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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长篇小说《府学路一号》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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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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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发表于 2018-9-4 15: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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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友兰认为,人分四种层次,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
        从动物本能,到知识与思想,或按照马克思主义观点,从自发到自觉,是种进步。
        可俗话却说,人生烦恼识字始……
        亚当·斯密认为,分工产生效率,人类历史上,每一次生产力大发展,都伴随着新分工、新职业的出现。
        从一般劳动者,到专以创造、传播、运用知识与思想为业,也就是知识分子,是种进步。
        可俗话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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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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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54:09 | 显示全部楼层
    4.6 翻牌子

        岛国爱情动作片,渐入佳境……
        尤烈自己,第一次看这种东西,是在初中时代,和叶亚南,还有孟澍,三个人一起,孟澍应该也是,看那个状态,应该也是头一回。上林管这种东西,叫“大黄”,不用说,肯定是叶亚南搞来的,尤烈姐妹,有没有贼心,自己清楚,但都没那个贼胆。
        作案工具有了,有个笑话,不知道真的假的,前几年,繁荣娼盛的中都,性交易现象突然好转了许多。了解后得知,原来是警方,引发宣传材料时,将相关法律法规中,卖淫嫖娼处理办法,印错了,准确说是印串了,一般的罚款、拘留,公职人员处分、降职甚至开除外,多加了一条,“没收作案工具”。
        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脑、平板,影碟机都很少,多数情况下,只能看录像,叶亚南搞来的也是带子。一度被老师发现,好在没有包装,工商部门规定,进口商品必须印制中文标识及说明,贴在显著位置,想来还是有道理的。叶亚南鬼主意多,尤烈比较老实,老师信她,你说,什么录像?尤烈不会说谎,确实不会,涨红了脸,想了又想,是,课外教学片。
        作案地点,定在孟澍家,准确说,孟澍爷爷奶奶家。叶亚南虽然有路子,胆子也大,但她父母不坐班,回家早,而且时间不确定。尤烈家倒是经常没人,有时还要自己做饭,但以她的性格,承担不起这个风险。孟澍最合适,那几年,爸妈,尤烈的大姨夫大姨,调到外地工作,住在爷爷奶奶,从尤烈这里就不太好论了,反正走动也不多,统称爷爷奶奶,那里,不怎么管她……
        时间选在周二,周二下午,就两节课,之后兴趣小组活动,兴趣,永远是最好的老师。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在孟澍那间,隔出来的小屋,大夏天的,拉着窗帘,黑着灯,也不敢开声,心惊胆战。到了这会儿,与其说是内容,倒不如说是氛围本身吸引,更吸引人。
        当年的大黄,主要都是从欧美那边,远渡重洋过来的,按理日本一衣带水,这方面同样,甚至更发达。施可可小时候,三聚氰胺的事儿还没出,不代表没有,尤胜利未卜先知,至今仍是他的得意之笔,断言国产奶粉质量不好,非要买进口的。洋奶粉质量倒是没的说,但施可可喝了,又是发烧,又是失眠,小便发黄,大便粘稠,最终只能换回三聚氰胺。
        那是尤烈,至少婚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那种东西,事实上,婚后同样没再看过。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施志强有毛病,或者缺陷,规格、性能,按照大黄,当年大黄上的标准,都不对。尤烈和孟澍,可能是小屋太热的缘故,吧,脸上发烫,肌肉紧绷,手心冒汗,嗓子发干,还有某些其它的,异样感觉。唯独叶亚南,不时点评一两句,好像很懂的样子,如今回头看来,倒未见得……
        正看到关键之处,屋里突然一亮,忙中出错,刚才,事前,什么都想到了,最关键的,竟然忘了锁门。孟澍的爷爷,得过中风,痊愈,基本痊愈后,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不知科不科学,总之有些踮脚,一拐一拐走进小屋。
        三个人,也包括叶亚南,见多识广的叶亚南,都傻了。尤烈一直认为,自己心口疼,一着急,或者季节变化,不规律心口疼的毛病,就是那次,落下的。
        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孟澍爷爷,可能是老眼昏花,也没戴镜子,瞟了一眼电视,似乎并未看清,课外教学片究竟是什么货色。进屋来,大概要找什么东西,在桌上胡乱摸索了一番,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出去,又一拐一拐出去了……
        躲过一劫,侥幸,实在太侥幸了。险些飞了七魂、散了八魄的三人,好容易定过神来,无心继续看下去,赶紧把带子取出来,交给叶亚南重新收好,都赖你,赶紧还了,再出什么纰漏,别怪我们不认账啊。
        事情还没完。
        大约一周之后,孟澍笑着,准确说,强忍着笑,找到尤烈、叶亚南,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先乐得,几次岔过气去。前一天晚上,吃过饭,孟澍奶奶,神秘兮兮地将她叫到身边,问孟澍,上礼拜二,你跟小烈,还有那个,好像姓叶吧,同学,躲在小屋里,看的哪个频道啊,你爷爷守在电视前面,找了好几天了……
        一回生,两回熟,尤烈和任勇,配合得还挺默契……
        清宫戏,自以为严谨些,清宫戏中,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情节。满清帝王,一般都比较勤政,掌灯时分,忙着批折子,身边太监告知,敬事房的人来了。高高托起一个木盘,当中按级别地位,排列着十几二十个绿头牌,嫔妃的名字,准确说是封号,皇帝若有兴趣,拿起一个,丢在其它上面,今晚,就是这位侍寝。
        敬事房这个机构,的确存在,隶属内务府,但不是干这个,而是负责宫人,太监宫女奖惩的。这不重要,它不负责,总得有人负责,绿头牌,也基本符合史实,不仅限于嫔妃,大臣被召见时,也用这个,男女平等不挑食。但上面的内容,远比一个名字,或者封号,丰富得多。
        清代选秀制度,远比其它朝代,严格得多,仅限于八旗,适龄女子,侧重门第、品行,尤其是门第。至于容貌,当然也要紧,但不是越漂亮越好,相反,太出众的没戏,红颜祸国。很多时候,皇帝根本不亲自相看,站一排,留牌子赐香囊,撂牌子赐花那种,亲贵挑几家,每家送一个就完了,虽然是自助,拿了吃不了也要罚款。
        绿头牌同理,除了封号,内容,有些像今天社交软件,备注项目,难免忘了谁是谁。该嫔妃,是满是蒙是汉(军旗),哪一旗,哪一姓也就是哪一族,族内哪一家,太爷爷是谁,爷爷是谁,爸爸是谁,伯伯叔叔是谁,哥哥弟弟又是谁,有什么要紧的亲戚,有没有爵位,当过什么官,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立过什么了不起的功劳等等。
        可怜见的,实在想象不出,皇帝他老人家,不是说梳洗熏香完毕,太监将光溜溜的身体裹在毯子里,直接抬到龙床上,那个啥的时候,究竟是种什么心情。浮现的,到底是,甭管漂不漂亮,十八无丑女,开了灯眼前的模样,关了灯全都一个样,床上的这位,还是她们家列祖列宗。到底是和这位在,那个什么,还是跟她们家列祖列宗,那个什么……
        有机会,一定得问问齐雨田,到底怎么个意思。
        什么事情,都听说请人代替,唯独这种事…… 不对,尤烈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听说过……
        明穆宗朱载垕,隆庆开关那位,有个叫朱尧瑛的女儿,封永宁公主,万历皇帝朱翊钧的亲妹妹,地位极为尊贵。比朱翊钧小四岁,万历十年,满十五岁,正式成年,该到选驸马的时候了。
        明朝,一个非常奇葩的朝代,有很多,非常奇葩的制度。汉武帝晚年,经历几多变故,立幼子刘弗陵为储君,杀掉钩弋夫人赵婕妤,永绝出现第二个吕后的后患。朱元璋,从中得到灵感,资治通鉴嘛,规定有明一代公主夫家,不能从世胄豪门中选择,只取殷实普通人家,充其量低级官吏。且一旦成为驸马,近亲几代,都不能出仕,最大程度避免外戚势力做大。
        因而,明朝的公主们,嫁得都不好,世族不能选,躲都躲不及,小门小户,不了解底细,给了经办人,主要是太监,以可乘之机。“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用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称年命相宜,堪与成婚,无钱求嘱者,虽人物聪俊,遂称年命相克,难以成配,以此多不得人。”
        永宁公主也是这样,万历初年,朝廷上做主的,首辅张居正,“大伴”冯保,选驸马也由他们操办。京城中有户商人,姓梁,人家不图做官,要的就是这个虚名,老太爷梁国柱,花大价钱贿赂冯保,硬是将据说长得相当不错的永宁公主,嫁给了他患有痨病,而且已经晚期的儿子,梁邦瑞。
        结婚当天,遣郎铺簟席,相并拜亲情,梁邦瑞可能是太激动了,咳个不停,直至吐血,喷了两个人一身。婚后一个月便一命呜呼,明朝可不是唐朝,公主绝无改嫁可能。十几年后,永宁公主郁郁而终,死时,装殓的宫人,发现她依旧是处子之身……
        到了清朝,少数民族,男女相对平等,对公主的幸福,全方位幸福,看得比较重,最起码,绝不能再出现永宁那种情况。制订了一则,其实同样,甚至更奇葩的制度,即使放在今天,都挺时髦——试婚:
        每逢公主大婚,固伦也好,和硕也罢,初步选定驸马,清朝的驸马,出身非常高贵,光高贵不行,要你,是要来用的,银样镴枪头可不成。正式下嫁之前,先要派一位宫女,通常是公主身边,同时又得太后、皇后充分信任的,任命为“试婚格格”,去往准驸马家。
        满人男女大防,即使入关之后,并没那么严格,但有些事,不是表面,能看得出来的,试婚格格的任务,主要是同这位准驸马,睡上一夜。一来,看看身上,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缺陷,二来,也是检验,那方面能力如何,硬件、软件、装备、训练,回宫向公主,以及太后、皇后,包括皇帝本人,详细汇报。
        问题在于,驸马,有可能成为驸马的人,达官显贵,从小温柔乡里长大,男女之事,早已经历,甚至可能很精通。但那位宫女,或者官称,试婚格格,日后作为陪房,一起嫁过去,就不一样了。从小陪在公主身边,宫规森严,别说和男人那个,除了皇帝本人,恐怕连正常男人,见都很少见,又怎么可能知道,或者评价?
        更进一步,如果一切顺利,公主下嫁给这位去试过婚,并确认无误的,万事大吉。反过来,倘若没成,准驸马落选,公主好说,人家没怎么着,试婚格格,已经送去试过婚的试婚格格,又该怎么办……
        蒋艳萍,湖南省建工集团原副总经理,大国企,也算个厅官了,著名女巨贪,年轻时,靠献身男人出头,有了地位,反过来养小白脸。切身体会,还总结出一句名言:男人玩女人,可以不讲档次,女人玩男人,就不能不讲档次了。
        齐雨田,究竟看上自己什么,甚至,究竟看没看上自己,近来尤烈,反复在想的一个问题……
        光绪,作为年号的光绪,十四年那年,也就是光绪,作为爱新觉罗·载湉的光绪,十八岁那年,到了大婚的时候。这可是大事,慈禧老佛爷不可能袖手旁观,亲自定了叶赫那拉·静芬,镶黄旗,慈禧亲弟弟,三等公桂祥的女儿。
        戏要做足,得有几个像样,陪绑的。选妃工作,分为三个阶段,海选,复赛,决赛,海选不用说了,六十个进入复赛,慈禧派人去挑,五人进入决赛,除静芬,也就是后来的隆裕外,江西巡抚德馨两个女儿,户部右侍郎长叙两个女儿,日后的珍妃和瑾妃,镶红旗,他他拉氏……
        带到光绪面前,五中选三,一后两妃,皇后给如意,嫔妃给香囊荷包,光绪一眼,就看中了德馨的两个女儿,据说倾国倾城,且有艺术天分。慈禧装模作样,皇帝喜欢哪个,自己选吧,光绪那时还小,当了真,拿起如意,径直走向一见钟情。
        慈禧急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顾不得礼数,断喝一声,皇帝!光绪一惊,回头看着慈禧,后者朝侄女静芬的方向,冲他努努嘴。见光绪犹豫,李莲英赶紧上前,搀着,也可以说是架着,一路将如意,交到大长脸,小小年纪就有些驼背,其实饱读诗书,甚至有些进步思想的静芬手中。
        接下来,轮到妃子了,对于这两个位置,慈禧原本没有太大的倾向性,否则四人也进不了决赛。如果光绪,先痛痛快快地将如意给了静芬,再选德馨的两个女儿为妃,应该不会有太大阻力,但有了先前的波折,那就不同了。眼见光绪打心里喜欢德馨家两位,尽管没对侄女静芬,能真正赢得皇帝的心,抱太大希望,也不希望后宫失去最起码的平衡。李莲英察言观色,再接再厉,带领,甚至代替光绪,将两个香囊,给了长叙的女儿,瑾妃与珍妃。
        对于这段故事,历来,有另外一种解释,毕竟,光绪日后,隆裕在外,大婚之夜,典礼前,一场离奇大火,还把太和门给烧了,伏在这位表姐怀里,哭了半宿,这辈子,只有姐弟情,没有夫妻命。同瑾妃珍妃,尤其珍妃,相处得,还是满愉快的。
        很多人认为,没什么实据,猜测而已,光绪最初看中的,其实就是珍妃。虽然只有十八岁,毕竟当了十四年皇帝,宫里面,大而化之,官场社会上,心机心眼,看都看会了。光绪明白,选她做皇后,根本不可能,甚至妃子,慈禧都会横加阻拦,逆向思维,故意做出垂青德馨女儿的样子,慈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害相权取其轻……
        从这个意义上讲,似乎,尤烈似乎,又可以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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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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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33:03 | 显示全部楼层
    4.1 十二月党人

        上林社科院研究生院,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算上齐雨田,这一届,尤烈三个博士、四个硕士,总共七位研究生。
        除此之外,作为省内,国内也是数得着的,文科类,毫无争议的龙头老大,每年研究生招考前后,无论是不是本专业,亲戚朋友,甚至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总而言之,通过各种渠道,找尤烈帮忙,想挤进社科院的,甭管前门后门好人坏人,从来不在少数。
        今年也不例外,其中有一位,帮不能不帮,名叫,考生名叫戴玮,和齐雨田一样,在职,报考本院硕士研究生。论起来,跟尤烈还挺有缘,五路证明,几条线索都汇聚到她这里:
        戴玮的妈妈,姚崇明,尤烈北方大学本科时期班主任;爸爸,虽然已经离婚了,汪守真,尤烈社科院读研时的导师;大学毕业后,戴玮在上林电视台工作,闺蜜叶亚南的同事;还有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姚崇明的男友,姚桐,上林大学数学系主任,跟尤烈爱人,施志强关系很不错……
        成绩还可以,三百五十多分,公共课过线,不高也不低,尤烈又帮着使了点劲儿,好歹算是上了。马列所,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所,也属于哲(法)学学部,对应研究生院那边的马列系,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专业。
        硕士与博士不同,至少上林社科院是这样,考博先要联系导师,比如齐雨田,报名时,填报院系、专业、方向、导师,原则上不能更改,考前考后都不能更改。如果是硕士,笔试方面更严格,公共课统一命题,只填报院系、专业,且提档之后,可以在所(系)内,甚至所间,只要能沾上边儿,进行调剂。
        至于导师,论文申报表,通常第一学期期末,最终上报研究生院,教务处备案,在那之前,尽可双向选择。先前所说,尤烈今年招的四个硕士,只是名额,具体怎么分配,所里还没来得及开会。
        上周,接到姚崇明,尤烈大学期间班主任的电话,先是感谢她,戴玮录取时出的力,进而谈到导师问题。马列所,即使在上林社科院,都是一等一的,与省委党校、政研室、党史研究室、文献研究室等机构的联系,甚至比和院部都紧密,知名学者一抓一大把。
        戴玮挺会挑,想跟刘卫黄,原省社科联副主席、上林社科院副院长、哲(法)学学部主任,现名誉主任,终身的,“学贯中西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老爷子快八十,早就退休了,组织入党一生一次,思想入党一生一世,只是不再担任行政职务,照样参与科研、讲学、带研究生,桃李满天下。
        老师开口了,尤烈答应试试。跟刘卫黄没怎么打过交道,专门拜访了一次,说明来意,还挺给面子,戴玮,有印象,小伙子不错,愿意跟我,行。不过,老规矩,正式确定前,还得面试一下,这样吧,我做东,请小戴,你也去,一起吃个饭……
        地点,就定在“一一七会馆”,会馆里的小餐厅,毛家菜。尤烈说我,或者让戴玮请,刘卫黄很坚决,要是你们请,我就不去了。再者说,“一一七”不是谁都能进的,人家也不靠这个挣钱,老板是我的学生,提我就行。
        约的六点半,尤烈下班,回家看了看,换身衣服就过来了,还不到六点。
        没等提刘卫黄,素质就是不一样,大堂经理,“一一七”分前后院,前院对外营业,后院私人会馆,几间不同主题的餐厅、休闲中心、理疗馆、球场、游泳池、假日酒店,面积是前院的若干倍,一眼认出尤烈,弄得她有点儿尴尬,很客气地让进来……
        “一一七会馆”,据说,应该就是,一伙儿曾经的“老兵”,创办的。这里的“老兵”,不是真的当过兵,而是指“老红卫兵”,因此才说“曾经的‘老兵’”,否则便叠床架屋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横批“基本如此”。文革烈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说春江水暖鸭先知也行,说洪水袭来最先浮起,总是轻飘的东西也行。总之,先感受到,又先行动起来的,一如以往,还是那些最关心政治,消息也最灵通的干部子弟。
        中都这家“一一七会馆”,老板,后天老板,相当于东家,而且是财东,出没出财不知道,反正是东,掌柜另有其人。姓陈,陈鑫良,现任上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陈密的二哥,北京八一学校,59级小学、65级初中,与“那个人”,当过将近十年的同学。
        这拨儿人,便是所谓的“老兵”,“血统论”,成为他们的理论依据,归纳起来,“自来红”。历朝历代,开国元勋都是要分封的,世世代代荣华不尽,社会主义不兴这个,但出身使然,烈士、高干、军干子弟,天然比普通人,更不用说地富反坏右,更红,更可靠……
        时间还早,尤烈先在餐厅,楼上楼下逛了逛,挺有意思,走廊两边,挂着很多黑白老照片……
        “中央文革”,从一开始,对血统论就持保留态度,前面那则对联,旗手江青感觉不妥,亲自做了修改,“父母革命儿接班,父母反动儿背叛”。周恩来某次访苏,赫鲁晓夫带有挑衅性地,说周是地主阶级,自己是农民阶级,周恩来笑笑,没错,这是你我的差别,但也有共性,都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出身。
        尽管如此,血统论,仍然一度甚嚣尘上。“父母革命儿接班,当然;父母反动儿背叛,很难”,横批“理应如此”;“老子枪杆打江山稳上稳,儿子皮带保江山牢上牢”,横批“专政到底”;“老前辈降群魔大杀大砍,后来人伏妖崽猛镇猛斩”,横批“谁敢翻天”。
        北京闹够了,还到各地串联,某次,陈毅收到一封来自四川的信,说他儿子“陈小虎”在此借了二百元。陈毅很生气,和今天接到诈骗电话一样,根本没有叫什么陈小虎的,“二分钱我也不给他”。事实上,信是真的,事儿也是真的,只不过把名字搞错了,日后亦军亦商那位,也是“一一七会馆”常客……
        照片不是很清楚,尤其放大以后,谁说胶片一定比数码好,很有时代特征,都是黑压压一大堆人。当中应该有陈鑫良,甚至陈密,甚至“那个人”,尤烈努力辨认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
        随着文革运动不断深入,“自来红”们,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斗争矛头,从党外转向党内,从基层转向高层,从极少数人转向相当部分人。高干,不再是种荣耀,慢慢成为当权派的代名词,成为负担,甚至罪孽。
        与此同时,来自底层,代表多数人的“新红卫兵”,强势崛起。这才是运动的真正目的,绝不是用新贵族、新王侯将相,取代旧贵族、旧王侯将相。正因如此,共产党人才敢自豪地将自己的政权,称作“新中国”,而不是某个朝代……
        显然,“老兵”们是不甘心失败的,老舍跳太平湖那天成立的“西纠”、“东纠”、“海纠”,以及一个月后国庆那天,在中南海政治局礼堂,由此整合而成的“联动”,就是他们用来自救的组织。自诩为1825年,反对沙皇专政和农奴制度,起义并被流放的俄国贵族,悲情“十二月党人”。
        1966年底至1967年初,“联动”先后组织了六次,对公安部的冲击行动,喊出“保卫革命老首长”、“反对乱揪老前辈”、“油煎江青”、“打倒周恩来”、“刘少奇万岁”、“毛主席对不对,十年后见”等口号。由此,也吹响了他们,灭亡的号角……
        1月17日,第六次冲击公安部后不到一周,这也正是“一一七会馆”名称的由来,北京军区政委、公安部长谢富治,在最高层的授意下,发表公开讲话。明确指出,“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貌似左派、实则右派,“是反动的,头头是反革命”。
        很快,得到毛泽东本人,高度支持的“红三司(首都红卫兵联合第三司令部)”,全面出击,捣毁“联动”为首,各路“老兵”据点。本来也不是对手,贵族,任何时候,人数,战斗力,和非贵族都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当然,有人甘当走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据说,被丢上警车时,寥寥落落响起,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会实现…… ”
        “联动”覆灭那天,陈鑫良本人,没有被抓,躲进某大院,一处很少有人知道的防空洞。
        高干子弟中,他的级别,或者说,等级不算太高,父亲是位中将。跟现如今,“一一七会馆”一样,真正的大老板,不方便出面,身材魁梧,心狠手辣,“老兵”中很有威望。
        陈鑫良落网,是在半个月之后。
        “联动”倒台,有关方面在它的大本营之一,六中,举行了一次展览。去过北京的人,每每要到天安门看看,心细一些,一定注意到,天安门与中南海之间,有一所中学,现在叫长安中学。
        文革初期,六中的老红卫兵,敢为天下先,成立了北京,乃至全国第一家“牛鬼蛇神劳教所”。一进校门,首先映入眼帘六个大字,红色恐怖万岁,用人血,黑五类的血写成,围墙布满瞭望孔,四角探照灯通宵达旦,十米一个岗楼。教室打通,抓来的牛鬼蛇神,活人进行格斗训练,各式各样私设刑罚,弄死弄残过多少人,谁都不知道。
        陈鑫良,当然还有陈密的父亲,陈将军,原也知道孩子们在外面闹,总感觉出不了大格。单位组织看完展览,当场被震住了,新社会,共产党的天下,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反动派、法西斯也没这么狠。
        回家,立刻将陈鑫良从防空洞揪出来,拎着武装带,照死里打了一顿,亲手送进公安局。窝头没啃太久,三个月之后,江青、康生、陈伯达等请示毛泽东,将他们放了出来,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当初,考进,也是第一次走进上林社科院大门,跟随汪守真读研时,硕士论文,尤烈写的是关于汉魏两晋,士族政治地位变迁:
        士族这个概念,源自东汉,甭管光武帝刘秀,究竟是不是刘氏宗亲,定鼎江山所依靠的,西汉末期逐渐形成,以土地为基础,政治、经济、军事三位一体,豪强地主阶层势力。至东汉后期,演变为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颍川荀氏、颍川陈氏为首,一批互相勾连,盘根错节的士族门阀。
        曹魏政权,奠基人曹操,没有兔,武皇帝,出身并不怎么值得夸耀,对士族虽有联合,整体上,采取打压态度。“唯才是举”,大力提拔和自己类似,家世一般,甚至寒微的文臣武将。反之,对于“自来红”,从来就没信任过,对外,官渡击败袁绍,对内,荀彧、杨修、孔融、崔琰、边让,都死在他手里。
        到了曹丕,东方红唱完,该春天的故事了,太宗(高祖),没有兔,文皇帝,却将曹操,关于士族的政策,完全颠倒过来。大快人心事,铁帚扫而光,曹丕上台,借助了士族的力量,若有来日,自然投桃报李。
        黄初元年,听从颍乡侯、尚书令陈群(颍川陈氏)建议,首创九品中正制,那时候叫九品官人法,开启长达两百年的门阀时代。入仕全靠举荐品评,首先就是家世,而品评权力,完全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公门有公,卿门有卿”。
        而最终,曹家江山,就是亡于士族。作为士族的两大代表,陈群、司马懿,曹操不是不知道他们有才能,始终限制使用,在曹丕这里,完全信任,并假以兵权。要知道,士族这些人,天生权力欲,且没有,或者说,不知节制,一旦掌权,反咬一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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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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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4 15:05:04 | 显示全部楼层
    1.1 夜猫子进宅

        不到五分钟之内,连着捡到两枚,一角钢镚儿,准确说是铝蹦儿,旧版,第四套人民币,大个儿的那种,如今流通中,已经越来越少见。
        地点,上林省省会,中都市和平宾馆,第一枚在四层走廊,第二枚在一楼电梯间。时间,午后,午饭后,一点半楼前集合,准备乘车去会场时。
        捡钢镚儿的人,尤烈,学者,女学者,上林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所长,来此开会,中国共产党中都市第十三次代表大会,隶属城东区代表团……
        四层,最靠西的客房,与尤列同屋,一位企业家,女企业家。废话,只可能是女企业家,上林某知名食品品牌老板,姓陶,陶总,或者论年龄,叫陶阿姨。
        有个名曰“天堂来电”的笑话:江姐问,国民党打倒了么,打倒了,被阿扁打倒了;杨白劳问,劳动人民还受压迫么,劳动人民不劳动了,都下岗了;杨子荣问,土匪消灭了么,没土匪,改叫公安了;董存瑞问,农民分到地了么,分到了,又被要回去了;李大钊问,资本家还作威作福么,资本家都入党了。
        马克思说,资产阶级发家致富,并不像他们自己所说,依靠勤劳和节俭。节俭不知道,据说陶阿姨的座驾,光车牌就值几千万,勤劳应该没错,很忙,除了报到那天,来房间看了一眼外,始终没住过。一周会期,标准间只尤烈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晚,明天就该闭幕式了……
        前不久,经社科院研究生院申报,省教育厅批准,尤烈正式成为博导,同批次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开始招生。虽然不像几年前,刚带研时那么兴奋,毕竟第一次,难免格外用心,尤其在挑选学生方面,怎么说也是掌门大弟子,坐在床边,摊开几份简历,比较来比较去。
        有点儿骆驼祥子,刚买到新车时的意思,过“双寿”:“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应当在最好的饭摊吃上顿饭,如热烧饼加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 ”
        门铃响,尤烈抬起头,谁啊,快十点了,代表中她没有太熟,熟到这个时间拜访的人,陶阿姨回来了?
        “尤老师在么?”是个男的。
        “啊,来,来了…… ”尤烈在穿衣镜前略略拢了一下头发,打开大灯,先拢了一下头发,之后打开大灯。
        门口两个人,都认识,一个是旧相识,上林社会科学院党委副书记、院长,魏院长,另一个是这次开会才认识,或者说对上号的,中都市委组织部长,黄际。黄部长当然驻会,魏院长并非市党代表,反正在会场从没见过他,但无论哪一位,不说不速吧,突然造访都有些奇怪。
        二人倒不很见外,茶几两旁坐下,尤烈依然靠在床边。
        “怎么样,这次党代会,收获不小吧?”先开口的是魏院长。
        尤烈点头,组织着语言,虽然明知夜猫子进宅,肯定不是来谈这个的。
        “不光城东区代表团,几个团的代表我都聊过,尤老师口碑很好。”
        本次中国共产党中都市代表大会,当然,每次都一样,核心议程,除了审议主题报告,通过政治文件外,真正的核心议程总共两项,选举产生新一届市委委员,选举产生几个月后,上林省党代会,中都代表团成员,投票已于下午结束,明天闭幕式公布结果。
        前一项,和尤烈没什么关系,后一项有点儿意外,开幕前几天得知,自己成为,竟成为候选人。听说是因为女性比例不够,上面有规定,女性和少数民族代表,占比原则上超过,该群体占本地区(部门)党员总数比例,跟祥子的逻辑正相反,凑的数。百分之三十差额,说没动心,绝对是假的,悄悄掰手指头算过,应该轮不上。
        “省党代表唱票结果,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尤老师的得票数,排在第七十五,刚刚好过线…… ”上林党代会,全省总共八百一十席,中都七十五。
        如果说提名是意外,当选绝对是惊喜,并非装出来,像文艺界,或者说娱乐圈的颁奖典礼那样,原本真以为只是分母。中午捡钢镚儿,五分钟之内,连捡两枚第四套钢镚儿,偶有所感,“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无故死了半边,就知有异事,果然应在他身上”。二十年前,尤烈高考时,也是将将够提档线,幸运考入省内最好的文科类院校,北方大学,一分都没糟践。
        可问题在于,就算这种事值得组织部长亲自逐一提前通知,无论如何,似乎也犯不上大老远,专程把魏院长找来吧……
        “不过…… ”
        尤烈竖起耳朵,关键的来了。
       “齐雨田同志,落…… 按照现在的情况,似乎是落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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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9-6 16:27: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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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发表于 2018-9-11 11:05: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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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9-14 10:04: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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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03:23 | 显示全部楼层
    1.2 所用之异也

        齐雨田,现任上林省委常委、纪委书记,听说和某中央首长,“那个人”,某中央首长的夫人,沾一点儿亲戚。
        “排在你后面,第七十六名,我们反复核实了几遍…… ”听起来只差一位,却是阴阳两界,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本次上林党代会,共有十六个代表团,省内十二地市,省直机关工委,高校工委,国资委也就是国企,省军区含武警总队。没有地方职务的省委委员、常委,除小部分属机关工委团外,为免过于集中,大都直接由省委提名,参加各地市党代表选举。比如齐雨田,分配到中都,虽然压根儿没来参会。
        组织程序,省委常委,首先必须是省委委员,由省党代会产生,而省委委员,首先必须是省党代表,由各地方党代会产生。先前有过省委常委落选省委委员,间接失去进一步互推资格的情况,虽然非常罕见,连党代表都没选上,头一次听说,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清朝,看来问题严重了。
        五百多代表,九十九位候选人,七十五个名额,按理不难。大学时,某次某选修课老师偶发奇想,也是自讨没趣,想检验一下课堂效果,期中,临时弄了个不打招呼的测试。结局可想而知,有个成天吊了郎当的男生,居然考了十一分,老师强忍怒火,十一分,你们知道十一分是嘛概念么,天津人。拿出一张空白答题卡,扔到地上踩了两脚,塞进读卡机,机器有语音输出功能:“滴,十五分”,从此,北方大学再没有人搞过突然袭击。
        尤烈判断,一来齐雨田担任省纪委书记这几年,不知多少人,多少干部的政治生命,不说断送,终结在他手上,二来,占比可能更大,和刚才说过的,“那个人”,大概有些关系。打狗还要看主人,反过来,不敢打主人,一时还不敢打主人,狗怕是就该倒霉了……
        “现在,影响还没出去,省里应该并不知情,明天只要一公布…… ”不算叹气吧,黄部长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省委不在那个方向,鼻孔里,有所控制,缓慢喷出一口长气:“自我参加工作以来,这种程度的选举事故,前所未有,省里一旦知道,必定严查。”
        等等,什么意思,干嘛跟自己说这些,跑过来特地跟自己说这些,齐雨田落选,总不会怀疑是她暗地里捣的鬼吧?天地良心,下午投票,尤烈确实勾了自己的名字,但同时也勾了齐雨田,应该是勾了,不信可以去查嘛,虽然无记名,不是说现在连检举箱都有摄像头么。
        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尤烈同齐雨田,天南海北,风马牛不相及,根本就不认识,甚至都没见过面,至少近距离见过面,凭什么,为什么和他过不去。再说,自己区区一介副所长,远没那个能量,杠杆原理,撬动地球,别人不清楚,反正她不是那个支点……
        “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
        尤烈不知道,这个“谁”,究竟都包括谁,还好,听黄部长的口气,倒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最好的办法,是趁现在还没不可收拾,内部把这个事故,消化掉…… ”
        怎么消化,吗丁啉还是开塞露?
        很久没有说话的魏院长,顺手拿起床头柜上,几份考生表格,翻了翻,放在茶几上:“尤老师在院里,一直被认为政治觉悟高,四个意识强,有大局观,不计个人得失…… ”
        开始戴高帽了,捧得高,才能摔得狠,可这一次,尤烈却一点儿都没感到紧张。
        黄部长表示赞同,虽然今晚以前,很可能都没听说过她的名字:“根据选举办法,如果有候选人临时…… 出于某种原因,临时…… 临时自愿放弃被选举资格,只要法定人数够,排在后面的候选人,将递补当选。”
        明白了。
        “因此,如果可能的话,希望…… ”
        不用希望了:“好,没问题,我愿意放弃…… ”服从组织安排,差点儿就习惯性地脱口而出,猛然想到,这种事最忌讳,最忌讳说的,恐怕就是这个组织安排。
        “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淘洗织物)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
        省党代表,抽象看,确实挺诱人。但实事求是,本就是计划外收入,对于尤烈,并没什么实际用处,无非换个地方,再开几天会,换作齐雨田,那可就不一样了。
        自进门起,黄部长手中,始终捏着一个信封,这家宾馆的信封,终于打开,“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壁有瑕,请指示王’”,抽出一张信纸,这家宾馆的信纸:“我们替你,拟了一个草稿,个人原因,会期有其它安排,不方便出席…… ”
        尤烈赶忙上前,刚要找笔,魏院长已经递了过来。就着茶几,垫在简历上,看都没看,一挥而就,不像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倒像是马上即将执行的死刑犯,终于等来救命特赦令……
        纪念刘和珍君,鲁迅先生曾说:“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知典出何处,或许只为排比吧),这种事未必,最好未必人人能赶上。但尺神经,也就是手肘后,俗称麻筋儿,偶尔被撞到,大部分都曾经历,得知撞击,与感受到疼痛,之间常有一个间隔,明显的,可以意识到的间隔。自然,这是个绝望的间隔,明知接下来会疼,很疼,却束手无策。
        送黄部长、魏院长出门,后者本想再坐一会儿,准确说,本不想再坐一会儿,可又觉得应该本想再坐一会儿,看看时间不大合适。洗漱完毕,一个人躺在床上,尤烈方才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失落。
        2004年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人约翰·克里(奥巴马时期提名国务卿)落败。之后第一次参议院会期,同僚纷纷安慰,克里本人却很豁达:上帝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接着又关上了,没有得到什么,但也没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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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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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04:32 | 显示全部楼层
    1.3 干惟画肉不画骨

        8月31日,再过一天,就是每年全国中小学,大学及以上自便,法定开学的日子。
        从今年开始,据说,是崇尚国学,受“那个人”影响,号称崇尚国学,现任上林省常务副省长,陈密的主意。秋季开学前一天,就是今天,省内各地,正如9月1日悬挂国旗一样,都要举行盛大的“入学礼”,旧式入学礼。
        中都市,选在市中心,中都文庙,本省现存两座文庙之一,供奉祭祀至圣先师孔子的地方,举行……
        上午九时,典礼正式开始,尤烈等一百人,教育局精选,本市范围内,各领域知名学者,步入文庙正殿,大成殿,落座在东侧,等候接受学生们的拜见。大都来自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比如尤烈,主要研究方向和专长,中国思想史,以及科举制度史,正在收集材料,准备写一部,科举与中华文化精神方面的专著。
        殿宇正中,孔圣造像,面前五世封王先祖牌位:肇圣王木金父、裕圣王祈父、诒圣王防叔、昌圣王伯夏均、启圣王叔梁纥。王朝马汉武则天,两旁依次为“四配”,以东复圣公颜回、述圣公孔伋,以西宗圣公曾参、亚圣公孟轲,外加“十二哲”,以东闵损、冉雍、端木赐、仲由、卜商、有若,以西冉耕、宰予、冉求、言偃、颛孙师、朱熹。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地犹邹氏邑,宅即鲁王宫,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神坛上的孔子,冕旒衮服,冕九旒,服九章,玄衣纁裳,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五色之虫,一说雉鸡)六章纹,下裳绣藻、火、粉米(粉若粟冰,米若聚米)、黼(黑白相次、刃白身黑斧形)、黻(青黑相次,两弓相背亚形,取臣民背恶向善,离合去就之义),手执躬圭,神情既肃穆又慈祥……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尤烈,望着孔子圣像的尤烈,脑海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大严肃,大不严肃的想法,也不知这衮服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者说,“缁衣,羊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是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那样,还是写实雕塑?
        1536年,米开朗基罗受教皇保罗三世之邀,在二十五年前由他绘制穹顶《创世纪》,西斯廷教堂祭坛正面,创作巨幅壁画《末日审判》。历时六年完成,大大小小三百多个人物,无一例外,全都赤身裸体,甚至包括基督和圣母本人。教皇暴跳如雷,认为他亵渎神明,要求米开朗基罗为所有人物穿上衣服,遭到画家严词拒绝,也只好自嘲说,宗教裁判权延伸不到地狱。
        又过了二十五年,八十九岁高龄的米开朗基罗去世,教廷终于有恃无恐,当然,保罗三世早就不在人间,不仅是他,继任者尤里乌斯三世、马赛二世、保罗四世,都已“安息主怀”。现任庇护四世,命令一个叫丹尼埃·达·伏尔泰亨,比较听话,大概是意大利文联系统,体制内的画家,给耶稣披挂上丝带,给玛利亚套上长衫,其他人物,也逐一获得了腰布或遮羞饰物。倒霉的伏尔泰亨,由此获得一个,比那些裸体人物更加不雅的外号,“内裤制造者”。
        还是米开朗基罗,1501年,年仅二十六岁的他,故乡佛罗伦萨,历时四年,在一块被人损坏过,没有雕塑家再敢动手的巨型大理石块上,造就了高达五点五米的杰作《大卫》,同样一丝不挂。大卫是什么人?公元前11世纪末、10世纪初(比武王克纣略早),鼎盛时期以色列联合王国第二任国王,太宗文皇帝,名为守成,实为开创……
        换作中国,可就没这么便宜了,明太祖朱元璋,“尝集画工写御容,多不称旨”。第一个比较写实,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鞋拔子脸,下巴奇长,双耳肥大,满脸麻子,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同。朱元璋能有不急的?大不敬,推出去砍了。
        第二位当时枉杀毛延寿,早哆嗦成一个儿了,往美男子画吧,一表人才,五官端正,星眉朗目,相貌堂堂。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朱元璋依旧怒不可遏,我是长这模样么?养你何用,欺君一样罪无可恕,前一个还没走远,作伴儿去吧。
        直至来了个情商智商血压血脂血糖,反正什么都高的,“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当年,电视剧《人间四月天》播出后,某媒体采访依然健在,新月派诗人卞之琳,问他戏中的徐志摩、陆小曼、林徽因等,与本人像不像?卞老想了想,还是像的,再想想,又不大像,最后总结,或许艺术,本就介乎于像与不像之间吧。唐国强版伟大领袖,这才涉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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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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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05:36 | 显示全部楼层
    1.4洗礼

        中都市城东区府学街道,府学、文庙、贡院,三组建筑自西向东,坐北朝南排列,合称府学建筑群。文庙居中,府学在左,旧时中都府官学,贡院在右,科举时代,上林省每三年一次,举行乡试,也就是举人试,秋闱的地方。
        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一直作为上林社会科学院,以及社科联所在地。80年代初,中都府学建筑群,升格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经协商,社科院方面将文庙腾出来,交由省文化厅管理,修缮后,公众可以参观,团体预约。
        暂时找不到地方,再说也没钱,彻底搬走,换言之,中都文庙,将现在的上林社科院,分割成了两部分,西院,也就是府学部分,东院,也就是贡院部分。但邮政地址,包括文庙,依旧一样,城东区府学路一号……
        九时十五分,来自本市各区县,数十所学校,近千名少年儿童,作为中都小学、初中、高中,一年级新生的代表,陆续进入文庙,行入学拜师礼。
        每批五十人,在先生,或者说,扮演先生的演员,带领下,整齐列队,穿过棂星门。牌楼型建筑,棂星,也就是文星、天田星,龙宿左角,角为天门,形如窗棂,三间四柱火焰冲天式石坊,圆柱前后石鼓夹抱,分上下两节,交接处以石戗斜撑,顶端屹立四尊天将。
        穿过棂星门,来到“泮池”跟前……
        泮池,半圆形的水池,《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郑玄曰:“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天子之学辟雍,相传四面环水,诸侯不可与之比肩,取其一半,“诸侯不得观四方,故缺东以南,半天子之学,故曰泮学”。
        池上一座石桥,名为泮桥,也叫鳌桥或状元桥,三洞,有龙腾鱼跳、山海波涛浮雕,桥墙伸出荷叶包头雕饰。《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思乐泮水,薄采其藻”,“思乐泮水,薄采其茆”。后人附会,太学生们一边学习,一边采集泮池中的水芹,戴在帽子上以示文采,由此,入学亦称“入泮”、“游泮”或者“采芹”。
        其实,《泮水》是称颂鲁僖公平定淮夷的祭歌,跟读书没什么关系,至于“泮水”,尤烈查过古籍,乃是地名。戴震《毛郑诗考证》,据杜佑《通典》“兖州泗水县有泮水”曰:“泮水出曲阜县治,西流至兖州府城,东入泗”……
        入学礼很庄重,大象装冰箱,分为六个步骤:
        第一步,正衣冠,“先正衣冠,后明事理”,整理仪容仪表,泮池前,“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撒泡尿照照。
        第二步,跨越泮桥,穿过戟门。
        旧时帝王外出,止宿处立戟以为门,《周礼·天官·掌舍》:“以坛壝宫棘门”,郑玄注引郑众:“棘门,以戟为门”。凡天子门前,皆列戟二十四根,胡三省注《资治通鉴》:“设戟之制,庙社宫殿之门二十有四”。东设鼓,西设磬,早已不知所踪,北京太庙戟门前那些,相传被八国联军弄走,中都学府就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了。
        过戟门,便是大成殿,府学正殿,取《孟子》“孔子之谓集大成”语意。高近二十米,阔三十米,深二十五米,坐落在两米多高台基之上,共七间,正中明间,之后次间、稍间、尽间。
        九级重檐,顶层飞檐以嫔伽仙人、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什十走兽装饰,以下悬风铃。黄瓦覆顶,八斗藻井,饰以金龙和玺彩图,柱顶三层抹角斗拱。
        第三步,进入大成殿,先拜孔子,再拜先生,也就是尤烈,坐在大殿东面的尤烈等人。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奉送六礼束脩,公开收礼,上梁不正下梁歪。包括象征勤奋好学的芹菜,寓意苦心教育的莲子,代表鸿运高照的红豆,谐音早早高中的大枣,含义功德圆满的桂圆,外加干瘦肉条。
        顺便说一下,《泮水》中提到的“芹”,是水芹,和我们今天,一般意义上,芹菜不是一回事。水芹并不好吃,用来入药和食疗,《列子·杨朱》:“(宋国农夫向富人推荐吃胡豆、麻杆、水芹、蒿子)乡豪取而尝之,蛰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
        第四步,同学们相互行礼,以示亲爱精诚。
        第五步,净手,盆中正反各洗一遍,仔细擦干。净手净心,去杂存精,在今后的学习中心无旁骛。
        第六,也是最后一步,填写亲供。不是供状,跟供状也差不多,档案登记,先由本人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再由先生写明体貌特征,比如身中(身高)、面色、五官、须发等。
        旧时学宫入学,真正的泮礼,还有一个步骤,根据程度分配学堂学舍,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还是斯莱特林。这次当然是不用的,否则六礼束脩,芹菜莲子之类,显然就不够了……
        叶利钦,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第一任总统叶利钦,出生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南乌拉尔州,名为布特卡的小山村。满月前后,按照东正教教规,来到离家不远处,一座乡间小教堂,接受洗礼仪式。
        父母后来回忆,那一天,很凑巧,受洗的孩子格外多。乡村牧师,无论神学修养,还是个人素质,都十分有限,祭坛当中,放着一只大桶,当中盛有圣水,每个孩子,拎起来,放到桶里浸一下,再拎出来包好,就算完事儿了。
        叶利钦是最后一个,牧师累了,也烦了,拎起他丢到桶里,揉揉眼,忘了,跑到一旁和别人聊起天来。好在后排的父母,眼尖,赶紧上前,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叶利钦,从圣水桶里捞出来,人类天生会游泳,但不是大头朝下,在仅能容身的桶中。为纪念这一惊险时刻,父亲给他取名“鲍里斯”,鲍里斯·叶利钦,俄语中,勇士的意思。
        叶利钦的一生,始于圣水,终于圣水,没有死在当年,装有圣水的木桶中,最终却难以逃脱宿命。2007年3月底,七十六岁的叶利钦,赴旅游胜地,死海疗养,其间,来到《圣经》中,耶稣基督受洗的约旦河边。不顾医生劝阻,在河中施行洗礼,3月中东,依旧冰冷刺骨,当晚就病了,引发肺炎感染,再也没有痊愈,半个月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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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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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06:51 | 显示全部楼层
    1.5 水痘

        尤烈的女儿,施可可,今年刚上初一。原本,今天也要来参加,这个所谓的入学礼。
        昨晚,从学校把服装,参加入学礼的服装,男女都一样,汉服,宽袍大袖那种,取回来。市里统一定做,存在各区县教育局,每年都用,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又肥又大,说不上合身不合身,对着镜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烈上小学时,一街之隔,中都市第二特殊教育,盲人学校。抬头不见低头见,仔细观察过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盲童,没有歧视的意思,平心而论,多多少少,长得都有些奇怪。当时很不解,盲人,出问题的是眼睛,或者视力,和长相有什么关系?
        长大以后,学了信息论,这才明白,原来是回路,或者反馈失灵的缘故。顾影自怜,魔镜魔镜告诉我,或多或少,有意无意,都会按照社会主流审美标准,进行自我修正。而盲人,由于没有这项功能,久而久之渐行渐远。
        旅居,或者移民海外的中国人,华人,尤其到了下一代,下下一代,血缘上,百分之百炎黄子孙,但和本土的这些,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不大一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抽象说当然没错,更多的,还是文化因素,这才是辩证,而非机械,甚至庸俗唯物主义,不信的话,送批盲人去美国试试。
        不过,在尤烈看来,中国人和外国人,这一次是广义的外国人,白种、黄种、黑种、棕种,外加各类混血都算上,以及香蕉,最大的区别,还是眼睛。有心的话,可以自行体会,老外,即使那些杀人魔王,目光其实都很单纯,顶多病态,至于中国人,就算大字不识的文盲,眼神都很复杂,甚至可怕……
        没成想,今天一大早起,施可可忽然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身上痒痒,遍布小红疙瘩,越挠越痒。
        尤烈急着出门,只好让丈夫施志强,也是学者,上林大学教授,带施可可去医院。刚才,叶利钦泡在桶里时,尤烈接到短信,经电镜检查,水痘,无大碍,吊完针,回家养几天就好,让她不必担心。
        这就怪了,施可可出过水痘,而水痘,或者说,带状疱疹,众多周知,理论上是不可能得第二次的,终生免疫,是不是弄错了?施志强当然知道,尤烈能想到的,他都跟大夫说了,还拿出当年的病例,大夫同样觉得奇怪,又做了血清,没错儿,就是水痘,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凡事总有例外吧……
        十几年前,尤烈怀施可可的时候,照理说,两口子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教育孩子,包括早教,心里有数。皇帝不急太监急,当然也不能算太监,无论从哪个意义上来说,本质或者象征性的,尤烈爸爸,尤胜利,比谁都积极,不知是从哪里学的,弄了盘《易经》录音带。非让尤烈听,不是一遍,一遍两遍,反复听,没事就听,每天定时定量听。
        尤烈当然不干,尤胜利循循善诱,专家说了,孩子,胎儿接受一些传统文化熏陶,有好处,什么好处没说。正妊娠反应,没心思抬杠,就算您,就算专家,哪路专家,专家说得对,弄个唐诗,蘅塘退士三百首过了,比较浅显易懂的,“乐天每作诗,令一老妪听之,问曰解否,曰解,则录之,不解,则又复易之”那种,没毛病,或者说也就认了。
        《易经》,开什么玩笑,尤烈,无论当时,还是现在的尤烈,都没研究明白,甚至都没勇气去明白研究。“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也”,关于这段记述的解读,众说纷纭,大致意思是明确的,连孔子本人,提起《易经》,都战战兢兢。
        尤胜利不管那一套,“打牌,你不行,打仗,我不行”,教育孩子,我是内行,至于你嘛,不说外行,也是新手。“狄梁公(狄仁杰)与娄师德同为相,狄公排斥师德非一日;则天(武则天)问狄公曰,朕大用卿,卿知所以乎;对曰,臣以文章直道进身,非碌碌因人成事;则天(沉默)久之,曰,朕比(原本)不知卿,卿之遭遇,实师德之力;因命左右取筐箧,得十许通荐表,以赐梁公。”你就是我培养教育出来的,如何,如之何?
        尤烈感觉,像以往一样,陷入了一个逻辑循环。如果坚持自己是对的,那是尤胜利教育的结果,尤胜利胜,如果承认自己错了,还是尤胜利胜,都说天下没有拗得过子女的父母,看起来反之也一样……
        孕期员工,女员工,废话,通常是废话,尤其科研人员,没有行政职务的,上林社科院一贯待遇不错,基本可以不来。当然,有行政职务,更巴不得,某些人更巴不得你死远点儿。施志强那边也差不多,加上每天准时赶来的尤胜利,三个人,或者四个人,算上施可可,外加一条狗。
        上午两小时,“乾为天,乾上乾下;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下午两小时,“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晚上如果有空儿的话,再两小时,“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最先盯不住的,是本就比较动摇的施志强,听了不到一个月,整天“夕惕若厉”,一惊一乍,夜里睡到一半,腾家伙坐起来,“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借口手里的项目快结题,上面催得紧,溜了。
        第二个是狗,那时候,尤烈家有条蛮漂亮的金毛,性格温顺,又通人意,打表姐孟澍那儿从小抱的。听到差不多三个月,突然疯了,也不突然,有兆头,一放录音就叫,狂叫,各种狂叫,尤胜利说是感应,尤烈怎么听怎么像哀嚎。见谁咬谁,见什么咬什么,不行就咬自己,只能安乐掉了。
        接下来轮到尤胜利自己,大约又过了一个月,实在扛不下去,也可以说再扛下去,明显没什么好下场,金毛前车可鉴。和施志强,以及狗不同,尤胜利没有彻底临阵脱逃,主动或被动,知道自己一走,尤烈不会认真听,也确实不忍心再难为她,买了个耳机,孕妇专用的。放在肚子上那种,月份已经比较大了,不定期过来抽查。
        可怜施可可小小年纪,甚至还没有年纪,跑也跑不了,耳机拿不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那么听了,活活听了两个多月,总算熬到见天日的时候……
        起名字时,尤胜利,这次不知又是得了谁的真传,拟了“施可道”、“施可名”两个,出处自不必说,让施志强和尤烈选。选什么选,尤烈说什么也不同意,争来争去,取了个折衷,也就是后来的“施可可”,听着至少正常些。
        分娩前后,尤烈比较虚弱,懒得动脑子,也来不及细想。后来才反应过来:“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偏偏又姓施。时代不同了,没有怨妇,至少思妇这一说儿,可女孩子叫这个,毕竟有点儿不太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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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07:49 | 显示全部楼层
    1.6 救救孩子

        下午一点半,准确说,快两点,入学礼结束,总算是结束了。
        主办方,大概工作不细,事先没算,至少没算准时间,所有人都没吃饭,大成殿里那一百位先生,饿得前心贴后心,盯着孔圣面前的冷猪肉,口水越咽,肚子越叫个不停。
        尤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是一幢碑,讲中都文庙,包括文庙在内,府学建筑群历史的,已经快能背下来了……
        南宋嘉定十年,成吉思汗令木华黎为帅,发动对金全面战争,次年兵临中都(时名燕都)城下。按照蒙古大军南征北讨的制度,所谓制度,每到一地,若是不战而降,比车轮高的成年男子一律斩杀,余者可以赦免,若遇抵抗,不问男女老幼鸡犬不留。
        进攻中都时也是这样,跟古装戏打仗差不离,一支响箭射到城楼上,讲明我党政策,军事打击结合政治诱降。守将兀颜礼,汉名朱礼(兀颜女真语“猪”)不允,苦战三个多月,粮尽城破。可能是念其壮烈,蒙军倒没屠城,即便如此,大肆烧杀肯定免不了,府学,也包括附近的文庙和贡院,付之一炬,直至一个半世纪之后,明朝初年才得以重建……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会试,耆宿硕儒刘三吾(“三老”之一,刑法简编《大诰》序作者,有点儿董必武的意思)、王府纪善(吴承恩曾任此职)白信蹈分任正副主考。总计录取宋琮(会元)、陈安仲(状元)等五十一人,史称春榜。榜单一出,南京城立刻炸锅,举子,部分举子,部分不明真相举子,几乎把礼部给砸了,原因很简单,这五十一个,全是南方人,北方剃了光头。
        天下初定,人心本就不稳,朱元璋知道利害,令闹得最欢的侍读学士张信(甲戌科状元)等人复审,还是匿名。开卷后,神奇的一幕上演,着取五十一人中,只有个别出入,依旧都是南方人,北方举子试卷文理不通,颇多狂悖之语。
        龙颜大怒,不问青红皂白,白信蹈、张信,外加倒霉催的陈安仲等二十几人,分尸弃市,宋琮、刘士谔、刘三吾充军远配。随即重考,由朱元璋亲自主持,录取六十一人,全部来自北方,包括黄观(六首状元)、韩克忠等,史称夏榜。
        和洪武四大案一样,无非朱元璋安抚士子之心的手段。自靖康之难,北方长期处于“异族”统治之下,有文化的都跑了,考不过鱼米之乡很正常,纵观明初历次春闱,都是南方大获全胜。此后,会试录取名额,南北之间尽可能平衡分配,至洪熙元年成为定例,依照杨士奇建议,彻底分卷,每百人进士,南方六十北方四十。即使如此,北区考试依旧比南区容易很多,以至于出现“高考移民”,南人冒籍到北方参考。
        南北两区,不同时代,划分略有出入,上林一直属于北区。有明一代,即使在北方范围内,上林都不算高分区,两百余年间,文武全算上,只走出了六百余名进士,相当于南直隶(江苏)、浙江、江西的五分之一。
        硬件也明显跟不上,中都贡院,号舍仅三千左右,有时只能买挂票。平日里无人管理,寒禽与衰草,处处伴愁颜,考着考着试,突然掉下一条白花赤链蛇来,这可不是白素贞聂小倩,遇有胆小的,几乎不曾吓死。
        直至万历年间,才由一个名叫伍忠的,改变了这种局面……
        伍忠原名伍走,出生于湘西凤凰腊尔山,那时候叫保靖宣慰司,一个村寨“孜能”,说祭司也可以说巫师也可以,家庭。“伍”为汉译,即“代弄”,“走”也是苗语,最小的孩子,两个变型,一是“咒”,用于女孩儿,二是“主”,男女通用。
        嘉靖十九年,湘西大旱,赤地千里,官府非但不予救济,反而横征暴敛变本加厉,苗族领袖龙许保率众起义。残酷的战争,持续了十几年,至嘉靖三十年,明政府大力绞杀之下,西波王龙许保被捕牺牲,起义归于失败。
        鲁迅说中国四千年灿烂文明历史,歪歪斜斜每叶上“仁义道德”,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满本都写着“吃人”。最后想到孩子,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许还有,于是得出结论:救救孩子!
        可实际上,汉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与先前所说蒙古人正好相反,蒙古大军黄祸呼啸,比车轮矮的孩子尚可得赦免。龙许保起义,伍忠所在村寨,成年男性服役,女子充奴充婢,弱冠以下男童,也包括当时只有五岁的伍忠,悉数阉割,详情参考郑和、汪直。
        好在伍忠命大,准确说,伍忠“那话儿”命大,押解途中,遇到了他后来的养父。是个谯夫,不是樵夫,打更的,“朔气传金柝”或者“一夜寒光传刁斗”那种,早年也是步兵,后来塞翁失马福兮祸兮摔瘸了。和伍忠王八看绿豆,活该这小子有爱人毛儿,索性自己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膝下空空荡荡,花十贯钱悄悄向百户买了他。多一个少一个没大所谓,光净身环节,死亡率就在一半以上,外快不挣白不挣……
        养父睁眼瞎,大字不识,没想到伍忠却有过目不忘之才,隆庆五年,辛未科进士及第。被窝里放屁,能文能武,累迁编修、州同、通判、副安抚使、宣慰佥事、宣抚等职。
        万历二十五年,日本太阁(关白隐退)丰臣秀吉发动庆长之役,宣宗李昖不支,向明朝请援。万历点十余万精兵,以兵部尚书邢玠为备倭总经略、回族名将麻贵为提督总兵官,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澹天王旗。时任京卫指挥使司佥事的伍忠任游击,后升参将,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率部入朝。
        次年,万历二十六年秋,丰臣秀吉病逝,日方无心再战,朝鲜复国,明军凯旋。多年不上朝的注册会计师神宗皇帝大喜,升座午门,接受邢玠等人献俘,总共六十一个(从那时起日军就这么难抓),封伍忠正二品上护军(武勋第三级),领太子少保,加兵部侍郎衔,出任上林巡抚之职……
        论起来,咱们这位伍忠伍大人,本也是“高考移民”出身,养父原籍江西,为了培养他,举家,当然也就爷儿两个,搬到上林。府试、院试、科试,外加四次乡试,都在中都贡院,简陋破败感受至深。
        封建时代的财税制度,中央一家独大,没有今天的国税、地税之分,收入绝大部分上缴户部,各级地方基本处于“吃饭财政”状态,想干点儿什么,全靠自己想办法。为此,伍忠个人拿出五千两,率先垂范,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同僚豪绅又认了五千两,如今的中都府学建筑群,虽为乾隆年间重建,但格局,却是伍忠奠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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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互相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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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雪山飞鸿 发表于 2018-9-11 11:05
    高等学府的内幕学习中!

    别太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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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14 15:12:32 | 显示全部楼层

    全靠斑竹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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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12:34 | 显示全部楼层
    3.1 钢的琴

        小时候,尤烈曾经或长期或短暂,学过很多乱七八糟,其实也不乱七八糟,本身也不乱七八糟的才艺,器乐、声乐、舞蹈、书法、美术,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大都源于父母偶然听说厂子里,老谁家的小谁,又去学了,或者又打算去学了什么,回来一商量,当年好像还没有什么输在起跑线的说法,咱也不能落空。
        钢琴是怎么开始的,早已记不得,也无需记得,大概差不离。那会儿钢琴可是稀罕物,当然,直到今天,对于很多人也是,不用斯坦威、韦伯、卡瓦依,国产的,国产杂牌的,少说也得两个人半年全部收入,很多孩子平日都是去租琴,一小时几块钱那种,练习。
        尤烈父母消费不起,退而求其次,弄了台风琴,不是手风琴也不是管风琴,簧风琴,现在可能见的不多了,先前中小学音乐教室必备。外观和钢琴差不多,音程略窄,下面两只踏板,交替踩动后,靠气流吹过长短不一音管发声……
        80年代的中都钢铁,不用说如今,比十几年前也不知强出多少,完全两重天。改革开放初期,各地都在搞基础建设,钢材,尤其技术含量并不高的长材、型材、厚板,全是俏货,很抢手,只要能搞得到,绝不愁销路。
        厂子里,整天四处都是跑货源的,投机倒把,抄批文,皮包公司,尤烈父母向来老实,见同事发了财,心痒是自然的,始终没敢如何。此时为了女儿,也不得瞻前顾后,虽然只是普通工人,但人缘不错,看准机会,尤烈妈妈通过销售部门的一个姐们儿,帮人搞了批螺纹钢,不是计划内三联单,议价的。人家酬谢了一笔钱,不算多,刚够一台二手珠江,也可能三手四手,反正不是新的,运到家里那天,很是风光了一下……
        之前之后学的一些东西,比如芭蕾、素描、国画、琵琶等等,都没,也不可能坚持下来,折腾几个月,就无疾而终了。钢琴算是例外,约莫先期投入比较大的缘故,人生就是不能给自己留退路,荒废不起,经济上、面子上都荒废不起,督尤烈督得很紧。
        风琴时代,见孩子小胳膊小腿辛苦,尤胜利专门把琴改造了一下,并不复杂,将踏板挪到背面,放学后,尤烈弹两个小时,父母轮换着帮她踩两个小时。后来钢琴到位,更了不得了,跟国乒封闭集训差不多,最勤时每天两练甚至三练,直至今天,所有当初和她家左邻右舍过的人,唱歌都不跑调。
        实事求是,对于钢琴,以及其它的种种才艺,所谓才艺,尤烈都不怎么感冒,就像学校里学的那些,只是被动应付,从小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亲爹亲妈能害你么?两千年包办婚姻,也有,或者说,大部分还是幸福的,当然,不同时代幸福标准可能不大一样。先结婚后恋爱,和奉子成婚性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补个手续而已,练着练着,确实也找不到别的消遣,现代人流觞曲水是装,古时候没有英雄联盟、魔兽世界,尤烈渐渐真的爱上了钢琴。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外加父母盯贼似的盯着,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听说尤烈学过钢琴,第一反应都是几级,回答“演奏三级”,有的人会很自豪,甚至得意地说自己是十级,尤烈懒得解释,能问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显示出对方是什么水准……
        先是在中都钢铁厂内的职工活动中心,后来转到区、市文化馆,初三的时候,尤烈代表中都,参加全省青少年文艺汇演,独奏的名额被人挤了,作为伴奏,随合唱队拿下一等奖。评委中,有一位是从北京来的,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教授,一眼看中了尤烈,感觉是个好苗子,找到她和父母,想要推荐入读学院附中,键盘乐器演奏专业。
        中音附中,不必业内人士,只要接触过音乐,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多少人费尽心力,就算试读、代培也要往里挤,她则一步就是正式生,几年后几乎铁定进入本院,不料却遭到尤烈父母,甚至想都没想,甚至略带惶恐,断然拒绝。“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件事,一度让尤烈非常伤心,钢琴,使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梦想,以及什么是梦想的破灭。自幼乖乖女,从来没有,也不知如何同父母冲突,或者抗争,没人的时候,偷偷掉过不少眼泪。很长一段时间,尤烈始终搞不明白,既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干这个,乃至害怕自己干这个,为什么还要起早贪黑逼着她学,没错,考中学时是加过十分,难道就为了这十分,没有也一样能考上的十分?
        其实,这个问题,就连父母本人,恐怕也难以回答。当初让尤烈学钢琴,不只是钢琴,确实有面子的成分,但那并非,扪心自问,并非最重要的,至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们不知道,甚至没想过。既然那么多人在学,一定有它的道理,咱们也学,有条件没条件也学,都是为了尤烈好。
        搞专业,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点儿眼光,两口子还是有的。附中,以及将来的中央音乐学院,确实不容易进,可进了又能怎样,有几个真能成为音乐家,成了也一样清苦,大部分孩子王的干活了。同样,都是为了尤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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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3.2 霸王别姬

        晚间,在家弹了一会儿琴,忽然接到叶亚南的电话,也没问有没有事儿,让尤烈马上下楼。
        校门口,一辆国产七座,朝她点了点喇叭,叶亚南从驾驶室下来。
        “谁的车?”平日里,她自己开着一台保时捷小跑,大红色,公众人物,尤其体制内的,一般都尽量低调,叶亚南不管那一套,怎么痛快怎么来。
        “借的,你来开,”走进副驾驶……
        “你到底要去哪儿?”绕着内环路,从终点回到起点,尤烈一头雾水。
        叶亚南摆弄着手机:“快了…… ”
        中都市内环,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随着几座立交桥的竣工,成为本市,甚至本省第一条全程封闭,没有红绿灯的城市主干道。记得全线贯通那天,省领导专门在市委书记陪同下,乘坐当时作为中高级干部标配的桑塔纳,沿着内环路跑了一圈,电视台跟踪拍摄,总里程多少,用时多少,平均时速多少。现在的中都市朱市长,当时在市府办,刚好就是那辆车的司机,对着镜头挺自信,说找到了赛车场的感觉,好像他赛过似的,也保不齐,几乎一脚刹车没点。
        没想到,一语成谶,多年以后,内环真的成了赛车场,不是摩纳哥那种,F1,城市公共道路临时改作赛道。每到晚上,有钱有闲有瘾的年轻人,云集于此,朱市长当初的记录,早被破到自古以来爪哇国。各色豪车争奇斗艳,发动机的轰鸣,同时踩住刹车油门的尖叫,又是防火服又是杆位女郎,一圈一圈挺拉风,不出事儿则已,出了就不是小的。
        附近居民投诉,媒体报道,外加两次惨烈翻车。市交管局反复研究,也不知应该算上策还是下策,从今年初开始,每晚十时至次日凌晨五时,中都内环,每隔两公里左右,选择一个路口,重新启用红绿灯。事实证明还算有效,飙车党虽然猖狂,明火执仗闯红灯的胆子暂时没有……
        “前面,在应急道踩一脚,”叶亚南拿出粉盒,借路旁闪过的灯光,只小指甲修了一下嘴角。
        “这儿不能停车,”昨天刚被扣了三分,虽然消掉分分钟的,毕竟麻烦。
        “没关系…… ”
        一辆白牌警车,跟着停在应急道,吓了尤烈一跳,细看是台奥迪,也没有涂装,不像交警执法。下来一个人,径直走向七座,中等身材,背头,有些眼熟,
        叶亚南同时下车,两人并未说话,拉开后门:“走。”
        尤烈微微皱眉,看样子不是多嘴的时候,重新挂挡。直至又过了一个红灯,这才想起来,上车的男子,就是已经消失良久,在公众面前消失良久,正处于监视居住状态,类似软禁的原,倒没听说免职消息,省政法委副书记、综合治理办公室主任周原。
        一张大黑脸,眼窝很深,眼睛不大,外侧微微上翘,下颌宽阔,嘴唇长而薄,一直以来,周原都给人一种有些阴险,同时十分凶狠的感觉。监视居住快两个月,换作旁人,一夜白发,茶不思饭不想,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木偶。他却正相反,胖了,也白了,眼睛更显小,却眯出略带神秘的笑意,头发浓密油亮,似乎刚刚打理过……
        先前看那些国产多功能车的广告,总觉得形式大于内容,能有多少机会,电话常常都懒得打的一大家子,凑到一起又是郊游又是野餐。这倒罢了,两排后座,一百八十度平放,折叠、重组、拆装,十几种甚至几十种形式,吃饱了撑的,毫无实际用途。
        事实证明错了……
        周原喜欢叶亚南,倒是早有耳闻,不是说叶亚南一直瞧不上他么,今天唱的这又是哪出儿?
        几年前,一位早年下海经商,在山东那边混得不赖的老同学做东,将原先的同窗,接过去聚了一回,尤烈、叶亚南都在。某次吃饭,端上一道“霸王别姬”,据说当地名菜,一盆黄焖鸡,一只洗净,应该是洗净的活甲鱼,说王八不雅,尤其和活字连在一起时。
        甲鱼起初缩着头,后被黄焖鸡的香味吸引,刚作势要咬,厨师手起刀落,血喷在鸡汤里。鳖头,显然,这种语境下,区分鳖与龟格外要紧,和肉块一同涝掉,只喝汤。尤烈几乎吐了出来,叶亚南倒淡定,吃得挺香:这算什么霸王别姬,应该是姬别霸王才对……
        大概是看到了后视镜里尤烈的目光,周原有些不大自然。
        “没事儿,我姐们儿,”叶亚南已是白花花一片,一如既往暴力,揪住周原的头发直接按到双腿之间……
        早在刚才停车时,尤烈就已经注意到,白牌奥迪后面,还跟着两辆车,距离不远不近,拿捏得很有分寸,介乎于尾随与跟踪之间。周原上车后,其中一辆,好像是东风标致,追上来并行了一段,也就几百米,七座没贴膜,又开着内灯,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看清估计不难,很快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叶亚南大概也看到了:“你快点儿。”
        “已经很快了,”尤烈以为让她甩掉对方。
        叶亚南和周原都笑了:“没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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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16:56 | 显示全部楼层
    3.3 晴则个阴则个

        厨房里,尤烈已经忙了快一个小时,叶亚南要过来吃饭,好像有什么事儿,说好就她们俩。施志强三天两头加班,施可可军训去了,都不在家……
        叶亚南母亲,搞财务工作的,财会学校毕业,那个年代,差不多能算知识分子了,最起码,职工队伍里,差不多能算知识分子了。姓严,从尤烈这儿叫严阿姨,尤烈父母的同事,做过分厂财务科副科长,以及总厂财务处预算科科长。
        家里的房子,是严阿姨在“中都钢铁”工作期间分的,否则也不会和尤烈对门,但没过多久就调走了。本市四商局,第四商业局,现在已经并到商务局,局副食处,还是老本行,财会科代科长、科长,商业局副局(处)长,退休前做到办公室主任,正处级。
        顾名思义,无论先前的四商局,还是后来的副食处,计划经济体制下,掌管全市副食流通。有那么一段,应该是叶亚南和尤烈刚上小学时,严阿姨负责城区十几家糕点店的财务,都是国营,比较像样的,直属市局。店里没有专职会计,找个明白人,相对明白的,记流水账,严阿姨每周跑一圈儿,将所有原始凭证汇总,成为规范账目。
        正是那段时间,职务之便,严阿姨经常能搞到,低价搞到一种好东西,并惠及到尤烈一家,点心渣儿……
        一进门,反正没有外人,话又说回来,即使有外人,也不见她收敛多少,叶亚南马上踢掉高跟鞋,扔掉手包,忙不迭地嚷饿:“好了没有,上午发布会,下午连着两个专访。”
        “就你嘴急,”尤烈端出几个菜:“先吃着,还有俩,一下锅就得。”
        拎起一块排骨,糖醋的,酸酸甜甜,就爱这口儿:“咱的保留节目呢,晴则个,阴则个,饾饤得天气,有许多般…… ”
        那个年代,点心,是奢侈品,并非每天都能吃到,反过来说,购买点心,购买作为奢侈品的点心,价钱在那里摆着,都比较在意。“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杂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这块,这块,还有这块,眼瞧着店员包好上秤,稍微破损一点儿,便没人要。
        点心这种东西,不似砖瓦,即使砖瓦,也难免磕磕碰碰,又酥又脆,要的就是这又酥又脆,掉渣,甚至解体,很自然的事情。中都市内糕点店,除个别前店后厂外,大都只是门市,尤其综合商场里的那些,从厂里,经大库、小库、中转库、调剂库,各种交通工具,直至最终摆上柜台,按照经验,总重中,至少有百分之十是卖不出去的。
        这便是所谓的点心渣儿,说是“渣儿”,并非全都一盘散沙,时常能找出四分之一,半拉,甚至大半拉,相对完整的。每批卖完,原先是笸箩,后来改成塑料屉,入库,等待厂里来人运走前,先将点心渣儿倒在一起,按规定,这部分也是要往出卖的,但事实上,用今天的话说,潜规则,成为店员们的变相福利……
        计划经济体制下,价格不是由市场,供求关系形成,而是相关主管部门,计委,不是计划生育委员会啊,计划委员会,如今发改委,小国务院前身,规定。不是供求引导价格,反过来,价格引导供求,某些东西,价格定得贵了,没人买,其它一些,价格偏便宜,甚至很便宜,过于便宜,买不到,点心渣儿就是这样。
        比方说吧,一斤点心,一块钱,而点心渣儿,本质上都是同样的东西,一斤只要一分钱,价目表上有它一项,时常总有顾客问,但一个月也赶不上卖一次,排大队,一抢而光。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谁之过与,比较好,比较完整的那些,早就内部分了。
        去店里取账,虽然严阿姨当时还不算领导,还不算大领导,基层眼中的大领导,但怎么说都是局里的人。店长、经理,更不用说普通店员,谁不哄着拍着,每每临走,也不管有没有顾客在店里,赶紧的,装两斤点心渣儿,给严会计带上,钱都免了,反正没多少,反正这东西没数儿……
        “嗯,”趁热,叶亚南咬上一口:“不错,不错,还是这个味儿,现如今,也就在你这儿,还能吃到了…… ”
        一趟走下来,满满一大包,回来后,自家留下一半,对门,也就是尤烈家一半,再有富余,分给其他同事。说起来,也是物质资料相对匮乏的年代,难得,不可复制,最好也别复制的天伦之乐,一家人,或者两家人,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从点心渣儿里,翻找那些囫囵个儿的。枣果子、莲蓉酥、山楂锅盔、豆沙饼、凤梨饼、麻香酥、枣泥酥、南瓜饼、状元饼、乌梅酥、通宝饼、老婆饼、果酱盒、椰丝球、牛舌饼、椒盐饼、松仁糕、核桃酥、蜜贡、萨其马,总之,都是好东西。
        剩下那些,实在太碎,以及真正意义上的“点心渣儿”,也是严阿姨的发明,听她自己说,祖上出过“勺儿客”,中都数得着的大厨,和上面,烙成饼,谁起的名忘了,叶、尤两家保留节目,什锦甜饼。可惜,原创者严阿姨,前几年,刚退下来没多久,脑血栓了一次,有惊无险,却落下右侧手脚哆嗦的毛病,已经没有力气和面了。
        而尤烈,是现在唯一,得到,全面得到严阿姨真传的人,叶亚南一馋小时候的味道,就往她这里跑。只是这点心渣儿,多少有些为难,现在的糕点店,大都已经不卖。
        尤烈试过,买整块,各种整块的点心,回来人为掰碎混合,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似乎总觉得哪里,差点儿意思。没办法,只能到店里,央告人家,以点心原价,甚至更高的价格,买下来,就这,还屡屡碰壁,怀疑她有什么别的企图……
        “有酒么?”叶亚南没什么量,但总喜欢喝一口。
        端上最后一道菜,腋下夹着酒瓶,另一只手是杯子:“我这儿的酒,都是给你预备的,”尽管这么说,尤烈还是倒了两杯。
        “走一个…… ”
        成为哲学所所长后,尤烈的办公室里,多了十几份,先前,即使先前当副所长时,没有的书报刊物。其中有一种,《国家人文历史》,半月刊,《人民日报》旗下,原先叫《文史参考》,挺不错,至少,党报系统内,挺不错。闲下来常常翻看,不久前,从中发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王洪文的腐败生活》。
        文中提及,粉碎“四人帮”后,从王洪文的住处,发现了十几,有人说是几十瓶,是瓶,不是箱,箱是徐才厚,茅台。放在今天,当然不算什么,但王洪文,其实不只是他,“九大”起来的那一批工农兵干部,按照毛泽东的安排,保留原待遇,政治局候补委员、副总理吴桂贤,每月工资六十七块二,政治局委员、副总理陈永贵,依旧农村户口,挣工分,一天一块五。王洪文级别最高,中共中央副主席,还是工人编制,一个月六十八块,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茅台?
        专案组,当个事儿似的,刨根问底,最终得知,王洪文的茅台,是从人民大会堂买的,买人家喝剩下的。那时候的国宴,尤其有外宾时,茅台管够,但未必都能,未必每桌每瓶都能喝光。菜没办法,再精贵也是泔水,酒就不一样了,反正都是茅台,宴会结束,倒到一起,一瓶一块,或者两块钱,内部卖。王洪文喜欢酒,托关系,有多少要多少,据说,为此没少被四人帮中其他几个,奚落,口水酒,出息……
        “应该不错,”叶亚南原本就白,沾酒脸通红:“所有酒,其实都是用不同批次,勾兑出来的,”晃晃瓶身,见底了:“还有么?”
        尤烈只喝了一杯,就将酒盅扣住,掩清樽,多谢梅花,伴我微吟,从柜子里又拿出一瓶,也是喝了一半的:“你悠着点儿,别像上次似的,吐我一床。”
        “既然喝,就得喝高,不然喝酒干什么?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今儿住你这儿了啊,”叶亚南试着,也将两瓶酒兑到一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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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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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19:33 | 显示全部楼层
    3.4 茶杯茶壶

        近代怪杰辜鸿铭,号东西南北人那位,生于南洋(马来西亚槟城),学于西洋(赴欧洲留学十四年),娶于东洋(妻鹿儿岛士族女吉田蓉子),仕于北洋(外交部侍郎)。会讲九种语言,获十三个博士学位,真读出来的,不似胡适那样,荣誉,相反,功名却是荣誉的,光绪以“游学专门”赐同进士出身。
        满清遗老,西方名气极大,欧洲人所谓,来中国,可以不看三大殿,不能不看辜鸿铭。即使在国内,也是一景,“生得一副深眼睛高鼻梁的洋人相貌,头上一小撮儿黄头毛,却编成了一条小辫子,冬天穿枣红宁绸的大袖方马褂,上戴瓜皮小帽,不要说在民国十年前后的北京,就是在前清时代,马路上遇见这样一位小城市里的华装教士似的人物,大家也不免要张大了眼睛看得出神吧。”
        辜鸿铭常说,中国有三宝,一是四书,二是小脚,三是一夫多妻。四书方面,将《论语》、《大学》、《中庸》,译为英文,至今依旧是权威版本之一。小脚方面,吉田蓉子外,辜鸿铭还有位中国妻子,淑姑,一双羊蹄般的小脚,尤其所爱,写作时,每每要将裹脚布揭开,左手玩弄三寸金莲,右手执笔。
        至于一夫多妻,更是推崇备至,以此,还生发出著名的“茶杯论”。某次,与在京几位外国使领馆小姐攀谈,拿出一夫多妻兜售,欧洲人无法接受,反驳如果男人能娶几个妻子,是不是意味着,女人也能嫁几个丈夫。当然不行,辜鸿铭指着桌上的茶壶和茶杯,一把茶壶,可以配若干只茶杯,你什么时候见过,一只茶杯,能配不止一把茶壶的……
        去年,上林电视台制作了一档名为《匠心》的节目,叶亚南去酒厂采访过:“有专门的品酒师,为保每一批次,口感完全一致,按照一定工序和比例…… 哦,对,差点儿忘了,找你还有正事儿呢。”
        “你能有什么正事儿?”尤烈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吃着。
        “不是我的事儿,那个谁,文三和的事儿。”
        尤烈的五官,眉角,眼角,嘴角,总而言之,所有角,瞬间下沉了几毫米……
        1952年三反运动,大多数人,只知,只津津乐道刘青山、张子善,成了枪下鬼。事实上,关于这场运动,史学家们常常总结为,毙了两个,还吓死,间接吓死了一个,黄敬。
        黄敬(俞正声父亲),原名俞启威,出身于中国近代史上,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祖父俞明震,晚晴名臣,叔祖俞明颐,娶曾国藩孙女曾广珊,姑祖俞明诗,嫁陈宝箴子陈三立,生陈寅恪,叔叔俞大维,蒋经国亲家。30年代初参加革命,长期从事白区工作,曾任北平市委书记(地下),解放后第一任天津市市长,建国后第一任天津市委书记。
        刘青山、张子善,两只老虎,天津地委书记、地区行署专员。大约相当于副部级,跟台湾的情况差不多,台北市、台北县(新北市),高雄市、高雄县,城区属天津市,郊区属天津地区。黄敬既是两人当时的直接领导,同刘、张又旧相识,长期在冀中、冀鲁豫、晋察冀、华北局共事,很紧张,认为是冲自己来的……
        这么想,也并非完全没道理,工作关系,先放到一边,黄敬的身份,本就十分敏感,他是毛泽东的“前任”。江青,或者李云鹤,正式婚姻,加上比较稳定的同居,前后至少五次。30年代,原本工作的山东实验剧院解散,在青岛大学图书馆当管理员,缘分呐,当时的黄敬,是青大党组宣传部长,由他介绍入党。
        自打江青嫁给毛泽东,黄敬一直惴惴不安,他不是唐纳,可以一走了之,今后怎么在党内混。毛泽东本人,对这种事,其实看得很淡,与江有过绯闻的金山,日后不是娶了孙维世么,毛听说,也好,如此一来,我和金山,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但黄敬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三反”一开始,天津首当其冲,暗叫不好,果然来了。三天两头往北京跑,有人说是替刘、张说清,开什么玩笑,都到这会儿了,哪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儿?毛泽东知道后,专门嘱咐周恩来,转告黄敬,刘、张是刘、张,你是你,并将他调到一机部,担任部长。
        黄敬不信,从此坐下病来,整日介担惊受怕,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过几年,原本很有前途的他(最年轻中央委员,同龄人中,履历毫不逊色于后来的总书记胡耀邦),四十几岁便英年早逝……
        叶亚南似乎没有发现尤烈的异样,自顾自吃着喝着:“我本来不想管,文三和找了我好几趟,说他自己不好意思向你开口…… ”
        文三和是名警察,警官,高级警官,二级警监衔,现任上林省公安厅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这段时间,省内政法系统人心惶惶,原政法委副书记周原倒台后,牵出一大批干部,公安厅、国安厅、司法厅、省高级人民法院、省人民检察院、社会管理综合治理办公室、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等等,几乎一个都没落下。
        周原本人,是从公安系统上来的,文三和,十年前就是他的旧部,出事传闻,始终没断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然,自救工作,也正紧锣密鼓地展开……
        “听说,你同齐雨田走得挺近的。”
        听到齐雨田的名字,尤烈一震。
        “文三和的意思,想托你,跟齐书记说说,周原那些事儿,他真的没参与,什么都不知道,再过两年就退休了,实在不行,提前下来也成,能不能放他一马…… ”
        尤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力量不大,很动静却不小:“什么叫我跟齐雨田走得挺近的?谁说我跟齐雨田走得挺近的?他哪只耳朵听说我跟齐雨田走得挺近的?他听谁说我跟齐雨田走得挺近的?”
        叶亚南被逗乐了:“你…… ”抬起头,这才发觉,尤烈的脸色,阴沉,已经阴沉的近乎于骇人,收敛笑容。从小到大,表面看起来,无论人前人后,叶亚南比较强势,尤烈不声不响,但说心里话,一旦翻脸,自己挺怕她的:“你,你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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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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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3.5 从今不薄读书人

        上林社科院东主楼,所在地,也就是贡院南院,旧时中都院试,以及上林乡试考场。放眼望去,当然,是在改作社科院,及其前身之用以前,放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低矮的号舍,也可以叫号棚。
        按《千字文》,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天”在东,“地”在西,“玄”在东,“黄”在西,以此类推,直至“女慕贞洁,男效才良”。从“天字号”到“良字号”,共一百六十八号筒,每号一百人,总计一万六千八百间号舍……
        虽经明末大规模重建,号舍部分,依旧是木制。俗语“三长两短”,指棺材,号舍也差不多。每间三块大木板,棚顶一块,左右隔断两块(这是孤立看,两两共用,每号一百零一块),离地一两尺之间,榫卯出上下两道托架,用于放置两块小木板,上层桌子,下层凳子,拼在一起就成了床。
        高六尺,宽三尺,深四尺,在这种号舍中考试,一待就是几天,痛苦程度可想而知。《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回忆科考经历,心有余悸地写道:“初入皆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围墙也,精神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
        冬天四面透风,夏天热比蒸笼,两次考试之间,长期弃置不用,“有好事者或以三二十万钱置一枚,镂象齿为楼观以贮之”,成了蛇虫的天堂。每次启用前,官府都要先请人抓蛇,那段时间,贡院附近几条街,到处都是卖蛇的……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中式土木结构建筑,之所以留不住,最重要的原因,容易失火。
        早年间,曲阜孔府,也就是孔子,孔子后代,长房长孙家,内宅入口处,有宫里派来的太监,专门执皇家礼器把守。非孔氏近支男子,一律不得入内,家中女眷,一入侯门深似海,一律不得外出,不能离开大门一步,违反者先斩后奏,打死无论。
        贡院,不光上林,全国都一样,同理,每次考试,龙门一关,地球不爆炸,我们不放假,宇宙不重启,我们不休息,出了天大的事,不到时候绝不开门。炭火取暖,烛灯照明,都是易燃易爆品,一着起来火烧连营。
        先前,为解决考生饮用水问题,雇佣大量水夫,挑水进场,遗撒不说,还给投机作弊者以可乘之机。后来改成打井,井倒是打成了,遇成绩不理想的考生,一头投入井中,只得将井口改得比人口小,投井是不能了,提水也费了牛劲。只能多置水缸,正面刻“为士浴德”,反面刻“兼备不虞”,浴德是虚,不虞是实,以备不时之需,毕竟杯水车薪,纯粹自我安慰……
        尤烈查阅过相关资料,上林贡院历史上,大大小小火情,出现过二十多次,最严重,最惨烈,损失最大的一回,发生在清顺治十一年,乡试期间。第一天晚上,月黑风高着了火,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院内哭成一片,外围兵丁说什么也不给开门,别说文弱书生不会翻墙,翻到墙头也一棍子打下来。
        当场烧死六十多个考生,上报朝廷,重文爱才的顺治皇帝,闻讯为之涕下,慈悲之心嘛,难怪五台山出家。那时候没有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再说查也是白查,又不是人为纵火,上林学政,外加当科主考免职。
        下旨,为表抚恤,无论成绩如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考卷都没了,谁知道如不如何,本科上林乡试开副榜,烧死的六十几名考生,全部录取为副榜举人。妥善安葬,家属情绪稳定,在中都城郊找了一块地,立碑“天下俊才之墓”,民间称之为“举人冢”。
        直至乾隆年间,皇帝视察国子监并顺天贡院,眼见天子脚下,条件尚且这般简陋,其它地方一望而知。这才下决心,改善硬件设施,礼部拨付专款,全国省级以上贡院,木制号舍,原则上全部改为砖制。
        为此,乾隆,号称中国历史上,最为高产之诗人,御制诗,光是存世部分,当然,他写的基本都存世了,五万多首。他一个人,和有唐一代三百年间,上千位有名有姓诗人,真正的诗人,创作量总和一般,还曾专门赋诗:“翰苑琼筵酌令辰,棘闱来阅凤城闉,百年士气经培养,寸晷檐风实苦辛,自古曾闻观国彦,从今不薄读书人,白驹翙羽传周雅,佐我休明四海春”……
        19世纪末20世纪初,也就是光绪皇帝,后来的北大,当时的京师大学堂,那次影响深远的开学演讲后不久,全国上下,有条件的地方,掀起一阵兴办大学,新式大学的风潮。北方大学,作为上林历史上,第一所高等学府,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高等学府,就滥觞于这一时期,最初是外国人,洋教习,帮助建立的。
        选择校址时,找了好几处,最终确定在蒲柳县中关,也就是“举人冢”一带。埋葬举人,烧死后追封举人的地方,兴建大学,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
        洋人的思路,有时很清奇。近代远东地区,著名的太古洋行,起初做航运,直至今天,方糖依旧很受欢迎,之所以起名“太古”,完全出于误会。太古不是翻译,就是中文,洋行老板,英国人自己的主意。过了很久,别人问起出处,老板说你们中国人,不是很喜欢这两个字么?
        没有啊,中文里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词,哪怕固定搭配。怎么没有,英国人很自信,过年的时候,坐船游览香江两岸风光,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这两个字。这位洋行老板,号称中国通,其实一知半解,最终弄明白,所谓“太古”,其实是“大吉”。
        当然,即使中国人自己,也不见明白到哪里去。前段时间,不是爆出兰州某公园内,霍去病像,由于其中有“去病”两个字,整天被慕名而来,想要消灾治病的游客,拍着队摸得锃光瓦亮。事实上,霍去病本人,生于建元元年,死于元狩六年,满打满算,总共才活了二十三岁,不是战死,病死。
        照他们这种思路,不如去摸辛弃疾像,“弃疾”,跟“去病”的功能应该差不多,人家好歹活了将近七十,当时算长寿。而且命大,百万军中七进七出,愣是毫发无损,福禄双全,说不如意,官至二品,死后赠少师,还想怎么着?
        甭管谁的主意吧,北方大学本部,自建立之日起,一直位于蒲柳“举人冢”,直至今天。学校东门,一片面积不小的树林,古木参天,据说就是当年,顺治十一年,埋葬那六十几位举人,副榜举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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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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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9-23 15:27:58 | 显示全部楼层
    3.6 三和一少

        曾有人总结,荡妇和淑女,只听说某位,某些,甚至所有荡妇,标榜,试图标榜自己是淑女,绝不曾听说,某位淑女,偏要标榜自己是荡妇,可知淑女,至少,淑女的头衔,确实是个好东西。同理,专制和民主,只听说某个,某些,甚至所有专制国家,标榜,试图标榜自己民主,绝不曾听说,民主国家,偏要标榜自己专制,可知民主,至少,民主的头衔,确实是个好东西。
        其实,真的不见得,最起码,前面那句,真的不见得……
        上世纪90年代末,尤烈读书时,扩招已经开始。北方大学宿舍不够用,在东门外,十分钟,直线十分钟步行路程,找了一栋,准确说,半栋居民楼,临时充数,她所属的文学院,就住在这里。
        往返学校与宿舍,需要经过“举人冢”,也就是那片树林,坟头儿早没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考场中直接火化,要啥自行车?但同学们,尤其女生,一般宁愿绕远。北方大学地处城乡结合部,民工,外地打工人员,图便宜,选择这种地段租房,久之成了聚居区,树林中不仅脏,遍地垃圾甚至屎尿,还总有盲流,貌似盲流的人物出没。
        尤烈不信那一套,即使晚上,即使不结伴,也常常独自一人,横穿举人冢……
        女孩子嘛,都爱照镜子,美女当着人照,丑女背着人照,扪心自问,尤烈始终觉得,自己长得不错,事实上,确实不错。浓眉长而细,无需修饰,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瓜子脸,高鼻梁,皮肤白而细腻,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双唇饱满圆润,显得很性感。
        身材也很好,将近一米七的个子,有了施可可后,才勉强一百挂点零儿。细腰,长腿,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快四十岁的人,丝毫没有下垂,要说代言红丝带,自己可比叶亚南有资格得多……
        说起叶亚南,虽然两人关系始终很好,实事求是,尤烈从没嫉妒过她,过她什么,羡慕嘛,可能有一点,一点点。的确,叶亚南可以算个美女,特别是长大,成年以后,但比起尤烈,至少尤烈自己认为,至少本钱,无论怎么比,似乎都略逊一筹,最多是比较善于化妆罢了,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可从小到大,叶亚南身边,就没缺过男人,先前的男孩儿,后来的男人,总有无数人围着她转,愿意围着她转。女生,嫉妒叶亚南的女生,背后里没少议论,不就是会勾引男的么,有什么了不起?这,尤烈可就要为她鸣不平了,叶亚南没勾引,真没勾引过谁,哪方面,开窍也很晚。
        女孩子之间,无话不说,轮发育,尤烈比叶亚南早得多,小学六年级,不满十二岁就…… 就已经是个成熟,最起码生理意义上,完整的女人了,你懂的。至于叶亚南,都初三了,还没动静儿,严阿姨带着去医院,中医说肾虚,西医说激素水平低,周公说犯小人,佛洛依德说恋母。苦药汤子没少喝,直到现在,还经常不规律……
        那是大四第一学期,国庆节已经过了,尤烈还穿着裙子。
        备战考研,到了白热化阶段,宿舍里太闹,鸡鸭多的地方粪多,叽叽喳喳到半夜,没法看书,又不好撕破脸。教学楼十一点清场锁门,图书馆有通宵自习室,尤烈熬不了夜,将近十点半,教室只剩下她一个,收拾东西走人。
        形只影单,举人冢里的秋意,一天比一天浓,踩着落叶,沙沙作响,晚风吹在腿上,凉凉的,喜欢这种感觉。
        小学生一队一队,中学生一堆一堆,大学生一对一对,尤烈没有男朋友,甚至没真正谈过恋爱,研究生毕业那年,经人介绍认识施志强,几个月就结婚了。邪了门儿了,自己哪点儿不好,模样,身材,性情,能力,修养,要光明正大,不要阴谋诡计,摆到桌面上说嘛。
        居然没人,从来没人追过,哪怕向尤烈暗示一下,一下,一下下就好,都瞎了眼了么?女孩子,总得矜持点儿,难不成让自己……
        “谁?”
        眼看快要走出树林,一只大手,突然捂住尤烈的嘴,随即将她按倒在地上。
        “干什么…… ”
        “别,别说话,”对方显得很急促,压在尤烈身上,倒比她更加气喘如牛,连着扯了几下,才发现穿的是窄领薄毛衣,草草捏了几下,转向裙内。
        尤烈反而平静下来,那是一棵梧桐,很高大,自己后来回去看过很多次。黛色参天二千尺,霜皮溜雨四十围,落叶归根,又厚又软,双份重量,双份压强,还有动能冲量,竟也感觉不出什么。男人穿着工作服,蓝色工作服,大概有日子没洗了,一股机油,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浓……
        那晚,尤烈以为,叶亚南是让她“快点儿”,霸王别姬,姬别霸王,三人很不严肃地笑了场。
        可能是岁数大了,也可能是紧张,没过一分钟,周原就完事了,反而弄得叶亚南挺不高兴:“怎么这么快?”
        “不是你让我快点儿么?”
        “我让你快点儿,没让你这么快…… ”
        工作服更快,虽说这种时候,时间判断往往有误,但肯定不到一分钟。还不如周原,人家好歹完事儿了,工作服什么都没干成,即使当年的尤烈,毫无这方面经验,实践经验,也知道肯定什么都没干成。
        是被另一个人,工作服,是被另一个人,从尤烈身上拎起来的,也穿着制服,不过是警服,那时的警服还是绿色……
        文三和,原本叫文三和,曾经改名文瓦拉,后又重新改回文三和。家里哥儿仨,大的叫大和,二的叫二和,三的,也就是他,叫三和。
        第一次改名时,文三和还很小,是他父亲,帮他,为他改的,当然,三和也是父亲起的。
        1956年,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系统阐释他的外交思想,提出所谓“三和路线”。斯大林后期,与西方全面对抗,苏联有不支之势,加之自己刚刚全面掌权,需要一个稳定的国际环境。
        三和,也就是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和平过渡。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可以和平共处,用不着你死我活,通过和平竞赛的形式,用中国人的话说,创造更高生产力,取代之。至于资本主义国家内部,工人阶级不一定发动暴力革命,充分利用选举制度,和平上台,使国家逐步过渡到社会主义,乃至于共产主义。
        此时,文三和还没有出生,几年后,起名时,似乎跟这个,赫鲁晓夫这个,三和路线,也没什么,扯不上什么关系……
        尤烈至今不清楚,那晚,大四第一学期,国庆节后的那晚,文三和为什么会出现了举人冢。刚离开警校不久,当时还只是个小小片儿警的他,管片并不在北方大学附近,家也不在那边。
        工作服没抓住,跑得挺快,文三和也不慢,但没有对方地形熟。出了举人冢,一大片棚户区,乱搭乱建,急转急停几次,没影儿了。
        文三和回到树林,尤烈还在梧桐树下躺着,以为受了伤,试着扶她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其实什么事儿也没有,连衣服都很完整,就是乱了些。工作服长什么样,自己一点儿,真的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味道。
        三年以后,尤烈父母,带着她不知相了多少次亲,一个都没看上,这一次,不是对方没看上她,她没看上人家。直至遇到施志强,他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不大一样,又有点儿像,就是他吧……
        1962年,时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王稼祥(又一个官儿越当越小的),有鉴于“大跃进”以来,对外工作中出现的一系列偏差和教训,以部党组名义,提交给中央一封建议信。
        信中主张,当前国内(三年大饥荒刚过)外(帅到没朋友)形势下,国际上,应该采取缓和,而非进一步加剧紧张的政策。不能笼统认为世界大战不可避免,不要只讲民族解放运动,对外援助,应该实事求是,量力而行。
        建议信递上去后,陈毅首先发难,现在有一股风,叫“三面和一面少”。毛泽东受到启发,掰着手指头,对帝国主义要和,对修正主义要和,对印度和各国反动派要和,对支持民族解放运动要少。康生借题发挥,又将“三和一少”,发展为“三降一灭”,投降帝国主义,投降现代修正主义,投降反动派,消灭民族解放运动。并与邓子恢,时任农工部部长,“三自一包”,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联系在一起……
        此时,文三和两岁,起名时,完全是从大和、二和衍生过来的,即便如此,还是被人抓住。文三和的父亲是军人,解放战争时期入伍,去过朝鲜,当时是营连一级干部。遭到批判,他给儿子起名,叫什么“三和”,分明是同党中央,同毛主席唱对台戏,同赫鲁晓夫、王稼祥狼狈为奸嘛。
        百口莫辩,再说也不会辩个什么,没办法,改吧,改什么好呢……
        切·格瓦拉,传奇人物,红色罗宾汉,共产主义的堂吉诃德,浪漫冒险家,拉丁美洲的加里波第。阿根廷人,出身爱尔兰和西班牙贵族,祖上做过秘鲁总督,医学院毕业,毕业旅行环游拉美,接受共产主义思想。在墨西哥,结识卡斯特罗兄弟,加入他们所领导的武装团体,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历任国家银行总裁、工业部部长、联大代表等职。
        坐江山的格瓦拉,同绝大部分享受战利品心态,曾经的革命者不同,拒绝奢侈生活,低工资,从没去过娱乐场所,积极参加义务劳动。1965年,因世界革命问题,与卡斯特罗兄弟闹翻,离开古巴,辗转非洲、中南美洲等地,播撒革命火种,1967年在玻利维亚被捕牺牲……
        文三和的父亲,把他的名字,从“三和”改为“瓦拉”。格瓦拉,输出革命,这下没话说了吧。
        特殊年代还行,毕竟听着别扭,新时期,长大后的文三和,重新改了回来……
        西方人,至今不理解,中国人为什么,从骨子里恨自己,壮志饥餐,笑谈渴饮,不共戴天,除之而后快。是西方人,给了我们现代文明,若非如此,中国人直到现在,恐怕还在中世纪黑暗的泥沼中挣扎,放眼看看四周,哪一样,哪一样进步事物,有形或者无形,不是从人家那里学来的?
        统治阶级,或者阶层,也就罢了,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往往越是社会中下层,仇视西方,仇视得越咬牙切齿。平心而论,若非坚船利炮打开,时至今日,见了当官的,别的且不说,先得扑通一声跪下,大嘴巴抽在脸上,还得陪着笑,说句过分的话,圆明园烧了,你还能看看断壁残垣,要是没烧,皇家禁地,敢碰一草一木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男人也就罢了,女人,也跟着仇外,整天幻想,近代化以前的生活,田园牧歌,如何如何美好和谐。好啊,那就回去试试,先把小脚裹了,君权父权外,还多一重夫权,敢跟别的男人说句话,看打不死你的,洗衣做饭,带孩子喂猪,大字不识一个,连名都没有,没权利有。
        然而,西方人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甚至于,根本性的问题。没错,你们送来了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也包括政治文明,中国摆脱蒙昧,走向光明,可问题是,我们找你要了么?
        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中国人就喜欢愚昧落后,怎么着,中国老百姓就喜欢被人压迫,被人奴役,被人欺负,就喜欢无知,就喜欢落后,就喜欢不平等,管得着么,用你三个鼻孔多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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