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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画中诡(民国奇事录选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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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2017-9-7 22:14
  • 签到天数: 7 天

    [LV.3]偶尔看看II

    发表于 2016-3-4 22: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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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时期曾经有过很多趣闻,大多让人新奇一下就完了,可其中的一则挂带而出的一系列事情勾联起来,最后竟挖出了一桩奇案。

      事情还得先从那则趣闻讲起——
      当年,那些玩方向盘的汽车司机们很敬重蒋二公子(蒋纬国),因为他曾经给众司机弟兄们摆平过一腔不忿。
      具体时间如今已经模糊了,不过事发地点铁定是在南京。当时,南京城内曾经发生过一件轰动整个上流社会的桃色事件:国民政府的巍巍政魁陈诚的女儿和家里雇请的汽车司机私奔了。
      这桩丑闻很快被一家三流电影公司作为蓝本采撷了去,并杜撰出了剧本,拍出一部电影,名字叫做《玉人何处》。
      电影拍就算拍了,那东西本来就是个现实间的虚构,没有人会对它过分较真。可这部电影大行暗示、影射之能事,惹来了不好的社会舆论,人们议论间掩嘴窃笑,指指戳戳,弄得当局很是难堪。让人愤慨的不止这些,那缺德的编剧、导演极尽丑化了剧中汽车司机这一角色,把他描绘成了一个猥琐、下流且俗不可耐的人物(搁如今准被骂脑残——这样的人物会打动陈小姐那颗芳心?)。且电影中配角的台词开口闭口“贼司机”、“死汽车伕”。这惹得看过这部片子的汽车司机们骂不绝口。他们一再声讨这部电影,奈何那电影公司后台实在很硬,连番抗议下人家竟是睬也不睬,非但不理睬,到最后其竟然嚣张地搞了个免票影展,吸引大批市民进入放映场,弄得影响愈来愈坏。
      也是张狂过甚。没几天,这电影公司气焰竟然一落千丈,偃幕息影。大批拷贝来不及售出,招致巨亏。
      原来,底下放映拷贝的电影院为了吸引观众,兼迎合大家那一厢浮想,居然在海报上贴出了现实中陈小姐的照片(不知那时有无肖像权一说)。这下让一位实权人物薅住了把柄、掐住了软肋。这人不是旁个,正是民国一号人物蒋公中正的二公子纬国。
      蒋二公子有其父撑腰自是无所顾忌,着人在各个影院门口贴出告示,言称其所放影片有碍风化,命令其即刻停映。并警告即时不听劝诫、阳奉阴违或避风观望的影院将迎来六万斤坦克(蒋老二时任装甲兵司令)前门进、后门出!
      ——这么霸气的告令一出谁敢撄锋抗拒!虽然蒋纬国此举主要是为了看顾陈诚的面子,但众多司机还是觉得蒋二公子为大家出了口恶气,这就是其口悠悠,对他树以良碑的原因。

      这段话题且做个伏笔引子,暂时搁下,不提。

      却说当时南京城里有家售卖文房四宝兼做书画买卖、装裱生意的店铺,其掌柜的姓李。这李掌柜每天除了打理他那店里的生意,总爱抽空去往夫子庙一带转悠。那边除却一些书店,也有几家同行在经营和他店里一样的业务,作为精明的生意人,他转到那里意在窥探。
      这几天他去的格外勤兼格外早。因为前几天他在那边转悠时,偶然瞥见了几幅工笔重 人物画竟然被丢在那几间同行店铺后面的垃圾箱里。他经营此行多年,一搭眼就看出这几幅画技巧一流,且纸料上乘。
      他过去,小心翼翼取出画纸,抖搂一番,见画幅还算整洁,也没有大的褶皱,心下纳闷儿,想是哪家店伙不长眼睛或掌柜眼光望偏了,把这么好的画心当成废作处理了?嘿嘿,算我拣着!拿回去,过些日子托裱个複背,有客人看上就安轴儿售出,现落把银洋在手心!
      李掌柜回去后先把那几张宣纸妥善存放好了,从此安了个株边寻兔的心思,一心想着再有收遗。

        这天,他见有个店伙打一间铺子里出来往垃圾箱里倒了点什么。待那店伙转身走远,他急忙奔过去翻检起来。
      翻腾半天,一无所获,他有些气馁,刚要掣身闪离,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李叔。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见几个兵刚巧列队经过身后,领头的他认识,是早年一位老街坊的儿子。他抚了抚胸口,暗怪自己过于专注,有人来在身后竟没注意到。
      领头的那个兵关切地问候他身体还好。李掌柜定了定神,急忙哈哈笑着应声,说大侄子行伍这几年叔还没见过你呢,你好吗、家里好吗云云。
      那兵一一做了答,并说自己如今已是中士班长了,近些日子因为恶性案子连发,正奉命辅助地方警务部门巡逻市面,整饬治安。
      中士很奇怪在这条街遇到李掌柜,问他干嘛观望这个垃圾箱子那么仔细。
      李掌柜一时尴尬,又不想露出腹内的盘算,便顺嘴出溜了几句瞎话,想敷衍过去,说什么大侄子有所不知,叔叔我前阵子裱画业务不少,自家一间店赶不过来,这不,分了些活计给了那边几家同行来做,没成想有一家雇的伙计不是熟手,分辨不出装帧材料的好赖,愣是把十几套金丝楠带浮雕的通轴缀头(轴头)给随手丢弃了。我那个气呦!虽然他们许了赔我但我还是想想心疼,便揣了个侥幸,来这里头找找,嘿嘿。
      他几句话说完,想着把那街坊侄辈哄开就算了。没承想中士是个热心人,他吸了口气,皱了几下眉,问李掌柜那轴头该不是自己小时候到他家玩经常偷拿出来,和伙伴们打闹做敬德鞭的那种吧?那东西的材料好名贵的!老叔在这里没找到,如果没被人捡了去,十有七八是被倒垃圾的卡车装走弃在紫金山麓那边的填埋场了。您别急,就地儿等我一会儿,我马上要交岗了,交完岗我开车带您过去搜检一番。
      李掌柜听完这些话,一时想不出啥话头来推脱,哼哈几句之后感觉若过份推阻反而会使人生疑,不如打蛇随棍上吧,空走一遭儿无非费些工夫而已,也当消了这个由头,今后他和我谁都不会再提这档子事就算了。
      他打定主意,等中士开了辆吉普车过来,拉自己往紫金山麓垃圾填埋场那边去了。

      一路上两人聊了会儿家常后,话题转到中士这些天来的任务上来。中士直皱眉,说自从上半年地方破了个拐卖、群淫妇女的案子,就没让他们这些驻勤的官兵安生过。李掌柜说自己也听人议论过那几件案子,说毙了的几人中,那首犯都八十多了——真是个老帮子!那个岁数竟还能搂十七八岁大姑娘,糟蹋人家——真还能有那劲头?
      中士撇撇嘴,说敢情。行刑那天,他们去做的外围警戒,听那老家伙和同伙嘴里念念有词的,一句听不懂,只在枪响前一刻听那老家伙喊了句什么天什么圣贤,嘿嘿!啥圣贤也食不下一枚“黑枣儿”——脑袋一枪就轰没了——行刑的也缺德,想到底求证一下老东西凭啥有那么大骚性,几通条敲裂了他的一条腿骨。啧啧!您想怎么着?里面真还就满满的骨髓芯子,和少壮小伙儿差不多哩!
      李掌柜吐吐舌头,说这也算个奇人哩,叔见裱画时那吕真人行乐图上每每有警世诗的,都背熟了:“二八佳人体如酥,腰间伏剑斩愚夫,分明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髓骨枯。”——这老东西说不定是个修炼偏邪法门的妖人哩!
      中士干打着哈哈,说啥法门的当时也没听说警方搜出个形廓,倒是破案后把他们劳害得不轻,每天配合警方搜捕余漏啥的。治安状况倒没见个大好反而徒生了些紧张。对了!我们将要去往的那地儿据说就有蹊跷!
      李掌柜问有啥蹊跷。中士说,近些日子来有好几个人夜里在那边撞见个无头鬼在四下转悠,描绘得有鼻子有眼儿的——披了一大块麻布,一瘸一拐的......最后问李掌柜怕了不。
      李掌柜哈哈干乐了几声,说自己打小逗弄大侄子的手段如今被反施己身,真是韶光嘲人老呵。

        中士驱车载李掌柜走了一程来到了那个地方,倒没用太多时间。
      李掌柜放眼望去,见这一带山明水秀,不高的一带岭子在眼前曲廻延环了半个圈子向远处斜斜延伸而去。前面不远处岭的尽头攒起一包缓山,植被密密麻麻。不由开口称美,说这个山势明明是个“芦花枭龙”之形么,好个风水!
      中士惊奇他还懂这些,说他改行做个堪舆先生也饿不着。李掌柜笑笑,说自己年轻时为了找口子饭食,还真拜老师学过几天哩。不唯这些,批八字、推六爻等等道门术数端出来也能蒙住一大拨人哩!
      俩人对笑。
      及至见到那垃圾填埋场子,李掌柜嘬了牙花子叹息,说这一大堆腌臜东西把龙虎砂形外官星挡了,此地只好筑庙宇了......

      李掌柜假意带中士走进去扒拉一圈,自是未见专注。他又假意叹息一回,又劳得中士劝慰了一番。
      俩人出来上车回返。李掌柜称了几句谢,中士说他太客气了,早年对门居住时,咱两家人亲近就像一家的嘛!如今这份亲热还会掉了分量?
      李掌柜也就不再言语。过了不一会儿,他见走了不几步路,中士忽然停了车子皱眉侧耳的就问怎么了。中士一脸怨怒,骂那专职管车的同袍光顾打牌也不给水箱换水,剩水不多且快开锅了,还就得找点水去!
      李掌柜很过意不去,抢着提了车上挂的歪咀子水壶跳下车,和中士一起沿着一带土路寻访,欲找户人家或店当求点水用。
      这地带民户稀索,找寻半天见到一处像是木器作坊的几间铺面,占地不少,房子也挺高大,全部是木结构,门窗却满挂了搭板,显然没经营着生意。
      李掌柜上前敲击搭板,敲了半天才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后生摘板子探出头,警惕地询问他俩的用意。
      李掌柜说明来意,见那后生一副不爱理睬的样子,欲要回头搭门板,就急忙摸出一块银元递了过去。那小子接了钱稍稍犹豫一下,告诉他等会儿,接过水壶就要回身。
      李掌柜一把攀扯住他的胳膊,谄笑着,说大兄弟,你看我两人喝了一路的风,早口渴了,能不能进你这外间坐那么一小会儿,讨碗白水润润喉咙?
      那小子开始不大愿意,不过见中士虎了眼,生怕他有进一步动作,勉强点了点头把他俩让了进来。
      进来坐下,李掌柜感叹现下还是一身兵装扮能唬住人,到哪都吃得开。中士替李掌柜惋惜那一块银元,说一壶水干嘛值三十几斤猪肉的价钱,您出手真真大方!我也就晚出了一下声,您又挡在我前面,不然,他妈的那小子磨叽着离我手边近便,早一巴掌掴他脸上了!
      李掌柜连忙摁劝。凭他的精明岂不知道一壶水的价值,他其实早盘算好了,正欲借中士那一身皮子的威势把那一块银元的价值发挥到极致——一开始逞威风动硬怕是非但不能轻易得来水,还要弄出什么是非。不如先施个香喷喷诱饵求得登堂入室,这样才好当面施展手段,见招拆招,来个前布后索。
      这则生意人的法门在那伙计提了装满水的壶过来后即被他施展开来。

        李掌柜笑眯眯接了水壶,冲中士问了句是不是该找块撑木,支起车底盘,把咱车胎就手换一换。中士会意,点了下头。李掌柜起身看也不看那伙计,径直冲天井院走去。
      那位伙计有心阻止,但偷眼见中士正死死盯着自己,一只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心怯了,只敢紧跟在李掌柜屁股后头,一劲小声叮嘱本间店主人不在,客人莫太随手。
      进了中庭院子,李掌柜四下瞅了瞅,见这院子被一溜木楼环抱得严严实实,却丝毫不嫌窄促。一拉溜方木料子堆放在几间席棚下面,还真是一家制造木器的作坊铺子哩。
      他不动声色地在席棚下木料间转了一圈,回头又摸出五块银元拍进身后紧跟着的伙计手里,伙计一脸惊喜,张了嘴不明就里。
      李掌柜明告诉他,自己是相中了几块方木脚料了,求他睁只眼闭只眼。伙计这才明白,说就是那几块不成形状的料子呀!您随便捡,那边库房角落里还有哩——早说嘛!劳我把您当成个不善紧提防着哩,呵呵......
      李掌柜依着伙计指点来到那间库房里,见这库房其实是隔了上下两层,从外面看是根本看不出来的。楼下偌大个空间并没有多少物什,只摆了几具棺材,伙计所说的木料并不入眼。他意兴索然,心有不甘地想上楼去寻摸点啥。
      来到楼上,他竟呆了一呆。原来这上面被布置成了个厅堂模样。正面悬了一幅大大的中堂。他趋近几步,见那画幅满眼山水迷蒙,作者画技显然不凡,他作为一个行家可以看得出来,心里暗暗称善。可让他不解的是,画面上画了一轮彤彤红日的同时又画着一弯惨白的月亮。他摇摇头,莫名其妙。
      他在厅堂里转了一圈,见墙面八个方位都悬了男欢女爱的春宫画。这他倒理解,因为男女交合事在八卦里随坎卦,属水,水可辟火,所以一些摆放大量书籍或木结构建筑房间里多在角落间暗置这类东西以期规避天火。这间厅堂怎么明挂出来呀?许是平常没个外人上来吧?
      他见那些春宫画质料上乘,忍不住伸手摩挲一番,啧啧称美。无意间,他翻看画的複背时,见每幅画的下部护口襻子处都有墨迹,密密麻麻像是符咒图案,又说不准,凭他的知识,只可以分辨出几处类似六十四卦的纹路来。
      他默记了那些纹路几遍,想有工夫了查些资料,再去考证。
      观看过画的料子,他后退几步,开始欣赏画功,觉得真是不赖。能把这类东西描绘得如此细腻的作者明代唐伯虎最有名气,可眼前几幅画的笔法非但不输唐寅,在人物敷色、身体比例裁度方面显然还要高于他。也难怪,技艺千秋如逐浪,后浪总须推前浪嘛。可他又见到个疑惑:那些画里女子面目宛然,那男子形象却只见躯干四肢,其头部全被不同物体巧妙遮挡了。奇怪,莫非作者有意不让人看清“模特”面目的?
      李掌柜思索片刻,理不出个头绪,又草草转了一遭儿,下楼去了。

      等他抱了一堆木料来到进门那间屋子,中士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
      俩人出来,中士听说那一抱木头是他又加了五块大洋买的,连称不值。他笑笑,说叔叔我哪里做过亏本生意呦!打一入门子我就闻到了这名贵材料的香气了,嘿嘿,弄回去就算制成轴头来卖也可以大赚不止五六倍哩!
      俩人回去,不提。

      李掌柜回去后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很早便爬起来去侍弄那几幅画。
      他把那几幅画托好了命纸(原始画幅背面糊贴的那张纸,因其在装裱工序里起着极其重要作用,故名命纸),挑杆上墙,准备阴干。这时却发现那些画的背面竟出现了未洇水前从没出现过的墨痕,七歪八扭,断断续续,分辨不出个形态。他十分懊恼,觉得这么好的画被丢弃其原来的主人一定是嫌弹了这些瑕疵。可不久纸张干燥了,那些痕迹随即消失了;等到下道複背工序时又一洇水它们竟又出现了。
      李掌柜大奇,想着莫不是浆糊里添入的白矾和画里颜料发生作用了?俯下身子仔细研看半天,觉得这些痕迹有些眼熟。他忽地想起来了,这些东西自己昨天和中士老侄子一道借水时,在那家作坊楼上春宫画背面见过的!
      他转而翻过画来,仔细看了半天,觉得这些画上的女子容貌怎么看都和那些春宫画上的相近。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掌柜揣了一腔子莫名,情绪也大受影响,出去转悠的兴致也没了,一连在铺子里窝了好几天。
      这天,那位街坊侄辈儿,当兵的中士趁休假提了礼品循着地址来看他,见他一副心事在胸的样子,以为他还放不下那几杆画轴,就说这几天秦淮河里白天游画舫、晚间放灯,挺热闹,劝他去那边逛逛,散散心。
      李掌柜觉得不好拂中士一片好意,点头同意了。他略略收拾一下,关了铺子,和中士结伴过去了。
      来到秦淮河畔,那里早已游人如织,红男绿女徜徉于醉人的南国风光里,加之各类买卖摊档沿岸罗列,叫买叫卖声此起彼落,又伴了河道里来往不绝的大小船只不断的摇橹声、踏歌声,给人一种升平如斯的感觉。李掌柜心情也被带动得好起来,和中士一道说笑。
      走着走着,他俩见路边一群姑娘拢成了个圈子,叽叽喳喳在热烈议论着什么。圈里有人扶着个画板像是在写生风景。
      中士年少,脚步滞了下来,假意探头看人画画,那目光在那群姑娘身上来回游移。
      李掌柜心里好笑,索性停了脚步,任他多看会儿。就听中士在啧啧称美。他差点笑出声,觉得这孩子八成不是夸那人的画好,而是垂涎边上女孩子的容相哩,于是也跟着巴瞄了几眼。
      这一瞄看不打紧,他脸色沉了下来,原来,自己的嫡侄女玉露也夹杂在人圈里,正和两个女伴嘻嘻哈哈地冲着那画画人指划着。
      他闷着嗓音叫声玉露。玉露回头见是叔父,吐了吐舌头脸红了,乖乖走过来问他好。他板了脸训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姑娘家家的,疯疯张张巴看个陌生男人,成何体统!得亏我瞧见了,要是被你爹晓得又得揍你!
      玉露扎了头,求他莫要告诉老爹。李掌柜哼着答应,催促她赶紧和同伴去别处玩耍。玉露嗫喏着,却不肯挪动脚步,见李掌柜生气了才憋出一句:“人家刚才给我画像来着,还,还没交到我手里哩......”
      李掌柜真生气了,喝了句:“什么画像?我给你要去,要来了赶紧拿上走!”
       “嗯。”
      李掌柜穿过人逢,来到那画画人面前,向他讨要侄女的画像。那人慌忙翻找出来递给了他。李掌柜这才发现这个人三十来岁,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再看他的画,是副炭笔素描。西式的东西李掌柜接触不多,不过凭本能感觉得出这人的作品技艺不凡。
      男子冲李掌柜频频颌首,脸上带着笑容,就像是他理亏一般,这让李掌柜心里的不快被冲淡大半,觉得这后生倒挺识礼数,有教养!
      李掌柜到底没搭理那人,挤出人群,仔细检看了一遍那画,把它甩给侄女玉露,十分不快地斥则她竟然把自己闺名庚辰都透露给了人家,还被他标在了画像背面。
      玉露卷好画像,冲他顽皮地撅了撅嘴,说那人说了,过后还要给自己画整身工 画像呢,两个要好的女伴都要画的,要依年岁来排列个金兰姊妹谱哩!
      李掌柜一手扶了河边的石栏杆一手去扒鞋子:“我打你个不羞臊的黄毛丫头!还画全身 像......”
      玉露咯咯笑着,拉拽了两个同伴飞快跑开了。中士眯瞪着眼走过来:“您家里的女眷呵,好漂亮啊!”
      李掌柜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二哥家的老三,上个洋学堂给熏染疯魔了,没半点贤淑女孩儿样子。唉!”
      “呵呵,哪里,挺活泼的嘛......”

      俩人游逛了好长时间,看着天色该到吃饭时候了,就想找家饭馆子祭祭五脏庙。中士说他知道一家淮阳馆子的吃食不错,不妨到那里去吧。
      要到那饭馆还得穿过几条窄巷,他俩边说着闲话边走着。这时,中士冲前边努了努嘴,李掌柜顺势看去,见一个人夹着个画板子走在前面,正是给侄女画像的那个画师。
      李掌柜撇了嘴,说声小白脸子。中士和他开玩笑,说搁二十几年前您这是在自损哩!
      李掌柜嘴上斥他不敬老,心里却很受用,想着那是!想当年咱也是被那些女仔少妇用眼光勾来瞟去的一副风神样貌哩......

      俩人正说笑,忽然见斜刺里窜出几条大汉拦住了那位画师的去路,二话不说拖倒了他。其中一人手执短刀,骂骂咧咧的,就要行凶。
        李掌柜眼见几个人想要加害那画师不由得大叫起来。引得几个人一齐往他俩这边看过来。那执刀的汉子阴声警告他俩别管闲事。那画师躺在地上大喊救命。
      中士飞速抽出枪套里的“大喇叭”,枪口对着几个人,命令他们马上放手。几个人眼见难以得逞,悻悻往旁退去。那执刀的汉子边退边愤愤地骂:“狗拆白!小白脸儿,勾搭我家妹子,惑她迷迷怔怔成了个花痴子!哼——今天天报不到,让你捡个便宜......”
      待几个人退远了,俩人上前扶起画师问他伤着没。画师满脸感激,一再叨念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并说眼看到饭点了,先请二位恩人到居处停留一会儿吧,好让我略略款待,先酬还个万一。
      俩人为他安全着想,觉着送佛应到西,就跟着他来到了他的居所。
      到了那里,发现这位画师住在一间二层小木楼的楼上,房东是个耳聋眼花的老太太,住在楼下。画师向老太太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带俩人上楼去了。
      上得楼去,画师又是沏茶又是劝座,稍稍安顿一下,急急忙忙折下楼去,到街对面去买酒菜了。
      李掌柜和中士枯坐无聊,四下闲看,见整个楼上角角落落堆满了画纸,翻看一回,几乎都是画师的习作。俩人暗赞画师的勤奋。
      李掌柜不像中士,翻瞧个稀奇,他是用业内人士眼光来瞧看那些画的。见那些画纸里各种类型作品都有,技法也多变,忍不住逐一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眉头拧了起来,觉得其中几副小品似乎眼熟。
       
         李掌柜再翻,又拣出来几副山水,更是觉得笔法好像在哪见过。正要细看,画师提了酒菜上楼来了,一劲儿招呼他俩就座。李掌柜只好把几张画纸草草收拢一番,不经意的当,见几副背面朝上的画纸似乎描了一排七歪八扭的墨痕。他来不及细看,丢下它们转身去坐了。
      画师一再抱歉酒菜粗杂,表示这次先让俩人认认门子,过后必须请他俩大餐的,要请吃正宗沪菜。
      二人自是客气一番。一来二去的,话题又转到画师的老本行上。李掌柜提了句刚才见过的几幅小品,说感觉似乎见过。画师听了面皮紧了一下,马上笑笑,说自己也忘了是在哪描画的那些东西了,自己平时就有个过目不忘的能为,能凭记忆描绘人物、风景的。比如刚才袭击自己那几个歹徒,一会儿吃过饭可以描绘出他们各自的面目给俩人看。
      中士啧啧称美,说先生好才华,早年见北方捏泥人的泥人张家师傅在上海表演过袖中捏像,您这望后描摹的技艺比他们一点不逊呀!

      仨人闲谈一阵,很是融洽。李掌柜和中士感觉时辰不早时告辞出来,临出门和画师约好今后不断通往,互相挥手,作别。
      一路上,中士嘟哝,那么实诚个人怎么结了那样一群仇家,上来就要下死手?李掌柜却在思忖那几幅画的蹊跷,怪自己老来记性差劲了,明明有印象,却咋也想不起来。
      走着走着,俩人经过一家电影院,看见门口的海报上写着“玉人何处”四个大字,还附了一位美女的大相片。李掌柜忽地想起一折——噢!那画师画的画里就有这个女子的形象唉。
      俩人各回各处,不提。

      却说李掌柜再见到中士差不多一月有余了,就责怪他这么久不来看他。中士一脸无奈,说最近巡防任务又增加了,市面上又增添了几起人口失踪的案子。失踪者都还是些个年轻女性。受害的苦主都说她们失踪前先是迷瞪,家里人一个看顾不及她们就自行走出家门没了踪影——应该是遭人事前下了迷药了。

      李掌柜听着心里忐忑。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不久后竟会降临到自己家族头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正在铺子里打理生意,忽然二哥家侄子慌慌张张跑来,告诉他妹子玉露失踪了,要求他停了生意帮忙找寻。
      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李掌柜急慌慌关了铺子,招呼人四角城去打听着寻找,最后又陪二哥一家人去警局报了警。可公私两家忙活几天也没见到一丝玉露的影子。
      警察劝他们莫再盲目瞎撞。一家人忧心如焚,只好耐下心思等待警方的侦办。

      李掌柜心里愁闷极了,一连几天没心思开门营业。这天,他感觉窝在家里实在快憋闷死了,就给中士留了条子,告诉他自己这几天要出门子去透透气,每次很可能都要去画师那里坐会儿,他甭管啥时候来,见到字条就可以去那里找他。
      他放置好字条就出发了。来到画师住的地方,楼上楼下空无一人,房东和画师显然都出门子了。他见二楼的门虚掩着没上锁,就上去推开门走了进去,想在上面坐着等,画师如果回来了,和他聊几句,也好排遣一番心中的苦闷。
      当他走入门里,吃了一惊。见屋子中间并排摆了一溜画板,几幅工笔美女画已基本绘出了个形貌,每幅画面上都有海膘胶书写的痕迹。他上前辨认一番,竟和自己曾经捡到的那几幅画背面显露过的痕迹颇为相像。
      更让他惊愕的是,侄女玉露的形象赫然其中。画幅上那海膘胶的印子还没干透,依然清晰可辨写着雨露的闺字年庚。
      李掌柜迷惑不解,哈下腰仔细辨认开那些七歪八扭的痕迹来。这次他总算明白了,原来自己以前看到捡到的那几幅画背面的印子其实该反过来看的。没错!那些痕迹翻转个面去看和眼前这些一般无二,就像照在镜子里的景物一般。他又思索片刻猛然觉悟:自己在那家木器作坊里见到过的春宫画背面的墨迹和这些痕迹一模一样嘛!
      他接着凝眉思考,紧张回忆,这次他的记性没有拖累他,想起了当年拜师学习混饭本领时曾听师傅谈起过的一种法门,汗不觉间涔涔而下,差点叫出声来——绘像御魂术!
      一边想来,竟不知所措,感觉脑袋逐渐大了,渐渐大成了个笆斗。
      不过这笆斗不堪一击,在被一根闩门杠子猛击一下后,他的眼皮瞬间重逾千钧,身子不自觉之下转了半圈。眼前彻底变成一片黑蒙之前,他模糊看见那个鸡皮鹤发的画师的房东,和以前见过的那家木器作坊里自己曾向他借过水的伙计并立在身后......

        李掌柜被打晕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艰难撩开了眼皮。如不是看到几线光亮真以为眼睛已灭了灯。那几线光亮和身体的颠颤让他渐渐明白自己被塞在了一个大箱子里,箱子又被放入了一辆车的车厢里,而那车子正在开动中。
      他不敢喊叫,为了减少车子颠簸对身体造成的磕碰,只好窝了身子,绷紧了筋皮。那架势好难拿捏,滋味真不好受!
      不一会儿,他听见人声,说话的明明就是画师和那木器作坊的伙计,另外的那个苍老声音肯定是画师的房东。
      伙计在恭维画师:“亚圣,想不到您开汽车也那么熟练哎!”画师哼了哼,说这算啥,自己只跟圣兄学了点皮毛而已。
      提到那圣兄,伙计口气黯然,叹息他老人家倜傥一世,竟一个不慎被妖孽祸害,落得英年殡天......
      旁边房东老太婆忿忿叫嚷还不是受了红颜祸水的蚀害。
      画师斥她言语不实,修持偏颇。叹息五圣归位之后,自己淹留世上实在是少了明灯指引,也不知何时才能修补好那亡羊之牢......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李掌柜蜷缩在箱子里听得真切。把他们的言语归拢归拢,他明白了,这些人分明是“小教”里的人物嘛!
      这“小教”其实是民国时期江南一带孳生起来的一类民间邪教组织。和后来闹得沸沸盈盈的一贯道等邪教类似。它内部传承一些秘传法术,信奉五圣(天地日月人)平飨(一贯道是五教同堂),讲究阴阳谐调,崇尚采阴补阳、阴阳交融。故而多戕害妇女,被人间正道所不容。前一阵子,其教内五大首领被逮捕枪决了。教众一时雀散,留下些残渣余孽成了不敢见天日的老鼠,他们贼心不死,分散躲入民间伺机动作。想不到李掌柜时运这么背,正巧撞见了他们。

      过了许久,车子停下了。画师命伙计把李掌柜拖出了箱子,他见此时已是夜色沉沉。还没来及松缓一下筋骨,就被绑成了个粽子,牵到个楼上,拴在根柱子上了。
      李掌柜这才看清楚,原来自己置身的这间屋子以前是来过的,正是那个木器作坊里自己曾蹬上过的二楼。屋里一切物什俱在,只不过屋中央多了张供桌,上面罗列了许多法器——这是要起个祭坛,行个祀礼什么的呀!
      画师这时缓缓踱上楼来,冲他施了一礼。说恩公窥破了本门天机,本圣不能容许,念在援手之谊,倘若您愿意皈依我教,本圣可不咎既往,还要封您个点传大法师的职位。
      李掌柜斥他伪善,质问他自己的侄女玉露和其他女子的失踪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画师不置可否,只是说本教自是有甘愿应和天命,顺从圣意的圣姑来捐身侍奉,牺牲大化。她们的行为至淳、至洁,感天地,泣鬼神。
      李掌柜恼恨不语。画师也不多看他,嘴里只是说马上要让他观瞻一番神异,好知道本教门是多么不凡。
      画师拍了几下手,伙计和那老太婆上楼来摆列物件。李掌柜看清楚了:地板上一拉溜延开八门:休、伤、生、杜、景、死、惊、开。这个李掌柜是懂的,见冲楼梯口被张括死门,却是不解。又见供桌被拉拽着,主对了个五鬼廉贞凶位更是迷惑,心想这些人是人是鬼?正规道教禳仪统总是要遣引的,眼前这番排列分明是在招络么!岂有此理!
      画师这时已经站在了供桌后面,早拈起几柱香烛,闭了眼,嘴里念念有词。待香烛燃个差不多,急急并起二指夹起几摞黄表纸对火点燃。李掌柜看得清楚,几张纸上分明画了他见过的那些痕迹——纸燃烧成灰烬,画师紧张地额头冒出了汗水,急叫了声“乩”——屋子里早已烟气弥漫,楼梯口的栏杆恍惚还可看清。随着画师的喊叫,楼下传来一阵咯咯吱吱的声响,似乎是棺材盖子被挪移的声音。
      伙计和那老太婆面露喜色,轻声叫着:“这次没有走偏!成了。恭喜亚圣法力提升一层!”
      这时,楼梯扶手嘎扎一响,一段沉闷的扑通声响传来,似乎有人在蹒跚着往楼上走。

        李掌柜被绑在柱子上,耳中听见楼梯上脚步声响,不由得向那边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把他惊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个没了头颅、一条腿上包着裹伤白布的人(只能说是尸体),慢慢走上楼来了。
      这个东西不像是在自主走动,倒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动作机械、生硬。它赤裸着躯体,一身暗褐色的皮肤松垮垮像是披在身上,看上去是那么的丑陋。
      伙计和老太婆连忙跪下,口称天圣。
      画师更是激动地难以自已,嘴里念罢一段口诀,放声叫喊起来:“上苍不灭我教,天圣尊躯尚可感灵!”
      李掌柜看得瞠目结舌。渐渐明白了,这不是早年曾听师傅说过的那种叫做羁魂大法的神秘法术吗!据说这种法术可以使得死者游离出躯体的魂魄被强行召回体内,多用于一些躯体破损严重但尚未腐败的尸体。这画师看来懂得这一法门,是要搞啥明堂哩?
      画师此时已经激动得涕泗横流,双膝跪在地板上仰头对着“天圣”,嘴里喃喃不休,像是对那它倾诉又似在自言自语,说这么久了,自己想方设法保证了天圣尊躯没有腐烂,极其不容易。接下来修炼那羁魂大法更是艰难,屡屡走偏,一开始连行动方向都不知如何调整——李掌柜明白了,中士当初提到的垃圾填埋场无头鬼出没一事肯定就是这“天圣”在作怪。
      接着听画师说话,他已经站起身一迭声吟诵起来:“天何苍苍,地何莽莽;日月交辉,圣人出将......”伙计和那老太婆近乎五体投地般在膜拜。
      画师接着念:“天近乎地,地接承天,天地交泰;日亲乎月,月受纳日,日月亲融......阴阳和合,万物不息......”念完这套词,又开始咕哝起一段祝告:“身且不灭,魂当永驻......雄起金根,再造完身......”
      李掌柜冷眼观望着几个人的表演,想看他们最终会搞出个啥名堂。
      画师此时已经重新站到了供桌后头,嘴里念念有词,分明是唐代白行简的那篇著名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伴着他的吟诵声,供桌旁一扇暗门吱呀开了,从里面鱼贯走出来八个女子。
      借着灯光,李掌柜看得很清,打头的一个正是侄女玉露。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连声呼唤玉露。
      玉露就像没有听见,面无表情,动作木木的,竟开始解脱衣裙。其他女子也做着相同动作。眨眼间,八个人都脱得一丝不挂,缓缓站到屋里不同方位。
      李掌柜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瞪得快要跳出眼眶,声嘶力竭地大骂画师一伙。
      画师不为所动,口不停声,同时又增添了几下肢体动作。那“天圣”开始慢慢接近那些女子。女子们没有一个害怕的,反而主动上前迎合。
      画师愈加紧张,汗流浃背,连大气都不敢喘,嘴里一迭声念叨:“天不灭我,阴阳当合......金根雄起、残瓯修弥......返精于髓,驻魂于躯......”最后陡声喊喝:“藉得阴精补髓津,还我曾经血脉身,待到金顶春雷动,喜开圣目照乾坤——乩!”那“天圣”紧随着这声喊喝,跃跃欲做那交媾动作......   李掌柜看在眼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阵狂笑,震得供桌上的铙钹都嗡嗡作响。
      画师被吓了一跳。停了口诀,满脸不快,问李掌柜发啥癫狂,是不是看到我教神异,有所倾仰?
      
      李掌柜还了句呀呀——呸!我倾仰个狗屁!你个小白脸子别再自欺欺人了。你那法门儿老子早勘破了!你再仔细瞅瞅呵——行尸即走肉,人鬼已殊途。一具臭皮囊,无头的不祥物,附了飘摇荡漾的旧魂魄,还想重入人道。做梦去吧——你自己瞅瞅!
      画师转头看去。果然,“天师”那物其势不举,萎靡如一条死蚕。他脸色顿时煞白。
      李掌柜继续添油加醋:“嘿嘿!你一开始就在白费力气。人死即如灯灭,就算可以暂时驱来他的魂魄,其精灵早泄。何况这个不祥之物头颅已失,如同天柱已折、地维已绝,即使羁绊他魂灵于体内也是六阳泄尽。终不可......”
      “够了!”画师脸色变得惨白。身体抖作一团,颤抖着声嗓:“我不信!我不信!本教法门神异,神异......”
      他一失神的当,那“天师”竟噗通栽倒。伙计和老太婆去扶时,那物已变作木头般僵硬。画师急急掐念咒诀,连念百十遍毫无起色。
      画师终于绝望,伏地大哭起来。连喊祖父、父亲、大叔、二叔、哥哥,后辈无能,终于未能重塑金瓯,中兴我教。看来妖孽世界强横异常且气数未尽......
      他哭了一大会儿,咬了咬牙,回头吩咐俩爪牙,自己要去安顿天圣尸首,他俩先把李掌柜那个妖人勒死。 

      画师吩咐完,小心翼翼抱起“天师”的无头尸体,跌跌碰碰下楼去了。伙计和那老妖婆过来就要动手。李掌柜想完了,自己要死在这俩宵小之徒手里了,真窝囊!
      正在这危急关头,头顶传来两声枪响,伙计和老妖婆应声栽倒。李掌柜抬头看时,见屋顶被稀里哗啦掀开了个窟窿,中士攀椽扶梁顺着立柱滑了下来,手里举着他那只“大喇叭”。
      中士吁了口气,说了句好在有惊无险,又说娘的,把我惊个不轻,没脑袋的死物竟然能动弹!
      李掌柜见他如神兵天降,惊喜异常,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被绑到这里了。中士嗨了一声,说自己交接完当天任务就去了李掌柜铺子,见了他留的条子,就驱车往画师住处去,不料半路遇见个熟人,海聊起来,等俩人聊完道了别,他赶到画师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怕李掌柜早走了,不愿进门劳人家再作一回殷勤接待,见路旁正好有修电线工人未及收走的一架竹梯还靠在一根电线杆上,那电线杆正好靠近画师住那二楼窗子,他就悄悄爬了上去,偷偷巴望,想着看不见李掌柜身影就是他已经走了,不料却正好看见画师几个人正把李掌柜装箱。他当时没敢贸然行动,便偷偷观察,后来一路跟踪着画师开的那辆卡车来到了这里......
      中士还没来及说完,见李掌柜变了脸色喊他小心。他急回头还是晚了一步,头上早挨了一棍,眼一黑,瘫倒在地板上。
      画师手里握着根木棍出现在后面。他上前先掰开中士的手,抽出他的手枪别在了自己腰间,又找出根绳子把他也捆了,拖到墙边,站起身狞笑,讥讽李掌柜俩人到底没逃脱自己手心。
      李掌柜骂他必遭现报。他哈哈狂笑,说本教诸圣虽已归天,但余留我亚圣一脉不绝就是天可怜见的表证。既然天不绝斯,那就说明我教顺乎天理人情,合该中兴、博大。
      李掌柜见此人已近风魔,猖狂忘形。心头涌起无限的厌恶,说你的底细我如今总算揣透了,呵呵——你就是和你那横死的哥哥一并号称玉面双狐的“小教”小白脸子程撷薇吧?
      画师冷森森答腔:“倒也不错!”
      李掌柜骂他金玉其表却坏事做尽,他那死鬼兄长更是惯于伪装职业勾淫良家女子。不唯他兄弟俩,他家一门上至贼祖下及贼孙,无一不秉承其所创谓的教义,大行淫乱,祸及太多无辜,伤天害理,身死家破,恐怕只是最小报应,那形神斩灭的一天恐怕也不会到来过迟!
      姓程的听他骂着,直气得脸如金纸,胸口一劲起伏。
      李掌柜心里知道今天是脱不了难了,索性骂个痛快。他话锋一下向姓程的痛处刺去:“嘿嘿!你号称个‘圣’字,岂不知你那‘圣’和你爷爷、你爹、叔叔、加上你哥差了多远!你爷爷那些贱烂手段你根本没学会多少,远不如那几个所谓的驴‘圣’狗‘圣’继承的多。你平常把心思都用在访花觅柳的小恣情上了,一旦老巢倾覆,清汤蛋黄流淌一地,你这个刚刚长出几撮绒毛的黄口边子雏鸟侥幸得生却顿感彷徨无措。试图出手收拾却不得法门,只好弄些个描影摄魂、羁魂趋身的轻浅法术来修补羊已尽绝之牢——你觉得你那几下三脚猫本领真能助你那掉了头的爷爷复生?哈哈——瞧你那‘八门引鬼阵’老子就看出来了!他妈邪教就是邪教,终究不入个正格......”

      李掌柜一气骂着,尽拣难听的来。把个姓程的邪教亚圣气得暴跳如雷。他捶胸顿脚冲着李掌柜扑来:“我要——”
      “砰!”——一声枪响居然从他腰间传来。他身子猛地一震,脚步随即停滞,身子拧了半圈,伸手往腰间抚下去,再举手只见满掌鲜血——那把被他夺去别在腰里的“大喇叭”(鲁格P08)在他激烈动作下走火了(“大喇叭”是种单动手抢,一击之后,击锤便停留在待击的张紧状态,倘若此时不注意就收起,极易触发走火),子弹穿透了他左下腹,击碎了半副胯骨,翻滚出体外,造成了一个碗口大的出口伤,那鲜血像放开闸门的水一般涌出,他捂都捂不及。
      他的脸色渐渐变成死白,圆睁双眼,一副打死不愿相信的神情,嘴里憋了最后一口气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教神异——”随后像团烂泥般软瘫在地,一缕不甘化作怨魂,随他那几位至亲去了。
      ......

      尾声:李掌柜盼得中士清醒过来,吩咐他他的腿脚没被捆着,先过来摸索着解了自己的绑缚。中士照做。
      不一会儿,俩人都获得了自由。中士边活动筋骨边和李掌柜商量眼前这摊子该怎么办。李掌柜让他先为侄女和那些女子穿好衣服,随后把她们带下楼上了载自己来的那辆卡车。临下楼,告诉中士在楼上找寻找寻,见了画了符咒痕迹的画像就烧掉——破那邪法其实也简单,火剋之!
      李掌柜看顾着那群女子,在卡车上等中士。等了老大一会儿才见他焦眉燎发地跑来登上驾驶室。
      李掌柜见车后顺风飘来一阵烟气,有点纳闷,问怎么回事。中士僵嘴僵舌:“嗨!您让我烧画,我找寻半天觉得太多了,挨个得烧到啥时候,就来了个万法归宗——那火苗子窜起来还挺快,差点封了我退路......”
      “啊——你,你也太毛手毛脚了!”
      “嘿嘿!这多解恨。”
      “......”

      “不过——”中士挠挠被火焦了的头发,“毛‘首’我不喜欢!”
      “ 什么?”
      “我喜欢后边那俩字!”
      “毛脚?”
      “嗯——它们还有个后缀哩。”
      “什么后缀?”
      中士从观后镜偷着瞄玉露,嘴里含含混混不敢支吾清楚:“女——婿——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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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6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1692 天

    [LV.Master]伴坛终老1

    发表于 2016-3-4 23:58:40 | 显示全部楼层
    此作值得一观,斜不压正。终究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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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116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6-3-16 21:41:06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故事真是故事,悬念一个接着一个,故事曲折,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环环惊险。邪教感情是以祸祸人为主的东西,斩除掉也无妨。很有看头的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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