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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府学路一号》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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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34:41 | 显示全部楼层
    4.2 一肚子三国

        旧时上林乡试,放榜后第二天,巡抚亲自主持“鹿鸣宴”,通常就在府学内进行,帘官及新科举人参加。始于唐代,“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僚属,设宾主,陈俎豆,牲用少牢,因与耆艾叙长少焉”。
        举人们,或颁戴衣帽,席间歌《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代附会,烹调鹿肉,以鹿之稀有,喻人才难得,并谐音于“禄”。
        人家是考完了聚餐,饭桌上面试,还真头一次听说。虽然是毛家菜,真成了那个“领导冒号”:“为了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为了进一步推动科普活动的深入开展,为了纪念俄国著名生理学家巴甫洛夫诞辰一百三十九周年,我科决定,在全聚德烤鸭店举行隆重的纪念活动……”
        “毛氏红烧肉,”服务员将一大碗,真的是碗,白瓷青花敞口大碗,不是盘,放在中间。
        毛主席爱好红烧肉,世人皆知,据湖南第一师范时期同学、后来的湖南省副省长周世钊回忆,读书时,学校每周末“打牙祭”就是红烧肉,满满一大盆。建国以后,毛泽东每周至少要吃两次红烧肉,最多时一斤二两还嫌不够,还有理论指导,肥肉能补脑。为此,江青没少同他杠,一度闹到分伙吃饭,倒是周恩来比较识相,从不在吃的问题上干涉,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
        外观不错,五花三层,肉块泛着浓浓油光,静静躺在湛清碧绿的配菜上。偶尔一动,蜜汁交错,肥膘柔滑,肉皮弹韧,更是诱人。
        刘卫黄夹一筷子,放到嘴边,随即撂下:“你尝尝,看看能算毛氏红烧肉么?”
        戴玮嚼了一块,摇摇头:“不算。”
        “为什么?”
        “放酱油了…… ”
        解放初期搞土改,先要划成分,毛泽东将湖南相关部门负责人找来,询问自己家的成分是怎么划的。这还用问么,当然贫农了,您不贫农谁贫农?毛泽东笑,我们家的情况,我还不清楚,严一点小地主,再宽松也是个富农。
        毛泽东的父亲,名叫毛贻昌,祖上留下些薄产,勤劳又不失头脑,前后购置了几十亩地,农闲还会做些小本生意,甚至发行过类似股票的证券,当地大小算个有钱人。毛泽东小的时候,毛贻昌在家开过一段时间酱油作坊,雇请师傅做好,放在几口大缸里,盖上木盖茅草。儿时的毛泽东,对那些大缸十分好奇,总想看看里面什么样,父亲从来不许。
        越是不让,好奇心越重,不久之后,机会来了,毛贻昌去镇上办事,他在一家米店有股份。往来至少半天,看准时间差,毛泽东奔向小屋,踩着凳子爬上酱油缸,揭开盖子,迫不及待地探头张望,这一看可不要紧,几乎当场吐了出来。
        缸里面,还剩大半缸酱油,关键在于,酱油表面,漂着整整一层,活的啊,密集恐惧症患者慎入,不住扭动的蛆。农村卫生条件有限,木盖加茅草,无法做到完全密封,上灯台下不来,老鼠都防不住,何况见缝插针的苍蝇。仓鼠厕鼠,酱油里蜻蜓点水,进而长大的蛆,本身并不脏,很多食品添加剂里的动物蛋白,就是从蛆,人工饲养的蛆中提取。
        从那以后,毛泽东只要闻到酱油味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年的一幕,一滴也不吃。真正的毛氏红烧肉,是御厨程汝明,史上仅有的十六位“国宝级烹饪大师”之一,用糖加盐调出来的……
        尤烈听完有点儿恶心,蛆那一段,有点儿恶心,但刘卫黄看来挺满意……
        “清蒸武昌鱼。”
        “武昌鱼,”刘卫黄给尤烈布菜:“有广义狭义之分…… ”
        狭义的武昌鱼,专指团头鲂,鳊鱼的一种。上世纪50年代,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人员易伯鲁等人,在湖北最大的淡水湖,也是古云梦泽一部分,梁子湖(娘子湖)考察时,发现一种文献中没有记载的鱼种,命名为武昌鱼,天然分布很少,后被广泛引殖。
        至于广义的武昌鱼,不用说,武昌,武汉三镇地区的鱼,甭管湖里的,河里的,本地的,外来的,都可以叫武昌鱼。中国人,华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中华台北,中国台北,没什么稀奇的。
        有一年,公历新年前夕,上林社科院举行跨年联欢,象征性的,不可能真熬一夜,真一起熬一夜。节目单上,文学所两个小姑娘,一弹一唱,歌曲《水调歌头·游泳》,词大家都很熟悉,谱成曲还真没听过,因此都很期待。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用的,完全是王菲,准确说邓丽君《但愿人长久》,梁弘志作曲曲调,唱得一本正经,“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1956年夏,毛泽东巡视南方,5月底6月初,在武汉前后四次畅游长江。具体到这首词,究竟是哪一次之后写的,至今没有,也不需要有个明确的说法。
        毛泽东作诗,喜欢化用成句,这不算抄袭啊,上论的:“才饮长沙水”,出自“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又食武昌鱼”,也是民谣,吴后主孙皓欲迁都武昌,百姓不肯,“信口开河,大放厥词,插科打诨,低级趣味,辽宁省委原书记王珉,编段子妄议中央: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 ”
        “那,”尤烈尝了尝,挺新鲜:“毛主席说的武昌鱼,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
        刘卫黄眯起小眼睛:“你猜呢?”
        我要能猜出来还问你,设问,可能是汉语语法,或者修辞中最虚伪的。
        咂咂嘴,仍旧转向戴玮,示意让他说。
        “是狭义的,但不是广义的。”
        这叫什么逻辑?
        1956年2月至4月,毛泽东在京听取国务院三十几个部门,关于第二个五年计划的报告,连续四十几天,用他自己的话说,很多听不懂,“强迫受训,比坐牢还厉害”,4月底政治局扩大会议,也就是作《论十大关系》报告那次后,决定出去转转。这回是乘飞机,苏制里二,两架,时念堂僚机开道,胡萍驾驶(两个人后来都因林彪事件受牵连)长机,原本想搭苏联专家团的飞机,毛泽东想让中国空军练练手,后来回京时果然出了问题,几乎把刘亚楼吓死。
        先飞广州,再从广州飞长沙,《水调歌头》中的“武昌鱼”,确实为团头鲂,也就是狭义的武昌鱼,却不是在武昌,而是长沙当地养殖的。原本已经准备下锅,毛泽东出行一贯神出鬼没,临时通知马上启程前往武汉,厨师只好将鱼收起来,用土冰箱,拿冰自制的,冷藏起来,等到武汉,正好饿了……
        “也就是说,词里的武昌鱼,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武昌鱼’,但不生活在武昌,不是在武昌捕捞的,却又是在武昌做的,在武昌吃的。”
        尤烈好像被扎了一下。
        “武昌鱼,狭义的武昌鱼,就是这样,刺多,但是很香,主席多次说过,他喜欢吃刺多的鱼,刺少的是懒鱼,不好吃。”
        刘卫黄频频点头,不知是鱼对胃口,还是戴玮的答案……
        “席间,很多同志流下了哈喇子,这就使我们对条件反射的理解,大大地加深了。酒后,同志们高兴地说:吃着菜,喝着酒,流着哈喇子,学习外国科学家,名字感到亲切,事迹记得牢靠,这样的学习形式,生动、活泼、新颖、实惠,看得见、闻得着、有嚼头、有回味,下次活动还想参加…… ”
        餐厅经理,知道刘卫黄来,亲自到包间敬酒,菜上得差不多了,问要不要,要什么主食。
        “还是面条吧…… ”
        1975年12月26日,是毛泽东第八十二,也是最后一个生日,接受身边工作人员磕头祝寿,这是唯一一次。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听到(念报纸)报上报道吉林陨石雨,沉思良久:“中国有一派学说,叫做天人感应,吉有吉兆凶有凶兆,天摇地动,就是要死人哩,诸葛亮、赵云死时,都掉过石头折过旗杆,大人物,死都要死得有声有色,不同凡响。”
        中国人的习惯,寿宴的重点是寿面,面条要长,至少一米以上。古人认为,人中主掌寿数,人中越长寿命越长,长一寸可以活百岁。汉武帝拿此事不问苍生问鬼神,惹来东方朔嗤笑,武帝不大高兴,东方朔说自己是笑彭祖,相传彭祖活了八百岁,那人中就有将近一尺。后来找了个折中的办法,以面条的“面”,代替“脸面”的面,发明所谓的长寿面。
        几乎每年,毛泽东生日前,湖南老家都会送来长达十米的特制寿面,这可真是万寿无疆了,不过从没吃过。由专门负责白案,一位姓田的师傅,手擀,开饭后先上其它菜,面条下锅。
        时间差不多,揭开锅盖,所有人都傻眼了,整锅面条,全都碎掉,碎成一段一段,找不到一根完整,相对完整的,虽然大都超过一寸。怎么办,现和面重新擀,肯定来不及,而且动静太大,闹出去更不好,负责内务的吴连登临时决定,下挂面。面条端上去,毛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吃得挺香……
        除了那碗红烧肉,可能厨师是新来的,刘卫黄评价都不低。当然,红烧肉也没少吃,尤其戴玮,完全不见外。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每道菜,或者主食,上桌,都有典故。尤烈忽然想起,先前听过的一段相声:
        说有那么一天,关公关二爷,已经成圣成神的关公关二爷,巡视四方,路过一处红庙,供奉自己的庙,这得看看啊。庙门前立着一口碑,下面一只赑屃,也就是老鼋,驮着,一见到关公,两行眼泪淌了下来。
        关公忙问:老鼋你哭什么?老鼋倒不客气:我不愿意给你驮碑。这话怎么说的?因为你这个人不好,酒色财气四个字,占全了。关公很不高兴,关某人一生坦荡,义气千秋,容不得你抹黑,倒说说看,怎么就酒色财气了?说得上来,还则罢了,说不上来,瞧见没有,关某能忍,青龙偃月刀可忍不了。
        老鼋不慌不忙:温酒斩华雄,你占了个酒字;身在曹营,十二名美女傍身,你占了个色字;上马金,下马银,你占了个财字;过五关,斩六将,你占了个气字;酒色财气,是不是都占全了?关公哈哈大笑:老鼋啊老鼋,别看你是个王八,可真是一肚子《三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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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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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36:43 | 显示全部楼层
    4.3 用心打

        每次纪委查案,已经,或者准备查案,查某人,某位干部的案,齐雨田都能接到很多,不是打招呼,而是表态的电话。有时是本省,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有时是外省,和自己级别相仿的领导,有时是中央,部委负责人,再高级别就不会打电话,亲自打电话,至少不会亲自打电话给他了。
        内容都差不多,刚才说过,不是打招呼,而是表态。从严治党,依法治国,严守党的政治纪律政治规矩,不管级别多高、资格多老、贡献多大、后台多硬,一查到底。不姑息,不放纵,当然,坚持实事求是原则,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对人民负责,对组织负责,对干部本人负责,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外人可能觉得莫名其妙,事实上,这些不请自来,积极表态的领导,其中相当部分,和案子本身,至少表面看起来,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既没查到你头上,也没问到你头上,用得着专程,赶来表这个态么?齐雨田当然明白里面的道道儿,这帮人,无非两种情况,有的是被查者的政敌,落井下石,打蛇要死,有的则是被查者的盟友,或者后台,希望齐雨田高抬贵手,甚至企图施加压力,或者进行政治交换。
        难度在于,如何区分,准确区分这两种人,大多数情况下,二者说的话,敢在电话里说的话,乍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冠冕堂皇,上新闻联播都用不着修改。听出弦外之音,话中之话,微小的措辞差异,一个标点,一个顿挫,一个虚词,一个倒装,谬以千里。这种时候,就要看政治人物的段位,乃至于悟性了,齐雨田自忖,还只是个入门水平……
        明朝,君王权力空前集中,相对地,臣子地位空前低下的明朝,有所谓“廷杖”制度。不始于明,一说东汉明帝,一说北周宣帝,以明代规模最大,最为残忍,故而也最有名。
        廷杖,顾名思义,朝廷之上,一语不合,触怒了皇上,拉下去,交给廷尉,当场打屁股,扒了裤子打屁股。棍子,或者板子,特制的,通常栗木材质,打人的一端削成棒槌形状,包着铁皮,有时还有倒钩,一板下去,皮开肉绽。十下起步,一般最多一百,不是不会,而是不需超过一百,六十以上,基本就是死刑了。
        打是打,但怎么打,当中的学问,大了去了。
        监刑官,往往由太监担任,带着皇帝的密旨,皇帝怎么打的密旨。大体分为“着实打”,和“用心打”两种情况,听着差不多,却是生于死的区别。
        “着实打”,皇帝没想要这位大臣,这位犯上大臣的命,监刑官两脚分开,廷尉就明白了,轻一些,养个十天半拉月能下地,重一些,依然有可能造成残疾,终身残疾。弹性掌握在太监,监刑太监这里,故而,明朝京官,上朝时,身上都带着银票,真遇着事儿,赶紧掏出来,说不定能买条活命。关系最好,钱到了位的,甚至直接用竹板,空心竹板打,噼里啪啦,声势很大,实际造不成太大伤害。
        若是“用心打”,那就完了,彻底完了,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天,花多少钱也没用。监刑官双脚并拢,皇上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身体再好,亦挨不过二三十下……
        半个多月以前,尤烈找到齐雨田,想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第一次主动,第一次主动为了私事找自己。倒也没兜圈子,直截了当,省里是不是要动文三和?是,是有这么回事,早已不是秘密,齐雨田没必要掖着藏着。
        尤烈点点头,照章办事,该怎么着怎么着,若真有问题,别轻饶了这家伙。齐雨田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尤烈和文三和的那段往事,有所耳闻,算准了她会,有可能会来找自己,表态。
        但很快,齐雨田便发觉,尤烈的意思,似乎不是“着实打”,而是“用心打”,真是“用心打”。一时摸不着头脑,文三和不是曾经,不是说曾经救过她么,尽管这种事,实在不好挑明了问,可看那意思,尤烈完全是一副,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的架势……
        文三和的情况,纪委早就摸过底,确实有问题,公安系统,到他这个级别,想完全没问题,只要用心查,有心查,几乎不可能。问题不比别人多,也不比别人少,换言之,如果没有周原的事儿,一般不会查到他头上。可既然动了周原,决心动了周原,文三和的问题,肯定就捂不住了,军宪警特,强力部门,暴力机关都一样,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后患无穷,这是惯例,甚至是规矩。
        周原倒台,作为嫡系的文三和,公安厅政治部主任的位子,绝对是坐不下去了,无非下手多重的问题。“着实打”,平调非核心岗位,非领导职务,实在不行提前退休,“用心打”,就像现在这样,彻底拿下,走组织程序,政治生命肯定到头儿了,将来移送司法,看样子轻不了,有没有命熬到出来那天都不好说。
        走到这一步,尤烈的因素,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齐雨田说不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着实打”,“用心打”,屈指,混迹官场也三十来年了,该学的东西,显然,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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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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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43:33 | 显示全部楼层
    4.4 日没处天子无恙

        走进位于城西区,护国寺附近一套小复式。墙上的表,早已不准,抬起手腕,差一刻六点。
        将一架国旗、党旗摆件,放在长条桌上,一丛,一大丛相同,至少类似,非常类似的摆件当中。一小时前,齐雨田刚从公安厅,文三和办公室拿来的……
        2000年,上林省委组织部、省政府人社厅,联合下发了一个文件,说是推广先进地区部门经验,并与国际接轨,没说哪部分国际。要求省内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社会团体,凡是拥有独立办公室的领导干部,无论级别高低,办公桌上,必须摆放国旗、党旗摆件,一个底座,立柱顶端斜向两分支。
        没有独立办公室的,根据实际条件自便,我干了你随意。此外,所有办公室、会议室、接待室,总而言之,有人的地方,房间角落须置落地式国旗、党旗各一面。文件要求,摆件,党旗在左,国旗在右,实际操作中,还是朝哪边的都有,因为文件没说,是从哪一侧看,是办公桌内,还是办公桌外,是领导干部这边,还是人民群众那边,党旗在左国旗在右……
        五年前,齐雨田刚当上省纪委书记不久,办的第一个案子,东海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姓韩。韩副市长是东海土生土长的干部,从一名普通工人,到国企老总,再到市直机关局长、区长、区委书记、市政府秘书长。
        跟齐雨田,也算是有缘,虽然没什么私交,两年前,秘书长转任副市长,由于是市委常委,副省级计划单列市,齐雨田亲赴东海。准确说,书记、省长找韩副市长谈完话,亲自带着他,到东海宣布任命,恰好也是自己从山东调到上林,担任组织部长后第一次代表省委,宣布重要干部任免。
        两年时间不长,转眼间,轮回完成。韩副市长是从办公室被带走的,召开市长常务办公会的那天早晨,齐雨田可去可不去,想想还是去了,老熟人,送一程吧。见他带人进来,韩副市长什么都明白了,静静听纪委干部念完文件,签上字,将办公室、住所、汽车、保险柜钥匙分别交给有关人员,看看齐雨田,又是你。
        摸摸身上的兜,打开抽屉,随行的公安还以为他要反抗。韩副市长,已经不是了,笑着,别紧张,找个什么纪念品,送给你,最终没找到,一眼看见桌上的党旗国旗摆件,对了,这是我自己买的,递给齐雨田,留个纪念吧……
        从那之后,不知不觉成了惯例。省纪委的同事都知道,齐雨田有个习惯,为人津津乐道的习惯,每查处一个干部,第一次去办公室,无论带人,还是收集、封存证据时,除非另有非常重要,实在安排不开的活动,齐书记一定亲自到场。别的不动手,看着办案人员干,临走前,将桌上的党旗国旗拿上。
        五年过去,屈指算算,作为纪委书记的齐雨田,在他手上落马的干部,一般通报批评,简单处分不算,开除党籍公职起步,已有一百挂零。理论上,省纪委只负责省管干部,正副局级,而且是党内的,实际操作中,个别不很重要的副部级,关键岗位、敏感岗位,且在后备干部中排名较高,以及纪委系统内部,部分正处级,也由他们主导。
        党旗国旗摆件,起初放在齐雨田办公室里,专门有一个柜子,后来越攒越多,拿到护国寺这边,密密匝匝一大片,青纱帐般,很是有些壮观。每座摆件的旗杆上,都贴着那位落马干部,也是它曾经主人的姓名、简单履历、最后职务,以及,如果已经结案,处理结果,包括党纪和司法。闲下来,将他们横平竖直,类似阅兵的整齐队列,甚至依照级别地位排定座次,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已经差不多了,不知收官之作会是谁……
        坐在长条桌旁,算不上欣赏吧,注视了一会儿,齐雨田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放眼远眺,十九层,甭管十八还是十九,视野挺不错。
        2005年,三井物产株式会社牵头,协同十几家在华日资企业,以现金方式出资,中都市政府,以土地方式出资,组成合资企业。从规划,以及拆迁算起,前后历时将近十年,在本市城东、城西两区交汇点,也就是中轴线北端,建成总计八十八层,全高四百零一米,地标性建筑寰宇大厦。
        建筑外观设计,交由鼎鼎大名的英国泰瑞法瑞事务所完成,整体呈正方形柱体结构,两个巨大的拱形斜面,慢慢上升,不断缩窄,直至交汇于顶端。此外,为减小风阻,据说是借鉴赵州桥的设计灵感,八十层以上,安排了一个巨型环状风洞,既美观,又利于建筑的整体稳定。
        沃尔玛、丰田、大众、壳牌、苹果、美孚等大批跨国巨头,上林分公司,甚至中国、大中华区总部,以及相当部分本土大型私营、股份制企业,都已入驻寰宇大厦。除商务功能外,这里还是中都市著名的景点之一,环城双层免费旅游大巴,这里就有一站,顶层旋转观景台、酒吧、餐厅、舞厅,二十四小时营业。
        每到四月,寰宇大厦都会举行一年一度爬楼梯大赛,形成传统,上林中日友好协会主办,参与者众多,请一位日本明星作为形象大使。分半程和全程,前十名有奖,奖品由三得利提供,给钱俗了,全程是山崎威士忌,十年以上的,十瓶到一瓶,按名次递减,半程比较有意思,与获奖者体重相当的三得利啤酒,胖子划算……
        但自从寰宇大厦项目启动,争议就没断过,倒不是别的,问题主要源自它的造型。最终规划,出台后不久,省政府、省政协、住建厅、中都市政府,收到省内一众“高人”,一位文史馆员,耆宿硕儒挑头,联名来信。说寰宇大厦是日企的阴谋,严重影响了中都,乃至整个上林的风水,如果不采取果断措施,轻则经济社会发展倒退五至十年,不知怎么算出来的,重则从此一蹶不振。
        按理,唯物主义,无神论国家,不应该信这一套,现在不兴扣大帽子,扣上也不能权大于法,装不知道就行了。但来信联名人中,有不少重要统战对象,专家学者,民主党派、无党派社会活动家,甚至宗教界人士,不好太简单粗暴,政协出面,组织了一次座谈。
        硕儒先声夺人,没等负责人发言定调,只谈文化,不搞迷信之类,先搬出90年代,中国银行香港总部,同港督府、汇丰以及长江实业风水斗法的旧事:
        1990年,中银香港大厦落成,不仅是当时香港的最高建筑,也是全球除美国本土外第一高楼。一个正方形平面,依对角线分为四组三角形,每组高度不同,像竹子一样节节高升,两侧锐角,一个劈向远处的港督府和汇丰银行(英资),一个劈向李嘉诚长江实业总部。作为应对,港督府取守势,在朝向中银的方向种上柳树,汇丰取攻势,搬了两门海军炮,放在楼顶,作为商人的李嘉诚,比较圆滑,把长实大楼顶部菱角改建成八角形,似乎平淡无奇,却最能挡煞。
        “论理…… 就该也有…… 然而也未必…… 谁来管这等事…… ”言外之意,别给我上党课、讲大道理,你是共产党人,不信邪,中国银行难道就不是共产党的生意?
        硕儒摊开一张地图,中都市城区,解放前的地图,其中标出大街小巷,所有河道,以及水井的位置。用一支红铅笔,红蓝铅笔,红色的那头,将所有代表水井的点,像报纸上的连图游戏一样,连在一起,再结合河道,赫然形成一条龙,谁也没见过,艺术作品中,一条龙的形态。
        紧接着,硕儒在龙咽喉的位置,重重一点,这就是寰宇大厦的所在,扔到桌上一张大厦侧面图,沿拱形斜面,重新描了一遍。大家看,像什么,像刀,军刀,武士刀,风水上,这叫“一剑封喉局”,小日本子太坏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把军刀扎在中都地下,这条龙的喉咙上,今后还能有咱们的好儿?
        在场领导,没直接,也确实没法直接表态,只说研究研究。将硕儒的话,还有那两张图,外加“高人”们提供的,几种破解方法,原样呈递给省委常委会。确实,也打动了部分人,宁信其有勿信其无,但先后两位一把手,胡月英和郑华,一票否决,往后谁再弄这一套,立刻开除谁的党籍……
        齐雨田印象中,常委会至少讨论过三次,自己都没吭声,也没觉得寰宇大厦哪里像日本军刀。
        估计是角度的问题,今天,从护国寺这边一看,还真有点儿像。落日余晖这么一晃,透过顶部的圆形风洞,确实如同两把武士刀,托起一轮冉冉上升,膏药旗般的红日。跳过寰宇大厦,与护国寺差不多等距,就是上林省委省政府所在地,有点儿“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的意思……
        共产党人,信不信风水,应不应该信风水,齐雨田说不清,没仔细想过,但日本人,好像是信的。抗战胜利七十周年,中宣部搞了个十集纪录片,内部的,有保密等级,省委中心组集体学习,看了其中的两集。
        有半集,是讲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序幕,也就是吞并朝鲜,包括之前的甲午战争。侵占半岛后,为彻底断绝朝鲜人复国希望,纪录片上的说法啊,日本专门成立了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以绘制新版军用地图为名,通过秘密勘测,摸清了朝鲜半岛龙脉,看来龙脉哪儿都有,走向。
        特制三百六十五根钢钉,分别钉在原李朝皇宫、汉城北岳山、开城松岳山、平壤大城山、水原八达山、江原金刚山、全罗智异山、济州汉拿山等地点,将朝鲜民族的龙气,彻底钉死。图册早已销毁,至今,绝大部分钢钉也未能取出,半岛统一遥遥无期,再也没有出现伟人(如果说,龙气仅对所谓的伟人,王侯将相有效,钉死倒也不错),就是拜其所赐。
        据说,这三百六十五根,特制钢钉,所用材料,全都取自历史上,为国捐躯,知名日本武士,随身军刀上的钢铁。代表大日本民族,最勇敢无畏的灵魂,降服朝鲜,同时世世代代守护着本国的国运……
        突然,齐雨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沙沙作响,不知哪里,沙沙作响。转过头,桌上一百多面,准确说,一百多组党旗国旗,党旗在左国旗在右,以及旗杆上,那一百多位省管干部,曾经的省管干部任职履历,明明关着门窗,哪里来的风,有节律地轻轻舞动着……
        看看表,快八点了,不知任勇,任勇和尤烈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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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48:49 | 显示全部楼层
    4.5 床头捉刀人

        任勇,陕西渭南人,不仅是祖籍,生于斯长于斯。80年代末参军入伍,立过两次三等功,保送进军校,毕业后留在那里。中国,乃至全球唯一一所正部级大学(北大、清华理论副部,校长或书记中央候补委员),也就是正大军区级,国防大学(校长书记双中央委员)。学术水平一般,不是国防大学一般,任勇一般,或者说根本没什么学术水平,从事一般行政工作,校党委办,后被领导看中,调往北京军区时,把他也带了过去。
        几年前,某重要节庆纪念的一部分,高层决定举行大规模阅兵仪式。作为领导小组成员、总指挥秘书班子成员,任勇也参与了相关组织工作,进驻“阅兵村”,某军用机场,负责各部队后勤协调。工作琐碎而繁杂,累却没什么亮点,可就在阅兵正式开始前差不多一个月,任勇忽然接到一项令他,颇感意外的任务,“带妆彩排”时,临时扮演“一号首长”……
        特定场合,扮演现任领导人,司空见惯。在美国,凡总统确定出席,参与人数较多,需要事先演练,特勤局安保工作的活动,都会找人客串第一家庭成员。苏联功勋艺术家米哈伊尔·格罗瓦尼,不仅长得酷似斯大林,举手投足更惟妙惟肖,本尊看后赞叹:“想不到我这么有魅力”,“你算把我研究到家了”。朝鲜、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卡扎菲时代的利比亚,以及其它某些专制政权,甚至出现过冒充,当然是官方授意,冒充独裁者的御用替身。
        但在中国,情况有些不同,一般来说,无论现实生活,还是文艺作品中,对领导,领袖人物的扮演或者模仿,都要等到该领导过世以后。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直至邓小平,也包括对岸的蒋氏父子,一概照此办理……
        类似规模的大阅兵,受阅部队选拔、训练,至少一年多以前就要全面展开,倒计时三至四个月,陆续进驻阅兵村,其间,各种层次的合练无数。正式拍之前一个月左右,最后进行若干,通常四或五次,规模较大的“全要素”带妆彩排。
        从实战出发,但一号首长,无论是谁,一般是不会亲自出席的。需要搭戏的话,其实也很简单,讲话的不要,分列式前,乘车检阅部分,“受阅部队,准备完毕,请您检阅,阅兵总指挥某某某”,“开始”,之后就是复读机:“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以往都由出席的最高级别领导担任。
        可这一次,无论军队或地方,提前半个多月,几位大员先后通知领导小组办公室,理由千姿百态,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不愿意“扮演”一号首长。联合指挥部一时有些麻爪,请示本尊,回答随便,找个普通干部就行。随便是谁,罕见姓氏,环顾替补席,最终锁定了任勇,仪表堂堂,将近一米九的身高,上军校前升了五年的旗,级别也刚好,不高不低……
        东汉建安二十一年,南匈奴派遣使者觐见,朝贺刚进爵魏王的曹操。众所周知,曹操外形不大给力(“姿貌短小,细眼长须”),正值魏晋风流,靠脸吃饭,“形陋,不足雄远国”。令著名的美男子,中尉(首都警备区司令)崔琰(“声姿高畅,眉目舒朗”)“代当之”,自己“捉刀立(胡)床头”。礼仪结束,使者离开,曹操不放心,“令间谍问曰”,匈奴外交官目光如炬:“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不知有没有人想过,倘若使者并非火眼金睛,真把二者搞反,甚至顺道讽刺一番捉刀人,又待如何?尽管如此,崔琰还是没落什么好结果,不久之后被曹操寻了个“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的错处,下狱赐死……
        伏在尤烈身上,任勇有节律地,比节拍器,怕是还要准确些,前后运动着。
        面无表情,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中,“一一七”还挺贴心,房间里准备了大量,还经常更新,正在播放的岛国爱情动作片。片中,男主也正忙着,和任勇的节律差不多,不知谁影响了谁。两个,或者若干个节拍器,一起放在桌上,就像护国寺那边的摆件,运行一段时间,节律便会变得一致,物理学上,这叫“耦合”……
        大阅兵结束,有功人员,事实上,所有参演,包括没直接受阅的部分,都不同程度论功行赏。落实到任勇,当了回替身,效果不错,别人三等,他记二等功,提前一年,晋升为正团级,上校军衔。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热闹完了,该得到,想得到的,谁都算上,参与或者组织者,回到原本,或者新晋岗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任勇的生活,连他本人也没想到,从此,被彻底打乱。
        不是别人,而是任勇自己,打乱了自己。具体说,回到北京军区的他,不知为什么,一天到晚,总觉得别人,周围的人,想要害自己。惶惶不可终日,根本没法安心工作,脑子里面,不由自主,琢磨完这个,琢磨那个。军区上上下下,领导、同事、下属,只要和任勇能沾上点儿关系的,都不是好人,联络串通军内外、党内外、国内外各种反动势力,憋着要害自己。
        原本踏实本分,否则也不会被首长看中,的任勇,变了一个人,工作上没见用心,成日介串办公室,跟张三嘀咕几句,再同李四耳语一番。神神秘秘,搬弄是非,那个谁,谁谁谁,有问题,经济上、政治上都有问题,靠不住,还有那个谁,谁谁谁……
        近年来,俄罗斯科学院,煞有介事地开展了一项研究,“深蓝儿童”,指具有某种超能力,主要是预言能力的特殊儿童。不新鲜,前苏联时期,俄罗斯科学院的前身,苏联科学院,当然,苏联科学院的前身,还是俄罗斯科学院,就搞过类似,如果能叫研究的话,并自诩走在世界前列。
        俄罗斯科学家认为,深蓝儿童,本质上可以被理解为,人类进化的一个崭新阶段,听着耳熟。这些孩子,往往偏爱蓝、紫一类冷色调,甚至可以通过电磁设备,拍摄到他们身上,深蓝色的能量光环。
        最为人所熟知的一名深蓝儿童,是出生于伏尔加格勒地区的波力斯卡,据他自己说,来自火星。波力斯卡告诉大家,火星是有人居住的,由于坏境灾难,大气层消失,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火星人不得不迁居地下,自己来到地球,已经上百万年了。
        据相关报道,波力斯卡智商极高,身体素质也很好,拥有来源不明,远远超乎自身年龄的知识储备,尤其是关于宇宙,以及人类历史的部分。当然,更受人关注的,还是他超凡的预言能力,库尔斯克潜艇事故、别斯兰人质事件等等。此外,波力斯卡还很关注中国,曾准确预测汶川大地震,认为是对缺乏信仰者的警告,前不久再次语出惊人,一位超级撒旦,即将诞生于中国……
        何用别寻方外去,人间亦自有丹丘,其实,不用麻烦老大哥,中国自己,也有类似的“深蓝儿童”:
        听过那个故事吧,时间上,同波力斯卡差不多,某家人,得了个儿子。儿子很聪明,天生会说话,一家人异常高兴,开口叫“爷爷”,第二天,爷爷死了,开口叫“姥爷”,第二天,姥爷又死了。开口叫“爸爸”,这下完了,爸爸死定了,连夜写好遗书,交代后事,第二天安然无恙。正自庆幸,隔壁传来哭声,一打听,他王叔叔,刚刚死了。
        据信,这是神秘的“隔壁老王”,最早来历。
        还有任勇……
        仪仗兵出身,不仅身材魁梧,任勇的体格,也没得说。尽管四十开外,多年的习惯,从没放松过身体锻炼,无论多累,早晚各五千米,外加两百个俯卧撑。
        别人,别的男人,做这种事,现在正在和尤烈做的这种事,都是不行了,然后结束。任勇同这些人不一样,他只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然后结束。究竟能做多长时间,尽情的话,能做多长时间,自己也没试过……
        说来也怪,那段时间,只要被任勇盯上,被任勇无端盯上,认为有问题,甭管什么问题的人,过不多久,一定会出事。有的时候,毫无征兆,挺好的同志,工作努力、成绩突出,口碑也不错,总而言之,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突然就让纪委给办了。罪名一大堆,坏人,隐藏很深的坏人,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坏得令人难以置信,而是深得令人难以置信。
        大家都以为,任勇有内线消息,否则不可能这么准,用阿Q的话说,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欢喜谁,就是谁。事实上,真的没有,任勇真的没有任何内线消息,无端盯上谁,认定谁要害自己,然后,那个人就出事了。
        无论怎样,这种人,肯定是不能留在身边了,群众反映,领导拍板,调走,马上给我调走。连着换了几个地方,都是老一套,波力斯卡,隔壁老王,每到一处,弄得人心惶惶,一年多以后,随便寻了个理由,强制复员转业。
        现如今,复转军人安置,这里指的,主要是军官,老大难问题。军队定期调级,混个十几二十年,级别待遇,往往高出地方同资历干部一大截,专业又不行,很难安排。
        任勇不怕,他的爱人,是“那个人”,那位中央首长的大舅子,江湖人称“舅爷”是也,养女。舅爷听说后,叫来齐雨田,看着给找个合适的位子,详细了解了任勇的情况,正好,来纪委吧,就在我身边。
        该来的不来,不该走的走了,将任勇安排到省纪委,齐雨田正想见识见识,传说中,“深蓝儿童”的预测能力。结果却很令人失望,自从来到上林,任勇的“特异功能”,就像不知从何而来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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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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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54:09 | 显示全部楼层
    4.6 翻牌子

        岛国爱情动作片,渐入佳境……
        尤烈自己,第一次看这种东西,是在初中时代,和叶亚南,还有孟澍,三个人一起,孟澍应该也是,看那个状态,应该也是头一回。上林管这种东西,叫“大黄”,不用说,肯定是叶亚南搞来的,尤烈姐妹,有没有贼心,自己清楚,但都没那个贼胆。
        作案工具有了,有个笑话,不知道真的假的,前几年,繁荣娼盛的中都,性交易现象突然好转了许多。了解后得知,原来是警方,引发宣传材料时,将相关法律法规中,卖淫嫖娼处理办法,印错了,准确说是印串了,一般的罚款、拘留,公职人员处分、降职甚至开除外,多加了一条,“没收作案工具”。
        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脑、平板,影碟机都很少,多数情况下,只能看录像,叶亚南搞来的也是带子。一度被老师发现,好在没有包装,工商部门规定,进口商品必须印制中文标识及说明,贴在显著位置,想来还是有道理的。叶亚南鬼主意多,尤烈比较老实,老师信她,你说,什么录像?尤烈不会说谎,确实不会,涨红了脸,想了又想,是,课外教学片。
        作案地点,定在孟澍家,准确说,孟澍爷爷奶奶家。叶亚南虽然有路子,胆子也大,但她父母不坐班,回家早,而且时间不确定。尤烈家倒是经常没人,有时还要自己做饭,但以她的性格,承担不起这个风险。孟澍最合适,那几年,爸妈,尤烈的大姨夫大姨,调到外地工作,住在爷爷奶奶,从尤烈这里就不太好论了,反正走动也不多,统称爷爷奶奶,那里,不怎么管她……
        时间选在周二,周二下午,就两节课,之后兴趣小组活动,兴趣,永远是最好的老师。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在孟澍那间,隔出来的小屋,大夏天的,拉着窗帘,黑着灯,也不敢开声,心惊胆战。到了这会儿,与其说是内容,倒不如说是氛围本身吸引,更吸引人。
        当年的大黄,主要都是从欧美那边,远渡重洋过来的,按理日本一衣带水,这方面同样,甚至更发达。施可可小时候,三聚氰胺的事儿还没出,不代表没有,尤胜利未卜先知,至今仍是他的得意之笔,断言国产奶粉质量不好,非要买进口的。洋奶粉质量倒是没的说,但施可可喝了,又是发烧,又是失眠,小便发黄,大便粘稠,最终只能换回三聚氰胺。
        那是尤烈,至少婚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那种东西,事实上,婚后同样没再看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施志强有毛病,或者缺陷,规格、性能,按照大黄,当年大黄上的标准,都不对。尤烈和孟澍,可能是小屋太热的缘故,吧,脸上发烫,肌肉紧绷,手心冒汗,嗓子发干,还有某些其它的,异样感觉。唯独叶亚南,不时点评一两句,好像很懂的样子,如今回头看来,倒未见得……
        正看到关键之处,屋里突然一亮,忙中出错,刚才,事前,什么都想到了,最关键的,竟然忘了锁门。孟澍的爷爷,得过中风,痊愈,基本痊愈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不知科不科学,总之有些踮脚,一拐一拐走进小屋。
        三个人,也包括叶亚南,见多识广的叶亚南,都傻了。尤烈一直认为,自己心口疼,一着急,或者季节变化,不规律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次,落下的。
        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孟澍爷爷,可能是老眼昏花,也没戴镜子,瞟了一眼电视,似乎并未看清,课外教学片究竟是什么货色。进屋来,大概要找什么东西,在桌上胡乱摸索了一番,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出去,又一拐一拐出去了……
        躲过一劫,侥幸,实在太侥幸了。险些飞了七魂、散了八魄的三人,好容易定过神来,无心继续看下去,赶紧把带子取出来,交给叶亚南重新收好,都赖你,赶紧还了,再出什么纰漏,别怪我们不认账啊。
        事情还没完。
        大约一周之后,孟澍笑着,准确说,强忍着笑,找到尤烈、叶亚南,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乐得,几次岔过气去。前一天晚上,吃过饭,孟澍奶奶,神秘兮兮地将她叫到身边,问孟澍,上礼拜二,你跟小烈,还有那个,好像姓叶吧,同学,躲在小屋里,看的哪个频道啊,你爷爷守在电视前面,找了好几天了……
        一回生,两回熟,尤烈和任勇,配合得还挺默契……
        清宫戏,自以为严谨些,清宫戏中,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情节。满清帝王,一般都比较勤政,掌灯时分,忙着批折子,身边太监告知,敬事房的人来了。高高托起一个木盘,当中按级别地位,排列着十几二十个绿头牌,嫔妃的名字,准确说是封号,皇帝若有兴趣,拿起一个,丢在其它上面,今晚,就是这位侍寝。
        敬事房这个机构,的确存在,隶属内务府,但不是干这个,而是负责宫人,太监宫女奖惩的。这不重要,它不负责,总得有人负责,绿头牌,也基本符合史实,不仅限于嫔妃,大臣被召见时,也用这个,男女平等不挑食。但上面的内容,远比一个名字,或者封号,丰富得多。
        清代选秀制度,远比其它朝代,严格得多,仅限于八旗,适龄女子,侧重门第、品行,尤其是门第。至于容貌,当然也要紧,但不是越漂亮越好,相反,太出众的没戏,红颜祸国。很多时候,皇帝根本不亲自相看,站一排,留牌子赐香囊,撂牌子赐花那种,亲贵挑几家,每家送一个就完了,虽然是自助,拿了吃不了也要罚款。
        绿头牌同理,除了封号,内容,有些像今天社交软件,备注项目,难免忘了谁是谁。该嫔妃,是满是蒙是汉(军旗),哪一旗,哪一姓也就是哪一族,族内哪一家,太爷爷是谁,爷爷是谁,爸爸是谁,伯伯叔叔是谁,哥哥弟弟又是谁,有什么要紧的亲戚,有没有爵位,当过什么官,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立过什么了不起的功劳等等。
        可怜见的,实在想象不出,皇帝他老人家,不是说梳洗熏香完毕,太监将光溜溜的身体裹在毯子里,直接抬到龙床上,那个啥的时候,究竟是种什么心情。浮现的,到底是,甭管漂不漂亮,十八无丑女,开了灯眼前的模样,关了灯全都一个样,床上的这位,还是她们家列祖列宗。到底是和这位在,那个什么,还是跟她们家列祖列宗,那个什么……
        有机会,一定得问问齐雨田,到底怎么个意思。
        什么事情,都听说请人代替,唯独这种事…… 不对,尤烈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听说过……
        明穆宗朱载垕,隆庆开关那位,有个叫朱尧瑛的女儿,封永宁公主,万历皇帝朱翊钧的亲妹妹,地位极为尊贵。比朱翊钧小四岁,万历十年,满十五岁,正式成年,该到选驸马的时候了。
        明朝,一个非常奇葩的朝代,有很多,非常奇葩的制度。汉武帝晚年,经历几多变故,立幼子刘弗陵为储君,杀掉钩弋夫人赵婕妤,永绝出现第二个吕后的后患。朱元璋,从中得到灵感,资治通鉴嘛,规定有明一代公主夫家,不能从世胄豪门中选择,只取殷实普通人家,充其量低级官吏。且一旦成为驸马,近亲几代,都不能出仕,最大程度避免外戚势力做大。
        因而,明朝的公主们,嫁得都不好,世族不能选,躲都躲不及,小门小户,不了解底细,给了经办人,主要是太监,以可乘之机。“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用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称年命相宜,堪与成婚,无钱求嘱者,虽人物聪俊,遂称年命相克,难以成配,以此多不得人。”
        永宁公主也是这样,万历初年,朝廷上做主的,首辅张居正,“大伴”冯保,选驸马也由他们操办。京城中有户商人,姓梁,人家不图做官,要的就是这个虚名,老太爷梁国柱,花大价钱贿赂冯保,硬是将据说长得相当不错的永宁公主,嫁给了他患有痨病,而且已经晚期的儿子,梁邦瑞。
        结婚当天,遣郎铺簟席,相并拜亲情,梁邦瑞可能是太激动了,咳个不停,直至吐血,喷了两个人一身。婚后一个月便一命呜呼,明朝可不是唐朝,公主绝无改嫁可能。十几年后,永宁公主郁郁而终,死时,装殓的宫人,发现她依旧是处子之身……
        到了清朝,少数民族,男女相对平等,对公主的幸福,全方位幸福,看得比较重,最起码,绝不能再出现永宁那种情况。制订了一则,其实同样,甚至更奇葩的制度,即使放在今天,都挺时髦——试婚:
        每逢公主大婚,固伦也好,和硕也罢,初步选定驸马,清朝的驸马,出身非常高贵,光高贵不行,要你,是要来用的,银样镴枪头可不成。正式下嫁之前,先要派一位宫女,通常是公主身边,同时又得太后、皇后充分信任的,任命为“试婚格格”,去往准驸马家。
        满人男女大防,即使入关之后,并没那么严格,但有些事,不是表面,能看得出来的,试婚格格的任务,主要是同这位准驸马,睡上一夜。一来,看看身上,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缺陷,二来,也是检验,那方面能力如何,硬件、软件、装备、训练,回宫向公主,以及太后、皇后,包括皇帝本人,详细汇报。
        问题在于,驸马,有可能成为驸马的人,达官显贵,从小温柔乡里长大,男女之事,早已经历,甚至可能很精通。但那位宫女,或者官称,试婚格格,日后作为陪房,一起嫁过去,就不一样了。从小陪在公主身边,宫规森严,别说和男人那个,除了皇帝本人,恐怕连正常男人,见都很少见,又怎么可能知道,或者评价?
        更进一步,如果一切顺利,公主下嫁给这位去试过婚,并确认无误的,万事大吉。反过来,倘若没成,准驸马落选,公主好说,人家没怎么着,试婚格格,已经送去试过婚的试婚格格,又该怎么办……
        蒋艳萍,湖南省建工集团原副总经理,大国企,也算个厅官了,著名女巨贪,年轻时,靠献身男人出头,有了地位,反过来养小白脸。切身体会,还总结出一句名言:男人玩女人,可以不讲档次,女人玩男人,就不能不讲档次了。
        齐雨田,究竟看上自己什么,甚至,究竟看没看上自己,近来尤烈,反复在想的一个问题……
        光绪,作为年号的光绪,十四年那年,也就是光绪,作为爱新觉罗·载湉的光绪,十八岁那年,到了大婚的时候。这可是大事,慈禧老佛爷不可能袖手旁观,亲自定了叶赫那拉·静芬,镶黄旗,慈禧亲弟弟,三等公桂祥的女儿。
        戏要做足,得有几个像样,陪绑的。选妃工作,分为三个阶段,海选,复赛,决赛,海选不用说了,六十个进入复赛,慈禧派人去挑,五人进入决赛,除静芬,也就是后来的隆裕外,江西巡抚德馨两个女儿,户部右侍郎长叙两个女儿,日后的珍妃和瑾妃,镶红旗,他他拉氏……
        带到光绪面前,五中选三,一后两妃,皇后给如意,嫔妃给香囊荷包,光绪一眼,就看中了德馨的两个女儿,据说倾国倾城,且有艺术天分。慈禧装模作样,皇帝喜欢哪个,自己选吧,光绪那时还小,当了真,拿起如意,径直走向一见钟情。
        慈禧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顾不得礼数,断喝一声,皇帝!光绪一惊,回头看着慈禧,后者朝侄女静芬的方向,冲他努努嘴。见光绪犹豫,李莲英赶紧上前,搀着,也可以说是架着,一路将如意,交到大长脸,小小年纪就有些驼背,其实饱读诗书,甚至有些进步思想的静芬手中。
        接下来,轮到妃子了,对于这两个位置,慈禧原本没有太大的倾向性,否则四人也进不了决赛。如果光绪,先痛痛快快地将如意给了静芬,再选德馨的两个女儿为妃,应该不会有太大阻力,但有了先前的波折,那就不同了。眼见光绪打心里喜欢德馨家两位,尽管没对侄女静芬,能真正赢得皇帝的心,抱太大希望,也不希望后宫失去最起码的平衡。李莲英察言观色,再接再厉,带领,甚至代替光绪,将两个香囊,给了长叙的女儿,瑾妃与珍妃。
        对于这段故事,历来,有另外一种解释,毕竟,光绪日后,隆裕在外,大婚之夜,典礼前,一场离奇大火,还把太和门给烧了,伏在这位表姐怀里,哭了半宿,这辈子,只有姐弟情,没有夫妻命。同瑾妃珍妃,尤其珍妃,相处得,还是满愉快的。
        很多人认为,没什么实据,猜测而已,光绪最初看中的,其实就是珍妃。虽然只有十八岁,毕竟当了十四年皇帝,宫里面,大而化之,官场社会上,心机心眼,看都看会了。光绪明白,选她做皇后,根本不可能,甚至妃子,慈禧都会横加阻拦,逆向思维,故意做出垂青德馨女儿的样子,慈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这个意义上讲,似乎,尤烈似乎,又可以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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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4:15 | 显示全部楼层
    2.1 强买强卖

        一场秋雨一场寒,三场秋雨不穿单。
        周日,傍晚时分,穿着薄毛衣的尤烈,坐在路边小卖店旁,已经连着吃了五六根“蓝企鹅”,依然觉得浑身燥热……
        尤烈父母,都是上林省内,最大的国有钢企,“中都钢铁”员工,老员工,在“中钢”大院里长大。钢铁企业,无论高炉、转炉、精炼炉,还是连铸、冷轧、热轧、酸洗、电镀,高温作业,尤其实现自动化之前,作为劳动保护的一部分,需要大量冰棍汽水供应。
        从分工效率角度讲,外购无疑更符合成本原则,那个时代,人们喜欢搞小而全,又比较重视工人福利。中都钢铁后勤部门,为此专门创建了自己的冷饮品牌——“蓝企鹅”,镜头感不错,圆形商标上,一大一小两只企鹅站在皑皑冰原,收下巴。
        名字是谁起的,早已经无从稽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不是动物学家,也没做过相关功课。真正的蓝企鹅,分布于澳大利亚南海岸以及新西兰、智利等地,不大可能出现在南极洲冰原上。外形也不对,作为企鹅家族现存体型最小成员,蓝企鹅身高仅四十厘米(站直了),体重一公斤,比一般家鸡还轻,商标上那两只,更像是头背部,临时涂成蓝色的帝企鹅。
        这倒没什么,常见的哈密瓜,本和哈密之名没什么关系,汉地叫甜瓜,回地叫“库洪”。康熙年间,满蒙争雄,清政府平定西域,某次康熙吃到所贡甜瓜,口感不错,问身边大臣此瓜叫什么。大臣不懂装懂,想起新疆有个哈密,顺口说叫哈密瓜,习非成是……
        蓝企鹅冷饮,原专供中都钢铁职工,各高温车间,当班时管够,其余员工并家属,夏天定时定量分发一些。因其品种众多口味甚佳,极受好评,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强得多。
        这也难怪,蓝企鹅并非商品,或者说并非作为商品出现,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况且冰棍汽水而已,不贵也不繁,配方是后勤高价请专家设计的。艳名远播,无奈人家概不外卖,有兴趣的话,查查中都钢铁相关档案,每过一段时间,总有干部职工,一般都是监守自盗的直接经手者,向外私自倒卖蓝企鹅,受到处分的记录。
        进入8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之下,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蓝企鹅,终于得以飞入寻常百姓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适时引入外资及管理模式,根据实际需要开发系列产品,很快成为上林乃至周边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冷饮品牌,至少本土品牌。
        近些年,国内钢铁行业产能严重过剩,价格持久低迷。翻开财务报表,蓝企鹅,或者说,中都钢铁在蓝企鹅中的权益份额,所创造利润,却比这家拥有十万职工,正局大型央企,千万吨级别钢铁主业还要高,甚至高得多……
        又去窗口买了两根,好吃不贵,尤烈喜欢原味,双奶,别误会,双份鲜奶那种。
        老板是位大妈:“姑娘,入秋了,别吃那么多凉的。”
        “没事儿,”姑娘,就冲这个称呼,还得再买……
        最近这段时间,准确说,自从几个月以前,市党代会上,意外当选省党代表的尤烈,两位领导循循善诱之下,将名额“主动”让给齐雨田,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波澜顿起。
        党代会闭幕,一周之后,尤烈接到齐雨田秘书兼司机,省纪委办公厅,任勇任处长的电话。告诉她,齐书记准备来上林社科院读博,在职的,哲学系,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打算让尤烈当他的导师。
        读博?今年么?自己手里两个名额,笔试、面试,录取通知书都发了,再说考试时间也早就过了。任勇说没关系,手续方面不用尤烈操心,只要答应带齐雨田就成。行啊,那有什么不答应的,既然都安排好了……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八九根“蓝企鹅”冰棍棍儿,掂在手中,往地上一撒,还行,尤烈将“双奶”叼在嘴里,多年过去,手法没忘。小时候,中都的孩子们,喜欢玩儿一种名叫“甩棍儿”的游戏,工具以及赌注,就是吃过的冰棍棍儿……
        上个星期,社科院魏院长,让她去一趟,没提什么事儿。尤烈在开会,稍微耽搁了一会儿,院长自己过来了。
        开门见山,说院里准备,把她的工作,调整一下。怎么调整?三年以前,尤烈由中国哲学研究室主任,擢升哲学所副所长,上林社科院是副部级单位,副所长相当于正处,事业单位,现在叫“五级职员”,再往上,就不是院管,而是省管干部了。
        第二天,社科院召开党委扩大会议,扩大到哲(法)学学部,以及哲学所主要负责同志。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来了一位副处长,宣布任命,原副所长尤烈,任上林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党总支书记、所长。
        一般来讲,院管干部,成为省管干部,也就是五级升四级(职员),先要进入组织部“后备干部”名单,符合条件的,经充分考察,酌情晋升。到她这儿,一概全免,省委组织部,原本压根儿不知道这么个人,直接正处变副局,完全不符合程序。
        尤烈明白,估计是齐雨田,在当中起了什么作用,读博的事情敲定后,两人打过几次交道。就在刚才,大约两个小时之前吧,验证了她的猜测,接到齐雨田电话,约自己明晚八点,中都著名的私家会所,“一一七会馆”,假日酒店见面,齐雨田在那儿有固定房间。
        什么意思,一目了然……
        “甩棍儿”越玩儿越起劲,以至于招来几个孩子,没玩儿过吧,围观。
        蓝企鹅叼的时间有些长,一阵发麻,尤烈赶紧拿出来,用口腔和舌头,温暖着冻僵的嘴唇……
        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儿。
        来,咱们算算啊,尤烈重新将地上的冰棍棍儿,全数捡起来。从头开始,让出党代表名额,齐雨田顺利当选,不出意外的话,省党代会上,成为省委委员、常委,自己对他有恩,一比零。没经过考试,当然,人家有办法,齐雨田来社科院读博,尤烈带他,虽然不是什么大事,还是给了面子的,二比零。
        没错儿,哲学所所长,齐雨田的功劳。但问题是,自己可没去求他,说心里话,没打算,至少没打算这么快,至少至少没打算通过齐雨田的门路,这么快就成为所长,不能强买强卖吧。退一步说,好,这次你帮了我,冤有头债有主,那也是还党代表的人情,二比一,我不欠你什么。
        天地良心,除了丈夫施志强,尤烈从未和别的男人,如何如何。没干过这种事,不懂行情,但也得合情合理吧,我帮了你,然后还得跟你去开房,这是哪国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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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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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5:07 | 显示全部楼层
    2.2 胞中略转

        昨晚的“蓝企鹅”,不知不觉中,尤烈吃得有点儿多,真正好吃的东西就是这样,重在不知不觉。夜里胃肠,不知是胃还是肠,总说小孩子分不清楚胃痛和腹痛,其实成年人一样分不清,至少某些情况下,咕噜咕噜乱叫,凌晨起来上了两次卫生间,躺下就睡不着了。
        上班后还是这样,接二连三往返厕所,其实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早上胃口全无,只喝了半杯豆浆。坐在办公室,一阵一阵往下坠,感觉要出事,跑到厕所,什么也没有,一会儿就不疼了。回来还是老一套,明知很可能白跑,无奈担不起预测失败的风险……
        旧时中都贡院,考生座位通常是不对号的,类似于过去,没有选座软件前的电影院,或者航班。开龙门点名后,提着考篮进入院内,自行选择号舍,为避免过于分散,一般是一字,也就是一百号一组,具体坐在哪里,自己瞧着办。
        当然也有例外,县试、府试、院试,也就是取得秀才功名之前,除各环节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外,每个环节分若干场,各场之间也存在因果关系。具体说,县试通过才能参加府试,府试通过才能参加院试,县试一般分五场,第一场通过才能参加第二场,以此类推,和超女、快男的海选阶段一样,实在五音不全,就别占用公共资源了。
        每场试毕,凡排名靠前者,有一项特殊待遇,“提坐堂号”,下一场考试时,座位接近考官。此举有利有弊,君子小人各安其名,真有才学者,借此得到考官青眼,靠作弊上位的,那就另说了。
        即使不分号,选座也大有学问,有经验的考生,点名结束,抄起考篮大步流星,甚至一溜小跑直奔自己心仪的座位,眼疾手快很重要。谁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有的时候,好身体比好脑子还管用。
        那时候,可是没有冲水马桶,以及下水系统的,考期,贡院全封闭,吃喝拉撒都在场内,擅自离开等同弃权。每一排(字),一百间号舍,设两个粪桶,分别放在中间和尾部,相邻的座位,被考生们称作“粪号”,尤其夏天,太阳一晒臭气蔽天。
        抢座的首要原则,幸运数字之类都在其次,尽可能远离粪号,中都贡院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优秀考生因座位不佳发挥失常的情况。书生意气身体本就弱,经常用脑多喝六个核桃,粪号旁熏上几天,内火外感,一场大病平白送掉性命的都不是没有……
        上林社科院西主楼,哲学所所在的上林社科院西主楼,每层两间厕所,一男一女,门对门,位于走廊最东侧。先前当副所长时,尤烈办公室就在厕所旁,不知后勤部门是怎么想的,好在没什么味道,方便时倒也方便。斜对门女厕,隔壁男厕,没人的时候偷偷看过,反正厕所不装门,男厕小便池在西墙,办公桌,自己的办公桌挨着东墙。
        尤烈有学音乐的底子,耳音很好,尤其细节,常能听到惊涛拍岸,一墙之隔,直线距离连一米都不到,正对着她,多少有点儿,对吧。办公室与厕所之间那面墙,估计是结构墙,不怎么厚实,还埋着管道,有时累了,尤烈靠着墙眯一会儿,甚至能感觉到振动。听着有些扯,实则不然,贝多芬晚年失聪,不就是靠体会乐器振动,坚持创作的么?
        现在好了,成为所长后,从最东头搬到最西头,避免了不必要的想入非非,可新的麻烦,随之又来了。
        想当年,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山巨源,投靠司马氏入仕,后位列三公。尝到甜头,一人红红一点,大家红红一片,全球红红满园,反过来劝嵇康也一起出来当官,后者因而写下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书中,也就是信中,列举自己不适合出仕的种种原因,“性复疏懒,劲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
        离厕所近,至少在所里时,尤烈也养成,不知不觉养成了“性复疏懒”的毛病,无论小号大号,一般都要等到“胞中略转”才起身,左右一抬脚就到了。这个习惯,搬到所长办公室后依旧没改,没来得及改……
        “尤老师,人齐了,”所办小栗,敲敲门。
        “好,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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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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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5:55 | 显示全部楼层
    2.3 一句顶一万句

        每周一上午,上林社会科学院,所有研究所,以及各行政处室、直属单位,上班第一件事,开会。不是所长办公会,不是项目研讨会,不是学术报告会,更不可能是其它什么无足轻重的大会小会,而是以支部为单位,组织生活,党的组织生活会。
        自上周,正式任命为哲学所所长、党总支书记,这也是尤烈,第一次以书记身份,主持组织生活会。哲学所总支,在职部分,离退休人员另行安排,五十几名党员,分为七个支部,五个研究室,行政后勤,总支党组。各所情况不大一样,这里指总支成员,也就是所主要领导,有的打散到研究室,过组织生活时,打散到研究室,有的,比如哲学所,单独一个小组,有时直接由总支书记兼任党小组组长,有时第一副书记担任,哲学所属于前者……
        今年年初,上林社科院党委组织部,下发,准确说,转发了一个文件,要求院属各党组、分党组、党总支、党支部、党小组,总而言之,各级党的组织,战斗堡垒嘛。每周组织生活,甭管议题是什么,多么紧急,头一件事,学习“XX治国理政系列思想”。
        红头文件,就一张纸,要求学习,学习学习再学习,却没说怎么学习,具体怎么学习,故而,各所各处室,五花八门,什么招式都有。甚至出现趁机公款消费,趁学习之机,借学习之名,外出吃喝玩乐,并被告到,估计是被其它单位,其它学得不够灵活的单位,告到纪检部门的情况,搞得院里很被动。
        这样下去不行,充分调查评估,并借鉴它山之石,就在几天前,组织部再次下发通知,这次不是转发,与此同时,附了一本小册子。刚出的,刚买的,《XX治国理政一百金句》,就照这个学。林副统帅的教诲:毛主席的话,水平最高,威信最高,威力最大,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毛主席的话,一定要坚信不疑,坚决照办;读毛主席的书,不是一般地读书,一般地读书,可以执行,也可以不执行;指示,就必须执行,最高指示,就尤其要执行;毛主席的书,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各方面都有,照办就是了……
        小册子,总共十来页,居然敢卖九块九,真真低碳环保,绿色GDP,不知道怎么分的赃,分的账。昨天下午,接到齐雨田电话前,尤烈已经反复看了若干遍,但怎么学,始终没想好,就这几句话,要求学半个小时,每周两次,每次学半个小时。
        特意,也不算特意,蓝企鹅闹的,起了个早,本想第一个到班,没成想,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其它支部不清楚,没来得及去看,至少总支这个小组,竟有一半人,比她还早。
        坐定,心怀忐忑,尤烈拿出《金句》,直到此时,也还没打定主意,资料倒带了不少,是自己先简单讲一下,然后大家谈体会,还是先让大家谈,自己再总结。翻开第一页:“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我…… ”
        “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众人,不怎么众,总共不到十个,事先应该也没交流过,此刻不约而同,齐刷刷跟着念,朗读了一遍,风声雨声,国事家事。
        尤烈一愣,有些发蒙,看大家的样子,倒不像故意出自己的洋相。接下来,怎么办?
        “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
        不会吧,回声效果这么好,“金句”久久在走廊里,哲学所的走廊里回荡着。
        不对,不是回声,尤烈竖起耳朵,没错,不是回声。另外那六个支部,甚至楼里的其它所,其它支部,也在学。
        “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
        清朝的时候,科举士子,除一般的四书五经外,还要学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东西,不是不是东西的不是东西,名曰《圣谕广训》。
        《圣谕广训》,分为“圣谕”和“广训”两部分,乃清朝之国教,具体说,皇帝的语录。“圣谕”,指康熙九年,“圣谕十六条”,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很简洁;“敦孝悌以重人伦,笃亲族以昭雍穆,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隆学校以端士习,黜异端以宗正学,讲法律以警愚顽,明礼让以厚风俗,务本业以定民志,训子弟以禁非为,息诬告以全善良,诫匿逃以免株连,完钱粮以省催科,连保甲以弭盗贼,解雠忿以重身命。”
        “广训”指雍正二年,“俾服讼圣训者,咸得晓然于圣祖牖民觉世之旨,勿徒视为条教号令之虚文。”根据康熙的圣谕十六条,亲自“寻绎其义,推衍其文,共得万言”,写成十六篇短文及一篇序言,“颁发直省督抚学臣,转行该地方文物各官暨教职衙门,晓谕军民生童人等,通行讲诵。”
        入学伊始,有时还不怎么识字,先要背诵《圣谕广训》,各级官员,每月朔望日两次,聚集当地百姓宣讲之。不白学,参加科考用得着,主要是童生试阶段,有默写《圣谕广训》环节。从中随意抽选一段,给出前几个字,以及最后几个字,将中间的大部填上,只要错一个字,无论脱漏、添衍、误讹,以零分计,通常,整个考试也就无法通过了。
        这当中,还有一项很有趣的安排。无论童生试,还是科考、岁考,往往不止一场,比方说,第一场,要求默写某段,第二场,或者接下来的某场中,不定时,再让考生默写,前场考过的《圣谕广训》,前两句即可。一来考察记忆力,撂爪就忘,记吃不记打不行,今后当了官,不好惩前毖后,二来防止替考,让人想起如今某些大学,考试时需说出这门课主讲老师姓氏,再在几张照片中选对,严打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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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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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6:25 | 显示全部楼层
    2.4 又亏了

        “我常在想,新型政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概括起来说,我看就是‘亲’、‘清’两个字。”
        众人,其余几人,将《金句》小册子立在桌上,左右手各持一端,就像当初,上小学时一样:“我常在想,新型政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的,概括起来说,我看就是‘亲’、‘清’两个字。”
        不知保卫部门,社科院保卫部门,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这种时候,要是突然来了外人,一定傻眼,不知道这些大知识分子中了什么邪。更或者,保卫部门,也正学着呢……
        《三国演义》第二十七回,关羽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至河南荥阳,太守王植派手下胡班去刺杀他,胡班寻思,“久闻关云长之名,不知如何模样”,何不试往窥之,历史上,甭管正史野史,无数事都坏在这个“何不”上。半夜,潜至厅前,见关羽还没睡,一手捋髯,拿着本书,在灯下观看,见状失声而叹:“真天人也。”
        看的是什么,第五十回有交代,华容道,关羽拦下赤壁兵败的曹操,曹操诡诈,道德绑架关羽:“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大丈夫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之孺子之事乎?”
        于是乎,关公读春秋,成了家喻户晓之事,美名流传至今。“文夫子武夫子两个夫子,作春秋读春秋一部春秋”,“秉烛达旦真君子,夜观春秋第一人”,“心存汉室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夜观春秋图”,白天不行,非得夜里,林副统帅好像也是这样,还有雷锋叔叔,看电影时,打着手电读毛选,白天营造出夜晚的氛围,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我们创造困难,也要上。
        关公这一辈子,似乎只读一本书,《春秋》。历代学者,给出的解释,孟子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所谓“春秋笔法”。曹操名为汉相,实乃汉贼,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天下人不齿,关公追随刘备,看重的,是其刘汉皇叔正统地位,夜读春秋表明的,也是他拥刘反曹正统思想……
        《春秋》,众所周知,儒家六经,或者五经之一,原为鲁国国史。“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编年体,从鲁隐公到鲁哀公,十二位君主二百四十四年,古人编订史书,一般在每季度结束之时,尤其重视春秋二季。现存版本,最早可以追溯到南北朝,一万六千多字,根据汉时记载,原为一万八千左右,脱落恰好发生在三国前后,让关公给看没了一千多字。
        甭管一万六,还是一万八,听着似乎不少,但别忘了,这是史书,具体到每一年,长的几十字,短的只有寥寥十数,甚至数字,故而素有《春秋》微言大义之说。就拿第一篇,隐公元年为例,“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王、仲子之賵,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流水账,有什么可看,可值得花费一生时间看的。
        正因如此,圣人作经,贤者传记,才有了后来的“《春秋》三传”。前面提到的隐公元年,五月,郑国发生兄弟争位之事,跟鲁国没有直接关系,某超级大国并非南海当事方,不下指导棋。《春秋》中就六个字,“郑伯克段于鄢”,到了《左传》,洋洋洒洒出一篇数百近千字长文,很多细节,实在不知左丘明怎么考证出来的。有的没的,“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真真字字珠玑……
        顺便说一句,相传,孔子他老人家,曾经亲自删定《春秋》。
        最后一篇,鲁哀公十四年,“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鲁哀公,或者说,姬将,人在呢,带着大臣们,在巨野一带狩猎,既是体育运动,也是游戏,甚至军事演习。驱赶猎物时,发现一只从没见过的野兽,叔孙(三桓之一)的司机,叫鉏商的,马快,追上一箭撂倒。
        《公羊传》记载,是只母兽,像麋鹿,有角,孔子内行,判断是麟,麒麟的麟,公的叫麒,母的叫麒。大哭,“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回死,孔子说“天丧予”,子路死(谁跟他谁倒霉),孔子说“天祝予”,何休注“祝,断也”,眼见瑞兽麒麟死了,孔子彻底绝望,“吾道穷也”。
        至此,《春秋》绝笔,微言大义,一句顶一万句的《春秋》,绝笔……
        “如果,第一粒扣子,扣错了,剩余的扣子,都会扣错,人生的扣子,从一开始就要扣好。”
        大家很享受的样子,也难怪,肯定有日子没这么读书了:“如果,第一粒扣子,扣错了,剩余的扣子,都会扣错,人生的扣子,从一开始就要扣好…… ”
        尤烈记得,听父亲尤胜利,说过一个笑话,其实是件真事,说过一个当作笑话说的真事:
        上世纪60年代后期,尤胜利刚到“中都钢铁”工作不久,厂里正在搞《鞍钢宪法》,“两参一改三结合”。作为民主管理,内部民主管理的一部分,每年年底,都要召开一次职工代表大会,厂里各职能部门,负责人逐一上台报告,不是做报告,向工人群众报告,公开本部门一年以来的工作详情。
        那时候,个人崇拜已到顶峰,别说正式发言,就是平时说话,也要频繁引用毛主席语录,以及最高指示。这一年,职工代表大会前,总厂伙食科科长,犯了难,美其名曰科长,其实就是个厨子,厨子头。整天油脂麻花,做饭一把好手,没什么文化,更谈不上水平,再说,毛主席也没什么关于伙食问题的语录或者指示。忠不忠于的问题,连夜翻书,还不错,真找到一句,用得上,似乎用得上的。
        第二天,千人大会,伙食科长倒不怎么紧张,都是熟人,整天见面,饮食男女嘛,厂长书记也得吃人饭拉人…… 对吧。走上台,笑嘻嘻地,伙食科报告,主要关于财务方面,其它部门,职工毕竟不直接交钱,大厨不偷,五谷不收。清清嗓子,同志们,下面,由我,汇报本年度,总厂食堂财务状况,今年的收支,就像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的那样,“又亏了”,具体说……
        台下一片哄笑,您先别具体了,厂长赶忙拦下来,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又亏了”?说过,说过,绝对说过,别的我敢瞎编,主席的话,借我再多下水也不敢,再说咱这脑壳,川菜厨子,编得出来么。《毛泽东选集》,第几卷,第多少多少页,第多少多少段,第多少多少行,绝对没错,“又亏了”,毛主席说的。
        这个,厂长有些为难,还好,现场有随身带着毛选的,那时候这东西最好找,一查,按照他的描述,一查,您别说,还真有。《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1925年在湖南调查时写的,其中,小资产阶级部分,小业主阶层,毛泽东分析得很细,按照经营状况,分为三派,左中右三派。
        “又亏了”,是在讲小业主的左派:“第三部分,生活下降的,这一部分,好些大概原先是所谓殷实人家,渐渐变得仅仅可以保住,渐渐变得生活下降了。他们,每逢年终结账一次,就吃惊一次,说:‘咳,又亏了’…… ”
        “新农村建设,一定要注意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绿水青山,记得住乡愁。”
        不知不觉,已经翻到最后一页:“新农村建设,一定要注意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绿水青山,记得住乡愁。”
        这倒不错,尤烈心说,没想到,当书记,主持组织生活会这么容易,白担心了半天。看看表,一百句,每句自己领读一遍,大家跟读一遍,不多不少,刚好半个小时。
        不知什么时候,肚子不疼,也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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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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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6:52 | 显示全部楼层
    2.5 量子纠缠

        晚上七点,齐雨田走进,距省委大院,纪委监察厅也在这里办公,大约五百米,一处名为“永书家园”的小区……
        “永书家园”建于上世纪90年代末,不算老也不算新,地段很好,近几年房价猛涨,一平米少说也五六万。电梯倒是挺先进,或者说新潮,刚换不久,键板上的贴膜尚未撕去,还有语音提示功能,也可以说是语音功能还没坏:“七楼到了。”
        中专毕业,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还在山东老家的齐雨田,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筒子楼,厕所、水房公用,不知厨房、浴室为何物。家家户户做饭都在走廊,那会儿叫楼道里,十几口煤气罐同时开动,油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倒也热闹,一条带鱼香满一层楼,基尼系数低,用不着羡慕谁,吃辣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不似现在,别说一个院、一栋楼,就是借壁儿住上几年,邻居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当然,一旦有谁查了水表,事后诸葛亮倒还不少:“早看出那小子不是好东西!”
        七零七,门上贴着一张封条,齐雨田轻轻揭下一半,防盗门没上锁,事实上,根本就没有锁,把手一按就开。两室一厅,开灯,屋内空空荡荡,基本处于毛坯房状态,地上满是白灰,角落里还留着工人刷墙时扔下的小工具……
        三年以前,春天,全国两会召开,按照上林一直以来的老习惯,书记、省长作为人大代表团,正、副团长当然没问题,其余非代表委员省委常委,也要逐一去北京听会。那次轮到齐雨田,第一天在上林代表团,都是老熟人,只是换了个地方,第二天受两位本省籍委员,上林大学邱校长、上林科技大学钱院士之邀,旁听政协科协、科技技术界联组讨论。
        赶上媒体开放日,来了不少记者,好在会场够大。来自科技界别的中科大副校长潘建伟委员,第几个发言齐雨田记不清了,讲到自己领导的课题组正在进行“多自由度量子体系隐性传态”研究。一位女记者提出听得糊涂,能不能说浅显点儿,潘博士想了想:打个比方吧,从合肥(科大所在)带到北京一个保险箱,钥匙忘带了,于是我联络合肥的同事,借助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在北京实现复制。
        众人一片惊叹,齐雨田却觉得很滑稽,一度笑出声来,好在没人注意。什么量不量子、纠不纠缠的,自己不懂,也没兴趣懂,但齐雨田很难想象,当科学技术已经进步到,可以远距离传输物质的时候,人们居然还在用钥匙开锁。也或者,这更像是一个黑色幽默,甚至于诅咒,当下以及未来,相当部分人预想期待中的未来中国,不正像那个掌握“量子纠缠超距作用”,据潘委员说比光速还快四个量级,却用它来复制钥匙的人么……
        类似永书家园七零七这样的房子,仅中都市城区范围内,齐雨田就有十几套,具体十几没数过,本子上有记载。
        都是官员,或者商人,官员兼商人,商人兼官员,出于某种目的送的。齐雨田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没过户,房产证也留在原主人手中,把地址抄下来,然后嘱咐对方,拆掉大门上的锁芯,自己找时间过去贴张封条。纸是齐雨田在文具店买的,字是手写的,某年某月某日封,没单位没落款,更没公章,却比五行山上,困住齐天大圣的金字压帖还管用。
        去年,永书家园遇上闯空门的,技术不赖,别说铁将军,声控指纹都挡不住。团伙据说来自长三角地区。广东人革命,浙江人出钱,湖南人流血,山东响马河南贼,户籍制度改革了,哪里都有好人坏人。七层几乎全部沦陷,五号、六号、八号、九号,无一幸免,唯独就是齐雨田的七零七,碰都没碰,一纸封条而已,根本不用撬。
        “城楼把驾等,等候你到此,咱们谈、谈、谈谈心,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休要胡思乱想心不定,你就来、来、来请上城楼听我抚琴…… ”却足以让千百年来对官方,对与官方有关,对可能与官方有关的一切,本能恐惧的国人,即使革命出钱流血,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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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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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8 14:58:00 | 显示全部楼层
    2.6 第二性征

        “一一七会馆”假日酒店,某房间,肯定不是七零七,酒店没有七层。
        尤烈坐在床边,屋里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床头柜上,闹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七点五十……
        面前茶几,扔着一本杂志,《时尚健康》,旧的。
        封面几个裸女,其中一个,尤烈认识,很熟悉,自己从小的朋友,叶亚南,上林电视台主持人……
        去年十月,乳腺癌防治月,确切些,去年十月第三个星期五,“粉红丝带关爱日”,叶亚南,我白云大小也算个名人的叶亚南,同另外十九人一起。还真不都是女的,被《时尚健康》上林编辑部、雅诗兰黛大中华区上林分公司等机构,聘为新一届,无所谓新不新、届不届,没说时限,可能是终身的,“粉红丝带爱心大使”。
        除一般宣传活动外,还拍摄了一组大片,全裸,别激动,虽然全裸,实际什么也看不见,缠着长长,不仅长长,长长宽宽的粉红丝带。黑白,只有丝带彩色,不错了,熊猫表示最大的理想是拍一张彩色照片,包拯叹气,心还挺高,我只想拍一张黑白的,号召大家关爱乳房,“及早预防,及早发现,及早治疗”。
        公益事业,或者说,公益,事业在中国有专门含义,官办,尤其是党系,没有报酬,没有对等报酬,车马费,对于这些名人无足重轻的车马费,还是要发的。雅诗兰黛另外免费提供了一套,据说市价也小一万呢,高级女性护胸产品。
        叶亚南拆都没拆,直接转手送给了尤烈,她从小太平公主,不知《时尚健康》怎么挑中了她,也不喜欢用这些东西。尤烈则要大得多,上学那会儿,叶亚南有空,有空有兴致就捏着玩儿,倒也没羡慕……
        七点五十五……
        乳腺癌,别以为只有女人能得,叶亚南也是近水楼台,接受再教育之后才知道,男的也有可能躺着中枪。从此以后,和男人,男人们“在一起”时,叶亚南每每有意识多留意,包括着意了一番,理论结合实践。表面看,发病率并非最高,痛苦程度,身体上的痛苦程度也有限,治愈可能性又很大,无非斩草除根,但受关注程度,却远非其它癌症类型可比。
        究其原因,乳房,这回倒是仅仅之于女性,至少一般来讲,仅仅限于女性,太特殊了。文化,再一次显示其巨大的威力,甚至魔力,与功能无关,与本能无关,拥有乳房的女人,才算得上是女人,一旦失去…… 总而言之,这是个,好像是个,好像又是个站着生和跪着死,啊不对,站着死和跪着生的问题。对于很多女人来说,宁可选择得其它癌症,完整地死去,也不愿意患上这“没见天日的东西”,残缺地苟活……
        中学生,现在好像提前了,敌人的行动提前了,性教育课第一节,一定都是所谓的“性征”。分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前者生来就有,内外生殖系统,不可描述,也无需描述,后者要等到,一般要等到青春期,才能体现出来。而乳房,就是女性最明显的第二性征,性别所特有的,性别身份的标识。
        之所以以第二,先天发展后天,后天发展先天,而非第一性征,作为性别标识,性别身份认同的标识。因为在文明社会,至少绝大部分文明社会中,第一性征,正常情况下,是无法,或者说不能暴露在外,给别人看的。只能第二性征越俎代庖,当然也不能完全暴露在外,完全给别人看,移船相近邀相见,千呼万唤始出来。
        等等,这当中,好像存在一个悖论:
        性别标识,本质上是为了吸引性伴侣,吸引性伴侣而存在,第二性征,因为可以暴露,显露吧,显露比较恰当,显露在外,而成为首要标识。可问题在于,性伴侣之间,第一性征,最本质性征,是无需遮遮掩掩的,也就不需要,理论上也就不需要第二性征。
        换言之,似乎可以这样归纳,第一性征,是为自己的男人存在的,而第二性征,则是为外面的男人存在的。既如此,关爱乳房,粉红丝带行动,又是几个意思……
        八点整,几乎与分针秒针重合同时,门把手,从外面被人转动。
        心跳声猛然加剧,尤烈不敢抬头,来之前,真应该先吃点儿药,别误会,治心绞痛的药。
        “尤老师。”
        不对啊,这不是齐雨田的声音,抬起头,发现是任勇,齐雨田的秘书任勇。
        怎么个情况?
        尤烈大脑,飞速运行着,回想近来发生的一切,没错啊,昨天,周日下午,接到齐雨田的电话…… 再往前,上周,自己被任命为哲学所所长,昨天接到齐雨田的电话,约她今晚八点,“一一七会馆”,假日酒店,固定的房间。
        明显,应该明显是,是那个意思,吧?蓝企鹅,治国理政一百金句,买了新衣服、新鞋,里外三新,还去美容院……
        初中时,尤烈与叶亚南,还有自己的表姐,因为户口问题,晚上了一年学的表姐,孟澍,同班。现在的孟澍,铁建专家,中铁三十局一处总工程师,教授级高工,二十几年前,成绩却不怎么样。
        好像是初二的时候,生物课,长得不怎么样,但有那么一段时间,孟澍很爱照镜子,上课偷着照,被老师拎起来回答问题:人体的哪个部位,受到外界感官刺激时,会瞬间膨胀四倍?孟澍的脸,红得发烫,搓着衣角,吭哧半天不说话,老师急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知道,知道倒是知道,但这个问题,您不觉得,应该找个男生,来回答么?
        老师莫名其妙,暂时放过孟澍,换了个男生,还是同样的问题。男生很痛快:是瞳孔!
        因为这件事,原本默默无闻的孟澍,在学校里很是火了一阵子……
        解释了若干遍,尤烈这才弄明白。还好,自己没误会,是那个意思,只不过,不是齐雨田亲自,来和自己,那个什么。而是由任勇,由任勇代替,代表齐雨田,来和自己,那个什么……
        怎么个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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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10-5 20:32: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内容精彩,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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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10-13 20:07: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细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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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10-16 13: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关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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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10-27 20:41: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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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11-10 11:06:23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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