赔不起。果然,汽配厂‘试点’后年年‘超包’,开始时是几万、十几万,后来发展到数十万甚至更多。超包部分实行‘四马分肥’的分配政策,高层领导拿四分之一,中、基层干部拿四分之一,普通职工拿四分之一,最后四分之一留作公积金,这实际上成为厂长唐耀福挣到的第一桶金。
        经过80年代末的‘利改税’,到90年代初,轰轰烈烈的‘股份制改革’开始,‘股份制成为公有制的主要实现形式’,要‘建立归属清晰、权责明确、保护严格、流转顺畅的现代产权制度’。正所谓‘向阳花木易逢春’,这阵风很快吹到了市汽配厂,当时厂子的资产规模已经发展到八百多万,股份制改革的原则是‘六四开’,国有股占六成,剩下四成分为两部分,百分之二十半卖半送,所有干部职工按由级别、职务、工龄、职称、厂龄、所获荣誉等要素构成的公式计算出持股比例,以净资产百分之五十为准缴纳转让费用,另外百分之二十溢价一成公开发售。分股公式中分量最重的权数自然是‘级别’和‘职务’,至于‘工龄’、‘厂龄’、‘所获荣誉’等等,基本都是摆设,当年有个老职工,从当学徒开始就一直没离开厂子,60年代‘群英会’时还去北京给中央领导表演过技术,临退休前分到的股份竟还不如刚参加工作没几天的小小段长,公开发售那部分就更不用说了,普通职工想买也没钱。
        经过这次‘股份制改革’,唐耀福父子真正成为了企业的主人。作为厂长,唐耀福一人独得市汽配厂百分之四的股份,儿子唐同书参加工作几年后就成为厂财务处处长,分得百分之一点五,此外,父子二人还合力购买了公开发售部分一半的股份,总计持股百分之十五点五,成为除国有股外的第二号大股东。
    到90年代后期,汽配厂旧体制的弊端开始渐渐暴露出来,装备陈旧、人浮于事、制度呆板、管理混乱、历史包袱重。于是,唐耀福和唐同书决定‘另起炉灶’,他们从汽配厂辞职下海,设立‘九州市吉瑞汽车零部件有限责任公司’,又釜底抽薪,从厂里挖走了一大批技术骨干,汽配厂从此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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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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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5:56 | 显示全部楼层
    2.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吉瑞’2002年完成股改,2007年实现A股挂牌上市,说起来,‘吉瑞股份’当年筹划上市的过程还真有些惊险。
    唐同书是个精明人,尤其在市场营销方面很有些办法,所以‘吉瑞’刚成立的时候效益不错,经营有方,产品适销对路,不光在省内市场占有率很高,还成为国内几家大型整车企业的固定供货商,该公司的某些关键工艺环节具有一定独创性,产品甚至一度远销到东南亚一些国家和地区。但2004年的时候,德国大众在九州市所在的省建了个零部件生产基地,人家有先进技术,管理手段也很现代,德国人嘛,做事情很严谨,产品质量当然没得挑,价格还低。这下就把‘吉瑞’的生意给挤了,传统市场迅速萎缩、所剩无几,商人都是重利的,没有永恒的朋友,很多多年的老客户纷纷改为选择更加物美价廉的货源。唐同书想了不少办法,各种‘歪招’、‘邪招’都用尽了,但还是没什么起色,利润连年下滑,到2006年时,账面开始出现亏损。
        亏损数额虽然不大,但此时正是‘吉瑞股份’争取上市的关键时刻,根据相关审核规定,凡新申请上市的公司,最近三年必须连续盈利,这是硬指标,无法回避。为了能够满足这个条件,唐同书利用自己多年担任市汽配长财务处处长、熟悉会计准则的优势,想出了个鬼主意,设法将账上的亏损抹掉。具体说就是做‘花账’,但肯定不能硬做,要‘曲线救国’才行。
        唐同书联合几个股东,按照‘吉瑞’的股权结构,在省城注册了一家所谓的贸易公司,当然,是个空壳公司,没有什么实际的生产经营活动。然后,以这家新公司的名义分三批向‘吉瑞’购买了总价为五千万的汽车配件,当然了,这笔交易只在理论上存在,货款打到了‘吉瑞’账上,可货却没有发出去,事实上,连生产都没生产。如此一来,‘吉瑞’在没有成本的情况下收到五千万的货款,这笔钱也就转化成了当年的利润,该公司便满足了上市前三年内连续盈利的要求。
        按理说,这部分利润是要纳税的,用这种方法来做假账,代价稍微大了点儿。可唐同书这个歪招高明就高明在这里,2005年时,‘吉瑞股份’被认定为高新技术企业,按照当时的有关减免税政策,从获得此资格后的两年内,免征企业所得税。此时,免征期还没有结束,于是这五千万的新增利润便悉数成为税后纯利,紧接着,‘吉瑞’又把这笔钱以分红的形式发放给股东。绕了一圈,唐同书他们既没有蒙受什么损失、又成功地做高了当年的利润。
        这件事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2007年初,省审计厅搞了一次大规模的集中抽查,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调查人员发现唐同书他们成立的那家新公司根本没有实际业务,仓库中空空如也,账上那价值五千万的所购产品无影无踪,当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是,调查人员顺藤摸瓜,将聪明过头的唐同书用‘左手倒右手’方式造假的事实全过程揪了出来。
        当时,‘吉瑞股份’的IPO申请已经通过了证监会发审委的审核,正处于最后上市前的‘路演’阶段,如果造假的事情一暴光,几年的努力就全泡汤了。在中国大陆,辖区内的公司能够上市一直是地方政府政绩的重要组成部分,上市公司的影响面大、对当地能起到一定的宣传作用,通过发行新股可以募集到一笔不小的资金、有利于公司的快速发展壮大、反过来也能够助推地方经济。当年‘吉瑞’的这个上市指标就是市里出面给争取下来的,如果在最后关头夭折,不仅对‘吉瑞’公司打击巨大,对市里也会有相当的负面影响,因而决不能撒手不管。唐同书原本想破财消灾,花钱将假账的事情压下来,但审计厅不吃这套,还差点儿捅到国家审计署驻省城特派员办事处那里。最终还是官方出面,帮着疏通各种关系,先把事情捂了一段时间,等上市工作结束之后再大事化小、内部处理、从轻发落,‘吉瑞’象征性地交了点儿罚款,算是把这事儿给平了。
    虽然涉险完成了上市,但‘吉瑞股份’的经营状况始终没能有根本性的改善。如今有不少公司,上市前业绩亮眼,可一旦完成IPO,立马‘变脸’,被股民们戏称为‘婚后无力型’,‘吉瑞股份’便是其中的典型(其实‘婚前’也不怎么样)。
    眼见公司没有起色,唐同书等几位高管合计,准备减持一部分‘吉瑞’,换成‘生能带来、死能带走’的现金。然而,受业绩拖累,‘吉瑞股份’在二级市场上始终萎靡不振,股价一直维持在八九块钱的水平上,市净率只有约两倍,在这个价位上套现,高管们觉得多少有点儿‘亏’。此外,‘吉瑞’的成交也始终很清淡,日均换手不足百分之一,唐同书等人想要减持的股份很多,仅凭这点儿成交量,根本就卖不掉。
        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激活‘吉瑞股份’,把它炒高、炒热。要做到这一点,仅靠唐同书他们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
        择了个良辰吉日,唐同书做东,在某饭庄约见了一家著名私募基金‘烟雨股票工作室’的老总许如烟,与会的还有九州市证券界另一位呼风唤雨的人物,梁韦国。
        ‘满堂富贵,您三位的菜齐了。’
        梁韦国:‘好,你出去吧,没叫不要进来。’
        服务员:‘知道了,我就在包间门口,有事您随时吩咐。’
        吃饭只是个形式,三人的谈话很快就切入了正题。
        许如烟:‘说说吧,打算怎么炒?做差价?’
        ‘上市公司高管操作本公司股票可是受限的,六个月内不能双向买卖,而且持股数量发生变动后要及时公告,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想做差价可不容易,’梁韦国接腔。
        唐同书摇头。
        许如烟:‘那是什么?想减持套现?’
        唐同书笑:‘还是您圣明…… ’
        当年‘吉瑞股份’上市时,为了拿下这个指标,唐同书曾答应注资、想方设法把已经濒临倒闭的九州市汽配厂盘活。这种事情在中国屡见不鲜,买白菜搭萝卜,民营企业、尤其是地方上的民营企业,若想获得上市资格,往往得出血帮当地的国企搞点儿‘慈善’,否则人家凭什么让你这个‘野孩子’IPO募资,那么多‘亲骨肉’还照顾不过来呢。其实唐同书当时真不想管那个破汽配厂,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三千多职工,将近两千的离退休人员,完全是个烂摊子,没财政撑着马上就得垮,也就老厂区那块地皮还值点儿钱。可没办法,市里‘明码标价’,要是不把厂子接下来,上市名额就给别人。
        上市后,唐同书兑现了当初的承诺,跟几个大股东一起拿出来六千万注入汽配厂,占股百分之四十,引进了两条新生产线,改做农机零部件,几年间虽然没赚什么大钱,但好歹算是扭了亏,那几千口子人也没下岗,给市里减轻了不少负担。前年,重组后的汽配厂也被捆绑‘注入’到‘吉瑞股份’中,这也是当初跟市里协议的一部分,可以趁机把这部分资产‘证券化’。‘注入’的时候,汽配厂折了大约七千万股,占‘吉瑞’总股本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其中有市国资委百分之十五,剩下百分之十是唐同书及其他几位股东的。这次资产注入曾引起过不小的争议,汽配厂的资产质量十分有限,而注资的价格却定为每股三块二,比注资前的每股净资产三块零九分高不了多少,而当时二级市场的股价则为七块五左右。唐同书的算盘打得不错,如此一来,‘吉瑞’也算有了国资背景,无论到什么时候,向组织靠拢都很重要,否则就跟没娘的孩子似的,心里发慌。
    汽配厂刚注入‘吉瑞股份’时,按照惯例,唐同书等股东和国资委同时宣布锁定这部分股份两年,锁定期内不得减持,到下个月月底为止。几天前,国资委那边已经公告自动延长锁定期,毕竟国有股是不能随便减持的,那需要一系列的审批手续。但唐同书等人这次却不打算继续向组织靠拢了,几个董事、监事和管理层加在一起,拿着‘吉瑞’约一半的股份,虽然做决策时可以乾纲独断,用不着受制于人,但也用不着这么多股份,看看那些跨国企业,持股两成多就可以控制董事会。按照唐同书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这也算是和国际接轨的新举措、新思路,其实跨国企业的股东才不会一过锁定期就减持,即使是套取差价的财务投资者,也很少会打小散的主意,比如原本持有‘建设银行(证券代码601939)’百分之十股份的‘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持有‘中国平安(601318)’百分之十五股份的‘汇丰控股’,要减持也会卖给其它机构投资者……
        ‘近来吉瑞在二级市场上有些疲软,’唐同书拱拱手:‘想借二位的光,把股价炒上去,然后…… ’
        许如烟:‘你们打算减持多少股份?’
        唐同书:‘不多,两三千万股吧。’
        梁韦国笑:‘你可够狠的,胃口还不小,就不怕撑着?’
        ‘这算什么…… ’
        1999年国庆五十周年,时值国企改革进入攻坚阶段,急需资金。当时,高层有个内部文件称股市必须激活,结果消息不慎被路透社搞到并公布了,于是,‘519行情’启动。6月10日,中国人民银行一年内第七次降息,6月14日,证监会负责人表态说股市的上涨是‘恢复性’的,6月15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员文章,指出证券市场的火热是‘国民经济运行的内在需求’。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股指从不到一千一百点上涨至一千七百多点,后来更是摸到了二二四五点的历史高点,接下来便是为期四年的大熊市……
        唐同书理直气壮:‘汉武帝说‘寇可往,我复亦往’,阿Q说‘和尚摸得,我摸不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既然别人能这么干,就得许我唐某人也这么干。’
        许如烟:‘不说这些了,既然想炒,总得有像样的‘题材’吧。’
        ‘当然,‘吉瑞’准备进军车用锂电池领域…… ’
        梁韦国插话:‘这是个真题材么?’
    唐同书拍胸脯:‘绝对保真,关键看咱们怎么包装,新能源,这个题材近几年可是很热啊,市场对此一向很敏感。’
        ‘消息什么时候公布?’
        ‘听你们的。’
        许如烟沉吟着。
        唐同书兴致盎然:‘我在湖南‘双峰岭’看上了一座锂矿,正在接洽收购事宜,价格不贵,产能却很可观,这不是小打小闹,‘吉瑞’打算以此为契机,打造从开采、提炼直到成品研发的完整产业链…… ’
        唐同书是公鸭嗓,许如烟听得有些头疼:‘好了好了,不用跟我们演讲了,留着劲儿跟股民们去说吧,’她转向梁韦国:‘你怎么看?’
        ‘我看值得尝试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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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隐蔽精干长期潜伏

        很快,‘烟雨股票工作室’开始在低位悄悄购入‘吉瑞股份’。
        同时,舆论造势方面也相应跟上。在吸筹这个阶段,主要是强调‘吉瑞’的利空因素,渲染负面消息,比如市场萎缩、技术落后、设备老化之类。目的显然是要将股价尽量多往下砸一些,让散户在低位把筹码‘吐’出来,按照许如烟的计划,争取把持仓成本控制在九块左右。唐同书那边,许如烟软的硬的都说了,湖南买矿的消息必须捂住,绝不能提前透露出来,如果下月底之前市场中出现‘吉瑞’要进军车用锂电池领域的传闻,合作立马告吹,唐同书虽然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但轻重利害心里还是有数的。
        ‘烟雨’的吸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大约十个交易日后,已经拿到‘吉瑞股份’百分之五以上的流通盘。《证券法》第八十六条规定:通过证券交易所的证券交易,投资者持有或者通过协议、其他安排与他人共同持有一个上市公司已发行的股份达到百分之五时,应当在该事实发生之日起三日内,向国务院证券监督管理机构、证券交易所作出书面报告,通知该上市公司,并予公告,在上述期限内,不得再行买卖该上市公司的股票。但这些规定管不了‘烟雨’这种地下或半地下的私募基金,他们的交易账户非常分散,无从监管,通常没有‘举牌’之虞。
        ‘不错,还挺麻利的,’许如烟翻看着成交记录,十分满意。
        操盘手金鑫:‘我只是有点儿不明白,您怎么看上‘吉瑞股份’了?这只股票一直表现平平,虽属于中小盘股,股性理应比较活跃,容易被庄家瞄上,可‘吉瑞’实在是太平庸了,没有业绩、缺乏亮点,还有点儿‘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的意思,始终少人问津。大盘好的时候,它跟着往上拱拱,每天最多是两三个点的涨幅,大盘一旦出问题,它比谁跌得都快。’
        许如烟:‘这不是很好么?’
        ‘好什么啊,一点儿人气都没有。’
        许如烟笑:‘坐庄一只股票就像你们男人找老婆,最怕的就是被别人捷足先登、自己吃瓜落儿、捡个二手货。谁都不愿意自己坐庄的股票里面有其他庄、糊里糊涂地替别人抬轿子,股价好不容易拉上去了,人家却可以趁机出货,把你留在山顶上站岗。’
        金鑫:‘那倒是,所以才要反复洗盘,目的就是要把别的庄‘震’出去。’
        ‘做股票得学会逆向思维,不能随大溜。‘吉瑞’其实很适合坐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没人愿意搭理,庄家觉得它烂泥糊不上墙,炒谁也不炒它,因此‘吉瑞’里面基本没有什么大资金,主要是些中小散户,有个风吹草动就很容易被洗出去、在低位乖乖地把廉价筹码交出来。无股不庄,找片处女地不容易。’
        ‘吉瑞’的相关资料显示,该股的持股结构的确很分散,除几个大股东外,约一亿流通股本掌握在八万多人手中,户均持股才一千来股,非常有利于收集筹码。
        ‘烟雨’另一位年轻的操盘手小邓插话:‘可是,咱们手里的资金好像有点儿不够啊,很多钱都被拿去炒原料药了,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三个亿左右。’
    许如烟心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
        ‘不对吧…… ’
        ‘吉瑞股份’是全流通股,总股本大约三个亿,有一半控制在唐同书和其他几个高管手里,另有百分之十五属于九州市国资委。换句话说,市场中的散筹大约占百分之三十五,约合一亿股,按照一般规律,五成左右——也就是五千万股才可以完成绝对控盘,至少需要资金约五亿元。
        小邓:‘浮筹这么多,到拉升时…… ’
    许如烟:‘这你不用担心,拉升有别人负责,等咱们把筹码收集得差不多了,他们才会入场。’
    ‘谁啊?’
        ‘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就知道了。’
        小邓还是不信:‘上哪儿找这种傻子去?’
        ‘放心吧,会有的。’
        一旁的金鑫想了想:‘您是不是在公募里有内线?’
        ‘算你聪明。’
        金鑫在这行里混了小二十年,经过见过的多:‘这不新鲜,公募的操盘手有不少都是吃里扒外的,他们的资金不是自己的,崽卖爷田心不疼…… ’
        这一日,九州市内最大的证券公司‘儒商证券’门前,一辆BMW5系疾驰而来。开车的是梁韦国,他的公开身份是‘儒商证券’投资部副经理,管理着数以十亿计的公募基金及公司自营盘。
        当然,除此之外,梁韦国还与‘烟雨股票工作室’有所勾搭,内外通吃。作为高级内线,梁韦国的这重身份,‘烟雨’中只有许如烟一个人知道,始终保持‘单线联系’,他们还盗用长期主管地下情报工作的周总理的话,把这叫做‘隐蔽精干、长期潜伏’……
        车子停稳在专用车位上,梁韦国拉好手刹,拔出钥匙,拿起身边的皮包,刚要起身下车,忽然想起一件事,复又坐好,从包中找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裘实的声音:‘哦,韦国啊…… ’
        在九州大学读书时,梁韦国原本是学政治理论的,马哲或者马政经之类,还当过校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分配到市府办公室,坐了几年机关,平时上班也没什么事,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闲着也是闲着,梁韦国也学别人炒股(1993年,国务院曾规定处级以上干部不能从事股票买卖,但2001年中办专门下发文件、取消了这个限制),先是自己摸索着炒,后来帮同事、朋友们炒,人家学的马克思主义可是置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是指导一切实际工作的不二法门,炒股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股市不是印钞机,都想赚钱,赚谁的去啊?好在有马克思主义真理垫底,几年下来,梁韦国没赚也没赔,基本上打了个平手,光给国家贡献交易印花税了。虽说有瞎折腾的嫌疑,但梁韦国却从此发现证券业是个大有可为的广阔天空,比坐一辈子办公室有前途,于是,刚刚评上的副科级也不要了,弃官从商。
        梁韦国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官迷’,上大学时,同学间曾流传着一则关于这位学生会主席的笑话,说梁韦国连家里的各个房间都改换了名称:客厅叫‘广电厅’,过道叫‘交通厅’,书房叫‘文化厅’,电脑室叫‘信息产业厅’,厕所叫‘卫生厅’,花园叫‘林业厅’,储藏室叫‘商务厅’,厨房叫‘食品药品监督局’,卧室叫‘人口与计划生育委员会’,老人间叫‘社保局’,儿童间叫‘教育局’,保姆间叫‘劳动局’,客房叫‘外事局’,庭院叫‘农垦局’,大门口挂个牌子——‘自治区人民政府’,连狗窝上都贴了张条——‘武警总队’…… 如此官迷的人,都愿意放弃仕途,投入股市的怀抱,可见股市魅力之大。
        而这个裘实,正是梁韦国在市府工作期间认识的,被他誉为自己‘几年机关生涯虽大的收获’。裘实是九州市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郝治平的‘大秘’,据说,到下次换届时,可能会被拔擢为市府副秘书长,正式列入接班人梯队。中国股市向来是‘政策市’,不和官方打好交道别想在当中生存,几年来,裘实帮了梁韦国不少忙,这条线非但不能断、还得抓得更紧……
        梁韦国:‘是这样的,上次您不是说省里、市里有几个领导想买点儿股票么…… ’
        ‘有眉目了么?’
        梁韦国和许如烟计议,准备让出一部分‘吉瑞股份’:‘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三,让他们上午一开盘就把单埋在八块四的位置上…… ’
        此时的裘实也刚刚上班,坐在办公桌前,举着手机:‘你稍等,我找张纸记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是上个月省纪委下发的《贯彻落实党员干部廉正守则实施纲要精神的通知》,看来已经没什么用了,便把文件翻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抽出笔记录着:‘这只股票现在多少钱?’
        梁韦国:‘现在是九块多一点。’
        裘实:‘九块多… 那放在八块四上能买得到么?’
        梁韦国:‘放心,没问题,后天上午开盘后,我们先把下面的买单清一清,都换成自己的,找个时机把股价砸下去。这样一来,领导们一买账上就有七八个点的浮盈,看着心里比较舒服。’
        裘实露出满意的神情:‘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只股票能涨多少?’
        ‘这个嘛,现在还很难说,得见机行事,不过一倍的利应该没问题,一定不会让您坐蜡的。’
        ‘那就多谢你了。’
        梁韦国:‘瞧您说的,给您办点儿事还不是应当应分的么…… ’
        挂断梁韦国的电话,裘实重新拿起听筒,刚要拨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座机换成自己的手机,从电话簿里找出一个号码拨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傲慢的声音:‘喂…… ’
        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但裘实还是满脸堆笑:‘是肖主任么?我是小裘啊,上次您不是说阿姨想买点儿股票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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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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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6:28 | 显示全部楼层
    4. 请君入瓮

        按照计划,近期梁韦国的头等大事便是要将‘儒商证券’拉进‘吉瑞股份’的炒作,为‘烟雨股票工作室’抬轿子。
        想拉‘儒商’入手‘吉瑞’,有一道关梁韦国必须过,那就是他的直接上司、投资部一把手欧阳至。投资部原来的经理姓马,是‘儒商证券’的创业元老,老家在离九州不远的永明市,近几年岁数大了,想叶落归根,正巧‘儒商’在永明的办事处升格为营业部,董事长叶高便将他调了过去,公私两便。老马走后,梁韦国上下其手,准备抢班夺权,但董事会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个比他资历深、能力强的副经理欧阳至,担任投资部代经理,试用期两年。
        只要是在九州市证券界混的,没有人不知道欧阳,这可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儒商’投资部的‘定海神针’,无论是理论水平,还是实战素养,都无可挑剔。唯一的缺憾是,欧阳至的性子比较孤傲,担任投资部代经理后,他一改老马的绥靖作风,厉行整顿,已经快把人得罪光了。欧阳‘众叛亲离’的同时,梁韦国却在悄悄地积累人脉,他大恩小惠并施,投资部里以老周、小孙为首的一批操盘手都被梁韦国拉了过来,成为亲信。
        这次入手‘吉瑞股份’,梁韦国事先授意小孙,以他的名义提出动议,自己则退居幕后,以调停者的身份出现,进可攻退可守。
        今天是周一,投资部的例行晨会上,小孙向大家分发了一份材料,宣称自己通过‘特殊渠道’得知‘吉瑞’公司将进军车用锂电池行业的‘内部消息’,消息将在不久后正式公布,建议利用这个时间差短炒该股。
        欧阳至率先反对:‘我最反感凭借所谓的‘内部消息’去做股票,要是连咱们都知道了,还能叫内部消息么?’
        小孙:‘这个您不用担心,消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我可以立下军令状,若出差错,必定引咎辞职。’
        ‘就算消息准确,我也不看好‘吉瑞’,这是只有名的垃圾股,看看这几年的年报,根本没什么利润,主营业务收入也很低。’
        梁韦国:‘你总是这样耿耿于怀,不要老眼光看人嘛。’
        欧阳至:‘好,咱们抛开以往的成见,就事论事,你给的材料我仔细看过了,也做了功课,结论是:‘吉瑞股份’进军车用锂电池产业前景十分不明朗,存在极多的不确定性,风险大于预期收益,没有投资价值。’
        ‘连巴菲特都看好新能源汽车行业,2008年时,他入主‘比亚迪(证券代码002594)’,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该股一飞冲天,收益可观。’
        欧阳至:‘吉瑞和比亚迪没有可比性。‘比亚迪’原本就是靠生产电池起家的,中国每十部手机中就有三部的电池和他们有关,该公司进军汽车产业的核心竞争力也是凭借其在电池领域的先进技术,加上汽车这个平台、打造新能源概念。而‘吉瑞股份’是生产汽车配件的…… ’
        老周:‘树挪死、人挪活,正因为不景气才想转型嘛。’
        ‘车用电池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虽然都属于广义的汽车行业,但金属配件和电池却隔行如隔山,技术根本没有兼容性。’
        老周:‘就算没有生产锂电池的技术,大不了可以卖原材料啊,受新能源概念的刺激,工业用碳酸锂的价格一路走高,原先只有一万多块钱一吨,现在已经涨到快五万了。’
        欧阳至:‘就算是碳酸锂,‘吉瑞’也生产不出来,你知道从锂矿石到电池级碳酸锂的提纯、萃取、制配过程有多复杂么?’
        ‘实在不行就卖矿石呗,采矿总是会的吧,‘双峰岭’的资源可以利用几百年。’
        欧阳至忽然笑了起来:‘你听说过‘赶尸’么?’
        赶尸是传说中可以驱动尸体行走的法术,属于苗族蛊术的一种,蛊有白巫和黑巫之分,赶尸属于替人服务的白巫术。赶尸通常是在夜里,因为不能让阳光照射到尸体上,这样会使法术失灵。起程时,身穿道袍的法师(一般是师徒二人)起坛作法,将用黄纸写成的符贴在每具尸体的额头上,喃喃念咒,尸体们便会直立起来,跟在法师身后,一跳一跳地前进。因死尸的各处关节都已经僵硬,膝部不能弯曲,所以无法正常行走,只能跳跃。
        欧阳至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的另一端,将梁韦国等人隔在自己和小佟之间:‘比方说吧,我和小佟是两个‘赶尸匠’,带着尸体们上路,我在前面开道,不打灯笼,手中摇着一个摄魂铃,他在后面断后,一边走一边敲锣,提醒夜行的行人避开、路过的人家关门闭户,尸体们用草绳联在一起,每隔六七尺一个…… ’
        被置于欧阳至和小佟之间、用以扮演尸体的同事们面面相觑,感到很不自在。
        梁韦国:‘好了好了,别闹了,怎么忽然装神弄鬼起来了?’
        欧阳至:‘我这可不是装神弄鬼,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赶尸这种法术么?’
        湖南西部,沅江上游一带,土地贫瘠,过去,有很多穷人都会到川东或黔东地区谋生,作小贩、采药或狩猎。那些地方环境险恶、崇山峻岭,山中瘴气很重,恶性疟疾等疾病非常流行,除当地的苗族人之外,外人是很少去的。死在那些地方的汉人,没一个是有钱人,传统观念中,叶落归根,死后是一定要葬回故乡的。但在那数百里甚至上千里的崎岖山路上,就算有钱也不能用车辆运送或担架抬杠,于是,当地的苗族巫师就创造了这种法术将客死他乡的人‘赶’回家。
        欧阳至:‘知道‘吉瑞股份’洽购的‘双峰岭’锂矿在哪儿么,就在湖南省西部的沅江流域,是‘赶尸’最为盛行的地区。那里山高水深、人际罕至,从审美角度讲不错,可经济开发却难上加难…… ’
        ‘双峰岭’位于乌龙山脉腹地,《乌龙山剿匪记》就是在那儿拍的,以当地的真实故事为原型。‘双峰岭’距离最近的火车站有近一百公里,附近只有几条山间小道,最近的等级公路距‘双峰岭’十五公里,是条四级公路,只有一条车道,年久失修,每昼夜只能通过一百辆载重不超过十吨的汽车。
        欧阳至:‘我想问问诸位,‘吉瑞’那年产三十万吨的锂云母石怎么运出来?是人拉肩扛到这条十五公里外的四级公路上、再用小卡车蚂蚁搬家式地运到一百公里外的火车站装车?还是干脆雇几个赶尸匠把矿石们给赶出来?’
        梁韦国:‘可以投资搞基础设施建设嘛,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
        欧阳至:‘搞基础设施建设?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么?‘吉瑞股份’一共才有多少钱?连人家当地的父母官都不准备在那里架桥铺路,用得着‘吉瑞’去办希望工程么…… ’
    虽然梁韦国的第一次努力以失败告终,但‘烟雨股票工作室’那边却依然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事先设计好的预案。
        近期,‘吉瑞股份’一直在底部区域盘整,振幅很小,看似平淡无奇。可到了周三早盘,情况骤变,这天开盘后,‘吉瑞’跟随大盘往上拱了一毛钱,可十点刚过,该股突然直线下跌了将近百分之八,几乎跌停,在八块四的位置上成交了一万多手后,股价又被迅速拉回到九块一左右。刚在‘五分钟跌幅榜’上看到它,突然间又出现在‘五分钟涨幅榜’上,整个过程前后也就一两分钟时间,电光火石一般。
        这一幕,被‘儒商证券’交易大厅里的几位散户看在眼里,为首的是一个叫钱谦的股民,身边站着一老一少两位‘拥趸’。钱谦年纪不大,股龄却不短,经验丰富,鼻子一直很灵,在散户中有一定威望。
        ‘吉瑞股份可能有庄进驻。’
        站在钱谦左边的是‘猴子’,本名叫侯志尧,因身材精瘦小巧,被大家戏称为‘猴子’,久之,真名反倒没什么人知道了:‘吉瑞股份?没听说过。’
        钱谦:‘这是只冷门股,没什么亮点,表现也不抢眼。’
        ‘你怎么知道有庄?’提问的是那个老者,陈明贵,约莫六十岁上下,半土半洋打扮,腋下夹着个人造革皮包,手中托着个笔记本,红塑料皮、封面印着‘大美妞’那种,如今在城里已很少见到。
        钱谦:‘看到分时图上那个深V了么?应该是老鼠仓…… ’
        某些机构打算操作一只股票时,其中的工作人员得知该股即将有行情,也希望能搭顺风车,在拉升开始之前买进一些,搞点儿‘自留地’,稳赚不赔。为将利润空间最大化,他们会在很低的价位上预先埋下单,因这些买单离当前成交价很远,无论‘五档’还是‘十档’买卖盘口,都显示不出来。在某个适当的时间,操盘手突然抛出大卖单,把盘口上堆积的几档买盘砸穿,或将高位买盘撤掉,股价迅速跌至他们预先埋单的位置,待成交后,庄家再迅速将股价托回原来的位置,在分时图上形成一个深深的‘V’字形。这个过程一定要快,买卖数量也要刚刚好,否则,一旦其他投资者反应过来,便会抢先把廉价卖盘吃掉,那就肉包子打狗了。
    还有的时候,比如现在,庄家为了讨好某些关系户,也会用这种方式在拉升股价之前将便宜筹码送给他们,这便是人们常说的‘红包仓’,可以算做‘老鼠仓’的一种。
        从理论上来讲,这种行为属于《刑法(第七修正案)》第一百八十条的调整范围,该条第一款规定:‘证券、期货交易的内幕信息知情人员或者非法获取证券、期货交易内幕信息的人员,在涉及对证券、期货交易价格有重大影响的信息尚未公开前,买入或者卖出该证券,或者从事与该内幕信息有关的期货交易,或者泄露该信息,或者明示、暗示他人从事上述交易活动,情节严重的,处以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 ’
        可问题在于,监管方通常无法得知存在‘老鼠仓’问题的股票由谁坐庄(虽然交易记录会露出马脚),因而很难第一时间介入,只能等着有人来举报,不举不究。若‘老鼠仓’属于操盘手个人行为,该机构中的监管部门一旦发觉,通常会内部处理,毕竟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中饱私囊,与贪污、盗窃没有本质区别,但也仅仅是内部处理而已,家丑不可外扬嘛。反之,若‘老鼠仓’原本就是该机构上下一气合伙制造的,恐怕就只剩下老天爷能主持公道了……
        ‘不仅如此,其实,我观察这只股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钱谦解释着自己的判断:‘从大约两周前开始,‘吉瑞股份’的成交量慢慢活络起来,日均达到七八百万以上,已经和它在上一轮牛市中的水平差不多了,同期大盘却波澜不惊,指数始终在横盘。’
        ‘猴子’:‘有什么消息么?’
        ‘暂时还没有,‘吉瑞股份’近几年效益一直不好,跟各种概念也不大沾得上边。’
        陈明贵在小笔记本上不时记录着:‘成交量放大就说明有庄么?’
        钱谦笑:‘不能这样机械地理解,得辨证地看。如果某只股票位于底部区域,原本沉寂的成交温和放大,价格却只在一个较小的区间内震荡,那就有可能是庄家在慢慢收集筹码,为将来的爆发行情做准备……
        几天后,梁韦国不顾欧阳至的质疑,再次召开了提议操作‘吉瑞股份’的会议,还特别邀请了‘儒商证券’董事长叶高参加、定夺。
        欧阳至一开始就很不耐烦:‘这个会根本没必要开,瞎耽误工夫。’
        梁韦国向叶高:‘您看他,上次就是这个态度,根本不让人家说话。’
        叶高:‘欧阳,不要太主观嘛,听同事们把话说完再发表意见也不迟。’
        欧阳至干脆腿一蹬、眼一闭,开始假寐。
        梁韦国不管他,示意小孙开讲。根据小孙带来的‘最新情报’,‘吉瑞’公司已经跟矿山所在地政府进行了多次磋商、并且达成了初步意向,此次的矿山收购不是孤立的、而是战略合作的序曲。采矿、选矿及碳酸锂初级提炼将成为当地的支柱产业,基础设施、交通运输、后勤保障、人力资源这些都不是问题。
        叶高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还是值得考虑的。’
        大家纷纷附议。
        叶高:‘欧阳,你的意思呢?’
        欧阳至懒懒地睁开眼睛:‘我可以说话了么?’
        梁韦国:‘谁也没不让你说话啊。’
        ‘我的意见是早就明确了的,反对,坚决反对。’
        ‘为什么,再拖下去可就没有建仓的时间了,消息一旦公布,散户会蜂拥而入,我们的资金大,根本抢不过人家,内部消息来之不易啊…… ’
        欧阳至:‘狗屁内部消息,我看就是个陷阱。’
        小孙很不满,脸憋得通红:‘您这样说可就伤感情了,难道我是和别人串通起来…… ’
        叶高赶紧制止双方,转而对欧阳至:‘少讲那些没有根据、不利于团结的话,更不许人身攻击,还是说说反对的理由吧。’
        欧阳至这才坐直身体:‘首先,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所谓战略合作之类恐怕只是‘吉瑞’单方面的主观愿望,就算能做成,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退一万步讲,就算矿石能被开采出来、也能被运出来,这个项目依然存在致命的硬伤…… ’
        现今,从自然界获取锂资源的途径主要可以被分为两大类,矿石或卤水,前者是通过对含锂岩层进行采掘,后者是从远古盐湖中提取可溶性的锂离子。百分之八十的工业用锂都是利用第二种方法取得的,工艺简单、技术成熟、经济价值高。近年来A股中因拥有锂资源而被当作新能源概念股热炒的公司,大部分都掌握有借以提取含锂卤水的盐湖。比如‘西藏矿业(证券代码000762)’,拥有号称世界三大锂盐湖之一的扎布耶盐湖,将建成两万五千吨级的碳酸锂产能;‘中信国安(000839)’、‘西部矿业(601168)’,拥有海西州台吉尔乃盐湖,此外还掌握着多项自主研发的科技成果及知识产权,北京奥运会纯电动工交车的锂电池就是‘中信国安’旗下子公司所提供的;‘盐湖集团(000578)’,拥有总面积超过五千平方公里的察尔汗盐湖,氯化锂潜在储量八百万吨,并与核工业集团冶金化工研究院合作、准备进一步拓宽产业链、形成连环效应。
        除成本较低的卤水提炼外,利用含锂矿石也可以合成工业级碳酸锂,但技术要求相对比较高,且主要使用锂辉石和磷锂铝石,比如‘路翔股份(002192)’就曾因拥有亚洲最大的锂辉石基地——四川甲基卡矿而被市场追捧……
        欧阳至:‘可‘吉瑞股份’准备购买的‘双峰岭’只能出产锂云母,也就是古人说的‘白石’,提炼碳酸锂十分困难。如果仅靠卖原材料或几乎没有什么附加值可言的低级产品,考虑到前期投资,收回成本、实现利润的周期不是可预见的未来所能达到的。‘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难道真要像传说中的仙人那样,拿锂云母当饭吃?’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梁韦国渐渐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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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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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6:43 | 显示全部楼层
    5. 尽节与报养

        得知梁韦国那边接连受挫,许如烟有些沉不住气了。
        首先,‘烟雨’现在资金紧张,不具备单独控盘‘吉瑞股份’的能力,如果强行拉升,势必使本就不宽裕的资金更加捉襟见肘。其次,尽管唐同书一直将买矿的消息压着,但夜长梦多,时间拖久了,即使‘吉瑞’公司不说,湖南那边也难免走漏消息,一旦中小投资者提前进场抢筹,‘烟雨’的成本优势将不复存在。事实上,现在已经有一部分散户先知先觉了,比如钱谦。再者,若‘儒商证券’参与操作‘吉瑞股份’,必将动用旗下的几只公募基金,这些基金是要定期披露持仓结构的,公募基金的重仓股一直是市场关注的焦点,号召力很强,这也是将来派发时所需要的。
        但令许如烟和梁韦国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儒商’投资部就是否参与‘吉瑞’的问题僵持不下时,最大的阻碍欧阳至自己却‘擅离职守’,忽然请假回了老家一趟。
        熟悉欧阳至的人都知道,他生来‘险衅’、‘夙遭闵凶’,母亲生欧阳时难产去世了,父亲很快续弦,从此也不大管这个‘前房儿女’,他小时候是在二姨家长大的。欧阳至有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儿时身体始终不好,二姨对他比对自己的孩子还上心,四处求医问药,精心调治,确保他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对此,欧阳一直感激涕零,成年后虽离家来了九州,但始终惦念着曾经的抚育之恩,一有空就打电话嘘寒问暖,逢年过节时,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定会回家看望、陪伴二姨。
        几天前,欧阳至得到消息说二姨住院了,虽不是什么凶险的大病,但他一听就急了,当即放下手头的工作,请假赶了回去。其实二姨有自己的孩子,并不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儿女也很孝顺,‘犹蒙矜育,愿乞终养’,轮不到他。欧阳也知道投资部的工作压力很大,一个闪念就是七八位数的出入,整天闭气凝神都不见得能保全万一,而二姨那边却并非火烧眉毛,轻重缓急一目了然,但欧阳至始终坚信‘尽节之日长,报养之日短’的道理,和二姨比起来,其它事情再大也是小事。
        欧阳至的暂时离开,给了梁韦国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怂恿小孙和老周,再次直接向叶高提请介入‘吉瑞股份’。
        小孙信誓旦旦地向叶高保证,自己的情报绝对准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老周也跟着煽风点火,称利用锂云母制取正极碳酸锂的瓶颈已有突破,‘吉瑞’正在接洽购买一种隶属‘863计划’序列的‘固氟重构综合提取’技术,针对矿物形态,采用高温焙烧法对其理化结构进行破坏并重组,使碱性金属元素以易溶盐的形式释放出来,同时通过固氟来降低环保成本。资源利用率高,处理物料量少,废渣主要成分为氧化硅、氧化钙和氧化铝,可用来生产地板砖或建筑用砖,能耗也很低,生产一吨碳酸锂只需九千七百公斤标准煤。
        叶高有些被说动了,但依然有所顾虑,想再征求一下欧阳至的意见。
        梁韦国趁热打铁,谎称一直和欧阳联系不上,他二姨病着,最好不要打搅,又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机会稍纵即逝,不由得前怕狼、后怕虎,否则只能坐失良机……
        最终,梁韦国如愿以偿,‘儒商’还是被拖进了‘吉瑞股份’这趟浑水。
        随着‘儒商证券’的介入,‘吉瑞’的股价脱离底部区域,开始爬升。
        然而,投资部中另一位非‘梁韦国系’的操盘手小佟却发觉了异样:‘好像不大对劲啊…… ’
        梁韦国:‘怎么不对劲,很好啊,这几天扫货的战果不错,你也功劳大大的。’
        ‘我怎么觉得似乎是别人偷了驴、咱们在替人家拔橛呢,既然是想短炒这只股票、等公司一公布转型消息后便逢高派发,持仓成本当然是越低越好…… ’
        梁韦国:‘是啊,所以咱们每买入一批,就用大单把股价往下砸一砸。’
        小佟:‘可问题是,‘吉瑞’的价格根本就砸不下去。昨天咱们买了四百二十万、砸出去七十万,但股价却涨了四个多点。前天买得更少,净买入不过两百二十万,股价却被带起来三点八个百分点,仅仅五百手的买单就使‘吉瑞’从十二块七毛六涨到十二块九毛三…… ’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逐一枚举了,’梁韦国打断他:‘在压低成本的问题上,咱们没有分歧,该做的也都做了,小笔买大笔卖,使大单资金呈现净流出状态、避免跟风。尽人事、听天命,它就是要涨,神仙来了也没有更高明的招数,何况在座的诸位都不是吃白饭的。你要是有什么好办法,也可以说来听听嘛。’
        小佟摇头。
        梁韦国得意:‘那不结了。’
        小佟:‘可我觉得,‘吉瑞’里面有别的庄家,早潜伏好了,咱们成了抬轿子的苦力。’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投来关切的目光,诚如梁韦国所说,在座的都不是吃白饭的,多数人也早有类似感觉。
        梁韦国心里一沉,但脸上的笑容却依然轻松:‘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那倒没有,但盘面走势确实蹊跷。‘吉瑞’是只随波逐流的冷门股,交投清淡,没有独立行情,呈现出典型的散户股特征,但自从咱们上手,它的走势忽然变得很轻盈。散户的行为是无序的,天性追涨杀跌,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如果砸不出货来,只能说明筹码已经被别的庄收走了,这些人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梁韦国瞄了小孙一眼,小孙会意,立即开始反驳:‘筹码锁定程度高并不一定说明有其它庄家,咱们拿到的货已然不少,散户有‘惜售’情绪很正常,说明我们已经初步控盘。’
        小佟:‘过分乐观了吧,‘吉瑞’筹码稳定的情况在咱们刚刚入场时就已经出现了,第一天只买了五百万左右,股价就一下子涨起来四个点。’
        ‘对啊,刚开始时拉四个点需要五百万股,而昨天只需要三百万。’
        ‘刚从平台位启动时当然需要更大买盘,这是常识,就像要克服静摩擦力一样。还有,你刚才说我们已经初步控盘,恕在下难以苟同,到现在为止咱们只拿到流通盘的约二十分之一,谈何控盘?’
        梁韦国适时介入:‘好了好了,二位青年才俊,我们当前压倒一切的工作重心是尽快完成‘吉瑞’的建仓,这是公司高层拍板的事情,小佟这种认真负责的主人翁态度值得嘉许,但个人意见不能取代公司已经做出的决定。吸货过程确实遇到了一些阻力,正因如此,大家更是应该排除干扰、集中精力,我想用小平同志的经典论断与诸位共勉:不要纠缠于‘姓资’、‘姓社’的抽象讨论,胆子要再大一点,步子要再快一点,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只有这样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
        又过了差不多一周,欧阳至从老家返回九州。回到‘儒商’投资部上班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他离开这段时间的交易记录,看着看着,欧阳至脸色突变,断喝一声:‘怎么回事?’
        一旁的小孙正在和同事们攀谈,被吓了一跳:‘你吓着我。’
        欧阳至:‘我吓死你,谁让你们买的‘吉瑞股份’?还一买就是这么多。’
        大家谁也不吭声。
        欧阳至把交易记录往桌上一摔,嘴唇发抖,面红耳赤:‘这个动议不是已经否决了么,谁这么大胆子,敢自作主张,说话啊,都哑巴了?’
        此时,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是叶总批准的,有什么问题么?’
        欧阳至转过头,看见梁韦国正站在门口,神色镇定,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容……
        与小佟先前仅仅是怀疑略有不同,欧阳至一眼就看出‘吉瑞股份’是只‘庄股’,早有人潜伏在里面。通过前期底部区域的成交量推算,除去背景值和对敲消耗,庄家应该已经收集到约三千万筹码。除成交异动外,均价线上也有端倪,前一时期,‘吉瑞’的股价常常在早盘和尾盘急剧变化:有时,终一整日的小幅盘升,到收盘前忽然杀出大单,将股价砸回开盘价附近;亦或,利用集合竞价直接使‘吉瑞’高开,连续竞价开始后,当买盘还没有充分积累,忽然冲出卖单,使股价瞬间归位。很明显,庄家是在利用早盘和尾盘的偷袭,用较少的代价来做出符合操盘意图的日K线,要么用一根带长长上影线的倒十字星显示上方有阻力,要么直接收出大阴线,形成‘乌云盖顶’之势,目的都是为了吓跑想入场的中小投资者。
        没办法,既然已经被梁韦国带上了贼船,欧阳至就只能率领‘儒商’投资部硬着头皮做到底了。如今想再通过洗盘震仓捡便宜货已经不可能,现在持有‘吉瑞股份’的散户除了一年到头都满仓的新手、就是看准了该股有行情的老油条,这两种人手里的筹码最难骗。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继续往上拉,一旦有足够‘战略纵深’就出货,速战速决,此地绝不可久留。
        真正让欧阳至担心的不是先于‘儒商证券’入驻‘吉瑞股份’的庄家,他一向不畏惧与狼共舞,无论对方是喜羊羊还是灰太狼,既然想玩儿,就得守规矩。俗话说‘宁跟明白人打架,不跟糊涂人说话’,都是此道中人,招式全差不多,盘口上一交手也就知道对方的深浅了,大家心照不宣,彼此之间多少能有点儿默契。和则两利、斗则俱伤,一旦乱了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欧阳真正担心的是‘吉瑞’的几个大股东,限售股很快就要到期了,这些人可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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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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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6:58 | 显示全部楼层
    6. 天时地利人和

        九州市夜晚的天空是红色的,那是一种很脏的红,就像小时候上美术课,将不同颜色的水 颜料混在一起后形成的效果……
        18世纪末法国大革命时期,由数学家拉格朗日牵头(就是微积分里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制订者),搞了一个‘共和历’,公历10月22日至11月20日(太阳穿越黄道天蝎宫)被命名为‘雾月’,因为这段时间法国容易起雾……
        其实,九州的深秋也常被浓雾笼罩,早起出门,外面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雾里还带着一种淡淡的焦糊味道,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可直到近几年,九州市的市民们才知道,秋冬之交那种带有糊味的气体的‘雾’其实应该叫‘霾’,气象学意义上的‘霾’,与《秦风·终风》里的‘终风且霾,惠然肯来’和屈原笔下的‘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稍有区别,专指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小颗粒物,也称‘PM2.5’。九州人了解‘霾’还要感谢西方国家驻当地的领事馆,去年秋天,不少领馆开始独立检测‘PM2.5’,虽被斥为‘干涉内政’,但从此也让‘霾’这个生僻汉字深入人心。
        为避免落于被动,从今年开始,九州市气象台也会逐日测定‘PM2.5’水平并公布相关数据。每晚七点半,市电视台转播完央视《新闻联播》,有一个十分钟的《气象资讯》栏目,‘PM2.5’便是其中的重头戏。
        九州市电视台《气象资讯》栏目的主持人名叫蓝贝儿,是‘儒商证券’投资部欧阳至的女友。贝儿从传媒大学毕业后,先在市台做了几年的时政新闻主播,按理说,那是个人人羡慕的位置,但蓝贝儿却很快发现,自己对政治并不敏感,于是主动要求换岗。台里一时找不出合适的实缺,只要先安排她去主持《气象资讯》,没想到,贝儿清新端庄的气质很受观众喜爱,将一档枯燥乏味、例行公事的天气预报变得活泼可人。
        然而,蓝贝儿很快就发现,即使是天气预报,有时候也要‘讲政治’……
        按规定,九州市每年冬季的供暖时间是从11月15日到来年3月15日,总计一百二十天左右。然而,到11月初时,九州的天气往往已经十分寒冷,尤其是夜里,常常盖上两三床棉被依然冻得难以入睡,每逢这种时候,要求提前供暖的呼声便此起彼伏。针对于此,三年以前,九州市人大常委会出台了一项新决议,决议规定,若法定供暖日开始前连续三天平均温度低于五摄氏度,经有关部门会商听证,将提前点火、启动供暖,决议一出,百姓叫好声连连。
        可问题是,负责公共供暖的九州市热力公司也是家自负盈亏的企业,经核算,每提前一天供暖,将多消耗约一万吨动力煤(五千大卡),按照每吨六百元计算,一天就是六百万。因供暖费标准是提前定好的,这部分成本无法转嫁,财政也不会负担,只能由热力公司自行消化。
        于是,从每年10月底开始,热力公司便会花大价钱游说九州市气象局和电视台,要求在‘合理范围’内尽可能将气温往上报一两度,至少保证不会连续三天平均气温低于五摄氏度。气象局是典型的清水衙门,平日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难得有挣外快的机会,通常也会给这个面子。因而,九州市的老百姓总会困惑地发现,自家温度计显示的明明是三摄氏度,可中央气象台播报的却是四摄氏度,省气象台可能是五摄氏度,到了市气象台那里,则变成了六或七摄氏度。
        然而,今年的情形却与往年刚好相反。
        今年,一年一度的省经济工作会议轮到在九州市举行,省里的主要领导都将莅临,时间刚好定在11月初。为保证会议胜利召开,避免出现‘不稳定、不和谐因素’,九州市市政市容管理委员会严旨掷下,供暖环节决不能出问题,宁早不晚,所需费用由财政补齐。热力公司当然不敢怠慢,10月20日试水,25日试供暖,28日正式点火,比法定时间早了半个多月。
        不知是老天爷存心要和九州市的领导们过不去还是怎么,往年到11月初时,九州的平均气温通常要降到八摄氏度以下,尤其是夜间,零下四五度是家常便饭,可今年,虽已到立冬时节,九州市的气温却连连打破同期最高纪录,午后最热时居然能达到将近二十度,火力壮的年轻人可以穿单衣上街,美女们则可以既要温度又要风度。没办法,热力公司只能接着做气象局和电视台的工作,要求把气温往低了报,最好能连续三天低于五度,为提前供暖找到理论依据,蓝贝儿又不得不瞪着眼睛说瞎话。
        其实,此次提前供暖带来的最大麻烦还不是温度。众所周知,秋冬季节的热力供暖,始终是城市大气污染的主要排放源,今年,供暖平白提前了半个月,大气环境的进一步恶化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连续数天,‘PM2.5’持续‘爆表’,浓度指数连创新高,甚至超过撒哈拉沙漠中的空气污染程度……
        2013年,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纪委书记吴官正出版了一本名为《闲来笔潭》的作品集,其中有一幅名为《梦里涂鸦》的铅笔画,画下配诗一首:‘梦里涂鸦画乌鸦,两只张口争说话,高声嚎叫雾霾大,空气质量这么差,产生原因要彻查,祸害头子应捉拿,失职干部得撤下,否则每天还要骂…… ’
        面对严峻的‘PM2.5’形势,九州市市委市政府迅速采取措施,重中之重是控制污染源,供暖已是‘覆水难收’,只能另打算盘,首当其冲的便是汽车尾气。首先,党政机关率先垂范,公车强行停驶百分之三十。其次,凡气象局发布雾霾黄色预警的日子,社会车辆也要实施限号,每周停驶一天。若以上措施仍无明显效果,预警级别提升至橙色,那就只好停工停课了,限号改为单双号,每天只有一半车辆可以上路。
        股市向来是社会生活的晴雨表,自从‘PM2.5’持续爆表,相关概念股再度成为证券市场的宠儿。‘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伴随着机动车停驶、限号,符合环保理念的新能源汽车板块备受追捧。‘吉瑞股份’适时公布了在湖南双峰岭洽购锂矿的消息,瞬间‘乌鸡变凤凰’,涨势如虹,一时无两。
        为了将舆论造足,许如烟不惜重金高价聘请九州市天字一号股评人吕大培为‘吉瑞股份’代言。吕大培原为省社科院金融所副所长,正高级职称,那时就已是证券市场中的风云人物,后来辞职下海做专职股评人,曾经成立过自己的投资顾问机构。如今不少股评人都是‘太极’高手,讲话摸棱两可,这样做无非是想‘刀切豆腐两面光’,立于不败之地。与他们不同,吕大培做股评的风格素来十分孟浪,观点明确,态度坚决。正因如此,他赢得了不少拥趸的青睐,最鼎盛的时候,只要吕大培看上哪只股票,一声令下,股民们蜂拥而至,不惧抛盘,十分钟之内就能封板,快赶上当年的‘中国第一庄托’赵笑云了……
        赵笑云,听这名就不是一般人。说起来,他的经历和吕大培还真有几分神似,也是吃官饭出身,原先是海关监管员,1992年受小平南巡讲话鼓舞,赵笑云毅然丢掉铁饭碗、怀揣八百块南下,当过机构操盘手,因战绩辉煌而声名雀起。
        2000年夏天,市场上有传闻说福建省政府将出面对省籍造纸企业进行重组,事实上,当时赵笑云和‘青山纸业(证券代码600103)’、‘福建南纸(600163)’的高管也确实曾向省领导汇报过重组动议。6月,‘青山纸业’借职工股上市之机发动行情,7月下旬,赵笑云开始通过各大媒体极力推荐该股。可从9月初‘青山纸业’十送十除权后,该股便有见顶回落的态势,其间赵笑云多次撰文,激励投资者们‘咬定青山不放松’。结果所有没及时止损的股民都被套在了‘青山’上,七年之后才得以解脱,这当中,‘青山纸业’甚至曾一度跌到历史最低点——一块六毛八(这数倒挺吉利的)。
        后来,赵笑云和他创建的‘东方趋势投资顾问公司’被证监会封杀,没能通过2002年度年检,他本人和妻子去了英国。后来的后来,有传闻说赵笑云又杀回来了,和‘烟雨股票工作室’一样,也在做私募……
        吕大培在九州市人民广播电台和九州市电视台有两档专属股评节目,分别叫《财源茂盛》和《日进斗金》,拿了许如烟的钱,他自然不会辜负美意,在节目中不遗余力地为‘吉瑞股份’擂鼓呐喊,展开全天候的信息轰炸。
    吕教授先给大家扫了扫盲。锂,‘Lithium’,自然界中最轻的金属,稀碱元素之一,1817年被瑞典化学家阿尔费德松发现,有色金属新贵。除了成为生产氢弹、中子弹、质子弹的重要原料外,锂还被广泛应用于玻璃陶瓷、工业、润滑酯和空调、电池、医药、有机合成等诸多领域,被誉为‘工业味精’。中国的锂矿资源禀赋按基础储量计算占全球的百分之十三,不过,受观念和技术制约,开发程度较低。全球年碳酸锂需求量大约为十万吨,供需基本平衡,但在中国,却是明显的供不应求,对外依存度很高。
        接下来,吕大培展望了一下‘吉瑞股份’进军锂电产业的前景。根据该公司披露的信息,‘双峰岭’锂矿综合储量一点五亿吨,占该类型矿山全球总储量的百分之六。一旦达产,精矿年产能将超三十万吨,生产碳酸锂两万吨,足以打入国际市场。
    日益严峻的能源与环境压力,使得大力新能源汽车及其配套产品成为行业发展的必然选择,对于中国这个石油资源相对匮乏的国家来说尤其刻不容缓,是实现能源安全、环境安全以及跨越式、可持续发展的核心需要。具体到车用动力蓄电池,在混合动力汽车产业中扮演着核心技术的角色,锂电池更是其必然选择。按照手机的经验,镍氢电池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启用时需充放电三次(将余电耗尽),否则会影响待机时间,两三年也就寿终正寝了,可锂电池却耐用得多,超导实验表明,锂电池可充放电两千次以上,电容损耗微乎其微。
        谈完国内的形势,吕教授放眼全球。2008年底,《华尔街时报》刊载消息,电脑芯片巨头英特尔公司对某电池公司注资,凭借其雄厚的财力和研发能力帮助后者改进技术,以此作为实现英特尔全球多元化经营战略的重要途径。连英特尔都对车用电池青眼有加,足以看出这个行业未来的发展潜力。
    具体到‘吉瑞股份’,吕大培更是信心满满。‘双峰岭’矿山是锂原料的天然聚宝盆,而‘吉瑞’在汽车产业打拼多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技术和营销渠道。现在市场上碳酸锂的价格大约是五万块钱一吨,且一旦汽车电池大规模投产,受供给刚性制约,碳酸锂价格必然进一步攀升,一吨五万,两万吨就是十个亿。吕大培明确给出目标价位,第一目标二十五元,第二目标四十元。这还仅仅是生产碳酸锂的保守收益,‘吉瑞’未来的主打产品是电池,车用锂电池动辄数万元一块,按照吕大培的算法,两万吨碳酸锂能生产一百多万块车用锂电池,再乘以单价,天文数字。
        最后,吕教授不忘煽动大家。不信的话可以拭目以待,看看谁笑到最后,但诸位投资者不要忘了,到时候如果证明吕某人看走了眼,损失的不过是脸面,而投资者们损失的却是真金白银,听人劝吃饱饭,千万别跟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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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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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7:13 | 显示全部楼层
    7. 鱼翅捞饭

        尽管‘吉瑞股份’在二级市场上走势不错,股价节节攀升,成交持续活络,投资者接盘踊跃,但主力在出货时还是遇到麻烦了。不幸被欧阳至言中,惹祸的果然是唐同书那伙人,他们见股价高企,担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一百年太久,只争朝夕’,不顾许如烟事先的告诫,将数百万解禁股一股脑倒了出来。
        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吉瑞股份’猛然间涌出很多主动性卖盘,下档支撑全部被杀爆,股价迅速放量跌到均价线以下,K线形态上,五日线、十日线、二十日线、三十日线悉数被砸穿,形成‘断头刀’形态,是明显的离场信号。此时,‘烟雨股票工作室’手头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大笔资金,想护盘也有心无力,许如烟除了打电话痛斥唐同书各自为战外,并无他法。好在欧阳至当机立断,挂出大买单,不惜代价地将对手盘硬生生吃掉,避免了恐慌盘的涌出。
    看来,先于‘儒商’埋伏在‘吉瑞股份’中的庄家并没有和大股东协调好,步调十分不统一。欧阳至与叶高商议,为最大程度地减少外界干扰,这次操盘‘吉瑞’必须采取些特殊措施,具体说就是实行‘封闭式管理’。这种方法‘儒商’投资部以前也用过,在附近的‘九州宾馆’开几间房,由技术部门将网线接好,最终出货的这几天,操盘手们挪到那里去居住、办公。按规定,一切个人通讯器材,比如手机、私人电脑等,都要交出来统一管理,换句话说,这段时间内,参与操作‘吉瑞股份’的相关人等将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对于这个决定,众人反应不一。
    小佟参加工作不久,头一次赶上‘封闭式管理’,觉得很新鲜:‘叶总,开的是什么房啊,至少得豪华套吧。’
        叶高:‘光想着享受,咱这可不是度假去了,是为了给大家换个环境。’
    欧阳至自然是久经沙场,很爽快地将手机交了出去,他正巴不得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不接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话了呢。
    小孙倒也不太有所谓,既然进了这行,就要守这行的规矩。
        老周有点儿犹豫,他结婚不久,是二婚,娶了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退役’模特,两情缱绻,燕尔厮磨,正是男人一生中最恋家的时候:‘我… 我想先打个电话通知家里,可以么?’
        叶高:‘当然,大家先把需要交代的事情交代一下…… ’
        小佟笑:‘把需要交代的事情交代一下’?听着怎么像在立遗嘱啊?’
        叶高轻轻打了他一个脑瓢:‘就你贫。’
        小佟做个鬼脸。
        ‘这是房间安排和网关密码,’叶高拿出一张单子交给梁韦国:‘韦国,一会儿你带着大家过去。’
    ‘好,好… ’梁韦国的表情有些尴尬,按照计划,出货这几天,他是要随时和许如烟保持联络的,以便互通消息,现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封闭式管理’效果立现,没有了日常琐事的干扰,‘儒商证券’投资部的操盘手们在欧阳至的统领下,集中精力,心无旁骛,在与‘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出货大战中很快占据了上风。
        小佟:‘欧总你看,这是不是又是‘老鼠仓’啊?刚才‘吉瑞’忽然跌了五个点,瞬间又给拉回去了。’
        欧阳至想了想:‘这应该是个假老鼠仓。’
        ‘老鼠仓还有假的?’
        欧阳至:‘知道赫拉克利特吧,‘逻辑’这个词的创始人,列宁称之为‘辩证法鼻祖’,赫拉克利特有句名言‘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老鼠仓’这种东西是不会反复出现的,即使出现,也要在拉升开始之前,到出货时再搞这一套,多半是想引诱散户在低位埋单。’
    欧阳至因势利导,抢在对手之前将这些盘口上显示不出来的买单吃掉。
        果然,欧阳至猜的没错,假老鼠仓就是‘烟雨’的金鑫做出来的,本想等下面的买单堆得多一些再抛,可黄雀在后,被欧阳抢先捡了现成的。
        金鑫是‘烟雨’中最资深的操盘手,经过大风大浪的,当然不会示弱,紧接着又使了一招‘哄鸭子’。‘买一’、‘买二’、‘买三’都是四位数的委托单,而‘卖一’、‘卖二’、‘卖三’上单子则都迅速从数千手萎缩至一两百多手,而这段时间里根本就没在这个价位上成交多少,很明显,那些单是庄家自己的,已经被撤掉了,似乎是在为拉升让路。
        这招很快也被欧阳至识破,撤单和拉升完全可以同步完成,根本不需要‘酝酿感情’的过程,越‘酝酿’越容易暴露意图,划不来的。通常来讲,派发筹码和保护股价是矛盾的,无法二者兼得,但也不绝对,将‘卖一’、‘卖二’、‘卖三’上的委托单撤掉、故意摆出一幅准备拉升的姿态,目的是为了引诱散户跟风买入,此时庄家一方面可以趁机出货、一方面借用散户的‘弹药’把股价拉起来,一举两得。江湖上将这种做法形象地称为‘哄鸭子’,赶鸭人自己不用下河,只需在后面赶一下,‘鸭子’们就自己列队前进了。
    欧阳至让小佟提前挂出卖单,让散户先吃‘儒商’的货,‘烟雨’那边为了不让股价翻绿,不敢再挂单……
        眼见出货顺利,董事长叶高颇感欣慰。他很体恤操盘手们不能回家之苦,又担心大家吃腻了宾馆的饭,这天收盘后,叶高亲自去九州市一家十分有名的粤菜馆,买了十几份鱼翅捞饭回来犒劳大伙儿。
        小佟是陕西人,从没吃过这口儿,夹起一块左右端详:‘原来这就是鱼翅啊。’
        欧阳至:‘你大概不知道吧,鱼翅捞饭是一种和股市渊源很深的饮食…… ’
        60年代末70年代初,在尼克松访华、中日邦交正常化、中德建交、越战停火的大背景下,香港进入战后经济状况最好的时期。股市自然也会有所反应,短短四年间,恒生指数翻了七倍,成交量放大十六倍,将之后若干年的预期尽数透支。香港原本只有英国人经营的证券交易所,管理规范,门槛也很高,普通人难以参与。但从1969年开始,一些华人富豪打着民族主义旗号,仓促成立若干家‘本土’证交所,这些机构虽然山寨,但来者不拒,谁都能参与,钱多钱少均可。港人原本就善于经营,那段时间更是疯狂得无以复加,港英当局为了制止非理性投资,甚至一度出动消防员和军警阻拦市民进入华人股票交易所,可那会正值‘文革’,香港人的‘革命’斗志很高,冲破层层阻拦,热情不减。股市的狂飙使很多香港普通民众陡然间变得很阔绰,社会上也掀起一阵阵斗富风潮,鱼翅捞饭、鲍鱼粥、老鼠斑鱼蛋都是这个时期的杰作。鱼翅价贵,原本只在高档酒店充当大菜,而现在却偏要拿来拌饭吃,以示自己‘不差钱’。可这种‘富足’状态没持续多久,1973年3月9日见一七七四高点后,港股开始暴跌,恒生指数最低至一五零点,跌幅超百分之九十……
        不过,鱼翅捞饭吃在此时的梁韦国嘴中,却是味同嚼蜡,‘儒商’出货顺畅,意味着‘烟雨’那边一定遇到了麻烦。
        傍晚,梁韦国拿起房间电话,按了几遍号码,都是故障音。他想了想,找出房间说明书,拨通宾馆总机。
        总机:‘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么?’
        梁韦国:‘外线怎么打不通啊?’
        ‘您是308房间是吧。’
        ‘对,308。’
        ‘应客人要求,3层的外线已经全部掐断了。’
        ‘能不能给我开通一下?’
        ‘这恐怕不行,贵公司在入住时特别交代过,外线一律不能接通,如果您需要其它房间服务,我们很乐意效劳。’
        梁韦国郁闷地将电话挂断。
    事实上,自从‘儒商’投资部入住‘九州宾馆’,许如烟也在一遍一遍地试图与梁韦国取得联系,可他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通过‘小秘书’服务进行留言,梁韦国那边仍迟迟没有回音。
        当晚,梁韦国待大家入睡,一个人悄悄摸出房间,蹑手蹑脚地向楼梯走去。
        但楼梯口布置的保安小武还是被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站起来:‘梁总。’
        梁韦国冲他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要往外走:‘有点儿饿了,出去买些吃的。鱼翅其实没什么营养,主要就是软骨,而且含有神经毒素,可能导致痴呆、不孕不育,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 ’他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可保安小武却忠于职守:‘您想吃什么?我去帮您买。’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接着睡。’
        ‘这可不行,叶总交代过,咱们这是全封闭式管理,不能随意外出。您要是非出去也行,我找个人陪您一起去。’
        梁韦国板起面孔:‘怎么?还怕我泄露公司的秘密?’
        小武:‘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个站岗的,老总交办的差事不敢出差错,您也体谅体谅我们。’
        梁韦国泄气地走回房间。
        小武在他身后:‘您不是饿了么?想吃什么?我叫人给您买去。’
        梁韦国:‘气饱了…… ’
        几个交易日过去,‘儒商’投资部出货进展神速。
        小佟伸个懒腰:‘今天战果不错,照这样下去,也就这三两天的事儿了。’
        老周还是惦记着家里:‘快点儿班师回朝吧。’
        小佟却有些舍不得:‘我可不想那么快走,每天好吃好喝的,衣服不用自己洗,屋子不用自己收拾,想要什么就叫个客房服务,关键是不用早起,开盘前十分钟起床就行。’
        欧阳至:‘应该把你调去做期货,专门做美盘,天天熬夜。’
        小佟笑:‘您也太狠了点儿吧。’
        这时,一位穿着宾馆工作服的清洁工进来收垃圾。
        欧阳至发现他有些面生:‘师傅,以前好像没见过您啊。’
        ‘啊… 是,是,原来那个人,他… 病了,临时换成我,我姓吴,叫我老吴就行。’
        他们的对话引起了梁韦国的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吴,正巧老吴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相对。梁韦国发觉他有些眼熟,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着,突然心中一喜,赶忙找出张纸,写着什么。
        老吴走到梁韦国身边,将字纸篓里的废纸倒进自己手中的大垃圾袋里,梁韦国装作无意地把手中的纸团成团、扔到袋子中。
        梁韦国的动作被欧阳至发现:‘您等一下,’他叫住了老吴。
        梁韦国心跳加速,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欧阳至看看梁韦国,走过来从老吴的垃圾袋中拣出一个纸团。
        梁韦国故作镇定地笑着:‘怎么,你还有翻垃圾堆的爱好?’
        欧阳至打开那个纸团,却发现只是张普通的交易清单,他把清单撕碎,重新扔进垃圾袋。
        十分钟后,老吴从专供员工出入的‘九州宾馆’后门出来,左右望望,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纸。
        第二天,老吴手中的那张纸出现在许如烟桌上,千辛万苦,最算是和‘打入敌人内部的同志’联系上了。
        接连受挫,让金鑫有些沮丧:‘许总,接下来怎么做?’
        ‘以静制动,股价每推高一分钱,你就把咱们的单打散挂上去,一次别挂太多,让分时图走得流畅一些。’
        ‘不用咱们自己拉么?’
        许如烟:‘不用,对方准备用‘推土机’的办法把价位逐级往上推,当然,同时也会把自己的货暗中出给散户。’
        小邓:‘您是怎么知道的?’
        金鑫:‘你怎么那么多话啊?干活…… ’
        与此同时,‘儒商’这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小佟:‘抛压怎么这么重啊,每推高一点就有很多中小单涌出来。’
        欧阳至思考着:‘看来他们学聪明了。’
        小佟:‘咱们还继续推么…… ’
        当然,欧阳至并不是一根筋的人,他很快改变了策略:‘把‘买一’、‘买二’上的单都撤下来吧,对方好像已经摸清了咱们的节奏,得换个思路。’
        小佟:‘如果把买盘都撤掉,万一上面有货砸下来怎么办?散户的盘恐怕接不住。’
        ‘不会的,咱们抢先在‘卖一’、‘卖二’的位置挂上单。’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招叫‘钓鱼杆’,也叫‘吸铁石’,通常在不同的机构一起出货时使用。咱们主动把下面的承接盘撤掉,在头顶挂上大卖单,对方一看下头的承接力度不够、肯定不敢继续大肆抛售,而是先挂出买盘,让股价形成一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夹板’,咱们等于是用‘卖一’、‘卖二’上的委托把买盘‘钓’出来或者‘吸’出来。’
        小孙:‘这是不是太悬了,对方万一不就范怎么办?’
        欧阳至很自信:‘放心吧,坐庄斗的就是心理…… ’
        虽然‘烟雨’事先看到了‘儒商’的底牌,但欧阳的操盘素来以虚实难辨著称,一时之间,局势有些僵持。好在双方手中的筹码已经不多,加之卖盘踊跃,出货很快临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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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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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7:30 | 显示全部楼层
    8. 土地流转

        ‘吉瑞股份’从九元附近启动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拉升到了十八元以上,翻了整整一倍,随即在高位展开震荡,成交量也一直居高不下。很多想入场的投资者都担心,这会不会是庄家正在高位派货,一旦筹码抛售完毕,失去动力的股价将会像很多曾经风光无限的庄股那样一落千丈、将接盘的股民牢牢套住。
    重要关头,‘代言人’吕大培又跳了出来。《财源茂盛》、《日进斗金》两档节目中,他告诉投资者们,没必要杞人忧天,‘吉瑞’已经积累了不少获利盘,出现回吐很正常。唯物主义辨证法认为,事物是曲折发展、螺旋式上升的,‘吉瑞’的震荡只是空中加油、中场休息而非游戏结束的前兆。
        接着,吕大培排出自己持续看多的理由。首先,从K线形态上看,‘吉瑞股份’拔地而起后,一直依托五日、十日均线稳步上攻,尽管盘中偶尔对支撑位进行考验,但两根短期均线始终保持金叉状态。其次,从分时成交图上看,该股走势具备‘快涨慢跌’特征,拉升果断,回落时却很犹豫,接盘很快会把股价再次托起来,明显的强势股形态。再次,资金监测结果表明,‘吉瑞’的大单资金始终处于流入状态,分时成交也可以验证监测的结果,主动卖盘大都只有几十手,买盘则动辄就是上千手。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和当初的梁韦国一样,吕大培也翻出股神巴菲特介入‘比亚迪’的例子。2008年港股正值金融危机后历史低点时,巴菲特旗下的‘Mid America’基金公司逆市斥资十八亿港元,购买二点二五亿股的比亚迪H股。此后,该股走出了一波荡气回肠的跨年度大行情,从八元附近启动,一直飙升到惊人的八十八元历史高位,‘股神’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他的宝刀不老。这轮行情中,比亚迪的走势也非一蹴而就,经过了不少波折,2009年4月下旬,比亚迪在二十元附近展开震荡、成交量放大,有人猜测主力可能正在出逃,可事实证明没有,6月初,该股已经被拉升到三十元以上并再次进入平台整体,这回又有传言说巴菲特准备见好就收,可到了7月中旬,比亚迪结束阶段整理,开始了第三波上涨。此后,在四十港元和六十港元的价位上,该股又进行了两次‘疑似’出货,如果把K线图的右侧挡住、回到当时的情境下,确实怎么看怎么像,但事后证明,那都是‘假摔’。
        最后,吕大培引用革命导师马克思在《资本论(法文版)·序言》中的话:‘科学上是没有平坦的大道可走的,只有那些在陡峭的山路上不畏劳苦、奋力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峰’。同样,在股市里,没有一步到位的拉升,只有那些在各个震荡平台都坚定信心的投资者,才有希望获得最大的收益……
        前些日子,‘吉瑞股份’刚刚启动时,钱谦果断出手,买了两万股,上周抛掉了,获利不错。当时,钱谦也曾建议陈明贵一起买入,但老陈胆小,说想再看看,错过了这轮行情,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今,眼见吕大培说得真切,陈明贵有些动心,想‘亡羊补牢’……
        截至昨天,‘儒商证券’投资部手中的‘吉瑞股份’已差不多售罄,‘封闭式管理’随即解除,大家回到总部大楼、恢复正常的工作状态。
        ‘烟雨股票工作室’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虽比‘儒商’慢了一步,但也基本宣告成功出局。
        许如烟:‘咱们手中还有多少‘吉瑞’?’
        小邓:‘不到三百万了。’
        许如烟:‘拉个‘板儿’吧,在涨停的位置上出,反正也没多少货了。’
        ‘是通过集合竞价、让‘吉瑞’直接以涨停开盘,还是…… ’
        ‘先高开一两个点,然后趁卖盘还没积累起来、把股价拉到涨停。’
        金鑫:‘对,今天是最后一天,下周唐同书那边就要发布减持公告了,让‘吉瑞’见见红…… ’
        ‘儒商证券’交易大厅里,陈明贵看着大屏幕上‘吉瑞股份’那根极富煽动性的大阳线,急得直跺脚:‘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这次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
        钱谦拦住他:‘这只股票还是不碰为妙,管住自己的手,不要怕踏空,留得青山在,机会有的是,股市没有昨天,卖不看涨,买不看跌,向前看,别总为已经过去的事情牵肠挂肚。’
        ‘可那个吕大培说…… ’
        钱谦:‘很多新股民都像您一样,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自己,那些股评人的意见不是不能听,但应该辨证地听,有道理咱就信,没道理就权当个乐儿了。’
        陈明贵:‘我觉得他们说得挺有道理的,尤其是吕大培,上回说吉瑞能涨,后来果然涨了,据说人家又是博士、又是教授,搁过去怎么也得算个举人老爷吧。’
    ‘您听他这倒霉名字,培就完了吧,还大培,还吕大培,股市可不认博士,这里只认本事。’
        可陈明贵心意已决,非要买‘吉瑞股份’。老陈虽然已届花甲之年,但在股市中却是个新手,自从一个多月前来到‘儒商证券’并结识了钱谦和‘猴子’,老陈始终没有进行任何操作,几度想出手,最后关头都畏缩不前。陈明贵每天都会在集合竞价开始前一刻钟准时到场,身着老式中山装,头上戴个赵本山式的帽子,帽子和中山装还不是同一个颜色,腋下紧紧夹着人造革皮包,手里托着封面上印有大美妞的红塑料皮笔记本,电视里的股评人或身边的老股民朋友每说一句话,他都会认真记录下来,仿佛那些都是从天而降的真理,生怕遗漏了什么。
        一旁的‘猴子’更关心现实问题,一个月以来,他始终想摸清陈明贵的深浅:‘老陈,如果真买的话,你准备买多少?’
        陈明贵左右望望,缓缓伸出两根手指。
        ‘猴子’有点失望:‘说得这么热闹,才两千股。’
        ‘不是两千。’
        ‘两百?’
        ‘往上猜。’
        ‘两万?’‘猴子’来了兴致,没想到,这个樵夫渔父模样的老陈还有点儿家底,两万股,折成现价,那就是四十来万。
        没想到,陈明贵还是摇头:‘再猜,’他神态自若,既不鄙薄,也不自大,令人有些刮目相看。
        ‘不会是二十万股吧?’钱谦也感到些许惊讶。陈明贵刚来时,曾给过他一张名片,上面说老陈是九州市远郊景山县沟门乡陈各庄村村党支部书记兼土地经营管理公司董事长。当时钱谦并没多想,也没弄明白‘土地经营管理公司’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如今农民富了,大概也想学着城里人炒炒股票。
    ‘再猜!’
        这下,钱谦、‘猴子’等人彻底傻眼了……
        去年春天,九州市发改委向景山县县政府、沟门乡乡政府下发了一份名为《九州市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试点办法》的文件。该文件称:‘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原先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暴露出了局限性,那种一家一户独立经营的模式,不利于形成规模产业化’、要通过土地使用权流转改革来‘最大程度释放土地活力’、‘土地确权,两权分离,价值显化,市场运作,利益共享’。农村集体土地使用权流转改革被称为‘二次土改’,将股份制引入土地制度建设,使农民承包权由实物形态转为价值形态,具体说就是农户将土地经营权转让给其他自然人或经济组织,并获取相应对价。
    经审慎研究,九州市选择了沟门乡陈各庄村进行‘土地流转改革’试点。据统计,陈各庄村共有户籍人口一千三百人,土地三千亩。按照上级相关规定,土地作价标准以过去三年的平均产值为基数,下限是十倍,上限是三十倍。陈各庄村是粮食主产区,以种植小麦为主,因采用美国杜邦集团旗下的先锋麦种,亩产可达约五百公斤,再加上套种的经济作物,年产值一千五百元左右,取二十倍中值就是每亩三万元。三千亩总价九千万,百分之十五划归乡政府,行政村(陈各庄是自然村)留百分之十五‘统筹’,其余百分之七十理论上均分给村民。可算账时还有些‘歧视’政策,十四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的童叟只能获取百分之八十份额,妇女百分之九十,常年进城务工的百分之六十,余下部分也交给行政村‘统筹’。股份制改革完成后,陈各庄村成立土地经营企业,也就是支书陈明贵任董事长的那个‘土地经营管理公司’,村民们则相应地变成了股东。
        又过了差不多一年,城里来了位大款,说是要搞‘现代农业’,在陈各庄村村委会门前贴出告示、向村民们发起‘股权要约收购’。大伙儿不懂什么叫‘要约收购’,只知道大款是要买自己在‘土地经营管理公司’中的股份。当初改革时很多人曾经表示不理解,折腾了半天,手中只是多了张‘股权证明’,钱也没见着,日子还是从前的过法,简直就是‘破棉袄改成破棉裤——穷折腾’。现在好了,有人愿意出钱买那张‘股权证明’,于是,绝大部分村民都响应‘要约收购’、套了现,每家少说也到手十来万。若干辈子人修理地球,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全村乐呵了好一阵子。
        可几个月后,陈各庄村的村民们感觉有点儿不对劲了。早上起来,还像从前一样,扛着锄头到田里干活,可到地头一看,都已经被人家用铁丝网给圈起来了,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农用机械轰隆隆地跑来跑去。显然,传说中的‘现代农业’真搞起来了,大伙儿也基本明白了什么叫‘要约收购’,地已经是人家的了,至少‘使用权’已经过户,自己的挥锹抡镐根本派不上用场。
    陈各庄村所在的沟门乡地处深山,是有着深厚革命传统的‘老区’,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过赫赫殊勋,上世纪30年代初的‘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建立了工农红色政权,打土豪分田地,比全国大多数地方早了差不多二十年。为保卫胜利果实,陈各庄村有上百位好儿郎参加了红军,绝大部分都陆续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解放后,村口屹立起一座十几米高的纪念碑,上刻某开国中将手书鎏金大字‘陈各庄红军烈士千古’,至今仍是村民们的骄傲。50年代中期的‘农业社会主义改造’、80年代初期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陈各庄村都走在前面,这也是市里决定以该村进行‘土地流转改革’试点的原因之一。
    可问题时,农民们虽然一次性分得了一大笔钱,但如同当年那些被‘买断工龄’的下岗工人一样,饭碗没了,大多数人除了种地外不会干别的,可那个铁丝网里的‘现代农业’并不需要这么多人。为避免‘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局面的发生,村民们商议,要利用好手中用赖以安身立命的土地换来的钱,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钱是从‘土地革命战争’时期起陈各庄人近百年奋斗所获得的全部,都‘价值显化’在这里了。
        听在城里打工回来的人说,投资股市能赚钱,大家拿出全部家底,集资了四千多万,托威望最高的村支书兼‘土地经营管理公司’董事长陈明贵到城里买股票。据老陈自己说,他临出来那天,全村夹道欢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大伙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
        看起来,问题严重了,陈明贵此次投资的成败,往小了说事关一个村子的兴衰荣辱,往大了说关乎新民主主义革命及社会主义革命的成果能否保全。
        钱谦赶忙制止住已经跃跃欲试的老陈:‘您稍微等一下,’他走到一旁的电脑前,简单进行了几下操作,随即摇头:‘这里面可能有诈。’
        ‘什么诈?’
        钱谦:‘刚才我试着买了一手‘吉瑞’…… ’
        陈明贵:‘你看,你又买了,为什么不让我买?’
        ‘您听我把话说完,我只申报了一手,也就是一百股,是每笔交易的下限,只是想帮您试试,看看在涨停板上能不能成交。’
        陈明贵不解:‘这有什么可试的?机器又没坏,当然能成交了。’
        钱谦耐心解释着:‘不是这么回事…… ’
        涨跌停板制度起源于国外早期的证券市场,是为了避免交易价格的暴涨暴跌、抑制过度投机现象,对每只证券当天的涨跌幅度予以适当限制。我国现行的涨跌停制度是1996年底开始施行的,该制度规定,除首日上市或暂时停牌后首日恢复上市以及ST、*ST类股票外,当日交易价格相对于前一个交易日收市价格的涨跌幅度不得超过百分之十,超过该幅度的委托为无效委托,当股价达到停板位置后,不是完全停止交易,在该涨跌停价位上的交易依然可以继续。
        从理论上来讲,一只股票之所以可以稳定地待在涨停的位置上,是因为这个价位上的买单远远大于卖单,仅有的一些卖盘一挂出来就被吃掉了。就像现在的‘吉瑞股份’,二十快一毛四,也就是涨停的位置上有五十多万手买盘,将价格封在停板上。
        钱谦:‘可问题是,这些‘封单’很可能是假的。’
        陈明贵:‘怎么可能,证券公司还能骗咱们不成。’
        钱谦:‘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买单可能是庄家挂出来骗散户跟风用的…… ’
        按照股票交易的委托制度,买盘高价优先,卖盘低价优先,价格一样时,按委托时间确定交易顺序。钱谦刚才挂出的一百股的委托单比‘吉瑞股份’涨停价位那五十多万手封单晚,应该排在它们后面成交,实时更新的换手率显示,该股每分钟的成交量顶多一万手,五十多万手的买盘要近一个小时才能完成,可钱谦的单刚挂上不到两分钟就成交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庄家在不断地撤旧单、挂新单,受数据刷新速度的制约,盘口上显示的封单数量没有变,但散户的委托却被挤到了前面。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家的买单是假的,卖单却是真的,把散户的买盘被顶到前面,庄家的封单根本就成交不了,反正委托和撤单都不需要手续费,与此同时,庄家将想出的货在停板位置上分成小笔派给散户,表面看起来涨停封得很牢,可事实上,在这个价位上始终有源源不断的成交。’
        接下来,钱谦又不厌其烦地向陈明贵讲解了自己对于涨停板性质的认识。按照经典技术分析理论,‘涨停’可以被分成几种类型:有‘突破型涨停’,发生在跌势末期或底部区域,改变股价原有的运行趋势、展开行情;有‘中继型涨停’,继续或加速原有的上升趋势,调整其运行的角度和方式,主力将盘口清理干净后后开始新一轮拉升;还有一种涨停被称作‘衰竭型涨停’,是股价运行在高位时庄家的最后发力,经过‘突破型涨停’的雄壮宏厚,‘中继型涨停’的轻盈洒脱,物极必反,再而衰、三而竭,气势还在,但已经显得力不从心,面对这种情况时要特别小心,绝不可恋战,如果发现形势有变,无论盈亏,都要果断离场,下跌趋势一旦形成,其杀伤力是很大的。
        见钱谦这样说,陈明贵左右为难,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钱谦诚恳地:‘老陈啊,‘吉瑞股份’接下来是涨是跌我不能打保票,但它已经太热了,是个是非之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陈明贵仔细盘算了一番,打开人造革提包,翻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鹰洋:‘这是出来前村东头明福给的祖传法宝,交代我关键时刻拿出来定乾坤…… ’
        鹰洋,也就是墨西哥银元,《南京条约》一千八百万赔款即是以此计价(教科书上所载两千一百万不确,其中三百万是商业欠款),因其成色上佳而颇得市场青睐。1928年,湘赣边苏维埃政权成立后,受毛泽东指派,王佐牵头设立造币厂,以墨西哥鹰洋为蓝本,为区别起见,铸造后凿刻上‘工’字,史称‘井冈山工字银元’,乃红色政权第一次自制货币……
        ‘干什么用的?’
        陈明贵:‘这是当年打土豪时从地主家抄的,据老人们说,地主被打死后阴魂不散,附在这上面,夜里发蓝光,有灵通,后来闹日本鬼子的时候,明福他爷爷就是靠这个带着全家逃过了好几次大扫荡。’
        ‘靠这个逃过扫荡?’
    陈明贵将鹰洋放在食指上,用力向空中弹起,待其落下,猛然用右手把洋钱拍扣在左手手背上,咬咬牙:‘就这么定了,正面买,反面不买。’
        众人焦急的凝视下,覆手缓缓揭开,一只矫首昂视的雄鹰显露出来,嘴里衔着一条长蛇,单足立在仙人掌之上。
        老陈掀开帽子挠挠头:‘这玩意儿哪面算正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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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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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7:46 | 显示全部楼层
    9. 第二战场

        欧阳至与梁韦国、许如烟针对‘吉瑞股份’的较量告一段落,但另一个战线上的争夺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梁韦国和欧阳至除去都在‘儒商证券’投资部工作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喜欢蓝贝儿。如今,贝儿是欧阳的‘合法’女友,可梁韦国却始终没有死心。
    蓝贝儿的身世有些奇特,与常人不同,她从小就有两套‘父母系统’。
    贝儿是父亲蓝玄的长女,生她的时候,计划生育国策已经开始实施,蓝玄夫妇不符合二胎政策,只能生一个。但蓝玄‘传宗接代’的观念很顽固,贝儿出生后深以为恨,觉得对不起祖宗单上那一串串名字,后来偶得‘高人’指点迷津,如果女儿能有个‘三长两短’,就可以再要孩子。于是,蓝玄和妻子柳晓月商量,要把蓝贝儿送人,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柳晓月当然不干,可蓝玄在家很专制,硬是把亲生女儿送走了。当年,专有一类‘人牙子’做这种生意,愿打愿挨,不算拐卖。
        蓝贝儿被送给了省城一户姓艾的人家,当时还没有正式起名字,就随了养父家的姓,叫艾贝儿。女儿走后的第三年,蓝玄终于如愿以偿,得了个儿子,视若心头瑰宝,托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般娇生惯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儿子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忽而得了场重病,没过多久就过世了。此时,蓝玄已是近半百之人,就算自己还能再生养,妻子柳晓月也没这功能了。
        那一年,正好赶上香港回归,蓝玄睹物思人,又想起了当初的女儿蓝贝儿,退而求其次,聊胜于无嘛。可毕竟时过境迁,想再打听出女儿的下落谈何容易,找了几年都没有音信。这个蓝玄还真有绝的,居然跑到公安局打拐办报了案,结果还真找着了,当时的贝儿,已经考到北京,正在传媒大学读书。
        蓝贝儿大学毕业后,原本省电视台已经点名要了她,但蓝玄执意要求她回九州工作,动机其实很简单,贝儿的养父家在省城,只有让她回九州,才能重归自己身边。蓝贝儿的养父母都是铁路系统的老工程师,搞桥涵隧洞的,为人既老实又善良,养父早年间打山洞时遇到塌方,砸伤了要害,无法生育,听‘人牙子’说贝儿是遗孤,这才同意收养。如今见正牌生父找上门来,老两口也没说什么,同意让蓝贝儿‘认祖归宗’,且没有告诉她事情真实的来龙去脉,只说当年那个‘人牙子’拐了贝儿……
        现如今有一种仿古饭庄,当中的一切都模拟旧时市井老饭馆的模样,最具特色的便是跑堂的店小二,带着瓜皮帽,身着蓝布大褂,足蹬黑布鞋,肩头搭块白手巾,客人从进门到离开,一路高声迎送,声振屋瓦。话说有那么几位客人,吃完饭结账,一共四十九块八,给了店小二五十,说不用找了,没想到那位连这个都喊:‘四号桌三位爷赏两毛’,其他跑堂的跟着一起喊:‘谢三位爷赏’,旁边的人都看着他们笑。把客人给气坏了,于是赌气跟店小二说:‘把两毛钱还我,不给了’,结果他用更大的音量喊:‘他又要回去啦…… ’
        自从蓝玄将女儿‘又要回去’之后,不光姓氏改了,从‘艾贝儿’变成‘蓝贝儿’,为了‘去艾化’,蓝玄还常常在贝儿耳边将她养父母骂得狗血淋头,自己却装扮成受害者的角色。当年香港回归时,有一首著名的歌曲《我的一九九七》,其中有一句‘沧海变桑田抹不去我对你的思念’,细想想,这句话挺逗,‘沧海变桑田’当然‘抹不去思念’,要是‘桑田变沧海’呢,你还思念么?英国人从清政府手中割走香港时,那里只是个小渔村,百年后回归时,香港已是不折不扣的东方之珠,可笑的是,中国人居然还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真不知这笔账是从何算起……
    蓝玄眼下正在闹‘退休综合症’,用他自己的话说,人就是个贱命,上班的时候盼着节假日,可彻底让你歇了吧,又觉得闲得慌。所以,蓝玄就琢磨着想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干,报上说,现在是‘全民炒股’,A股的开户数已经突破一亿了,于是,他也动了这个心思。
        蓝玄先前有个同事,是厂里的锻工,姓胡,人称‘塑料脑壳’。唐山大地震时,老胡还是小胡,代表厂里压着一卡车救灾物资去抢险救灾,他大大咧咧惯了,不听人劝、非要坐在那堆救灾物资的顶上,觉得又潇洒又凉快,结果从一座桥底下过的时候,因为超高、脑袋正好磕在桥帮上,头骨磕碎了,换了个义体,‘塑料脑壳’由此得名。这个老胡平时连账都算不过来,发工资时少发了也不知道,刚搬完家时下了班找不到家门、还得他爱人来单位接,要不是考虑到他是因工受伤,厂里早就让他病休内退了。可就是这个‘塑料脑壳’,退休后炒股愣是赚了,虽不排除撞大运的可能,但仍不由得让蓝玄心生怨妒。
        然而,对准岳父蓝玄想要炒股的热情,欧阳至却一再大泼凉水。
        研究表明,中国人有闲钱时的首选是买房,而美国人有闲钱时的首选是买股票。表面看起来,美国人似乎对股票更痴迷,实则不然,因为他们投资股票的方式大都是间接投资,主要是通过购买基金来实现的。中国人却正相反,很多对金融证券一窍不通的人都一头扎进股市里,把炒股当成了职业,打算一夜暴富,结果却大都不尽如人意:一杯茶,一包烟,一只烂股盯半天;一分钱,一分闲,一群散户套半年。
        欧阳至尤其反对蓝玄因为‘塑料脑壳’老胡炒股赚了钱而要攀比的心态,正所谓‘远交近攻’,中国人最怕身边的人比自己强,听说那些原本远不如自己的阿猫阿狗都发达了,肯定会坐不住、不顾一切地跳进股市里。老胡怎么赚到的钱欧阳至不知道,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天上虽然偶尔会有馅饼掉下来,但绝不可能太密集,如果是个人都能炒股赚钱,那还要欧阳至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干什么。
        为安抚蓝玄,欧阳至特地买了张高尔夫俱乐部的年卡,青山绿水,又能颐情养性,又能锻炼身体。但扫兴的蓝玄却并不买账,撂下句不冷不热的话:‘算了吧,像我这么笨的人,估计也学不会打那个什么尔夫,回头再用球杆把自己给敲了,那我也就加入‘塑料脑壳’的队伍了…… ’
        在欧阳至那里碰了壁,蓝玄并没有消停,没过几天,就自己摸到了‘儒商证券’,巧得很,刚走进交易大厅,就碰到了出来办事的梁韦国。
    与欧阳至正相反,梁韦国对蓝玄炒股举双手赞成,先是赞扬了他的眼界与勇气,之后带着他办好开户的相关手续了,又亲自开车送蓝玄回家,帮他在电脑中安装股票交易软件,并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会他一些基本的操作方法,还送了几门入门书籍,不打无准备之仗嘛。
    接下来,梁韦国又按照命理风水理论帮蓝玄将用来炒股的书房重新布置了一番。首先,后背不能坐空,比如对着窗子、阳台,这样会没有靠山和支撑。其次,名堂要宽大,也就是电脑桌前方的空间,这是聚气的所在,切忌窄小,很多人直接对着墙操盘,不赔才怪。再次,座位也不能对门,那样犯冲射,对投资不利。
        此外,梁韦国还送了蓝玄一尊蹲在神龛里的坐兽,名曰貔貅,龙生九子之一,主管财运,据说李嘉诚家里就藏有八百八十八个貔貅,很多职业赌徒进赌场时,身边也会偷偷带着它。建国以后,根据毛主席的建议,将貔貅定为中国人民银行的行标,南洋地区,不少银行、保险公司、券商门口都蹲着两只这样的瑞兽,很多人以为是狮子,其实是貔貅。
        据传说,貔貅是龙王的九太子,喜吃金银珠宝,浑身珠光宝气,玉皇大帝很喜欢它。可有一次,貔貅因为吃得太多、拉肚子了,而且是随地大小便,玉帝很生气,顺手拍了它屁股一下,结果貔貅的屁眼就被封起来了,从此有口无肛,只进不出,成了招财的神兽。其实,这种特性对做股票的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俗话说‘会买的是徒弟、会卖的是师傅’,只买不卖等于是被套住了。
    供奉貔貅是有讲究的,头要朝外,别摆得太正,有斜度才能招‘偏财’,尤其不能见香火,供一杯清水(水就是财),配上几盆绿色植物也不错,如发财树、万年青、金桔、富贵竹、水仙等等。貔貅很有灵气,只忠于自己的主人,因此蓝玄每天都要和它交流、把玩一番,按照梁韦国写的‘说明书’,先按住双耳,代表降伏它,再依次摸摸貔貅的前爪、身体、后爪、屁股(面部绝对不能摸,否则俗气会沾染它),最后在屁股后面虚空抓一把,放到自己的口袋里,这叫抓财,至此,跳大神仪式宣告结束……
        临走,梁韦国悄悄向蓝玄许愿,如果有好的入场机会,一定会提前通知他:‘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咱爷俩谁跟谁啊,我让我亲爹赔也不能让您赔…… ’
        当然,在蓝贝儿身上,梁韦国更是没少费心。前些天欧阳至去静州照料生病的二姨时,恰巧贝儿也不舒服,大概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食材,夜里像貔貅一样上吐下泻,刚好父母去了郊区旅游,家里只剩她一人,欧阳又远在静州回不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梁韦国闻讯后拍马赶到,喂水喂药,洗洗涮涮,伺候了她整整一夜,弄得蓝贝儿感动得稀里哗啦。
        欧阳至回来后,问及此事,贝儿对他一肚子的不满。
        ‘不是你说的没什么大事么?’欧阳觉得有些委屈。
    ‘你还盼着我有‘大事’?患难见真情,关键时刻才能看出来我在你心目中重要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
        ‘至少没有在梁韦国心里重要。’
        欧阳至一愣:‘梁韦国?怎么又扯到他那儿去了。’
        ‘我病的那天,梁韦国一听说立刻就跑过来,还买了一大堆的东西…… ’
        欧阳至:‘我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得趁人之危。’
        蓝贝儿来了气:‘人家就不能来看望看望我了?那天,我吐起来没完,还溅了他一身,可人家梁韦国什么都没说,让我别管,一个人在那儿收拾,又是擦地,又是洗衣服,一点儿没嫌脏,要是换了你,能做得到么?’
        欧阳至冷笑:‘他那是有目的的,为了讨你欢心、骗取你的信任,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
        春秋末年,越王勾践率兵攻打吴国,在夫椒被击败,困守会稽山。存亡之际,勾践听从大夫文种的建议,忍辱负重,向吴王夫差乞和。为了显示臣服的诚意,勾践亲自到吴王宫中去当奴仆,有一次夫差病了,医生无法确诊,勾践的谋士范蠡通晓医术,怂恿勾践去尝夫差的粪便,然后告诉夫差他得的是什么病、该怎么调治,并说这种病极其罕见、只能通过品尝患者的粪便确诊。夫差果然被打动了,觉得他对自己‘无限忠诚’,于是乎,不听伍子胥的苦苦劝告,把勾践放回了越国……
        ‘结果怎么样,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反过手来把吴国给灭了,’欧阳至借古讽今:‘看到了吧,这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屎都能吃,别说帮你收拾收拾吐出来的那点儿胃液了…… ’
        蓝贝儿身边有一条爱犬,名叫‘圆圆’,是她一手带大的。刚来家里时,‘圆圆’才不到巴掌那么大,贝儿一口一口把它喂大,‘圆圆’十分懂事,每天早上都准时叫她起床,从不随地大小便。上次贝儿生病,它不吃不喝、在床头守了三天三夜,比梁韦国还忠诚。
        可欧阳至却并不喜欢‘圆圆’,觉得它很没出息,为口吃的就满地打滚,或者作揖如捣蒜。蓝贝儿不以为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依她看来,在很多方面,动物倒比人有智慧,鸟外出打食时从来是吃多少、打多少,可人呢,常常为了那些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把命搭上。
        这几天,‘圆圆’正在‘闹狗’,也就是发情了,每晚,贝儿无论多忙多累,都会带它出去转转、和其它小狗‘接触’一下,可‘圆圆’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精力旺盛,回家后还是成宿地叫,弄得家人没法安睡。对付‘闹狗’主要有两招儿,一是吃药,但药物大都是激素类的,有副作用,二是去做个绝育手术,一了百了,但贝儿又觉得这样有点儿不人道,可人道的结果就是搞得她无法安睡,白天总是以手掩口、不停地打哈欠。
    梁韦国得知后,抽空去了趟宠物商店。
    店主在一排狗笼前殷勤地为他介绍各种纯种犬,拉布拉多、雪橇、古牧、苏牧、吉娃娃、博美、雪纳瑞、沙皮……
        ‘您看,喜欢什么品种的?’
        梁韦国:‘品种无所谓,母的就行。’
        店主头一次遇到这么挑狗的:‘那就这条吧,黄金猎犬,刚从原产地引进的,曾受过严格训练,可以担负导盲等工作。’
        梁韦国摇头:‘太大了,恐怕够不着。’
        ‘什么够不着?’
        ‘你甭管了,有小点儿的没有。’
        店主:‘那就这条吧,京巴,六百。’
        ‘怎么这么贵?我看别的地方也就一二百,几十块钱的都有。’
        ‘对不起,我们这里只卖纯血犬。’
        梁韦国:‘六百就六百吧,给我包上。’
        ‘包上?
    梁韦国:‘哦,不是包上,找个笼子,装起来…… ’
        买下京巴后,梁韦国直接将它送到了蓝贝儿家,谎称京巴是朋友家的,正打算找个配狗的对象,而‘圆圆’这些日子又想媳妇想得厉害,刚好俩好凑一好,互利互惠。贝儿却有些顾虑,‘圆圆’是个‘串儿’,不门当户对,怕人家不乐意。这当然难不倒巧舌如簧的梁韦国,他灵机一动,说京巴的主人就是要找‘串儿’,血统太纯了不好,就像近亲结婚,容易有遗传病。
        ‘圆圆’倒是很喜欢这个新伴侣,京巴刚从笼子里放出来,‘圆圆’只简单嗅了嗅、逗弄几下,就急不可待地骑了上去……
        过些日子,‘圆圆’闹狗结束,蓝贝儿不胜感激地把京巴还给梁韦国。
        梁韦国本人从不养狗,想来想去,只好把京巴又送回了那家宠物商店:‘我不要了。’
        店主当然不会同意:‘我们这里卖出去的狗一向概不退换。’
        梁韦国:‘给点儿钱就行,我不还价。买回去这些日子,可是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你看,都胖了,减价还给你还不行?’
        ‘这可不是‘胖了’… ’店主观察着京巴:‘不对啊,怎么怀上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拿回去没几天就给配上了,配完了又给我们送回来了,我养了半辈子狗,还从没见过您这路子的。’
        梁韦国:‘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养了半辈子狗没见过我这路子的’?’
        店主:‘对不起,我用词不当,可您也不对啊,怎么能配完了又来退呢?’
        ‘怀上了不是更好么,我拿回去一只,送回来两只… 啊不是,应该是好几只,你偷着乐去吧。’
        店主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可偷着乐的,我又没占什么便宜。’
        ‘这还没占便宜啊?过不了俩月,你又见着一辈儿人。’
        ‘我又见着一辈儿人像话么?’
        梁韦国:‘不就是几只小狗么,要么现在就打掉、要么生下来扔了。’
        店主摇头:‘您这心可够狠的,我们这儿不是屠宰场…… ’
        从宠物商店出来,梁韦国把京巴从笼子里放出来、随手丢在路旁:‘走吧,人家不要你了,自己去找个好人家吧,’说完,转身离开。
        京巴是中国最古老的观赏犬类,人工饲养历史超过四千年,素来以忠诚于主人著称。从秦始皇时代开始,京巴一直是皇家的宠儿,只允许宫廷饲养,普通人家若擅自拥有京巴,可被处以刑罚。1861年,英法联军攻入紫禁城,发现了令人惊奇的一幕,尊贵的格格在深宫中自缢身亡,五只京巴陪伴在她身旁,主人虽已不在,小狗们却依然忠实地守侯在左右,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侍二夫。尊纳将军将这五只京巴带回了英国,其中一只还被献给维多利亚女王,这只狗一直活到1872年,女王非常喜欢它,很多重要场合都把它带在身边……
        梁韦国买的这只京巴不光血统纯正,也遗传了祖先的忠诚,一直执著地跟着梁韦国。
        梁韦国很恼怒:‘不是跟你说了么,走。’
        京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地看着梁韦国。
        梁韦国走出一段,发现它还跟在身后,恼怒地:‘滚蛋,要不我一脚踢死你信不信。’
        京巴看出梁韦国是真不想要自己了,伤心地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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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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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0 15:48:00 | 显示全部楼层
    10. 人命关天

        就在陈各庄村支书兼‘土地经营管理公司’董事长陈明贵满仓买入‘吉瑞股份’一周以后,以唐同书为首的一批高管依据2007颁布的《上市公司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所持本公司股份管理业务指引》中的规定,对相关减持信息进行了公告。公告显示,唐同书等人在过去十五个交易日内,以十九块八至二十二块一不等、均价二十一块三的价格,在二级市场上公开减持‘吉瑞’公司股份累计两千五百余万股,总计套现五亿四千多万。
        事实上,自从‘烟雨股票工作室’和‘儒商证券’投资部两大主力撤离‘吉瑞股份’后,失去支撑的股价就已经开始步入跌途,但并不算惨烈。其中也有过几次反弹,但都是暂时的,属于中小型资金组织的自救行为,鼓足余勇、旧话重提,勉强拉一拉,趁套得不深将自己手中的股票派发出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前期那么火,不会一下子就熄灭,多少还有点儿余温。
        这当中,钱谦不止一次诚恳地劝过陈明贵,让他割肉认赔,但老陈舍不得,和大多数新股民一样,在他的潜意识中,只要没卖,就不算真赔,输时间不输钱。后来索性学起了鸵鸟,干脆不看盘了,整天捧着那块据说附着地主阴魂的鹰洋,盼着它显灵。
        可如今,减持公告一出,最后那点儿希望也被彻底打掉了,事情再明显不过,前面的行情完全是为了掩护高管们套现。从那以后,‘吉瑞’股价连续跳水、一落千丈,一度甚至跌到先前的启动平台以下,达到七块二的金融危机以来新低。这次的下跌过程,时间短、成交量迅速萎缩,曾出现数次的无量跌停,使得在高位接盘的股民得不到出逃机会、损失惨重……
        1993年的9月底,深圳宝安集团(证券代码000009)发布公告,称已通过旗下宝安上海、宝安华东保健品公司和龙岗宝安电子灯饰公司在二级市场上累计购入‘延中实业(现方正科技,证券代码600601)’百分之十五点九八的股份,成为其第一大股东。‘延中’的管理层一得到消息就急了,这家公司原本是个街道小厂,为安置返城知青设立,能够有朝一日发展壮大为上市公司,其中凝聚了多少筚路蓝缕的艰辛,如今宝安集团仰仗着财大气粗、在市场上强行收购,这不是下山摘桃子么?国庆节的那三天假期,对于‘延中实业’的管理层来说可谓度日如年,他们南下香港,找到施罗德集团宝源投资公司做顾问,准备进行反收购。可这谈何容易,首先资金就是个无法解决的大问题,几家兄弟公司的那点儿资助只是杯水车薪。到10月下旬,宝安集团已经通过进一步增持、合计控制‘延中实业’百分之十九点八的股份。同时,双方也通过新闻媒体展开口水战,希望能得到社会舆论的支持。最后,在证监会的斡旋之下,一度十分紧张的局势得以缓和,证监会认定:宝安集团购入‘延中实业’的股票乃市场行为、持股有效,但信息披露不够及时、处以一百万元罚款。至此,深宝安正式入主‘延中实业’,该事件史称‘宝延风波’,打响新中国证券市场收购兼并第一枪。
        看看,那时候的企业家多么珍惜上市的资质,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手中的股权,这也是一种对公司未来充满信心和期待的表现。可现在呢,企业上市不像过去那么难了,大家也就渐渐地不珍惜了,只要能获利,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钱挣得多了,但真正想踏踏实实做事的人却少了……
        ‘吉瑞股份’的惨烈下跌,受伤最深的便是陈各庄村支书陈明贵,他买在最后一个‘衰竭型涨停’上,接过了击鼓传花的最后一棒。差不多一个月后,村民们集资的那四千多万损失超过六成,钱谦等人在一家小旅店找到他时,老陈已经脱了相,形容枯槁,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可是乡亲们卖地的钱啊,土地是庄户人的命根子,如今地没了,大家今后的日子全指望着这四千多万,都托付给了自己,可转眼之间毁了一大半。陈明贵觉得自己没脸见乡亲们了,浑浑噩噩地走到村口,望着那座刻着‘陈各庄红军烈士千古’的纪念碑,仰天长叹,紧跑几步,一头撞了上去……
    毕竟是弄出了人命,此事很快引起九州市高层领导的重视,甚至惊动了郝治平市长。他抽出时间,专门召集负责人员开了个碰头会,责令有关部门立刻展开调查并予以妥善处理,如果存在暗箱操作、控制股价、恶意发布虚假信息等违反证券行业法规、扰乱市场秩序、损害投资者正当利益的行为,必须对相关责任人予以严惩,还社会一个公道。
        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到了九州市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证管委’)头上,‘证管委’内部有个叫做‘稽查科’的部门,负责辖区内违法违纪行为的查处。稽查科由‘证管委’与市公安局双头管理,由于常要履行执法职能,内部人员都是穿警服的‘经济警察’,业务上归‘证管委’领导,组织关系上属于公安局系统。
        稽查科科长由九州市‘证管委’副主任钱进兼任,主持工作的是副科长柳湄。柳湄今年三十岁出头,年轻干练,处事果断,她也是学证券金融出身的,大学毕业后特招进了稽查科,参加工作时间虽不太长,但经手的几件大案都办得很漂亮,荣立过二等功,去年刚刚民主评议为稽查科副科长。
        照理说,唐同书等人此次涉案的逻辑脉络是很清晰的,减持时机把握得如此准确,事前又刚刚公布了洽购湖南双峰岭锂矿、进军车用锂电池行业的消息,此举显然有利用利好出货、坑害普通投资者之嫌,甚至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正所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道德层面的批判尚可,若想证明其触犯了现行的法律法规却难上加难。除非该公司发布的信息失实,可‘吉瑞股份’确实在接洽收购锂矿,虽然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但这种偏差完全可以被解释为市场对信息的解读有误,无法将责任锁定在‘吉瑞’公司身上。
    经柳湄和稽查科的同事们会商分析,‘吉瑞股份’之所以会在短时间内暴涨暴跌,应该还有公司以外的庄家在恶意操盘。首先,该股股价在公司发布锂电概念利好之前便已经有所反应;其次,‘吉瑞’在高位剧烈震荡时所放出的巨额成交量,与高管减持的股份比例并不完全匹配;此外,汇总该股在高位平台的走势,卖方出货手段十分老练,一定是采用了大量的对敲技巧、反复进行买入卖出,而根据规定,上市公司高管是不能在六个月内双向操作本公司股票的。
        这个背后的庄家是谁呢?柳湄等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儒商证券’,事实上,‘儒商’旗下的几只公募基金确实参与了‘吉瑞’的操作,这不是秘密,定期公布的持仓结构中已经有所显示。
        调查中,柳湄还发现,‘吉瑞股份’与‘儒商证券’的渊源还不止于此。想当初,‘儒商’是‘吉瑞’上市的主承销商,从中获得了一笔不菲的承销费,与之相对应,‘儒商证券’也承担有包销义务,一旦股票没人要,他们自己必须全买下来。正因如此,上市前夕,唐同书财务造假的事情被省审计厅揪出来后,除官方保驾护航,‘儒商证券’也同样‘不抛弃、不放弃’,动用自己在业内的影响力,上下疏通,为‘吉瑞’涉险过关立下汗马功劳。此后几年,每逢‘吉瑞股份’在证券市场上有什么大动作,比如配股、发行债券等等,也都能找到‘儒商’的影子。
        很快,‘证管委’稽查科拜访了‘儒商证券’,约见董事长叶高及投资部欧阳至、梁韦国等人。
        令柳湄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儒商’方面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叶高首先表态,代公司全体同仁对陈明贵的事情深表痛心和不安,投资者不具备足够的风险意识和心理素质,从一个侧面也说明券商在风险教育与提示方面仍存在缺陷,‘儒商证券’愿不遗余力地加强相关领域建设,成为上市公司与投资者共赢的平台。
        之后,欧阳至大方地将一份详尽的成交明细记录交给柳湄过目,该记录显示,过去的两个月中,‘儒商’旗下各基金及自营盘陆续买入了三千余万股‘吉瑞股份’,平均成本十四块五。后来,‘吉瑞’公司正式宣布相关消息,‘利好出尽是利空’,‘儒商证券’投资部经审慎评估,决定逐步减持,以最高二十块三、最低十六块四的价位卖出两千九百余万股,所剩两百万留做长线投资。
        经过反复比对分析,稽查科基本认定,‘儒商证券’应该不是‘吉瑞股份’幕后的黑庄。‘儒商’投资部介入该股时,市场上的浮筹已经不多,一旦加大购买力度,股价便开始上扬,高位卖出时,也有与大资金出货盘较量的迹象。低买高卖的那两千多万股,剔除在高位的对敲成本,获利只有百分之十几,如果再算上剩下那两百万股的浮亏,‘儒商’的此次操作基本上没有赚到钱……
        正当大家以为线索断了、无从查起时,柳湄忽然得到了一个消息,‘吉瑞股份’的董事长唐同书被给人打了,抽他的是个女的,名叫许如烟。
        自从一纸减持公告出炉,唐同书等‘吉瑞股份’高管便成了九州市股民们的公敌。事实上,在中国大陆证券市场不长的历史中,‘大小非’等减持现象一直为投资者所深恶痛绝,二十几年来,大股东累计减持套现超万亿元,成为最凶悍的空头力量之一。一个极端的例子便是‘梅雁股份(证券代码600868)’,股改之后,2007年11月至2011年9月间,控股股东累计抛售二亿五千四百万股,持股比例降至匪夷所思的百分之二(奇的是,至此居然还是第一大股东),成为A股乃至世界股市中名副其实的‘减持王’,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可能。
        虽然唐同书成了过街老鼠,但真正能动他的人还不多。许如烟之所以要修理他,还是为了报当初出货时不听指挥、险些酿成大祸的一箭之仇,当时情势紧急,许如烟来不及进行内部整顿,如今闲下来,又想起唐同书曾经捅的娄子。许如烟一向恩怨分明、杀伐决断,对手下人是这样,对合作伙伴也不例外,她找了个由头把唐同书约出来,后者以为要庆功,乐呵呵地来了,没想到兜头挨了一记耳光。
    唐同书被打的消息当然是大快人心,但柳湄却从中悟出了另一番味道。其实她也不清楚许如烟为什么要扇唐同书,但以前曾对这个女人有所耳闻,知道许如烟统驭着九州市最著名的私募基金‘烟雨股票工作室’,当然,许如烟也是‘拿着钥匙不当家’,只负责操盘,钱并不是她的,背后还有‘金主’,那是个更为神秘的‘大人物’。如今看起来,许如烟既然在这个敏感时刻收拾了唐同书一道,后者挨完打也没敢说什么,二者相必是有所瓜葛的,或许正与‘吉瑞’的事情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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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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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11. 传奇私募

    接下来的几天中,‘证管委’稽查科突击搜查了‘烟雨股票工作室’的办公地点。遗憾的是,对方似乎有所准备,柳湄等人扑了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找到。
        与有案可查、管理严格的公募基金不同,私募一向以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著称,只要有足够的身份证,想开多少账户就开多少账户。反正现在都是电子交易,在任何地方都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像过去,为了化整为零、逃避稽查,私募得派好多人、分布在不同的营业所,每人举着部手机、捂着嘴:‘土豆土豆,我是地瓜…… ’
        ‘儒商’这类规范的证券公司、基金管理公司虽然看起来实力雄厚,但都在明面上摆着,有多少资金、有什么操作动向、持有哪些股票、仓位如何,这些信息要么是公开的,要么也能通过公开信息大致推算出来。可私募就不一样了,他们很隐蔽,有时似乎貌不惊人、实力平庸,但真较量上才发现,平时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人家真正的本钱都在水面以下、不到关键时刻不亮出来。前几年,‘儒商’投资部看上了一只‘ST’类股票,准备做空头。事先曾有情报说山西一家私募也瞄上了该股,打算做多,那家机构名不见经传,因此‘儒商’有些轻敌、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只做了一般性的了解,觉得砸出千八百万股也就把他们吓跑了。可双方真一接触上才发现,那边简直是个无底洞,背后有若干‘煤老板’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抛多少都照单全收。两个月之内,‘儒商’累计砸出相当于该股总股本一半的股份,绝大部分是拆借来的,到最后,利率已经高达七天十五厘,绝对是个惊悚级的跳楼价。当时,连久经沙场的叶高都有点儿含糊了,想要认栽止损,可欧阳至却说:‘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是咱爷俩现在就手拉手去监狱报到,二是拼到底,这样至少还有一半的几率能不吃窝窝头…… ’最终当然还是‘儒商’赢了,要不然现在就见不到叶高和欧阳了。
        事实上,许如烟治下的‘烟雨股票工作室’也有着不同凡响的身世,其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九州市鼎鼎大名的一家‘证券黑市’。
        当年,中国大陆刚刚恢复证券交易制度,民众压抑良久的投资热情被点燃,股票市场行情极度火热。与之相对照,证券公司却少得可怜,当年还没有电子交易,买卖股票只能到券商的营业网点下单,券商再打电话给派驻在上交所、深交所的‘红马甲’,由他们在系统中最终完成交易。那时候,有限的证券公司均门庭若市,每天的交易时段中,柜台前人头攒动,没把子力气根本挤不进去。
        于是乎,证券黑市应运而生。那时,在九州市滨江大道上,也就是后来建起‘烟雨股票工作室’公开办公地点‘金宝大厦’的地方,便有一家著名的‘黑交易所’,每天一顿免费午餐,几十台电脑,一部卫星接收器(那时还没有网络),假报单,假成交。黑交易所以低佣金招徕投资者,还能给予四到九倍的融资额度,但在这里开户的股民却很少有人能赚到钱。黑交易所常常主动为投资者提供所谓的内部消息,诱骗其购买指定标的股,但当行情好时,黑交易所不是停电就是死机,或者系统故障,股民们永远买不到自己想要的股票,而行情下跌时又不能及时卖出,一旦出现亏损,黑交易所立刻强行平仓,使投资者血本无归。
        时过境迁,曾经的证券黑市早已荡然无存。当年,开黑市的大都是些黑白通吃的江湖人士,滨江大道上的这家黑交易所便是九州市一位著名的龙头大哥所创设,当然,搞这种‘技术诈骗’除胆气、豪狠外,也需要专业人士的参与。那时,后来成为‘烟雨’操盘手的金鑫还是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伙子,先进银行系统工作了一段时间,因参与赌博被开除,便受雇在黑交易所负责‘技术支持’。后来,黑市被有关部门取缔,参与者抓的抓、跑的跑,树倒猢狲散。金鑫虽不是核心人员,但也被判了两年劳教,出来后自然更没人敢用他,蹉跎游荡了些年头,恰逢许如烟创立‘烟雨股票工作室’,‘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搜罗当初证券黑市的残部,将其招至麾下。
        能把金鑫这路人都治得俯首帖耳,可见许如烟的手段。
        其实,据知情人士讲,这个许如烟原本也是九州市证券市场中千千万万普通散户中的一员,起初赚了点儿小钱,但最终还是被庄家给黑了,赔光了多年的积蓄,据说还因此惹上了官司。后来,许如烟离开九州、去了南方,过了几年,也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大笔资金,卷土重来,回到九州成立了现在这个‘工作室’,听起来很像是个再度上演的王子复仇故事。
        股市中,散户们都恨‘黑庄’,尤其是吃过亏的,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有朝一日他们自己要是成了庄家,下手却比谁都黑。就像很多整天一幅‘仇官’、‘仇富’做派的人一样,其实,他们不是‘仇官’,是发愁自己当不了官,不是‘仇富’,而是发愁自己致不了富,老有人抱怨经济、政治制度不合理,可事实上,他们感到不满的不是这个制度本身,而是自己在制度中所处的位置。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了那位台湾的‘民主英雄’陈水扁。阿扁出身于台南县官田乡的一个‘三级贫户’,父亲靠当佃户和长工为生,绝对‘根红苗正’。陈水扁自幼发奋读书,加之天分过人,一路过关斩将、考入台大最热门的法律系,自古贫家出才子嘛。70年代末,台湾民主运动风起云涌,因‘美台断交’,蒋经国宣布全岛进入紧急状态并停止一切选举活动,引起朝野力量严重对抗,‘美丽岛事件’爆发,施明德、吕秀莲等民主刊物《美丽岛》骨干被逮捕并以‘叛乱’、‘颠覆国家’等罪名起诉。迫于国际社会压力,当局不得不公开审理此案,但在白色恐怖氛围下,一般律师是不敢替民运人士辩护的。此时陈水扁挺身而出、联络谢长廷、苏贞昌等一批热血青年、组成‘美丽岛律师团’、为民主和人权振臂高呼,两年后,他当选台北市议员并步入政坛。客观地讲,陈水扁终结了国民党在台专制统治,他曾两次被捕入狱,妻子吴淑珍也在一起离奇车祸中被撞成终身瘫痪。可当陈水扁掌权之后又怎么样呢,比那些一党专制时期的贪官污吏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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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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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12. 不了了之

        近一个月时间过去了,‘吉瑞股份’的案子始终没有实质性进展,曾向股民许愿彻查的郝治平市长有点儿着急了,让秘书裘实去催促‘证管委’稽查科。
        然而,受梁韦国之托的裘实却又另一番打算和说辞:‘我建议,‘吉瑞’的事情最好不要急着处理,现在这事关注度很高,大家都在拭目以待,无论怎么处理,恐怕都会惹来非议,如果沉一沉…… ’
        郝治平:‘沉一沉只会更麻烦。’
        裘实笑着摇头:‘不会的…… ’
        ‘文革’结束后,该如何评价这场具有深刻影响的政治运动,成为摆在新一代领导人面前的首要课题。按理说,经过‘真理问题大讨论’及对‘两个凡是’的批判,对‘文革’也应该持否定评价。但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贸然全盘否定‘文革’,有可能会产生难以控制的后果,毕竟‘极左’力量还余威尚存。在此问题上,小平同志的处理方法就十分巧妙。在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主题报告中,小平指出:‘关于文化大革命,也应该科学地历史地来看,毛泽东同志发动这样一次大革命,主要是从防修反修的要求出发的,至于在实际过程中发生的缺点、错误,适当的时候作为经验教训总结一下是需要的,总要总结,但是不必匆忙去做,有些事要经过更长一点的时间才能充分理解和作出评价…… ’1980年十一届五中全会上,小平同志又说:‘解决历史的遗留问题不能在旧账上纠缠,宜粗不宜细,太细了不妥当…… ’
        到了80年代中后期,尤其是90年代以后,‘空前灾难’、‘浩劫’、‘没带来一点好处’这类字眼渐渐成为对‘文革’的标准评价。然而,俱往矣,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去费力追究了,无论怎么评价,对党和政府威信的影响都十分有限,年轻人没有切肤之痛,亲历者们又都已经渐渐老去……
    ‘所以,’裘实总结道:‘对‘吉瑞’的问题,也应该采取宜缓不宜急的策略,现在股民们群情激愤,怎么审结都会有人不满意,不如过些日子,等大家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就好办了…… ’
        正巧,就在‘吉瑞股份’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九州市证券界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和‘吉瑞’正相反,这次是件颇得人心的好事。
        九州市有一家名为‘缘江商贸’的上市公司,主营国内、国际贸易和物流,也做实业和零售,旗下‘缘江商厦’是九州当地最著名的购物中心,位于CBD核心地段。‘缘江’的老总名叫姜玉,业内有名的女强人、铁娘子,同时也是位热心的慈善家和社会活动家,尤其关注弱势群体,九州市及周边地区的不少孤儿院、公益养老院、收容所都是她投资兴建的。
        如今,不少上市公司都害怕开股东大会,那些赔了钱的小散找不到地方撒气,正好跑去闹场,大骂公司管理层,扔鸡蛋、西红柿都不算什么,个别脾气爆的甚至能冲到台上把高管揍一顿。所以,有的上市公司故意把股东大会召开的地点安排在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开会的时间还定得很早,等你找到了地方,人家都完事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缘江商贸’的股东大会却是九州市证券界一年一度的盛事。每逢股权登记日(当日买入或持有该股的投资者有权参加股东大会),‘缘江’基本都是红盘,动不动就拉板。更有趣的是,该股的买盘基本没有大单,全是小散们用人海战术给硬推上去的,敲出分时成交明细,蔚为壮观,每分钟能有成百上千笔交易,通常只有一两手,人满为患,简直是对上交所交易系统的考验,很像网友想‘点瘫’某家网站时的‘潮水登陆’。
        散户们如此青睐‘缘江商贸’股东大会是有原因的。首先,该公司对投资者十分慷慨,股东大会有礼品派发,一般是‘缘江商厦’的购物券,外加‘过度包装’的礼盒一件。股民与会时还可以多带一个人过去,开完会公司请吃一顿大餐,通常是包下商厦附近的某家或某几家酒店,倍儿给力,像是在开粥厂。
        虽然派礼品、请饭是‘缘江’公司埋的单,从理论上来讲也是股东的钱,看起来似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但从散户的角度讲却不是这样。股东大会上的礼品是按人头发的,你有一百股是三百购物券,你有一亿股还是三百购物券,对大股东来讲当然是不公平的,等于是在拿他们的钱做慈善,但对于小股东来讲绝对是利好。花几百块钱买上一手,明天再卖掉,就算有差价,最多损失个十块二十块的,得到的却是一份厚礼外加一顿免费午餐。这笔账谁都能算得过来,尤其是升斗小民们,恐怕是中国股市当中散户唯一一个能占大股东便宜的机会。
        这倒罢了,A股历史上也曾出现过用产品实物给投资者分红的先例。比如‘南方食品(证券代码000716)’,十一年不曾现金分红,后来被逼急了,干脆派发黑芝麻糊充数。创业板公司‘量子高科(300149)’,2012年度利润不过三千五百万,存货却高达三千四百万,直接拿龟苓膏给股民分红。更绝的是‘人福医药(600079)’,该公司是‘杰士邦’的大股东之一,为投资者提供‘三选一’大礼包,感冒药、安全套、艾滋病快速自检试剂,任选其一。
        ‘缘江商贸’更博人眼球的是该公司的议事规则,按惯例,股东大会上就重大事宜投票时是按照持股比例,因而小股民参加与否、赞成与否都不重要,但‘缘江’却遵照民主的平等实质,凡与会者一人一票,无论你出身如何、有无权势、是否富有。对于‘一人一票’,大多数中国精英是十分排斥甚至恐惧的,联想集团缔造者柳传志曾毫不掩饰地说:‘如果一人一票,大家肯定赞成高福利、分财产,完全有这种可能,它(一人一票)会一下把中国拉入万劫不复的场景…… ’但普通中国百姓似乎并不十分反对这种说法,柳传志照样当他的商界领袖,联想的产品照样热销。
        ‘缘江商贸’的股东大会将大家的注意力悉数吸引过去,因而,半个多月以后,当郝市长再度问起‘吉瑞股份’的事情时,裘实有了继续装糊涂的本钱。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这一好一坏两件事其实是有内在联系的……
        ‘哪个‘吉瑞’?’
        郝治平:‘还能有哪个‘吉瑞’?让村支书撞纪念碑的‘吉瑞’。’
        裘实:‘哦,那个啊,好像没事了。’
        郝治平:‘没事了?什么叫没事了?不是让证管委去查了么?该有个头绪了吧?上次你说这种事宜缓不宜急,现在时间不短了吧,即使不能做最终结论,至少也要有个初步的处理意见啊。’
        裘实:‘市长,您觉得还有继续追查的必要么?这件事最近好像已经没什么人再提起、快偃旗息鼓了。’
        ‘你什么意思?’
        裘实:‘事过境迁了嘛,陈年旧账该翻篇就翻篇吧,反正中国人忘性大,就像小孩儿的脸、六七月的天,来得快去得也快。您不是常教育我要熟知民情么,我给您举个现成的例子,对咱们处理‘吉瑞’这件事情很有借鉴意义。’
        ‘你说说看,’郝市长是搞农村工作起家的,对经济方面的事情不是很在行,经常要靠裘实献计献策。
        1992年5月12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放开了仅有的十五只股票的涨跌停限制,‘512行情’启动,疯狂的赚钱效应促使很多中国人相信,股票是可以使人一夜暴富的。由于股票供不应求,故而证券管理机构于当年7月底决定在深圳发行新股,那时没有网上摇号,要申领‘认购表’,计划发行总计五百万张认购表,时间是8月9号和10号,每个人凭身份证只能申请一张。可从三天前,各发售网点门前便排起了长龙,据说有人以一天五十块钱的价格从新疆雇了一千五百人赶来排队,每人肩头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两千八百张身份证。到9号晚间,五百万张认购表已全部发售完毕,但许多没能领到表的人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并且有内部人士私领、私分认购表的舞弊行为暴出。老百姓怒了,再加之有人从中恶意煽动,入夜后,数十万人开始冲击深圳市政府和人民银行,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由市长助理出面,向股民们承诺将严查此事、惩治腐败,可老百姓不信,到午夜时分,局势已经几乎失去控制。此时,市政府里有人出了个主意,说咱们可以增发五百万张认购表嘛,大家起初觉得这招应该也没什么用,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公布了这个决定。可决定刚一公布,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情绪激动、准备‘不自由、毋宁死’的股民一哄而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到各发售网点门口继续排队……
        裘实笑着:‘您瞧,这就是中国的民情,只要给老百姓一个希望,就什么事情都好办。’
        郝治平不自觉地微微点头,觉得裘实说得似乎不无道理。
        裘实趁热打铁:‘近来‘缘江’刚开过股东大会,大盘的走势也不错,股民们都忙着挣钱呢,‘吉瑞’的事情早被他们抛到脑后了。我觉得,这个时候咱们应该顺势而为,既然别人都不提此事了,不如干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郝治平想了想,还是有些顾虑:‘那也得给个说法啊,总不能虎头蛇尾、大家相安无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吧。’
        裘实:‘不就是要个说法么,这好办…… ’
        很快,‘吉瑞股份’事件尘埃落定,唯一受到处分的是那个‘黑嘴’吕大培,决定吊销其从业资格证书,永久行业禁入,罚款二十万。
        起初,‘证管委’稽查科柳湄等人曾提出要比照2008年北京首放投资顾问公司‘汪建中案’的先例对吕大培进行处理。当年,这位股市‘黑嘴’采取‘先买入,再推荐,最后卖出’的方式非法操作五十五次,涉及三十八只股票或权证,获利一点亿两千五百万,构成《刑法》中的‘操纵证券市场罪’,没收所有违法所得并处一倍之罚金,外加七年有期徒刑。
        但吕大培的情况与汪建中不同,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吉瑞股份’的买卖,至少吕大培及其主要亲属的证券交易账户中找不到相关记录。因此,只能依照《证券法》第七十八条之规定,将吕大培的行为定性为‘证券业从业人员传播虚假信息,扰乱市场秩序’,根据该法罚则第二百零六条:‘可处以三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款’,二十万已是上限。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虽然这次没能功德圆满,但柳湄等稽查人员在徒呼奈何之余依然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合并报表’算总账的那一天……
        对于替罪羊吕大培来说,罚二十万当然不算什么,吊销了执业证书也可以再考,手拿把攥的事儿,当初在省社科院的时候,他还曾参与过证券从业资格考试大纲的编写工作,考个‘本儿’还不是小菜一碟,唯一有点儿杀伤力的是那个‘终身禁入’,饭辙算是彻底没了。
        不过,禁不禁入对吕大培已经不再重要,他本来也不想干了,早就有金盆洗手的打算,十几年来,钱已经赚够,该到享受生活的时候了。‘吉瑞股份’事件的处理意见下来后,许如烟又额外支付给吕大培一笔‘补偿金’,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分配政策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这次他居功至伟,多拿一些也是应该的……
        在吕大培身上,中国知识分子的劣根性暴露无遗,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见着钱就无所顾忌、将礼义廉耻全抛诸脑后。
        近代以前,相对于贵族阶层的‘世卿世禄’,以科举制为核心的中国官僚制度曾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后来却被当成糟粕)。只要是良家子弟,不管出身多么寒微,肯发奋读书,就可以出人头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科举制给了读书人一个平等的竞争机会,使社会阶层可以上下流动。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科举在成就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同时,也害了他们。
        读书本应为求知、为追寻真理,惟其如此才能摆脱错误思想的束缚、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可在中国,读书成了谋生手段,求名求利才是终极目标,知识分子的骨气不知不觉中被抽掉了。这正是统治阶层所需要的,唐太宗看到新科进士们列队走进朝堂大门时曾兴奋地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彀’原本是‘张弓射箭’的意思,引申为‘圈套’、‘罗网’;清朝的鄂尔泰说得更直接:‘非不知八股之无用,而牢笼志士、驱策英才,其术莫善于此’。把读书人变成顺民,‘赚得英雄尽白头’,用利益为诱饵来消磨正义感,就像老舍先生写道的那样:‘有皇上的时候,我们给皇上效力,有袁大总统的时候,我们给袁大总统效力,谁给的钱多,我们就给谁效力’。
        比较而言,西方知识分子读书求学的动机就要单纯得多。在中世纪的欧洲,学问与政治、经济地位没有直接关系,客观上给知识留下了一方净土。只有让思想不依附于权力,才会出现像布鲁诺那样、宁可被教廷烧死也不放弃真理的义士。中国的读书人倒也不怕死,但他们不明白该为谁死,可以为昏君死,却不愿意为真理而死,岂不荒唐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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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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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13. 最后一击

        ‘吉瑞股份’的事情圆满收场,在与欧阳至的‘第二战场’上,梁韦国这一方也是捷报频传,在他接二连三的攻势之下,蓝贝儿同梁韦国的关系开始渐渐发生化学变化。
        身边的朋友们发现,贝儿提起梁韦国时的口吻和过去不大一样了,咀嚼起来似乎很甜蜜,好女怕缠男,架不住梁韦国追得紧。女人是感性的动物,要是有人对自己特别好,智商就会不由自主地降低。
        其实,中国人用‘爱’这个字来翻译‘love’恐怕是个天大的误会。传统观念中,爱某人,就是指对他(她)好,汉语最早的字典《尔雅》在解释‘爱’时说:‘爱,惠也’。在中国人看来,爱是很功利的,小伙子对姑娘表白时往往都会说:‘我一定让你幸福’,甚至更直接:‘我会让你住大房子、坐宝马奔驰、吃鲍鱼龙虾’。如果仅仅是你对谁好、谁对你好这么简单,那爱岂不成交易了么?只是为了得到某种或现实、或虚幻的利益才和某人在一起,倘若有一天这种所谓的‘好’没有了,那爱情是不是也要走都尽头了呢?
        而西方人所说的‘love’,就要复杂许多。看看人家的结婚誓词,都是把丑话说在前头,from today forward(从今往后),for better, for worse(无论顺境还是逆境),for richer, for poorer(无论贫穷还是富有),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无论疾病还是健康),till death do us apart(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甭管最终做得怎么样,至少对爱情的理解比中国人深刻得多,只有灵魂的相互依赖,才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如果谁对自己好就跟谁,那跟卖淫嫖娼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一个是零售、一个是批发,一个有执照、一个没执照,一个直接、一个隐晦……
        梁韦国准备乘胜追击,买了条铂金项链,打算送给蓝贝儿,看看她的反应。原先是想送钻戒,但又怕太直接,一旦被拒绝就不好收场了。
        这天下班后,梁韦国正在摆弄那条项链,盘算何时出手为宜,被一旁的小孙看见了:‘呵,晃得我快睁不开眼了,一定很贵吧?’
        ‘还行,才两万多,我在地矿局有熟人,用内部价拿的。’
        小孙吐吐舌头:‘我的妈啊,内部价还两万多呐?追个姑娘,至于这么大手大脚的么?’
        ‘放心吧,现在花出去的钱,将来能从她身上加倍赚回来。’
        小孙来了兴趣,他还从没听说谈恋爱还能赚钱的。
        梁韦国解释道:‘您想啊,我现在把这条项链送给贝儿,只不过是暂时放在她手里罢了,她也不可能转手就把项链卖了吧,等人追到手,贝儿嫁到我家,这项链不又姓梁了么?’
        小孙点点头:‘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梁韦国:‘贝儿她爸妈就她这么一个孩子,等将来,他们都不在了,留下来的一切财产还不都是我的。虽然她家不算富裕,可一套房子、几十万存款还是有的,至少比追她的费用多。别忘了,贝儿可还有省城的养父养母呢。对女孩儿来说,未来的丈夫实际上是用她自己娘家的钱追到的自己,只不过男方先把钱垫上了,等将来继承遗产时再结账。’
        小孙脑子快,立刻举一反三:‘就如同股市里的分红除息,表面上看是投资者好像占了便宜,但本质上根本就是‘狗咬尿脬一场空’。分完红的第二个交易日,该股将以除息价开盘,也就是前一天收盘价减去每股分红,两相抵扣,肉烂在锅里、背着抱着一样沉。什么‘高送转概念’,全是扯…… ’
        这番对话刚好被欧阳至听见,虽然没有听全,但也大概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于情于理,贝儿都不能落到梁韦国手中,他决定发动反击。
        欧阳和蓝贝儿的爱犬‘圆圆’相处得一直不是很愉快,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他打算从修复和‘圆圆’的关系做起。狗跟人不一样,玩儿那些虚招子没用,得来点儿实际的,‘爱,惠也’嘛。第二天早盘收盘后,欧阳至去了趟超市,准备给‘圆圆’买些好吃的。一去才发现,如今的宠物食品实在丰富,除名目繁多的狗粮外,还有各类罐头、肉肠、肉条、洁齿骨、磨牙骨、羊蹄、咬胶等等。现在,很多人对宠物比对自己都好,老舍先生笔下的松二爷不是说过么,‘我饿着也不能让鸟饿着’。
        欧阳至拎着一大袋子各式狗罐头及零食回到‘儒商证券’投资部,打算晚上给蓝贝儿送去,再好好陪‘圆圆’玩儿一会儿。欧阳作为投资部实际负责人,原本有一间独立办公室,在操盘室的里间,但他‘与民同乐’惯了,不喜欢脱离群众,很少‘躲进小楼成一统’,更多的时候还是待在大操盘室里,回来后顺手将袋子放在办公桌旁。
        梁韦国整天眼对眼地盯着欧阳至的一举一动,见他拎着狗罐头回来,便猜出个中用意,眼睛一转,计上心来。他借故跑出去一趟,先直奔药店,买了一支注射器,又来到某专营化学品的小商店,要买一瓶百分之三十的氰化钠。可氰化钠是管制化学品,没有公安机关的证明或介绍信是不能随便买卖的。
        梁韦国拍出几张百元钞票:‘就要一瓶,不用找了…… ’
        午饭过后,同事们都各自找地方休息去了,‘儒商证券’投资部里只剩下梁韦国和小佟、梁韦国借口自己肚子疼,让小佟去帮他买盒‘达喜’,小佟说自己有‘胃泰’,梁韦国则称不能吃中药,最终还是成功地把小佟支了出去。
        小佟刚走,梁韦国脸上难受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走到门口,左右看看,把门关上锁好,径直来到欧阳至办公桌前,拿起那个装有狗罐头的袋子……
        当天入夜,熟睡中的蓝贝儿听到客厅里传来‘圆圆’痛苦的叫声,她赶忙翻身起床,奔到客厅,发现平日里欢蹦乱跳的‘圆圆’正无助地抽搐着。
        蓝玄和柳晓月也被吵醒,披上衣服跑出来。
        蓝贝儿急得都快哭了:‘快打120。’
    蓝玄:‘打什么120啊,120是给人看病的。’
        ‘快掐人中。’
        ‘狗哪有人中啊。’
        蓝贝儿眼泪汪汪:‘那可怎么办啊?’
        柳晓月:‘去医院,快去医院…… ’
        最终,她们还是晚了一步,赶到宠物医院时,‘圆圆’已经没有了生气。医生判断,应该是氰化物中毒,黏膜和静脉血呈鲜红色,口中有苦杏仁的味道,这种毒剂十分厉害,人摄入后尚且半小时之内就会死亡,更不用说体型较小的犬类了。
        对‘圆圆’的健康,蓝贝儿一直格外小心,别说杀虫剂、蟑螂药了,为避免‘圆圆’误食,夏天连蚊香都不敢用。左思右想,唯一可疑的就是欧阳至刚送的狗罐头。起初,贝儿以为是罐头本身的质量原因,可观察后发现,罐头盖边缘有个针眼,真相似乎大白了,她以前就听养宠物的朋友说过,有些讨厌小猫小狗的人专用这种方法下毒手。
    说来也巧,就在‘圆圆’被毒死前几天,欧阳至去蓝贝儿家玩儿,贝儿要留他吃饭,自己去超市买东西,在家等蓝贝儿回来的欧阳至百无聊赖,想找张报纸看或者找点儿点心吃,但‘圆圆’受看家的本能驱使,什么也不让他干,最终惹恼了欧阳,顺手抄起身边的一个掸子,假意要打,这一幕刚巧被买东西回来的蓝贝儿看到。如此,连作案动机也有了。
        第二天清早,欧阳至还在梦乡,忽然听到门铃声大作。
        欧阳至睡眼朦胧地打开门,还没看清楚是谁,脸上带着泪痕的蓝贝儿已经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把那盒狗罐头砸到欧阳至脸上。
        欧阳至被打到眼睛,动了起床气:‘你疯啦?’
        蓝贝儿怒不可遏:‘你为什么害死‘圆圆’?这下你如意了吧?’
        欧阳至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少装无辜,你一直就讨厌‘圆圆’,是,它是不喜欢你,可你躲着它点儿不就完了,一只小狗懂什么,见了生人难免会害怕,你也犯不上为了这个就害死它啊,’说罢,扑向欧阳至,一边捶打着,一边绝望地喊叫:‘你还我圆圆…… ’
        欧阳至想抱住蓝贝儿,却被她挣脱开:‘别碰我,我嫌你恶心。’
        欧阳至尽量保持镇定:‘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害死了它?’
        ‘少来这套,你洗脱不掉罪名,我还奇怪呢,你怎么突然对‘圆圆’亲热起来了,还给它买了那么多好吃的,原来都是阴谋,阴谋。’
        ‘你先冷静冷静,咱们分析一下…… ’
        蓝贝儿抽泣着,一边捂着自己的肋部,她一哭就爱岔气,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欧阳:‘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所以容忍了你一切的缺点,可这件事情让我彻底看清了你,我就算一辈子不嫁,也绝不会和一个心如蛇蝎的人在一起,’说完,含着眼泪跑了出去。
        ‘贝儿,你等等,’欧阳至跑到门口,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想回去换衣服,又怕来不及追蓝贝儿,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
        欧阳至回忆起昨天中午的一幕,当时他刚吃完饭,本想到休息室眯一会儿,忽然想起有份操盘计划还没写完,打算利用午休时间赶出来。可走到投资部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拿钥匙也打不开,应该是被人从里面销上了。欧阳敲了半天门,一直没人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梁韦国才匆忙跑来开门,应承自己说门是被风刮上的,又说门该修了,一撞就锁上。
        进门后,欧阳至感觉梁韦国似乎有点儿慌慌张张的,他平日里从不负责打扫办公室,可今天却主动收拾起字纸篓来,不时瞄欧阳一眼,像是在掩藏什么。没过一会儿,小佟又呼哧带喘地跑进来,说是帮梁韦国买药去了,刚见到欧阳至时梁韦国什么事儿也没有,可一看见小佟,他立刻捂起肚子、浑身脑袋疼。
        没错儿,肯定是梁韦国从中做了手脚。
        可蓝贝儿却根本就不听他解释:‘别说了,在你眼中,犯错的总是别人,你完全正确、一贯正确、永远正确,欧阳至,我劝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难道你自己就没有做错过什么么?’
        欧阳至:‘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永远正确。’
        ‘看看,你又来了不是,好,是我说错了,你正确,行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
        蓝贝儿:‘好了,我没工夫听你的大道理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
        那天晚上,蓝玄拉着老伴柳晓月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家,留下梁韦国单独陪伴蓝贝儿。痛失爱犬,加之对欧阳至失望已极,从不饮酒的贝儿平生第一遭买醉,酒后的她愈发脆弱,没过多久就倒在梁韦国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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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14. 办证

        梁韦国和蓝贝儿要结婚了。
    同相当部分新人一样,婚前的头等大事便是买房。
    2008年以后,中国股市渐渐转熊,其它投资标的市场的情况也大都不如从前,可楼市却始终独善其身。虽然调控措施不断,又是限购、又是控制二套房贷、又是建设廉租房,但效果始终一般,随便一捂盘,立时坐地起价敲竹杠。
        一方面是地产开发商太能吹,高价聘请一帮无耻文人吹拉弹唱,广告词写得天花乱坠,死人都能说活。项目要是紧邻闹市,会被说成‘坐拥都市繁华’;位置偏僻,那叫‘远离喧嚣,尽享静谧’;就算到了荒郊野外,他们也有词——‘回归自然,拥抱田园风光’;挨着臭水沟,那是‘绝版水岸名邸,上风上水’;挖个破池子就敢叫‘东方威尼斯,演绎浪漫风情’;圆楼顶是‘巴洛克风格’;尖楼顶绝对属于‘哥特式’;户型很烂可以辩解为‘个性化选择,紧跟时尚潮流’;楼间距小正好能‘邻里亲近,和谐温馨’;旁边有家银行,那是‘紧邻中央商务区’;挨着居委会就叫‘中心政务区核心地标’;弄家民办学校即是‘浓厚人文学术氛围’;建个小诊所便可以‘拥抱健康,安享惬意’;紧邻垃圾站会被说成‘人性化环境管理’;有家小卖部就叫‘便利生活触手可及’;挨着火车道是‘交通枢纽,四通八达’;即使旁边什么都没有,那也算‘简约生活,闲适安逸’……
        但更深层的原因还是需求太猛,潜在购房者的想法都差不多,希望政府出面平抑房价,一打下来就趁机出手,可他们恰恰忘了,这种心态本身其实就是房价高企的原始动力。做过股票的人都有这种经验,看好一只个股,觉得它哪点都好,盈利基本面不错、成长性可观、又是热门行业、盘子也不大,可就是价格稍微高了点儿,等等吧,等跌几毛钱就买,可它偏偏跟你过不去,就是不跌,反而一路涨上去了。
        事实上,整天喊着房价太高的人往往并不是没房住,而是准备‘改善居住环境’甚至根本就是想投资性购房的人,他们高举正义大旗,好像自己的主张是为了穷苦大众谋福利似的,整天维也纳摩卡喝着、私家车开着、大宅子住着,还总抱怨政府无能,不能让他们买第二套、第三套房,甚至别墅、私家庄园…… ’
        想改善居住条件本身不能算错吧,但这种愿望不能是无限膨胀的。到美国、欧洲、日本看看,大多数人住得都很一般,甚至一生租房住,人家想得开,为什么要让房贷把自己压得抬不起头来呢,无非是个容身之所,身外之物而已。中国人之所以对房子如此情有独钟,归根到底还是人太多,祖孙三代、公公和儿媳妇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挤怕了,日后住上三室一厅还不满足,永远想更高、更快、更强。就像饿惨了的人,猛然间给他一桌满汉全席,要是不拦着,一定得吃到撑死为止。
        当然,中国的房价也并非没救,关键是得转换调控思路。2011年,最高法出台《婚姻法司法解释(三)》,其中第七条规定:‘婚后由一方父母出资为子女购买不动产、产权登记在出资人子女名下的,视为只对自己子女一方的赠与’,于是有人吐槽说过于偏袒男方,成了‘铁打的房子,流水的媳妇’。然而,若仅从调控房价的角度来看待,这个司法解释确实挺绝的,定点清除‘丈母娘需求’。本来嘛,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凭什么让男方承担过多责任,老婆又不是买来的。
        很多时候,偏方治大病,邪招比正招管用,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应该从根源入手、综合治理整顿。就拿抽烟来说吧,即便在烟盒的醒目位置印上‘吸烟有害健康、吸烟会导致肺癌’,可烟民就是置若罔闻,还是人家泰国有办法,把烟盒上的警示语改成‘注意,吸烟会影响你的性能力,就是现在,就在今晚’,效果奇佳,泰国烟民数量锐减……
    不过,无论房价怎么涨,买套婚房对于梁韦国来说都不是难事。很快,他看上了和平路附近一处带花园的联排别墅,离CBD不远,交通方便,距‘儒商证券’和市电视台大约都是十分钟左右车程。小区的环境相当不错,容积率很低,除别墅外就是大户型低层通透板楼,业主都是高端人士。房子的格局也没的说,欧洲设计师的手笔,每座别墅都独一无二,真正的绝版私邸。
        赶在结婚登记前,梁韦国抽时间一个人去悄悄把购房合同签了。这当中有个讲究,按照《婚姻法》中的相关规定,如果是婚后签约买的房子,不管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要是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分财产的时候,原则上一人一半,如果是结婚登记前买的房,哪怕是早一天,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就是谁的,这属于私人财产。此外,梁韦国这次买房是‘一次付清’,一分钱款也没贷,避免找后账。这也是他研究《婚姻法》的心得,如果婚前按揭买房,婚后所还贷款部分算作夫妻共同负担,往后要是分家,得房子的一方得补偿另一方。
    没过几天,房产证就到手了。取房产证回家的路上,梁韦国把车停靠在路边,侧过身、目光透过车窗向外搜索着。
        街边墙上,黑色油漆喷涂着两行醒目的大字‘办证’、‘1391088XXXX’。
        梁韦国随即拨通那个号码,半晌,电话另一头才传出一个听起来不大友好的女声:‘找谁?’
        ‘你这儿是能办证么?’
        电话那头果断地:‘不是,你打错了。’
        梁韦国还没来得及应对,那边已经挂掉了,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拨了那个号码。这次电话很快接通,还是那个女声:‘不是跟你说了么?打错了。’
        ‘你先别挂,我是小张介绍来的。’
        电话那头疑惑地:‘哪个小张?’
        梁韦国五马倒六羊、循环论证:‘就是老张家那个小张嘛,我弄个房产证,成么?’
        电话那头没有动静,过了几秒种,女声回话了:‘等我电话吧。’
        梁韦国还想说点儿什么,可那头已经把电话挂掉了,他自言自语着:‘还挺专业的,跟谍战片似的。’
        第二天中午,梁韦国正在办公桌前看报纸,手机铃声响起。
        一个鬼鬼祟祟的女声:‘是我。’
        ‘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房产证还想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梁韦国慌忙放下报纸,本能地朝四周看看。
        ‘一点整,解放路东口。’
        ‘解…… ’梁韦国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已经挂了,电话中传出忙音:‘又被你抢先了,’他看看表,离一点只差十分钟,赶紧交代了一下手头的工作,前去赴约。
        紧赶慢赶,总算准点到达接头地点,梁韦国漫无目的地四下望着来往人流,后悔没提前定个暗号什么的。一个中年妇女经过他面前,梁韦国朝她投去询问的目光,那个中年妇女警觉地看看他,皱着眉快步走开,嘴里好像还在念叨一些充满敌意的词句,梁韦国只得摇摇头,继续搜索目标。
        过了一会儿,一个在远处站了很久的抱小孩妇女慢慢靠过来,抵进梁韦国身边约三四米处,却不向他这边看:‘是你么?’
        梁韦国以为她在跟别人说话,朝自己身后看看。
        ‘看什么呢,就是你。’
        梁韦国向她走近:‘你是那个…… ’
        抱小孩妇女赶紧走开几步:‘别过来,也别看我。’
        梁韦国:‘哎呦,我的姐姐,至于么,不就是办个证么?’
        ‘多废话啊,敢情到时候警察不抓你。别说没用的了,房产证是吧,一千,先交三百定金。’
        ‘一千?你不如去抢。’
        抱小孩妇女没有一点儿讨价还价的意思:‘嫌贵找别人吧,’说着就要走。
        ‘好好,一千就一千,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嘛,’梁韦国拿出一份复印件交给她:‘按照这个做就行…… ’
        三天以后,又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女声,打电话约梁韦国拿货,地点换成了离解放路不远的复兴路。
        来和他接头的还是那个妇女,依然抱着个孩子,却明显比三天前那个要大。妇女一边从怀中孩子的襁褓中往出掏做好的房产证,弄得小孩直哭。
        梁韦国:‘这刚几天不见啊,孩子怎么长这么大了?’
        ‘你以为这是气儿吹的,说大就大。这不是上次那个孩子。’
        ‘你到底有几个孩子?’
        ‘我的孩子在老家呢,都上小学了。这个是租来的,一小时八块,他可是我的护身符,哺乳期妇女犯了事儿能从轻发落,办假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严重的得判十年呢。’
        梁韦国笑:‘那我还真得谢谢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替我办事。’
        抱小孩妇女把房产证递给梁韦国:‘加急给你做的,掏钱吧。’
        梁韦国接过来翻看着。
        抱小孩妇女:‘别看了,水印、防伪底纹都有,比真的还像真的,我们的师傅可是省工艺美院毕业的,美元都会做,早些年还给黑交易所弄过股票呢…… ’
        新房豪华精装修完毕,梁韦国带贝儿、蓝玄。柳晓月来参观,同时将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屋所有权证》交给蓝玄,那个租小孩来抱的妇女的确没吹牛,跟梁韦国手中那份真的房产证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房屋所有权人姓名换成了‘蓝贝儿’。
        掉到钱眼儿里的蓝玄对梁韦国‘厚道’的行径表示严重满意,当然,同时令他笑逐颜开的还有那套敞亮舒适的新房。可柳晓月却嫌房子有些大,按照她的想法,房子太大了,就变成人伺候房子了,打扫屋子、操持家务,这些将来都是贝儿的事儿。
        对于梁韦国将房主写成自己的做法,蓝贝儿事先并不知情,她不像父亲那样占便宜没够,主动提出去交易中心把梁韦国的名字也加上,吓了梁韦国一身冷汗,好在他反应快,说房产证加名得补交一半的契税,不划算,将此事遮掩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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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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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1 14:11:16 | 显示全部楼层
    15.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婚礼开始之前,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沉浸于甜蜜憧憬的蓝贝儿渐渐发现,她似乎并不完全了解梁韦国……
        梁韦国其实只算半个九州人,另一半‘血统’来自河南,他的父亲名叫梁彬,祖籍开封。据史志学家们考证,河南开封生活着一批犹太人后裔,信仰‘一赐乐业(以色列的古音译)’教,梁家人就是其中一员。这支犹太人迁居华夏腹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北宋年间,因头顶喜戴一蓝色小帽,这些人常被称作‘蓝帽回回’。犹太人、阿拉伯人(‘白帽回回’)、波斯人(‘黑帽回回’)、突厥人(‘红帽回回’)在中东那边打得昏天黑地,可在中国却都成为了神圣不可分割的‘回回’,想来难免让人失笑。还是中国人有办法,甭管多大的仇,一概可以‘被和谐’。
        还别说,梁家人户口本上‘民族’一项填得确实是‘回族’。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刚刚建立户籍制度时,梁韦国的爷爷本想‘正名’说自己本是亚伯拉罕和所罗门王的子孙,跟默罕默德不沾边儿,但派出所却不认账,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中不包括犹太人,要么就别享受少数民族优待,要么就得在‘体制内’想办法解决。几经盘算,被和谐就被和谐吧,当回回其实也不错,每人每月先凭票弄他半斤羊肉吃再说,一来二去,亚伯拉罕和所罗门王的事儿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文革’中,梁家人曾声称自己是犹太后裔的茬儿再次被翻了出来,造反派说他们是‘以色列特务’,揪斗中,梁韦国的爷爷连吓带气,一病不起。也正是从那儿之后,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蓝帽回回’们才知道犹太人已经在迦南圣地复国成功。
        梁韦国的母亲姓韦,倒是个地地道道的九州人,60年代‘上山下乡’时插队去了河南,结识了梁韦国的父亲梁彬并成家立业,因而错过了70年代末‘大返城’。梁韦国出生在开封郊区,考上大学后算是替母亲回到了故乡九州。此后,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199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正式与以色列国建立外交关系,梁彬很激动,专门跑到以色列驻北京大使馆要求移民。遗憾的是,犹太教法对血统的认定以母系为准,《回归法》上也是这么规定的,而大多数‘蓝帽回回’都已经移风易俗,改为父系传承,故无权‘回归’。当时‘海湾战争’刚打完不久,‘哈马斯’闹得正欢,以色列本土见天有各式土制火箭弹飞来飞去,驻外使馆也提高了警戒级别,当移民官看到户口本上标明梁彬是‘回族’时,险些直接钻到桌子底下去。
        蓝贝儿以前从没听梁韦国提起过父母,一直以为二老已经仙逝了,没好多问。可筹备婚礼时,贝儿惊奇地发现,其实梁韦国父母双全,只不过不与他生活在一起,而是住在开封老家的一所养老院中……
        《资本论》第十七章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当劳动力成为一种商品,它便拥有了一般商品所具备的二重属性,即使用价值与价值。劳动力的价值,由生产与再生产劳动力所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包含三个方面:一是维持劳动者本人正常生活状况所需要的生活资料的价值,即食品、衣物、住房、用具等;二是维持劳动者家属、子女正常生活所必需的生活资料的价值,劳动者终有一天是要衰老、丧失劳动能力以至于死亡,为延续劳动力的供给,就必须进行代际再生产;三是劳动力的发展费用,诸如学习、培训之类……
        马克思讲得很透彻,作为商品的人,价值取决于其劳动力再生产的价值,那么,对于已经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进行任何再投资都是多余的。如今,很多年轻人将这种逻辑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既然年老的父母只会成为拖累,被送进养老院成为天经地义,而梁韦国,正是这些‘新新人类’中的一员。
        当得知梁韦国父母一直生活在养老院中时,蓝贝儿曾感到有些难以接受,但蓝玄却很想得开,他告诉女儿,她应该觉得庆幸才对。现在的翁媳、婆媳关系越来越难处,尤其是多年媳妇熬成的婆婆,成为多少儿媳的噩梦,能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别人求都求不来。按照蓝玄的观点,相比起梁韦国,欧阳至就是个傻子,明明父母已经不在了,一身轻,还非要跑去伺候那个什么二姨,人家有儿有女,用得着他么,若贝儿真嫁了这种人,今后怕是有受不完的罪……
        按照蓝贝儿的意愿,婚礼是在教堂举行的,庄重而高雅,还略带着一点儿伤感的气氛,倒是很符合《礼记》中所描述先秦时代淳朴克制的婚俗:‘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思相离也,归娶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直奔预定好的婚宴酒楼,与肃穆的教堂相比,这里犹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梁韦国定了一架九层的巨型蛋糕,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多两层,据说,这是为了了却贝儿多年的梦想。从上中学开始,每天放学后,蓝贝儿都会留连在蛋糕房的落地玻璃橱窗前久久不愿离去,望着蛋糕架顶端身着西装和婚纱的人偶,幻想着终有一天属于自己的美满幸福。
        其实,早年间的蛋糕并没有这么香甜美味,所谓的‘cake’,最初就是指扁圆型的面包。中世纪西方人举行婚礼时,人们常常会在新娘头顶折断一条这样的面包,因为制造面包的原料——小麦象征着生育能力,和‘早立子’中的红枣、栗子寓意多子多福类似。
        而在中国的婚俗中,还有另一种表现更为直接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成为梁韦国和蓝贝儿豪华婚宴中压轴节目——‘闹婚’,主力便是从开封远道而来道贺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和老乡。
        起初,蓝贝儿被要求拿着火柴逐个为在场的男士们点烟,据老乡说,这是延续香火的意思。
        贝儿心中虽有些不情愿,倒也没太在意,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点个烟那么简单。众老乡中,有人一把拉过蓝贝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揽在腰间,有人则更过分,直接从后面抱住贝儿,还不停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加大她点着自己口中香烟的难度。
        随着酒过三巡,不停推杯换盏的老乡们醉意渐浓,提出的要求也越来越过分,‘闹婚’开始进入高潮。
        这个游戏环节叫‘摸郎’,梁韦国和几个老乡站成一排,蓝贝儿则被用红布蒙上眼睛,要求她摸出哪个是新郎。见贝儿迟迟不肯动作,某老乡干脆过来把她推进队伍中,有的甚至直接拉过蓝贝儿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被蒙住眼睛换成梁韦国,两个和蓝贝儿年龄相仿、但早已为人妻为人母的女老乡将贝儿平放在几把椅子上,又找出十来个硬币、糖果之类的小东西塞进她衣服里,梁韦国被人带到贝儿面前,要求找出藏在她身上的那些东西:‘只许用嘴找啊,这叫‘香唇探宝’。’
        梁韦国好不容易把那十来个硬币、糖果找齐,一个已经醉成红脸关公的老乡却又趁势将蓝贝儿的高跟鞋脱下来,并在里面倒满酒,喊人将梁韦国押过来,把倒满酒的高跟鞋递到他嘴边,在众人的哄笑间逼梁韦国喝光。
        坐在一旁的柳晓月脸色铁青,蓝玄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既然新郎梁韦国都没说什么,自然也轮不到自己三个鼻孔多出一口气。
        更过分的还在后面,‘闹婚’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口平底锅,命人用绳子系在蓝贝儿身后,又拿了个大铁勺绑在梁韦国腰间,要求他挺身用勺子敲响平底锅。
        老乡们兴奋地喊叫着:‘学习铁人王进喜,大干,快上,勤打井,多出油…… ’这些人肯定不知道,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主任、原‘中国石油(证券代码601857)’董事长蒋洁敏就是因为在‘海拉尔大会战’中‘学习铁人王进喜,大干,快上,勤打井’,结果没有‘多出油’,这才身败名裂的……
        对于老乡们的陋习,贝儿确实有些难以入乡随俗,婚宴结束后,本应欢天喜地的她却始终耷拉着脸,直到洞房花烛夜。
        没办法,梁韦国只好耐心地向蓝贝儿解释‘闹婚’风俗的成因。在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的时代中,人们的‘乡土’、‘本位’意识都很强,不同村子的人——或许只相隔几里地——却可能老死不相往来,所以每当有新媳妇从外面嫁过来,就需要通过某种方法让她尽快融入这个排外的小圈子,‘闹婚’便应运而生了,消除隔阂,避免让人觉得你生分、不合群、看不起大家。
        梁韦国又将‘闹婚’类比成IPO时的‘路演’,也就是承销商主办的新股推介会,组织一些机构投资者参加,让大家对其主营业务、财务状况、市场前景等有个初步的认识。同时,推介会现场常常还向与会者排发一些小礼物或纪念品,东西虽不贵重,但多少能看出主办者的心意,有了这些纽带,大家也就逐渐相互熟识了,从理性与感性两个方面为将来的合作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费了好大的劲,梁韦国终于把蓝贝儿劝去洗澡了。
    这可能是贝儿一生洗得最久的一次澡,毕竟,这一夜对她而言太重要了,告别少女时代,从此嫁做人妇。
        坐在床上焦急等待的梁韦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快点儿,亲爱的。’
        浴室内的蓝贝儿:‘讨厌,着什么急啊?’
        梁韦国:‘能不着急么…… ’
        话音未落,只见贝儿身着丝质睡衣从浴室内款款踱出来,如风摆荷叶,似雨润芭蕉,柳眉带笑,说不尽的千般风韵,杏眼含春,道不完的万种柔情。
        梁韦国痴痴地看着贝儿,喃喃自语:‘这急没白着,’说罢,上前一把将她揽上床,两人笑着、叫着、拥抱着翻滚在一起……
        忽然,蓝贝儿感觉有些不对劲:‘哎,你等会儿…… ’
        梁韦国:‘什么时候能等现在也不能等啊,春宵一刻值千金。’
        蓝贝儿推开他,坚决地坐起来,发现床上铺着一条白色粗布床单,并不是自己先前买的那条喜气洋洋且做工、用料均十分讲究的红缎床单:‘这是怎么回事?’
        梁韦国扫兴地:‘什么怎么回事?’
        ‘你别装糊涂,我那天买的是这条床单么?谁结婚铺白床单?多丧气。’
        ‘这可是纯棉的,符合绿色生态理念,实话告诉你,这可是革命历史文物,当年我奶奶亲自纺的线、织的布,一共两条,一条给我爸结婚用,一条留给我。’
        蓝贝儿何其聪明,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我知道了,这又是你们老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吧?’
        梁韦国避开她的目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蓝贝儿:‘好,既然不是文化遗产,那咱们就不铺这个了,’说着,就要起身去换床单。
        梁韦国赶忙制止她:‘别别,好,算你说对了,行了吧。’
        蓝贝儿严词:‘你这是在侮辱我,说明你不信任我。’
        ‘我怎么会不信任你,要是不信任的话,我能娶你么?是你自己心虚了吧?’
        ‘我为什么心虚?’
        ‘既然不心虚,干嘛对这条床单如此敏感。’
        蓝贝儿:‘你…… ’
        梁韦国一脸无所谓地靠在床头,不时打着哈欠:‘你就打算这么坐一夜…… ’
        最终,还是善良的贝儿屈服了。
        那绝对是梁韦国今生最美妙的一夜:‘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
        情感与股市一样,都是零和游戏,有人欢喜,自然有人神伤。蓝贝儿新婚的这天晚上,是欧阳至最难熬的一夜,虽然早早就上了床,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发慌,喉咙深处一阵阵发干。没办法,欧阳只好出门上街闲逛,本以为能舒缓心结,可烦躁的情绪反倒越来越难捱,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家名为‘JJ俱乐部’的夜店门前。望着闪烁的霓虹灯,耳听得夜店内传出震耳欲聋的打击乐节奏,欧阳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这家俱乐部的前身就是鼎鼎大名的‘JJ迪厅’,由中国资本市场中煊赫一时的‘唐氏兄弟(唐万里、唐万新、唐万平、唐万川)’于1994年创建,这在当时是蝎子拉屎独一份,也成为他们发家的源头。唐氏兄弟1997年进入资本市场,控股‘德隆系’三驾马车——‘湘火炬(证券代码000549)’、‘新疆屯河(600737)’、‘合金股份(000633)’,‘德隆系’曾是中国股市的奇迹,三只小盘股的股价在很短时间内累计上涨二十倍。此后,唐氏兄弟以‘德隆系’为平台,总共收购了一百七十多家公司,先后控股七家上市企业,掌握十家金融机构,同时也获得了相应的政治地位,大哥唐万里成为中国工商联副主席。后来,‘德隆系’因战线拉得太长,融资成本越来越高,最终难逃覆灭的命运,兄弟四人判刑的判刑、辞职的辞职、跑路的跑路。此时的唐氏兄弟,想必很怀念当年在‘JJ迪厅’创业的日子,一如‘人生若只如初见’,亦如‘此情可待成追忆’……
        欧阳至不会蹦迪,只是缩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地喝酒,这些年来和蓝贝儿的一幕一幕渐次涌上心头,转眼间,两手(十二瓶)‘Corona Extra’尽数下肚。‘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欧阳打个响指:‘waiter……’
        欧阳至肯定没有想到,两个多月之前刚刚在‘吉瑞股份’的出货大战中和自己过过招的许如烟此刻就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许如烟是‘JJ俱乐部’的常客,平日里只是点上一杯‘Bloody Mary’,坐在暗处默默看着舞池里的红男绿女。没想到,今天居然偶遇昏头涨脑闯进来的欧阳至,她多次听梁韦国提起过欧阳,也曾找来他的个人资料和操盘案例仔细研究过,故而一眼就能认出对方。
        但欧阳至却从没见过许如烟,他仍旧在一瓶接一瓶地开着‘Corona’,柠檬挤得浑身都是,没过一会儿就瘫软在桌上。
        领班皱着眉走过来:‘先生,先生…… ’见欧阳没有反应,回头问身边的服务生:‘结账了么?’
        服务生摇摇头。
        领班在欧阳身上摸索着,大概是在找钱包。
        不远处的许如烟轻轻用食指关节叩了叩桌面:‘他是我朋友。’
        ‘哦,这样啊,那…… ’
        ‘都记我账上,你们别管了… ’许如烟又少坐了一刻,来到欧阳至身边,拍拍他后背:‘你家住哪儿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欧阳缓缓抬起头,看了许如烟一眼,发觉不认识,空洞地笑着:‘你这是在审问我么?我有权保持沉默,并可以聘请律师,如果我请不起的话,你们警方有义务为我指定一位…… ’
        许如烟无奈地摇摇头,盘算了一下,叫来两个服务生帮自己把欧阳至架出去,找了家附近的快捷酒店,安顿下来后独自离开了。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上午,欧阳在窗外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左顾右盼,不知身处何处、今夕是何年。
        一夜激情的梁韦国起得也很晚,趁蓝贝儿‘入厨下’、‘做羹汤’的当儿,他将那条非物质文化遗产床单撤下叠好,放进箱子底前复又打开欣赏了一下,脸上现出如获至宝般的宽慰笑容:‘有了这个,她蓝贝儿就算我梁家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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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卷:好人难当


    1. 海龟登陆

        近几天,‘证管委’稽查科副科长柳湄心情不错,她赴美多年的弟弟柳逸知就要学成回国了。
        九州机场国际出港口,前来接机的人群翘首以待,有人不时朝里面探头探脑,经工作人员提醒才很不情愿地回到等候线后面,有人却明显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举着接人的姓名或单位名牌。
        机场广播想起:‘迎接旅客的朋友们请注意,从纽约飞来本站的CA0231次航班将于十一点二十五分到达,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CA0213 from New York will arrive here at 11:25, thank you.’
        柳湄看看表,见时间还早,昨天办公到深夜,今天出门又有些匆忙,一直没来得及吃东西,此时难免有些饥肠辘辘,她左顾右盼一番,见不远处有家快餐店……
        过了一会儿,机场广播重新响起:‘迎接旅客的朋友们请注意,从纽约飞来本站的CA0231次航班已经到达,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flight CA0213 from New York is now landing, thank you.’
        旅客们很快陆续走出出港口,接机人群躁动起来,有情人重逢,有亲人团聚,也有一般性的商务往来。其中有一个推着行李车的年轻人,他中等身材,面容清俊,经过长途旅行后,显得有些疲惫。年轻人四下顾盼着,想是在找什么人,可结果却很让他有些失望。
        走到机场大厅门口,年轻人从行李车上把两个特大号手提箱卸下来。
        周围,一群热情的男女立即上前:‘大哥,住宾馆么?离这儿很近,价格便宜,二十四小时热水…… ’
        ‘不用,谢谢,我就是本地人,’他招手,准备叫出租车。
        ‘逸知…… ’柳湄猛然间从背后抱住他。
        ‘姐… ’柳逸知回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让我看看,’柳湄捧起他的脸,认真端详着:‘不错,比上次见你时更帅了…… ’
        柳湄开车,柳逸知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刚才就看见这辆警车了,没想到是你的,要不是我身上带着点儿上次没用完的人民币,估计就得让警察叔叔送我回家了,国内不是常说‘有困难找巡警’么?’
        ‘我不是巡警,巡警的巡逻车上都有‘110’或者‘PATROL’标志。’
        ‘差不多,反正都是警察,一丘之貉… 不不,是蛇鼠一窝… 也不对,应该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
        柳湄:‘讨厌,我应该把你带到荒郊野外、扔在一个你一夜也走不回家的地方。’
    ‘在国内,一般人见着警察都躲着走,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可在美国,不管遇到什么事儿,第一反应就是找警察,本来嘛,公务员就是为人民服务的。’
        ‘没办法,中国警察完全被妖魔化了,以前家大人吓唬小孩儿时是说:‘不许哭,再哭老妖精抓你来了’,现在演变成:‘不许哭,再哭警察抓你来了’,合着我们人民警察扮演的是老妖精的角色…… ’柳湄无奈地:‘对了,你怎么还不会开车啊,我听说,美国人没有没驾照的,平时拿驾照当身份证用。’
        柳逸知:‘无车一身轻,当有车族多麻烦啊,又得加油、又得保养,今天这儿碰了、明天那儿刮了,还得找地儿停车、提防交警,来不来就扣分、罚款,说不定哪天早上一出门,得,车被警察拖走了、或者被小偷给撬了,这还算好的,要是撞了人…… ’
        ‘行行行,别念衰了好不好。’
        柳逸知:‘中国人,尤其是男人,对开车有瘾,孔圣人曾说:‘吾孰能?其射乎?其御乎?’连他老人家都是飙车王,别人就更不用说了。宋神宗写《劝学篇》诱惑天下读书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对男人来说,开车能变相地满足他们驾驭的快感,开车叫‘御’,做那种事情也叫‘御’,而且专指皇上,比如‘御内’、‘御兴’…… ’
    柳湄笑:‘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忽然间又变成这些等而下之的污言秽语了。’
        ‘话糙理不糙嘛…… ’
        柳湄和柳逸知的父亲叫柳鹤年,也就是蓝贝儿的母亲柳晓月的哥哥,柳鹤年,名字起得不错,取‘松鹤延年’之意,只可惜,‘松鹤延年’变成了‘天不假年’,柳湄还在上小学时,父亲就过世了。柳鹤年是个生意人,早年间靠倒腾国库券发了笔小财……
        与后来的凭证式国库券及无纸化记账式国债不同,上世纪80、90年代的主流国库券大都是实物券,简单说就是印刷成像纸币一样的有价证券。早期实物式国库券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十万元、一百万元等面值,印刷考究,不输货币。图案也挺精美,有露天煤矿、大庆石油、葛洲坝、官厅水库、云南石林、黄果树瀑布、西北防护林、核电站、卫星发射中心、海上钻井、农用飞机,现在大都已成为收藏品,因存世量大,价格倒不算太贵。
        起初,国库券是严禁流通、倒卖的,后来见管不住,只好渐渐放开。当年有个鼎鼎大名的杨百万,靠倒国库券发了大财,时任上海市市长的朱镕基曾说:‘杨百万搞得比证券公司还好,查一查我们制度上有没有漏洞’,国务委员、中国人民银行行长陈慕华亦指出:‘杨百万这样的人,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柳鹤年虽然没有杨百万名气那么大,但买卖做得也不小,至少在九州市,业内人士没有不知道他的。
        在国库券发行早期,人们这种新生事物的认识有限,故申购意愿不高,很多地方还采取了摊派的办法,将员工工资截留,直接换成国库券,想要也得要,不想要也得要。强买强卖行为加深了人们对国库券的反感,更加急于兑现,破票面价值也认头,一百元的国库券,常常给八十到八十五块钱就卖。于是,像柳鹤年这样的人的机会就来了,人们对国库券的无知,为他创造了第一桶金。
        后来,随着认知的加深,人们逐渐意识到了可以保本付息的国库券的价值,愿意像过去那样出血大甩卖的人越来越少了,但对于精明的柳鹤年来说,机会并没有完全消失。
        假设某人持有一张面值一百元的五年期国库券,票面利率百分之十(当时通货膨胀比较严重,利率都偏高),到期本息合计一百五十元(没有利滚利),现在刚过去两年,可持有人遇事急等钱用,发行机构又不提供提前赎回,唯一的办法就是卖给柳鹤年这样的国库券贩子。在本质上,这其实是一种贴现行为,柳鹤年通常按现值全额适当折价后给付价款,所余差价便是他的利润,这么做并不违背市场规律,因为官方贴现率也是按照现行贷款利率下浮三个百分点左右执行的。
        此外,柳鹤年一般也不会将所收购的为到期国库券留到期满后兑现,而是伺机低买高卖。当时,全国并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国库券市场,南方人头脑活络,各类金融交易发展较快,充分竞争的结果就是成交价格偏高,北方则正相反,于是套利空间随之出现了,柳鹤年在北方地区以较低价格收购国库券,再拿到南方卖掉,挣取差价。
        为摊薄固定成本(比如路费、食宿),柳鹤年每次都会尽可能多地收购,普通百姓手中持有的国库券通常面值都不大,以一元、五元、十元居多,常常一收就是一麻袋。国库券虽然也是有价证券,但毕竟与货币不同,货币可以通过银行异地存兑,国库券却不行,只能随身携带,柳鹤年每次收购完毕,都要亲自扛着整整一麻袋的国库券、踏上南下的长途列车。为避免‘露富’,柳鹤年从不买软卧车票(想买也没有,那时买软卧要有介绍信),连硬卧都很少坐,常常一身农夫打扮,和民工一起混迹在硬座车厢内。南北距离越远,国库券市场的利差就越大,因此,即便柳鹤年坐特快专列,纵横大江南北往往也要两三天时间,这当中,他一个盹也不敢打,昼夜盯着屁股底下的麻袋,个中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可即使是百般谨慎,最终还是出事了。为了打开销路,柳鹤年采取蚂蚁啃骨头的策略,薄利多销,不少同行被他得罪,别人又见他形只影单,难免动了黑吃黑的邪念。一次,在柳鹤年带着一麻袋各式面额国库券南下的路上,被一伙儿不明身份的歹徒劫持,本人抛尸荒野,价值数十万的国库券也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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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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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3:35 | 显示全部楼层
    2. 鱼水之遇

        还好,尽管柳鹤年从‘松鹤延年’沦为‘天不假年’,但多年的行商坐贾经历也为妻子阮可欣及一双儿女留下了不菲的遗产。经济高速成长期静态财富很难保值,大富大贵是没戏了,但衣食无忧还是有保障的。
        柳湄和柳逸知的母亲阮可欣是九州市曲艺团的演员,唱大鼓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很是红过一阵,后来成了阔太太,曲艺也不如过去景气,虽然人事关系依然在曲艺团挂着,但已经很少去上班。既然是演员,肯定有几分姿色,尤其是这个行当。其实,早期的大鼓艺人大都是男性,到了民国时期,思想解放,开始有女人加入这个队伍。不过,女性唱大鼓多少有些变相色情表演的嫌疑,身着高衩旗袍,气都快开到腰了,一撩帘,里边请您呐……
        阮可欣眉清目秀、身段婀娜、弱柳扶风、柔若无骨,性情中也先天一段水性杨花风度,年轻时不乏追求者。‘老大嫁作商人妇’后年久色衰,自然门庭冷落,心中难免不平,就像《小二黑结婚》里的三仙姑,加之丈夫早逝,‘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心理愈发扭曲。扭曲主要表现在对儿女严厉上,‘家严’不在了,‘家慈’只好兼任起‘家严’的工作,当然,阮可欣更多的只是对女儿柳湄严厉,至于儿子柳逸知,则是‘抚念益慈柔’,直到逸知上中学,阮可欣还经常把他抱在怀里睡觉。
        柳湄、柳逸知姐弟从小感情就极好,整日形影不离,只是性别角色有些颠倒,泼辣的柳湄更像是哥哥,逸知的性子却素来柔弱,属于被保护的对象。自我人格觉醒后,姐弟二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逃离步入中年危机后越来越不可理喻的母亲,柳逸知刚考上大学不久,柳湄就向阮可欣提出分家单过,后者当然一口回绝,又以断绝经济支持相要挟。然而,‘中国人民不怕鬼,不信邪,从不屈服于任何外来威胁’,柳湄靠业余时间做家教实现经济独立,带着弟弟逸知搬了出来。柳湄‘另立中央’的行为让阮可欣无比抓狂,但也无计可施,弗洛伊德说儿子与父亲是天敌,其实女儿与母亲有时更是水火不容。发展到后来,阮可欣居然开始在亲戚朋友中散布谣言,说柳湄和柳逸知的关系‘不正常’,是因为被自己撞破才闹的独立,这种情形直到逸知留学去了美国后才稍有缓解……
        与很多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海龟(海归)’变‘海带(海待)’不同,柳逸知尚未回国时,工作的事情就已经落听了。当年在九州大学读书时,梁韦国曾是柳逸知的师兄,毕业后二人一直保持者联系,得知逸知计划回国施展拳脚后,梁韦国第一时间将他推荐给了叶高。叶高向来求贤若渴,自然不会让这样的青年才俊从自己眼前溜走,连面试的过场都免了,亲自拍板,将他罗至‘儒商证券’旗下。
        按照梁韦国的想法,当然希望柳逸知能到投资部,直接在自己手下工作,日后多一个亲信。但逸知再三考虑后,还是选择了策略部,搞搞研究,敲敲边鼓,写写报告,出出主意。与策略部相比,投资部待遇更高,是证券公司中最炙手可热的部门,但压力也更大。与国外那些靠差异化服务来争夺客户的成熟券商不同,国内证券公司主要都是在佣金上做文章,争相降价、打折、优惠,一来二去,大家的佣金比例都被压得很低、没什么利润空间,必须要靠直接参与市场投资来求生存谋发展。投资部可不是能滥竽充数的地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一溜便知,个人报酬往往与业绩直接挂钩,收入虽高,但也累心。
        此外,中国内地的证券市场是改革开放之后才重新建立起来的,新生事物,活力很强,但问题也会比较多,各方面的利益盘根错节在一起。惊涛骇浪对于懂得驾驭的人来说是机遇,比如梁韦国,但对于蹩脚的水手来说却可能是灾难。在理论知识方面,柳逸知自然没的说,但实践经验却相对缺乏,而且不了解国内情况,人头也不熟悉,还是先从策略研究做起比较稳妥。
        正式上班的前一天,柳湄特地给弟弟买了身Armani西服套装,花去她整整两个月的工资:‘试试,看合不合身,有几年没给你买衣服了,不知道眼力还准不准。’
        柳逸知:‘现在上班都穿便装,大堂里的服务生才穿西服呢。’
        ‘那也得准备一套啊,万一有个什么场合呢,你们这种行业应酬多,’柳湄帮柳逸知把衣服穿上,上下打量着:‘挺好,这可是名牌,穿的时候小心点儿。’
        柳逸知笑:‘名牌不名牌的没关系,别有补丁就行。’
        ‘补丁?’
        柳逸知:‘清朝末年、中国刚刚开始和外面的世界接触时,有个留学生从国外带回来一件旧西装,家乡的人都觉得新鲜,于是就纷纷让裁缝照着给自己做上一套。中国裁缝也没见过西服,于是就亦步亦趋、照葫芦画瓢,连上面的补丁都给原样复制了,以讹传讹,以为人家西洋那边就这款式呢。结果,全城人穿的西装都是带补丁的,所有补丁还都在同一个地方…… ’
        柳湄把裤子拿出来:‘这个也穿上,看看配哪双鞋合适。’
        柳逸知有些犹豫。
        ‘怎么了?’
        ‘你… 你先出去…… ’
        柳湄醒悟过来:‘嗨,你可是我从小带大的,什么没见过,还用背着我?’
        柳逸知把她推出去:‘不行,以前见没见过我不管,反正现在不给看了…… ’
        ‘我可是花了钱的… ’柳湄童心大起:‘就看一眼,就一眼…… ’
        第二天上午,柳逸知西装笔挺,来到上大学时就梦寐以求的‘儒商证券’。按惯例,梁韦国先要带他‘拜码头’,见见董事长叶高。
        叶高一早就恭候在那里:‘欢迎,欢迎……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大龟和一条大蟒,叶高不惧怕这些,便抱起来逗它们玩,玩儿了一会儿后,大龟大蟒一起钻进叶高的肚子里,不见了。按道理讲,这应该属于胎梦的性质,而且是要生男孩儿的征兆。醒来后,一直单身的叶高也哑然失笑,或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但也凭空对今天同柳逸知的会面多了一层期待。
        ‘久仰… ’柳逸知看着叶高,似乎觉得有些面熟。
        叶高也有同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梁韦国:‘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这说明逸知跟咱们儒商证券有缘,君臣相遇,如同鱼水。’
        ‘托你吉言,’叶高拉着柳逸知,笑得真诚而爽朗:‘我曾拜读过你在MIT的毕业论文,很有见地啊。’
        柳逸知有些不好意思:‘见笑见笑,您太过奖了,我也就是懂书本上那点儿东西,一动真格的就招架不住了,’怪不得毛主席说中国人最难被同化呢,虽然去了美国这么多年,身上那股假谦虚的劲头还是没变:‘我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还是韦国厉害,投资部的主将嘛。’
        梁韦国素来没少在逸知面前吹嘘自己,如今被他这样一说,显得十分尴尬,连忙自嘲:‘别拿我开涮了,和你这位大博士比起来,我就是个棒槌、野狐禅,以后截长补短吧。’
        叶高:‘彼此彼此,大家都是从这一天过来的,关键是有个高的起点,有骨头就不愁长肉嘛。’
        梁韦国:‘逸知上学时可是有名的大才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学霸,当时,不少人都想出国,到自习室一看,满眼都是托福、GRE的复习材料,可到最后,多半折戟沉沙,真正拿到名校全奖的,就逸知一个。’
        正说着,秘书走进来,交给柳逸知一份需要马上填报的登记表,于是他从包里找出笔、就地把登记表放在茶几上填写起来。
        叶高发现柳逸知写字时的惯用手是左手:‘哦?逸知是左撇子?’
        梁韦国:‘我们叶总也是左撇子,两个左撇子偶遇的机会可不多。’
        ‘那真是巧,据说,中国的左撇子比例只有千分之几,比世界平均水平低得多。’
        叶高感慨:‘中国人自古就强求统一,对特殊现象往往持一种歧视态度…… ’
        在汉语中,通常是以右为尊,而‘左’则与‘偏’、‘邪’、‘错误’联系在一起,比如‘左道旁门’、‘意见相左’、‘左嗓子’之类,连‘左迁’都是降职的意思,据说,结婚戒指之所以要戴在左手上,就是为了‘镇邪’。在这一点上,西方人就要宽容得多,美国有‘左撇子日’,还有个叫‘左撇子国际’的组织,要把全世界的左撇子联合起来、争取应有的权益。比方说,有研究表明,左撇子驾车出交通事故的概率比一般人高三倍,因为大多数车都是为习惯用右手的人设计的,所以左撇子不得不进行很别扭的反手操作,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可能会下意识地做出相反的操作……
        梁韦国当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溜须拍马的机会:‘人家都说左撇子聪明,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世界首富比尔·盖茨、汽车大王福特、牛顿、爱因斯坦、恺撒、拿破仑,还有咱们温家宝总理,都是左撇子。’
        柳逸知:‘人类大脑对双手是交叉控制的,左脑控制右手、右脑控制左手,习惯使用左手则意味着掌控形象思维的右脑相对发达。因此,如果发现孩子是左利手,尽量不要人为地去板,否则可能导致非优势脑的负担过重、产生不良后果,我姐当年也曾想‘改造’过我,后来放弃了。’
        叶高:‘我听说左撇子有一定的遗传性,你父母是左撇子么?’
        柳逸知摇头:‘不是,都不是,我姐也不是…… ’
        这次见面,双方都感到有些异样,连叶高和逸知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见到对方就有种亲切感,如同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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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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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2 14: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3. 粪霸

        没过过久,‘烟雨股票工作室’又瞄上了一个新的炒作标的——‘远朋食品’。
    ‘远朋食品’是一家外资背景的上市企业,控股股东为‘Confucius Food Ltd.’,该公司主营美国农产品在华销售,有禽肉、猪肉、牛羊肉和水产四大系列,网点遍布数十个大中型城市,总部位于九州。‘远朋’的产品清一色在美国本土生产,质量绝对有保障,价格也不贵,与国内同类产品相仿,深得顾客青睐。
        毕竟,中国消费者吃国产‘毒品’确实是吃怕了,甚至不少人连买国货都要到国外去买。
        去年过年的时候,蓝贝儿报了个三人七日游、陪父母去澳洲玩儿了几天,南半球季节和中国正相反,过年时是夏天,正好度假。临走之前,节目组的制片人听说贝儿要出国,便让她帮忙带东西回来,也也很正常,地球村时代了嘛,据说现在有些深圳人连酱油这类东西都到香港去采购。蓝贝儿本以为制片人是想要洋烟、洋酒之类,可人家却说要茅台,尽量多带,贝儿当自己是听错了:‘我是去澳洲,不是贵州’,制片人也笑了:‘是澳洲啊,你要真去贵州我就不让你带茅台了。’
        去澳洲卖茅台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便宜,二是不用担心假货。后者容易理解,前者却有些蹊跷,外贸转内销怎么可能比原产地还便宜?其实有很多中国商品出口时的价格都比在国内销售低得多,走的完全是两个系统,出口是为了创汇嘛,想扩大销路,当然得卖得便宜点儿了。而且外贸的渠道比较简单、顺畅,不像国内市场,有无数层分销商,层层扒皮。前几年,曾有人蓄意抹黑苏格兰的威士忌品牌‘芝华士’,说‘芝华士’一瓶的成本才几十块钱,在中国的夜店里却要卖好几百块。这种逻辑纯属无知者无畏,账不是这么算的,照这么说,茅台又应该值多少钱呢,不过是白开水加乙醇嘛,白开水几乎是免费的,乙醇一吨才四五千块钱……
        其实,按照‘烟雨’选择股票的标准,‘远朋食品’并不是个很好的标的。这是只绩优蓝筹股,经营情况不错,利润也一直很稳定,但估值已经不低,而且不少基金都持有‘远朋’的股份,适合长期持有,却不利于短炒。
        道变,法亦变;道高一尺,魔高一尺一。这次,许如烟采取的策略也与以往不同,不是先建仓后拉升,当然,也不能先拉升后建仓,按照她的计划,先把‘远朋食品’的价格砸下去,再在低位把别人抛掉的筹码接过来,然后等它自己修复估值。
        想‘空袭’‘远朋’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几年来,该股走势一直很平稳,随着公司在华业务的逐渐扩展,股价稳步攀升,穿越牛熊,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当然,这是因为‘远朋食品’一直没出事,如果出了事,情况就不同了。当然,以西方人严谨的作风,想干等着它出事是不现实的,山不来找默罕默德,那默罕默德就得想办法去找山,‘远朋’不出事,可以想办法让它出事。
        别忘了,‘远朋食品’是家外资公司,在中国,怕是没有什么比抹黑外国人更容易的了。尤其是和‘美帝国主义’沾边的事情,本来就无风三尺浪,倘若再有人适时推波助澜一下,定能取事半功倍之效。
    此外,抹黑‘远朋股份’还有另一重便利条件。在‘远朋’开展业务的不少省市,很多本地食品企业早就看它不顺眼了,这几年,该公司凭着过硬的质量和信誉,市场占有率节节攀升,不少老牌食品企业都快被它挤得没饭吃了。
        除那些‘实业家’手下败将外,‘远朋’还得罪过不少金融炒家、地下钱庄。前些年,人民币升值预期强烈,国内利率又高于境外,不少‘热钱’都抢着往中国跑(所以外汇储备才会很无厘头地飞涨),进行无风险套利。于是,出口企业很吃香,炒家们将热钱‘夹带’在出口价款中,绕道入境。可近两年,情况渐渐发生变化,高层不断喊话,人民币汇率已经达到或接近自由兑换水平,此外,虽不像美联储那样明着‘量化宽松’,但中国大陆广义、狭义货币供应量猛增却是不争的事实,通胀预期增强。于是,完成套利的热钱又要想办法出境,‘远朋食品’这样的进口型企业成为首选,虚报进口价款,出境后再将热钱兑出。然而,‘远朋’的管理层却一再拒绝了金融炒家们‘有偿借道’的请求,还曾向监管机构举报,搞得他们不胜光火。
        现在,听说‘烟雨股票工作室’要黑‘远朋食品’一道,这些人都乐疯了,纷纷慷慨解囊,提供赞助,说只要能让‘远朋’倒霉,花多少钱都乐意……
        1603年,最后一代幕府的开创者德川家康击败各路竞争对手,成为日本政权的实际控制者。掌握政权后,德川家康下令在江户(今天的东京)建立幕府,一夜之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江户成为日本政治中心,贵族、武士、商人云集于此,人口出现爆发式增长。江户原本只是个武士城堡,基础设施建设根本就跟不上,因而怎么处理人吃马喂产生的粪便成了个大问题。在江户成为幕府所在地的头一百年中,当地‘富豪排行榜’的前几名始终由‘粪霸’们把持着。‘粪霸’挣钱的方式很特别,别人都是将本求利,总要一头儿花钱、一头儿收钱,而‘粪霸’却是两头儿收钱,先在城里挨家挨户收粪,不给钱就不收,你自己留着粪玩儿吧,收完了粪,再运到农村卖掉,当时没有化肥,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种经营模式,想不发财都难……
        古往今来,除了当年江户的‘粪霸’们,恐怕再也没有两头儿赚钱的好买卖。但这次,梁韦国和许如烟却找到了用有中国特色的‘粪霸’方式运作股票的办法,无需负担成本,拿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
        事实上,从世界上最早出现的荷兰阿姆斯特丹股票交易市场,到现在的美国、欧洲、香港股市,对上市企业都没有国籍身份要求,一视同仁。中国大陆的证券法规中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外资企业A股上市,但从来没有一家境外企业通过IPO的形式进入内地股市。汇丰、恒生、联合利华、淡水河谷、大众、奔驰、可口可乐、西门子等拥有众多在华业务的跨国企业都曾以各种形式表达了在中国大陆股市上市的愿望,但都被‘窗口指导’、‘婉言谢绝’了。
        不过,允许境外企业在本国证券市场上市,确实是有利有弊。好处是能与国际接轨,使计价本币的影响力扩大,这些年总在叫嚷‘人民币国际化’,连证券市场都不让外国公司染指,还谈什么国际化。当然,向外资企业敞开大门的弊端也同样显而易见,突然挤进一大票国际巨头,难免会消化不良。上个世纪80年代,日本证券取引所(交易所)试水‘国际板’,先后吸引了一百二十七家外资企业上市,可从那之后,日经指数便一路走低,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大熊市,外资上市企业逐步退市,到2003年,‘国际板’惨淡收场……
        ‘远朋食品’在A股上市采取的是后门‘借壳’方式,母公司先收购了濒临摘牌边缘的某‘ST’股部分股权,再通过资产置换和资产注入将优质资产装进上市公司。事实上,A股中有不少公司都是由外资控股的,比方说‘双汇发展(证券代码000895)’曾经的头号股东是大名赫赫的高盛集团、‘华菱钢铁(000932)’的东家是全球第一大钢铁生产商阿斯洛米塔尔、‘四川双马(000935)’由水泥巨头拉法基控股、‘苏泊尔(002032)’的东家是家电大亨SEB。
        不过,外资企业在中国证券市场上的经历大都并不愉快。以‘双汇发展’为例,原本是家国企,2006年初,母公司‘漯河市双汇实业集团’在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整体转让,‘JP摩根’、‘AIG’、‘淡马锡’、‘高盛’等展开激烈厮杀,最终,‘罗特克斯’以高于底价一倍的报价拿下‘双汇’国有股产权,‘罗特克斯’由高盛和前身为‘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投资部’的‘鼎晖投资’共同掌控。两个月后,罗特克斯再次受让‘双汇发展’二股东‘海宇投资’所持股份。然而,高盛主入之后不久,就发现‘中国的事情,难办得很’,被迫逐渐减持,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直到2011年爆出‘瘦肉精’问题后,大家才恍然大悟。如今的‘双汇发展’已经被一帮原中国高管通过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买了下来,其实当初那个‘海宇投资’就是他们的私有化工具,但遭到非议、没能得手,只得‘枉尺直寻’,先引进外资,自己再择机跳出来,以‘民族英雄’的身份把外商赶走(类似‘娃哈哈’与‘达能’的分与合)。正如毛主席在《反对本本主义》一文中所说的那样:中国革命斗争的胜利,最终还是要靠了解中国情况的中国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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