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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 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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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09:00: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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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 贫
第一章
1
二零一六年的腊月十八,一辆班车行驶在红城县通往北沙镇的油漆公路上。
车上乘客不多,也就十几个。在最后一排中间坐着一个年青人,名叫林小东,个子高高的,身体就像一棵小杨树,四肢就像刚长出的小树枝。他瘦瘦的身体却撑着一个大大的脑袋,真让人担心他那弱小的身体能否撑的住。他的脸白白的,最引人注目的要属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了,瞪得圆圆的,有时候真能让人想起西游记中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他那双大眼睛,人们就能想象到那大大的脑袋中装满了丰富让人羡慕的知识。他还有一张灵巧的小嘴,红红的,他唱出来的歌非常动听呢!今年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分配到红城县国税局。
国税局在红城县的最南边,是一座四层大楼。院子很大,里面停满了各种车辆。他去报到那天是一个下午,他蹬上了楼梯,看到走廊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监察室、人事教育股、收入核算股、办公室、政策法规股、征收管理股、纳税服务股、办税服务厅等。在三楼的东头,终于看到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是一个脱顶的老头,戴着一副眼镜,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正在跟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谈话,
那个中年人说:“郭局长,我已经下去一年多了,现在我妈突然得了脑血栓,半个身子不能动,每天需要人伺候,我闺女今年正上高三,就要考大学了,学习十分紧张,根本顾不上伺候他妈,我如果再下去,家里就没法弄了,你看还是让我回来吧。”
那位郭局长说:“老张啊,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确实也该回来了,但是现在局里没人呀,全局六十八个人,一人一个岗位,一卯顶一榫的,实在抽不出人来,不过你放心,最近上边就要给咱们分配一个来,这人名叫林小东,是个党员,他来了,正好顶你那个第一书记的缺,你就可以回来了,你回来就去纪检股,反正纪检股现在也没有什么事,你正好可以照顾家里。那个林小东来了以后,你好好把北沙镇西沙村的情况跟他谈一谈,交代一下。”
“局长,你说的那个林小东什么时候到呀?”
“快,估计就在这一两天。”
就这样,刚参加工作的林小东就被派到北沙镇西沙村扶贫来了,并担任西沙村的第一书记。记得临走时郭局长给他上了一堂课,讲了扎实推进扶贫开发工作的一些意见,什么一个核心,两个法规,三个关键,四个意识,五个重点,六个从严了;什么基础设施建设、富民产业培育、劳务经济发展、生态环境保护、公共服务保障、财政金融支撑了;什么强化工作机制,组织领导,督查考核了,足足讲了一个半钟头,喝了两大杯茶水,要不是林小东说已经十一点了,车快要发了,不知还要讲到什么时候,讲这些的时候,郭局长居然不用看稿子,中间还不打磕,一口气说下来。林小东一路上就想,难怪让人家当局长哩,就这一番话说下来,没有点工夫行吗?
2
班车开到北沙镇就是终点站了,从北沙镇再到西沙村还有五公里需要林下东自己背着行李,提着挎包走着去。道路还算平整,就是窄了些,如果两辆对行的牛车碰面,车轱辘就得压着路边的地塄走,否则就错不过去。
北沙镇镇位于红城县东南六十五公里处,毗邻北京,与延庆、怀柔、丰宁县交界,属四县交汇地,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全镇面积445.6平方公里,辖25个行政村,164个自然村,7107户,24108口人。主要以汉族为主,也有少数满族。属温带大陆性半湿润季风气候,黑河水流经境内,直接流至北京密云水库,每年流量1亿2千万立方。这些情况都是那个老张告诉他的,老张已经在西沙村搞扶贫扶了两年。
西沙村在北沙镇的最东边的大山脚下,那山很高很高,即使扬起头,把帽子掉在身后,也看不到山顶,因为到了半山腰,就已经云雾缭绕了,山那边就是承德市的丰宁县了。西沙村一共有三个自然村构成,最南边的村子叫井儿沟,最北边的村子叫车不到沟,西沙村处于两个村子中间,分别与两个村子相距五里地。
“喂、喂,你等一等!”
林小东回头一看,只见一辆骡子拉的胶轮车从后边赶了上来,到了跟前,林小东才看清赶车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黄军大衣,头戴一顶黑色呢子压舌帽。林小东就问:“你是在喊我吗?”
那个老头说:“当然是喊你了,你看看这路上还有别人吗?”
“有啥事呀,老大爷?”
“你是县里新来的扶贫干部吧?”
“是啊,我叫林小东。”
“那就对了,今天早上我出来的时候,我们村里的村长就跟我说,说今天要来一个新的扶贫干部,名字叫林小东,让我给捎回来。结果我去镇政府去找,镇政府人说,你就在那儿打了个卯,就出来了,这不我就急三火四地追来了,还好,总算是追上了。快上车吧。”
“这么说,你就是西沙村的了?”
“对,我就是西沙村的,我姓高,叫高庆邦。我们西沙村人绝大部分都姓高,是宋朝大将高怀德的后代。”
“哎呀,要是这样的话,你们这里人肯定都会武功吧?”
“早些年还行,听说满洲国的时候,年轻人们练过八卦掌,高家枪,成立过民兵连,跟日本鬼子干过,后来就不练了。对,我们这里还出过大帮,就是土匪,头子叫李殿士,听我爷爷说,李殿士就会武功,他的老家是车不到沟的,那家伙杀人不眨眼,解放那年被他的一个手下用石头给砸死了。现在村里边就有一个人还练武功,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就是高庆生的爷爷,名叫高青亮。”
“老大爷,你们这里的收入怎么样?”
“谈什么收入,凑乎着过呗。年青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就剩下几个老头老太太,糊弄着种点地,挖点药材,养活个猪,反正是饿不着了。”
“老大爷,你们家过的怎么样?”
“我们家还可以,我家开了个小卖部,卖个烟酒茶糖,针头线脑的,这不,我今天就去进货来着。早些年还能赚几个,近几年不行了,人们都出去打工了,买货的人少了,一年下来也落不了几个,再说北沙镇那几个三蹦子车整天来转悠,他们什么都卖,货又便宜,服务态度又好,闹的我这小卖部都快开不下去了。”
“你家有几口人啊?”
“原来是七口,现在剩四口了,我,我老伴,还有两个孙子,儿子和儿媳妇都到北京打工了,闺女去年也嫁了,女婿是石家庄郊区的。”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不一会就来到了村口。
3
西沙村有个郝寡妇,名叫郝玉莲,今年三十五岁,长的高高大大,赤红脸,大眼睛。她丈夫本来是开车搞运输的,没想到大前年出了车祸死了,于是她年轻轻的就成了寡妇。有人劝她改嫁,她不同意,她愿意有人来招亲,可是来了几个人,她都没有相中,她相中的,人家又嫌她家负担太重。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县城念书,读高中,今年已经高三了,马上就要考大学,而且肯定能考上,因为他是班里的优等生,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三名。二儿子正在北沙镇读初中,眼看就要升高中了。关键是她还有一个婆婆,已经七十五了,跟她在一起过着。好在郝玉莲还身强力壮,丈夫去世后,她就撑起了这个家,日子虽然紧巴点,但还能凑合。
这天,俩儿子都趁放假的时候,上山割柴火去了,她围这个护襟正在家里喂猪,村长高庆旺来了,他说:“郝玉莲,正忙着呢?”
郝寡妇说:“有啥事?你就说吧。”
“村里又来了个新的扶贫干部,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会做饭,我想请你帮忙给他做几天饭。”
“就他一个,是还有别人?要是就他一个,就让他来我家吃吧,我家也不缺他那一口。”
“扶贫干部就他一个,可是镇里接三破五的还要来下乡的,镇长了,书记了,没事也经常来,来了就要吃饭,喝酒,总得有个人伺候吧。”
“这个扶贫干部更牛逼,还得专门有人伺候,以前那个老张就不这样。”
“这个人跟那个老张不一样,那个老张自己有车,早晨来了,晚上就回到城里去了,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里买得起车?所以就要住下来了。”
“好,不过待遇怎么算呢?”
“放心,村里不会亏待你。”
“不行,现在就得把话说清楚,免得到时候你们干部又耍赖。”
“好好,现在就说清楚,一天你给他做两顿饭,顺便再给烧两壶开水,有时间了,再好歹把村委会打扫打扫,一天二十块钱,不少了吧。”
“好,那你就先走吧,我喂完了猪,马上就去。”
“那你要可要麻利点啊,人家说话就到了。”

高庆邦拉着林小东和他的货进了村,他指着村子当中的一处房子说:“看见了吧?那个立着旗杆的地方就是村委会,你就下车去吧,我就回家了。”
林小东跟高庆邦摆了摆手,说了声“再见”,就朝那立着旗杆后的院子走去。高庆邦喊了声“得儿驾”,就赶着骡子车回了家。
高庆邦家在村子正中,有三间正房,三间南房,三间南房的东头一间留做门道,西头两间就是小卖部。这时小卖部外面的窗户台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蹲着几个年轻后生在下象棋,高庆邦的老伴田青苗扶着一个叫高喜的年青人肩膀在在观战。
听到自己家熟悉的车轱辘声,田青苗就抬起头说:“咋这会才回来?比往天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高庆邦一边卸骡子,一边说:“今天被抓差了,一出村口,就碰见了村长,他让我到镇政府给捎带拉一个人回来,所以就晚了。”
“捎带什么人啊?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了,要是个女的我敢捎吗?是一个小伙子,来咱们西沙村接替老张来搞扶贫的的。”
“人呢?”
“我早给撂在村委会了,估计这会正跟村干部们喝酒哩。”
高喜就骂道:“这哪里是来扶贫的,分明是来解馋的,电视上整天讲着反腐败,咋咱们村就不反一反呢!”
一个叫高乐的年青人说:“你就是背后充好汉,你这话敢当面跟高庆旺说吗?敢把他们的桌子给掀了吗?”
“凭什么不敢?不信咱们打赌,不用多,就赌两盒双喜烟。”
“不就是四十块钱么?赌就赌!”
“好,走!谁爬黄谁买烟。”
田青苗说:“你们光这样说不行,得一人四十块钱先拿出来,放在我这里给你们存着,谁赢了谁就把钱拿回去,谁输了谁就买烟。”
4
高喜和高乐把钱交给田青苗走了。
高庆邦就一边往小卖部搬货,一边埋怨田青苗说:“你这人,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办事怎么这么不稳重?人家扶贫干部刚来,你就出动他们去闹事,这事要是叫高庆旺知道了,他还不跟你记仇,咱们的日子今后还怎么过?”
田青苗说:“他们去闹事,又不是我让他们去的,高庆旺他能埋怨我吗?”
“怎么不能埋怨你?你刚才拿了人家四十块钱,那你就是他们打赌的保人,人家不把这笔帐记在你这保人头上,记在谁的身上?”
“哎吆,你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这可咋办呀?高庆旺那家伙可是不好惹啊,刚才我只想着能多卖两盒烟,可没有想到这一层啊!老头子,你快说,这事应该怎么办呀?”田青苗急得两手直搓,在地上转磨。
高庆邦说:“他们已经去了,这事能怎么办?没法办。要不你就去找高喜他大爷高清亮,高喜那家伙虽然是个无赖鬼,谁也不怕,可是就怕高清亮,高清亮一去,保管他悄没声地回来。”
“高清亮都快八十了,等他到那儿,娄子早捅下了。”
“没事,高清亮会武功,走路特别利索,要是有了急事,年轻人都追不上。你快去找他吧。”
“好,我这就去,哎,真是没事找事。”说着就向高清亮家跑去。

高清亮家就在高庆邦的房后头,三间老房子,是土改那年分李殿士的,虽然年头不少,但是不歪不斜,端端正正。椽子、檩子、房梁全是松木。筒瓦房,房檐上的猫头瓦和滴水,房脊上兽头、鸽子,文化大革命那年被红卫兵给砸了,如今上面抹了一层水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房还是带廊檐的,窗户外头廊檐下有四根红松柱子,脸盆那么粗,早年都是用红油漆粉刷的,如今油漆已经剥落,柱子上面全是竖着的裂纹,但依然坚固。
高清亮老头已经八十多了,但谁要问他多大年纪,他总是说七十八了,虽然胡子眉毛头发都白了,但仍然红光满面,腰不驼,背不弯,走路总是腰板笔挺,每天早上还要在院里打一趟高家拳。老伴已经去世了,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参了军,牺牲在中越自卫还击战中,二儿子在门头沟当了矿工,住上了楼房。叫他去他不去,只好让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的闺女高海莹回来跟他一块住,跟他做伴,没想到闺女回来就再不想回门头沟了,连过年都跟爷爷在一起过,已经有两年了。
这时候,她正跟村里的几个姑娘在家里叽叽吵吵地打扑克。她爷爷高清亮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田青苗就跑进来了,顾不得跟其他姑娘说话,只对高清亮说:“哎呀,老爷子,别养神了,快下炕去把你侄子高喜喊回来吧,他要闯祸了!”
高清凉微微睁开眼睛问:“这么说,他还没有闯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田青苗说:“咱们村新来了一个扶贫干部,村里的几个干部正跟他在村委会喝酒哩,你侄子高喜跟高乐打赌,要去掀人家的桌子,说什么干部们这是腐败行为,他们要去反人家。我们家老头说了,你知道你那侄子的脾气,非你出马不可,别人谁也喊不回来他。”
高清亮笑了,说:“他闯他的祸,你着的什么急呀?”
“哎,你不知道,高喜和高乐打赌,我是他俩的保人。这是他俩的八十块钱,你去了就还给他俩。”说着把八十块钱放在炕上。
“如果干部们是用公家的钱请客,那就算是腐败,可人家万一用的是自己的钱呢?那怎么能叫腐败?我就不去了,叫海莹跑一趟吧。海莹,别打扑克了,你去一趟村委会看看,如果他们是用公家钱请客,这就是腐败,就让他们反,我支持!如果是自己掏钱,你就把他俩喊回来,就说是误会了。”
路上,田青苗就对高海莹说:“闺女呀,你可不能听你爷爷的,不管是公家掏钱,还是他们自己出钱,你都要把你哥哥叫回来,你爷爷是老糊涂了,反腐败是上边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呀!”
高海莹说:“谁说我爷爷糊涂了?我爷爷明白着呢,中央的八项规定,他都能一字不拉地背下来。”
“对,对,老爷子明白着哩,不过你去了一定要把他们喊回来,千万不能掀人家的桌子啊,那样就糟了。”

5
林小东一手提着提包,一手提着行李来到了村委会。一个四十多岁的小个子男人迎了出来,这男人脑袋上光秃秃的没有头发,脸上没有胡子,长得白白净净,就象一个白面馒头。见了林小东就笑眯眯地说:“您就是新来的林书记吧,我叫李殿奎,是村里的会计,村长叫我在这里等你。”说着就抢过林小东手里的行李和提包,把林小东领进了村委会。
村委会一共有三间房,一进门是两间会议室,墙上挂着一溜镜框:党支部工作职责、村委会工作职责、精准扶贫领导小组成员、村党支部第一书记工作职责、西沙村两委班子三年工作承诺、财务公开主要内容、人民调节治安工作职责等等,红花蓝绿地挂满了一墙。东头是一间办公室,靠北墙放着一张西梦思床,床头是一个立柜,立柜上头放着电饭锅、电炒瓢,还立着一个小案板。南边窗台下是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放着两个暖壶和几个倒扣着的茶杯,上边还印着字:北沙镇办公室,旁边是两把椅子。当地是一个铁炉子,炉火正旺,屋里很暖和。
林小东跟着李殿奎进了办公室,说:“这规章制度还真不少呀!”
“这都是镇里给做好发下来的,库房里还有这么高一摞呢。”李殿奎把胳膊伸到头上比画着,说,“不弄不行呀,上边来检查工作就看这些呢,这又得换了。”
“为什么?”
“这不扶贫第一书记换成你了,不换与实际不符啊。”
“这好办,只要在那第一书记的后面贴一小条白纸,写上我的名字,把那旧的盖住就行了。”
“哎呀,那多么不好看,多不正规。”
俩人正说着,村长高庆旺回来了,他左手提着一个编织袋,里边装着圆白菜、豆角、黄瓜、蒜苔、猪肉等,右手抱着一个纸箱子,上边写着北京牛栏山二锅头,一见林小东就把东西放下,上前握住林小东的手说:“林书记,您好啊,我们早就盼您来了,你来了,我们的工作就有了主心骨了。你怎么自己还带着行李?我们村委会有行李。”
林小东说:“我就用我自己的行李吧,习惯了。”
高庆旺说:“村委会的行李是去年买的,你们那个老张来的时候,也没有盖过,跟新的一样。”
会计李殿奎忙着给林小东铺床,村长高庆旺忙着给倒水,可拿起暖壶一晃,空的,又赶忙拿烟,从兜里掏出一盒云烟,抽出一支递给林小东,林小东忙摆摆手说:“不会,不会。”
高庆旺朝窗户外头望了一眼,说:“这个郝寡妇,真能磨蹭,什么时候了,还不来给做饭。”
李殿奎铺好了床,问道:“林书记,您老家是哪里的,听口音好象离我们这儿不远。”
林小东坐在床上说:“你说对了,我就是你们镇北边的东流水乡西流水村的,不过我爸妈都在新疆建设兵团工作,他们都是当兵的,退伍后就留在了新疆,我从三岁起就跟我爷爷在一起,是我奶奶把我喂大的。李伯、高伯呀,你们今后可不要再称呼我林书记了,在你们面前,我就是个孩子,你们都是我的长辈,就叫我小东,或者叫我小林就行了,这样我也舒服点。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总这么客气就没意思了。”
“对,对。”高庆旺说,“咱们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过,你也别称呼我们伯伯,就叫我们老李、老高好了,因为你毕竟是县里下来的干部,是来帮助我们脱贫的,你要总叫我们伯伯,今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你说是不是呀,林书记,不,小林?”
6
高喜和高乐领头,后边跟着一群半大后生,气势汹汹地朝村委会走来。高乐还边走边喊:“想抽便宜烟的来呀,有一个算一个啊,晚了就轮不着了啊!”
高喜对高乐吼道:“你囔囔什么!还嫌人少呀?你回头看看,足有二十多人,两盒双喜还不够他们抢哩。”
高乐说:“打赌图的就是个红火热闹,人少了能热闹吗?”
高乐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样想。高乐家里四口人,母亲长年有病,不能下地干活,妹妹是个哑巴,但不呆不傻,整天在家里伺候母亲。父亲已经六十多岁,名叫高庆祥,本来身体很棒,种地、锄地、收秋、割柴火都行,但是,在去年春天,小草刚苫严地皮的时候,他拉着自家的骡子去野外縻骡子——就是用一跟较长的绳子跟缰绳连接在一起,一头拴着一跟铁棍,把铁棍钉在地上,既让骡子吃到新鲜的青草,又让不能让骡子跑了,农村人把这铁棍称做縻撅,把这根绳子叫縻绳——正当他蹲在地上,往草地上钉縻撅的时候,那头骡子来到了他的身后,屁股对准了他的后脊梁,平时这骡子很通人性,干活也很卖力,他就没有防备,谁想到那骡子突然屁股一沉,一蹄子重重地踹在了他的腰上,顿时把他的腰给踢坏了,后来被一伙人给抬回了家。那时侯高乐正在城里打工,听说老父亲被骡子踢了,就赶紧跑了回来,后来虽然经过治疗,能坐能站了,但父亲已经不能再下地干活了。
一天晚上,高庆祥躺在炕上,对坐在炕沿边的儿子说:“高乐啊,你看我现在也不能下地干活了,你妈又长年有病,家里四口人的承包地就没人种了,你就不要出去打工了,回来作务庄稼吧。”
高乐说:“我是不能出去了,可在家种地能挣几个钱呀?现在粮食稀啪烂贱,种一年地,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得想别的招。”
高庆祥说:“哎,咱一个庄稼人,能有什么招啊?实在不行,你去找一找高庆旺,现在农村不是有低保吗,虽然不多,但一年下来也是三四千呀,好歹能把生活维持下去。记着,去的时候别空手。”
于是第二天一早,高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去了村长高庆旺的家里。高庆旺的老婆梁登芝接过篮子,高兴地说:“你爹好点没有?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和你伯伯早就说去看看,可是忙得总腾不出工夫,想不到你刚打工回来,就来看我们,这孩子真懂事呀。”
高庆旺抽着烟说:“高乐啊,你刚才说到低保事,这事情好办,不过镇里边发放低保都是有时间的,开春一批,立秋一批,开春那批已经过去了,名单已经报上去了,等立秋那一批吧。你们家四口人,你妈有病,你爹出了这事,你妹妹又是个哑巴,低保不给你们家,给谁家呀?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你就放心吧。你回去后写一个申请农村低保保障待遇申请书,再把户口簿、家庭成员居民身份证原件和复印件准备好,找村里会计李殿奎给写个家庭成员收入状况证明; 再给你妹妹弄个残疾证,复印好了,就齐全了,到时候我给你们报上去,这事就成了。”
可是高乐写好了申请书,李殿奎给开好了收入状况证明,把户口簿、身份证、残疾证都复印好了,交给了高庆旺,等过了立秋,村里发放低保款的时候,高乐去领,却没有他们家的,后来去问高庆旺,高庆旺一拍脑门说,忘了!等来年开春吧。再一打听,发现村里的破鞋刘永凤都有低保。这时候高乐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受骗了。
所以今天他就故意挑动高喜跟他打赌,去掀他们的酒桌,给高庆旺个难看。可是到了村委会一看,村委会里连个人影也没有,一把冰冷的锁子锁住了村委会的门。
7
原来郝寡妇来了后,发现村委会里,既没有麻油、花椒,也没有辣椒、味精,甚至连咸盐也没有。就掂着铲子对高庆旺说:“你们这是咋弄的,要什么没什么,这菜叫我怎么炒?”
李殿奎就说:“算了,咱们不在这里吃了,反正菜和酒都是村长买的,干脆就到村长家吧。”
高庆旺说:“我老婆不在家,没人给做呀?”
李殿奎说:“郝正莲不是在这里吗?让她去给咱们做,工钱咱们照样给,也尝尝她的手艺。”
于是林小东就跟着来到了高庆旺的家。高庆旺家在村子的最北边的一个高台阶上,站在院里就可以俯视全村。新疙棱棱的五间房,红砖起脊,水泥雨罩,瓷砖窗台,石条台阶,门窗刷着天蓝色调和漆,镶着清一色蓝玻璃。四周是红砖砌成的院墙,大铁门刷着黑漆,上面有两个显眼的斗方,中间用楷体写着十个金色的大字:改革开放好,勤劳致富强。
林小东不由地说:“哈哈,看来村长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高庆旺又是拿烟,又是倒水,说:“这都是党的政策好,要不是我还住在村南边那个土房里呢——红霞,红霞,家里来客人了,你还不赶紧出来,帮我招待。”高庆旺冲着西屋喊,回头对林小东说,“这孩子,从小惯坏了,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整天在家看小说,是能看出金来,还是能看出银来。”
从西屋里走出一个姑娘来,还没有进屋就喊:“客人在哪儿呢,我看看是啥样子。”
“你这孩子,说话这么不着调,这是县里下来的干部,来帮助咱们扶贫的,担任咱们村的第一书记
林小东打量着这个姑娘,中等个,披肩发在脑后用一条白手绢系着,上身穿一件粉红色衬衣,外套一件草绿色毛衣,毛衣跟肥大,下边差不多到了膝盖,走路时把身子的重心放在足尖上,总像要蹦跳、要飞。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个纯真而欢乐的女孩子。就说:“老高有福气呀,闺女都这么大了。”
高庆旺说:“咳,要说这福没有,要说这气倒是真的,都这么大了,她妈不在,她也不知道给我作顿饭,还要当爹的早早起来伺候她,给她烧洗脸水,给她做饭。”
“谁说我不给你做饭?你一天都在外面吃,不是这家杀猪了,就是那家娶媳妇了,都得请你去坐正面。我昨天给你擀了半盆子面条,你也没有回来吃,这时候还在盆子里呢。”
“越说你越不着调了,你快去外屋帮助你姨去做饭吧,趁这工夫,我们还要商量村里的扶贫工作哩。”
高红霞冲着林小东笑了笑,一掀门帘出去了。林小东说:“我都来了半天了,还没有说工作上的事,老高、老李呀,你们说咱们西沙村的扶贫工作该从哪里下手啊,咱们村最穷的户是谁家呀,我现在是老虎吃刺猬,不知从那里下嘴,你们俩都是老干部了,有的是工作经验,又熟习村里的情况,你们谈谈吧。”
第二章
1
高海莹和她的几个伙伴,在村委会院门口迎见了高喜和高乐,其他的一些半大后生早一窝蜂地散了。
高海莹问:“啊,你们这么快就把事给办了?够利索的呀!”
高喜说说:“你这话问的,脱头没把,办什么事呀”
“你们不是去去掀村委会的桌子吗?掀了没有啊?”
“掀个屁!村委会连个死鬼都没有,掀什么掀!”
高海莹一颗心掉进了肚里,就说:“原来你们没有掀啊,是不是你们走到半路,谁又爬黄了,不敢赌了,就欺骗我们说村委会没人了?我看你们呀,就是图个嘴上痛快,一办真事就怂了。现在差不多全村人都知道你们这事了,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见人!”
高乐问:“谁跟你们说我们要去掀桌子的?纯粹就是造谣!”
高海莹说:“还不承认呢,这里有你们的的证据!”说着掏出八张十块钱的人民币,在高乐和高喜面前抖着说,“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打赌的钱。看这上边还写着你高乐的名字呢。”
高乐说:“拿近点,让我瞧瞧哪儿有我的名字呢?”说着伸手就要抢那钱,高海莹马上把钱藏到身后 ,高乐又转到她的身后,高海莹撒腿就跑,高乐随后就追,高喜就大声地喊:“快来看啊,一男一女在街上追呢!”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从一个胡同里跑了出来,边跑边喊:“救命呀,救命呀!”那声音就象杀猪一样。她的身后,一个男人抓着一个笤帚疙瘩正一瘸一拐地在后边追赶,边赶边喊:“操你妈的,往哪儿跑!不要脸的娘们!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个女的,人们都认识,名叫刘永凤,今年三十二岁,是村里有名的破鞋,只要舍得掏钱,谁都行。那个男的名叫高欢,今年三十五岁,是个拐子,常年在外边靠给人们钉鞋为生。
高乐赶忙上前抱住高欢,说:“你这是又弄啥哩,有什么话不会在家里说,一回来,你们两口子就打架,还有完没完了!也不怕人家笑话。”
高欢说:“兄弟呀,我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我刚回家,就碰上了这事,你说我还是个男人吗?”
高喜过来,夺过那个笤帚疙瘩问:“哥,又碰上啥事了,你跟我们说说,我们也好帮你解劝解劝。”
高乐就推了高喜一把,回头对高欢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回去好好劝劝我嫂子,让她好好过日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跳个什么。”
高海莹和几个姑娘拉住了刘永凤,说:“嫂子,天这么冷,你也不穿双袜子,就趿拉着一双拖鞋跑出来,也不害冷,赶紧回家吧。”
刘永凤说:“大妹子,确实我们家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他一年四季在外边钉鞋,挣了钱就喝酒吃肉,家里就剩我和孩子,我一个女人家,有什么办法呀?就算我把脖子系起来,可孩子总得吃饭呀,不能饿死呀。人们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他呢,从来不给家里捎一分钱。我要是不那样,叫我和孩子都喝西北风啊,呜呜呜。”说着似乎很伤心地哭了起来。
2
高庆旺从柜前边拉过一把椅子,挨着炕沿坐下,李殿奎跨坐在炕沿边,看看高庆旺说:“老高,你先说吧。”
高庆旺顿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要说这扶贫呀,应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第一,加快基础设施建设,首先就是修路,俗话说的好,要想富,先修路么,从咱们这里北沙镇一共有五公里,全是土路,你来的时候也看见了,虽然老张在的时候也曾经修过,但修的不彻底,不到位,那路应该加宽一倍,垫高一米,压实了,再铺上沥青,这样无论是走车还是行人就方便多了。”
林小东兴奋起来,说:“对对,应该从修路下手。”
高庆旺接着说:“这第二么,就是要兴修水利。咱们这里的大东沟有个水泉眼,那水很冲啊,要是在那里筑一条大坝,把河水拦住,就是一个中型水库,又能浇地、又能发电,还能养鱼,有了水浇地,咱们这里就能种水稻,发了电,咱们就能少交电费,养了鱼,咱们就能挣钱,一举三得啊。”
李殿奎把身子调过来,脸冲着柜,一边抽烟,一边偷偷地笑,林小东却信以为真,说:“今天没时间了,明天吧,明天我去看看这水泉眼。”
高庆旺继续说:“第三,就是要大力发展特色优势产业。咱们这里到处都是大山,山上到处都是山杏树,山杏树上结满了山杏,如果咱们能建个杏仁加工厂,把杏仁做成罐头,卖到城里去,甭多,咱们一年做上十万瓶罐头,二十块钱一瓶,不贵吧?每年就能收入二百万块,除去给工人发工资,咱们最少能挣一百万万。如果咱们再在山里大力发展畜牧业,一户养上十头牛,不多吧?一头牛能卖八千块,十头牛就是八万块,那时侯咱们村就是全县有名的富裕村,这贫还用咱们扶吗?”
李殿奎看着高庆旺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憋不住了,可又不能笑出声来,就说:“我去看看饭做的怎么样了。”就出去了。
林小东被高庆旺给忽悠的热血沸腾,说:“老高啊,看来你这肚里有货啊,你说的这些真要是实现了,不要说在全县,就是在全市,咱们也是赫赫有名啊。”
高庆旺也被自己给忽悠的心潮滂湃,就蹲在椅子上指手画脚地说:“另外,咱们还要大力发展乡村旅游。借助发展,大力发展田园观光、休闲度假、民俗体验等乡村旅游产业,吸引城市居民到农村消费,带动农村服务业发展,使乡村旅游产业成为带动农村脱贫致富的新亮点和促进农民增收的增长点。使服务业成为群众脱贫致富的主导产业。还有,就是要加大劳务技能培训力度。针对咱们村不同年龄段和文化层次的劳动力,分类制定和实施教育培训计划,做到青壮年劳动力职业技能培训全覆盖,确保每个贫困家庭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劳动力都能掌握一到两门实用技能,至少有一人取得技能资质证书。”
林小东说:“老高,你想的可真远呢。”
高庆旺说:“咱们村富裕了,有钱了,但咱们不能停步,咱们还要推进咱们西沙村的环境综合整治,全面改善贫困群众的生活环境。实现垃圾清运有人管、有保障;加大农村环境连片整治力度。”
高庆旺正说的来劲,高红霞搬着个饭桌进来了,她把饭桌放到炕上说:“爹,你别忽悠了,不管谁来,你都是这一套,可要是没有钱,你就一套也用不上。早年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说在嘴上,写在纸上,贴在墙上,风一刮掉在地上,就是落实不了在实际上。”
高庆旺说:“你个小姑娘懂什么,人家小林来干什么来了?来咱们村扶贫来了!
3
天黑了,林小东一个人回到村委会。他从上小学起,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可今天写不成了,高庆旺、李殿奎一替一杯给他敬酒,三个人喝了两瓶酒,林小东最少喝了九两,虽然还没有吐,但已经是头晕脑涨了,在此之前,他几乎没有喝过白酒,头一回喝这么多白酒,他竟没有醉。回来时,高庆旺让女儿送送他,他还说摆着手说:“不用,不用,没事。”
林小东躺在床上,睡不着了。
爸爸妈妈在新疆工作,林小东从小跟爷爷长大,爷爷是个老革命,老干部,一直在部队。退休以后,无所事事,就把孙子当成唯一的兵,检查孙子的作业,给孙子讲革命故事,实在没的干了,就在院子里里,喊着口号,训练孙子立正、稍息,训练累了,就在自家的院子里唱大戏,
那时侯,林小东才上小学一年级,爷爷已经快七十了,身体还很健康,耳不聋,眼不花,闲着没事儿,就一个人在自家的院子里唱大戏,可奇怪的是五六年来,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一句:“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虽然只是这么一句,但他唱得十分投入,瞪着眼睛,脑袋摇来晃去,嘴里“呛才呛才”还不停地念着锣鼓点。
有一次,林小东实在听得烦了,就说:“爷爷,你就不能来点新鲜的?”
爷爷哈哈一笑说:“小家伙,你可不要小瞧了爷爷这一句呀,当年要不是这一句,爷爷就没命了。”接着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的李子树下给他讲起了他以前的事儿。
那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们区小队住在山里,红城县城还被国民党占着。那年春天三月三县城里唱大戏,三里五村的乡亲们都进城看戏,队长派我趁机进城侦察敌情。任务完成后,我出城的时候,因为当时戏还没有散,出城的人很少,结果被敌人认出来了,我开枪打死了几个敌人,就转身又跑回城里,当时的县城没有现在这么大,人们都看戏去了,大街小巷家家都关门闭窗,敌人就在后边紧追着,我实在没地方躲藏,就跑到了戏场里,敌人紧跟着就把戏场给包围了,我一看戏场里藏不住,就跑到了戏台上,后台一个管服装的老头好象认识我,他听听台下的枪声、吆喝声,再看看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就二话没说,把我拉过去,对另外一个人说:“快快,给他画脸,画包公的脸。”说着把我手里的枪也拿了过去。那人也是二话没说,拿过油彩就往我脸上抹,完了就给我穿上蟒袍,系上玉带,蹬上朝靴,戴上乌纱、胡子,刚刚收拾妥当,敌人就上台了,给我画脸的那人在背上推了我一把说:“上场!”我说:“上去唱什么?”他说:“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掀门帘,就吼了一声“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还没等我唱下句,就听得后台一声枪响,接着,听得有人喊:“跑了,跑了。”随后就是一阵枪声。这时候,戏场里全乱了套,也没人看戏了,我回到后台一看,一个敌人的脑袋被打得开了花,那个管服装的老头倒在离戏台不远的一堵墙下,旁边站着一群国民党兵。
爷爷讲到这里,望着天上的云彩说:“到今天,我也没有打听到那个舍身救我的老头是谁,哪里的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现在还活着,多做些对人民有利的事儿,这样心里才踏实些。”说完,他又站起来吼了一声:“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结果,日久天长,出生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林小东,硬是被老爷子给熏陶成六十年代的人,与当代年轻人的思想作风格格不入。在学校被学生们称为俄国著名作家契可夫笔下的装在套子里的人。
4
高庆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十六岁的他就曾经是西沙村的造反派司令,当然是他自己封的。高清亮家房上的猫头瓦、滴水、兽脊等就是他带领着红卫兵给砸坏的。文化大革命后期,成立革命委员会,实行三结合的时候,他曾经是挣工分的革委会委员,一九八三年清理三种人的时候,他才又回到了西沙村。一九八八年,村里的生产队早已经不存在了,社员们早已经单干了,做买卖的做买卖,跑运输的跑运输,村里就没人愿意当村干部了。镇长来西沙村选干部,连个村民大会都开不起来。就这样,高庆旺又当上了西沙村的支部书记兼村长。
他老婆梁登芝埋怨他说:“你这人真是的,乘着现在改革了,放开了,你年轻力壮的不想办法发家致富,当万元户,当这个村干部干什么?”
他说:“做买卖你得有本钱,种地打粮你得舍得下力气,这两样咱们都不行,要想真正发财还得当干部。”
他老婆说:“当干部,一年才补助五十块钱,还不够人家一个月的工资呢。”
他说:“事在人为么。现在虽然改革了,放开了,人们都一窝蜂地开始做买卖了,但是,你别忘了,大伙都去贩牛,那贩牛的人肯定赔,大伙都去贩猪,那贩猪的肯定赔,怎样才能挣钱呢?大伙都去贩牛,你就去贩猪,大伙都去贩猪,你就贩牛,现在没人愿意当村干部了,咱就去当村干部。不信,咱们等着看,用不了三年,这村干部就吃香了,那时侯你要想当村干部,你得花钱,甚至花了钱也不见得当上。早些年,满州国的时候,李殿士在咱们村里当保长,日本鬼子一分钱还不补助他,可他发财了,还买了枪,成立了民团,为什么?他手里有权了,权是什么?权就是金钱。当然了,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跟日本鬼子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就没法比,但是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需要村里有一个人帮他们干活、说话、管事,共产党能让咱们白干吗?不能!”
高庆旺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两眼望着顶棚,回想着二十八年来当村干部的经历,他总结出一条经验,只要把上边的人哄好了,喂饱了,至于下边的老百姓那就好办了,只要稍微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开会就会给你举拳头。
他现在琢磨的是如何哄好这个林小东。林小东来到西沙村才不到一天,这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他现在还不清楚,还需要进一步观察。但从今天晚饭这件事来看,他有点跟别的下乡干部不一样。酒足饭饱后,这家伙居然给掏出五十块钱,说什么这是伙食费。现在,不管是县里的,还是镇里的,谁下乡还给伙食费?当时李殿奎就硬给他装回兜里,没想到这家伙又给掏出来,放在炕上,还表情严肃地批评李殿奎说:“老李,咱们是头一次见面,你还不了解我。我刚参加工作,对农村的事情还不是很熟悉,这方面得向你们多多请教。但是,我们当干部的一定要廉洁,要从小事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要时刻记住,我是来帮助老百姓脱贫的,不是来给老百姓添麻烦的。这方面,你们以后也应该注意。再说,我来扶贫,县里一年已经补助了三万块钱,足够我一年的吃喝和车费了。”
这家伙虽然年轻,但该放脸的时候就能放下来,靠吃吃喝喝这一套,看来是不行了,得想别的办法。凡是人就有弱点,我就不信他林小东没有弱点。以前那个老张够噶古的了,不是也被自己给拿下马了吗?哼,他也一样!
5
第二天早晨,李殿奎就来到村委会看林小东,却发现林小东不在了,门也没有锁,被褥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床上,就如同豆腐块,有棱有角,屋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李殿奎心想,这后生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他是二零零年当上村里的会计的,以前的会计是高庆邦,但是高庆邦同高庆旺脾气不对头,常常因为一些事情吵架,高庆邦就撂挑子不当了,开了他的小卖部。高庆旺就让李殿奎当了村里的会计,因为李殿奎那时才三十五岁,在村里还算是年轻人,最关键的是李殿奎听话,对高庆旺是惟命是从,从来不说半个不字。高庆旺买了台彩色电视机,开了张单据,说成是给村委会修房子,李殿奎就给报销了,高庆旺家后来又买了电冰箱、洗衣机,李殿奎又给报销了,后来北沙镇中学翻修,跟村里买了一百五十根檩子,两千根椽子,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块钱,高庆旺把钱拿回来,没有上帐,就揣在自己兜里,只给了李殿奎六百块,李殿奎也没有说什么,于是高庆旺就渐渐地把李殿奎当成了自己人。但是他没有想到,李殿奎把这一切都一笔一笔记在了另外一本帐上,锁在家中一个铁皮箱子里,这里边包括高庆旺贪污的上级给村里的退耕还林的补助款,困难户的救济款,砌保护农田的河坝款,等等,一共二十五万三千七百元。
最缺德的是去年夏天,老张来村里扶贫,就问起村里的退耕还林的补助款,高庆旺说都发给户里了,村里一分钱都没有截留,等明天你查一查帐就清楚了。可是就在当天夜里,趁老张喝醉了躺在村委会睡觉的时候,高庆旺塞给了破鞋刘永凤四百块钱,半夜里,让刘永凤脱光了躺在老张的被窝里,等到第二天早上,老张醒来后,才发现身边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这时候正好高庆旺和李殿奎也来到村委会,自然看到了这一切,可是高庆旺不但没有埋怨老张,还把刘永凤训了一顿,刘永凤走了后,高庆旺反倒安慰老张,说:“老张啊,你不必害怕,这在我们这里算不了什么,只要我不说,老李不说,那个娘们更不会说,俗话说的好,坏事人人有,不露是好手么。大家心里有数就得了。”从此老张再没有在村里过夜,总是早晨开车来,晚上开车回去,退耕还林的补助款他也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明白,这都是高庆旺给他下的套。
李殿奎正在村委会坐着,林小东满脸大汗地回来了,李殿奎就说:“你干啥去了?出了这么一身的汗。”
林小东说:“跑步去了,从这里一直跑到大东沟,还顺便看了看昨天老高说的那个水泉眼。咳,他说的那个水泉眼不顶用,现在那儿都没水了,冻成了一块冰。”
李殿奎说:“现在是没水了,不过秋天那里有水,还不小呢。”
“秋天水也不大。我在那儿碰见了一个人,他正在那里拾干牛粪,他说,别看这里水不大,但是这沟里草长的茂盛,要在这里修水库,那是胡扯,要是在这里养牛,那这里可是个好地方,你到沟里边去看看,那草呼通呼通的,有半人多高,夏天小孩子进去,外头人根本看不见。我问他,那人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养牛呢?他说,不是不想养,一是人们没有本钱,买不起大量的牛,二是就算是有钱,买二十多头牛,那就得在这里盖牛圈,还得把家搬来,那样就得经过村委会批,村委会就要跟要承包费,谁掏的起呀。”
李殿奎问:“你碰见的这个人是谁呀?”
林小东说:“我没有问,看上去也就不过三十岁,红脸,中等个,眼睛很大。”
李殿奎说:“你说的原来是高粱啊。”
6
晚上,北沙镇的胡镇长来到了西沙村,他三十多岁,长得高高的,瘦瘦的,梳着大背头,一进屋,就拉住林小东的手说:“你刚来才一天,可你的名声已经传到镇里去了,小伙子,不简单呀。”
林小东说:“胡镇长,我来了啥也没干呀,怎么镇里就知道了,啥名声呀,是好的还是坏的?”
“当然是好名声了,听说你特别能喝酒,一顿能喝一斤,还啥事没有。我不信,今天就下来跟比一比,看看你到底有多大酒量。”
“实话跟你说吧,我从来没喝过酒,昨天在老高家是头一次。”
“哈哈,头一次就能喝一斤多,小伙子,看来你大有前途啊!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会喝一两喝二两,这样的朋友够豪爽,会喝二两喝五两,这样的同志党培养,会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哥们最贴心,会喝一斤喝一桶,回头提拔当副总,会喝一桶喝一缸,酒厂厂长让你当!”
随后进来的高庆旺、李殿奎听了就哈哈大笑起来。高庆旺说:“镇长啊,我估计今天你得输,别看平时你能把我们拿下,可是我们的小林书记,你未必能够拿下吆。”
林小东说:“听说中央正在抓腐败呢,你下来喝酒,就不怕人家说你腐败。”
胡镇长就大笑起来,拍了拍林小东的肩膀说:“小林啊,看来你对农村工作还不熟悉啊,以后得多向老同志学习啊。到村里来下乡,喝酒就是工作,工作就是喝酒,什么叫个人能力?在这个社会,喝酒,跟领导打好关系就叫个人能力。有句话嘛,先做人,后做事,尤其是在政府机关,做人往往比做事更重要。在私企,你很会做事,固然会被重要,但想往更高层爬还是得要有好的交际能力。两者兼备,你才算是人才。”
郝寡妇把菜端了上来,对几个人说:“菜便宜了,饭在电饭锅闷着,你们该吃吃吧,该喝喝吧,我家里还有事,就回去了。”
胡镇长拦住说:“我们这里四个男人,就缺一个女人,你怎么能走呢?”说着就去拉郝寡妇,郝寡妇胳膊一甩说:“胡镇长,你是镇长,我是寡妇,你这样不好吧!”说完瞪了一眼胡镇长,就走了。
胡镇长自我解嘲地说:“这女人没见过世面,还不开化,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老高,来,你坐在正面,你是这里的地头蛇。”
高庆旺忙说:“还是胡镇长坐正面吧,我这个地头蛇还不是都听你的,你叫我们朝东,我们就不敢朝西,你叫我们打狗,我们不敢骂鸡呀!”
“既然这样,那你就听我的,你就坐正面,我挨上小林,李会计挨上你。”
共同喝了三杯以后,胡镇长说:“这样喝酒没有意思,咱们每人讲一个小故事吧,谁不讲谁就喝三杯酒,我先来。有个小山村,有对夫妻,女的长的漂亮,男的长的不咋的,女的很风骚,和村上一个小伙子勾搭上了,她老公慢慢的察觉了,可苦于找不到证据,有一天他终于想出了办法,就假装出外走亲戚,说晚上不回家了,他老婆见了,晚上就约了相好的来自己家中,吹灯大干时,男人悄悄潜到自己房后窗户下,还约了同门兄弟一伙准备捉!只听房里两人干的气踹嘘嘘,女的被干的正爽,连声娇叫:啊....哦...啊....哦....用力点……用力点……你 你把我搞的爽了……我给你衲双布鞋……他老公在外面听了,火冒三丈!站起来对着房里大吼:干吧!干死她!干死她我给你买双皮鞋。”
高庆旺、李殿奎听了就大笑起来,都给胡镇长竖起大拇指说:“这个故事好,好就好在结尾出人意料。”
下面该轮到林小东了,林小东说:“我刚参加工作,肚里没有故事呀。”
胡镇长说:“那好,你就自罚三杯!”旁边的李殿奎就拿过杯子要给倒酒。
林小东忙用手掌盖住杯子说:“等等,我的话还没有完呢。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我听我们宿舍的一个同学给讲过一个故事,我给你们学一学怎么样?说是有那么一个小山村,村里有那么一个老汉,他家里按着一个沙锅盖,知道什么叫沙锅盖吗,就是小喇叭。有一天他听喇叭里广播说,寒流要来了,气温要下降了。老汉于是就高兴起来,每天坐在村口的大榆树下等寒流。别人问他,天这么冷,你整天坐在这里干什么呀?他说我在等寒流,那人说寒流昨天就来了。他瞪大了眼睛说,咋我没看见呢?好,原来他说的这个寒流,其实叫韩柳,是早年在村里跟日本鬼子打游击的一个老八路!”
听了这个故事,其他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7
原来胡镇长来西沙村是有公事的,县信用联社计划给农村发放一批低息贷款,用于发展农村养殖业,并声称只要有市场前景,信用社就主动帮扶,只要农户有需求,信用社就全力支持,为农户谋规划、送信息、帮技术、筹资金,提供一条龙服务。可是昨天一喝上酒,胡镇长就把这事给忘到脑后了,今天早上才想起来,于是就用公用电话给西沙村打电话,正好林小东刚跑步回来,就接了电话。
胡镇长在电话里边说:“小林啊,这事你要赶紧通知农户,谁想贷款,就来镇里信用社办理手续,只要村里给开上证明就行。”
林小东问:“贷款需要抵押啊,农户们没有的抵押,不好办呀。”
“我刚才不是说了,只要村里给开证明就行,不用什么抵押。最多不超过五万,最少不能少于五千。时间就一个星期,过了一个星期,信用社就不贷给了,可要抓紧啊。”
放下电话,林小东就想,这可是件好事呀,农户们贷上款就可以买牛、买马、买毛驴,就可以下骡子,就可以挣钱,就可以脱贫,就能富裕起来。于是他就拿起手机给会计李殿奎打电话。
“喂,老李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姑娘的声音:“我不是老李,我是老李的闺女,李柳莺,有啥事?”
“奥,是李柳莺呀,你爹呢?”
“我爹一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你爹回来后,你告诉他,信用社要给农户发放贷款,叫他来村委会给开证明。”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告诉他。”
正在这是,一男一女走进了村委会,林小东就把手机关了,一看,男的是昨天早上在大东沟碰见的高粱,女的他不认识。高粱一进屋就问:“林同志,不,林书记,有件事情跟你打听一下。”
林小东说:“啥事情?你坐下说,你也坐下吧。”
于是两个人就都坐在林小东的床上,高粱说:“这是我的媳妇,名叫张月,娘家是北沙镇的。昨天她回娘家,听那里的人说,信用社要给老百姓贷款,让老百姓买牛,有这么回事吗?还说也不用抵押,只要村里给出一份证明就成?”
林小东说:“哈哈,你们的消息够灵通的,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是刚刚胡镇长告诉我的,怎么,你们想贷款么?”
张月就说:“是啊,我们也想贷款,要不我就在家里多住几天,可以听到这个消息,我今天没吃早饭就跑回来了,听说最多能贷五万。”
林小东说:“好哇,我这不是正在给李殿奎打电话,让他来给村民开证明。”
正说着,外边又涌进了一群人,打头的是高喜,紧跟在后边的是高乐、高庆邦、高欢等,还有郝寡妇、高海莹、刘永凤。
高喜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林小东的床上,张月赶忙站起来,给他腾开地方,高喜说:“听说国家又要给发钱了?这次可不能落下我呀!”
林小东说:“你说错了,不是国家又要发钱,是要给农户贷款,是要支持发展养殖业。”
高喜说:“那还不是一样?”
林小东说:“当然不一样了,贷款是要还的,而且还有利息。”
“我不管什么还不还的,也不管什么利息不利息,只要钱到手就行,我想买酒就买酒,想买肉就买肉,有了钱,串门子别人也管不着。”
第三章
1
一伙要贷款的人正在村委会吵吵着,高庆旺和李殿奎来了。高庆旺就很不高兴地说:“吵吵什么?还有点规矩没有,这是村委会,不是大街上!告诉你们,这贷款的事情,我们还要研究研究,等研究出结果来,你们再来,现在你们就先回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走了。
高庆旺对林小东说:“小林啊,这贷款的事不是小事情,村里既然要开证明,村里就得负责。所以这证明不能随便开。得等人全了,好好研究研究,该给谁开,不该给谁开。”
原来李殿奎回到家,他闺女李柳莺告诉他,说扶贫干部叫他到村委会给开证明,人们要去信用社贷款。李殿奎就来到高庆旺家,把这件事情跟高庆旺说了,高庆旺就跟李殿奎来到了村委会。
林小东心里也很不高兴,我是村里的扶贫书记,这件事正是我的职责,还要研究什么?不过他还是笑着说:“好,那咱们现在就研究吧。”
高庆旺说:“不行啊,现在人不全,我刚才说了,等人全了,咱们再研究。咱们村委会除了我和会计,还有副书记,副村长,还有妇联会主任,一共五个人组成,那个副书记名叫高庆林,副村长名叫李生辉,那个妇联主任名叫牛玉贞。”
林小东说:“那就把他们仨都喊来,咱们开个会,我来到这里已经两三天了,还没有见到他们三个,正好也认识认识。”
李殿奎说:“高庆林和李生辉,都打工去了,连老婆孩子也跟着走了,现在住在石家庄,估计不会回来了,那个牛玉贞是镇里中学一个教师的老婆,身体不好,整天跟她丈夫住在镇里,也不常回来,家里就剩一个老婆婆和老公公。”
林小东说:“那怎么办?实在不行,就咱们三个研究研究吧。”
高庆旺愁眉苦脸地说:“小林啊,你不了解村里的情况,麻烦着呢,要是不通过他们三个,有一天他们三个忽然回来了,还要数落咱们,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不通过他们三个?还讲不讲民主?还要不要民主集中制?那时侯咱们可就大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林小东说:“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人民币从咱们手边溜走吧,胡镇长今天早上还打电话说,要咱们抓紧时间,信用社发放的这批贷款,时间就一个星期,过后就不等了。”
高庆旺说:“我也没有办法,要不我明天跑一趟石家庄,去找找他俩,可是他俩究竟在石家庄哪里打工,家住在哪里,门牌几号,我们都不知道啊。”
林小东两只大眼看着高庆旺,他明白了,高庆旺就是不想让大家贷款,什么开会研究,什么等人全了,都是推坡话。于是他就说:“老高啊,其实这事也用不着研究,钱是信用社的,又不是咱们的,他们把钱贷给村民,自然要跟村民签定贷款协议,咱们给村民开证明,只不过是证明这个村民是咱们村的村民,不是别的什么村的。现在村民们大多数都很贫困,国家支持他们脱贫致富,咱们就应该给他们大开绿灯,你说呢?”
高庆旺说:“你说的,我全明白。你着急让我们村赶快脱贫,这心情,我也理解。可是信用社为什么让咱们村委会给出证明,那咱们就得负责呀,要是一旦出了问题,那该咋办?咱们不能一推六二五吧。”
李殿奎说:“我说这事好办,咱们证明上只写某某某系我村村民,前往贵处办理贷款事宜,请协助办理,西沙村村委会,年月日。这不就解了。”
高庆旺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李殿奎会支持林小东,会背叛自己,就说:“老李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在证明上写着请协助办理,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村里已经同意了,你们就给办吧吗?象高喜那样的茬,他要是贷上款回来,甭说买牛买马,连个小猪崽他也不买,早上拿钱回来,晚上就买酒喝了,要是这样,你说咱们还对得起信用社,对得起镇政府,对得起共产党吗?”
李殿奎就说:“那就把请协助办理,改成请酌情办理。”
高庆旺说:“酌情?酌什么情?人家信用社知道象高喜这样的茬是什么情况,是什么脾气,什么德行?”
李殿奎说:“那就是信用社的事了,跟咱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高庆旺一甩袖子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着件事你们看着办吧!”
李殿奎问林小东:“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林小东说:“就按你刚才说的办!”
2
高乐和高粱两个人,一人从信用社贷了一万块钱,拿上钱后,俩人没有回家,坐上班车直接去了坝上沽源县,买回了六头黑乳牛。他俩把牛赶回来那天正是腊月二十四,女人都在家打扫房,准备过年,男人们都在高庆邦的小卖部前晒太阳,叨家常,见高乐他们回来了,就都围过来看。
高庆邦推开众人,过来掰开一头牛的嘴看了半天,说:“咳,你们买的这是啥牛啊,太小,明年开春种地根本不能用,好歹也得买头能干活的犍牛啊。”
高乐拍拍自己的牛脖子说:“我们这牛压根也没有指望它干活,我们是要让它给咱下牛犊子的,今年是三头牛,明年秋天就是六头,后年就是十二头,大后年就是二十四头!”
瘸子高欢说:“你当你是神仙,你想让它下公的,它就给你下公的,你想让它给下母的,它就给你下母的?要是明年秋天吧唧给你下出三个氓牛蛋呢,你的计划不全泡汤了?”
高粱说:“氓牛也好啊,生下来给它一劁,养上二年就是三头大犍牛,一头最少能卖四千五。”
高庆邦说:“谁养牛不是为了干活?我看你们是想钱想疯了。”
高乐说:“你说对了,现在是啥社会?是商品社会,一切都是商品,商品是什么?商品就是用来换钱的,难道你们家秋天打下的粮食,都自己吃了吗?没有吧,大部分都卖了,我们养牛也是一样,就是为了挣钱。现在你到坝上看看去,家家都养了一大群牛,养大了就卖给屠宰场,根本不用来干活,人家干活全靠机器。”
高喜没有参加人们的讨论,一个人坐在小卖部窗户下边,一边抽烟一边骂人。原来那天他和高乐一块去信用社贷款,可轮到他的时候,那个营业员看了一眼村里给开的证明,就问:“你就叫高喜?”
他说:“对,我就是高喜,也是来贷款的。”
那个人把他的证明扔给了他,说:“不行,我们这款是用来支持发展养殖业的,不是生活困难补助,你如果生活上实在困难,回去找你们村干部解决。”
于是他就一肚子气回来了,今天他看到人们围着高乐和高粱的牛在吵吵,肚子里的火就更大了,他站了起来,把烟屁股一扔,就大声骂道:“他妈的,你们甭臭美,早晚你那牛得得了三号病,叫兽医站人给拿枪突突了,叫你们连肉也吃不成!”
正围着看牛的人们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骂,就齐刷刷地回头来看,高喜就骂:“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高庆邦就说:“我看你小子是眼红了吧,有能耐你别在这里耍横,你找村干部去,找高庆旺去,让他们帮你贷款,你也去买牛买骡子,你在这里骂人,不是烧香找错了庙门了吗?”
瘸子高欢说:“对呀,信用社为什么不贷给你?还不是村干部背后给你说了坏话,要不信用社怎么能了解你,知道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高喜喊道:“你当我不敢去找他们?我是懒得搭理他们!”
高庆邦说:“不搭理怎么行呢?今后村里再发救济款,再闹低保,还是没有你的份。我跟你说吧,有两个办法保你能把他们拿下,一个是硬办法,你去找干部们跳,他们不帮你贷款,你就躺在他们炕上不起来。一个是软办法,找到他们后,你就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跟他们诉苦,他们吃饭的时候,你也别回来,就蹲在他们炕上吃,不管是软办法,还是硬办法,用不了三天,他们肯定能答应你。你没有听说吗?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记得好象是毛主席说的,一个人一旦不要脸,谁拿他也没有办法。”
3
高梁赶着三头牛在小卖部跟高乐分手后,就往回家走,他想象着当他把三头牛赶回家时,父亲高庆富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一定会捋着胡子夸他说,哈哈,我的儿子有出息了,眨眼间给家里弄回了三头牛。
高庆富跟村长高庆旺本来是亲哥俩,高庆富老大,高庆旺老二,但是两家谁也不跟谁说话 ,原因是两家谁也看不惯谁。
一九七九年秋天,那时侯高庆富才三十岁,正在村里当生产队长,高庆旺在公社当革委会委员,一天,高庆旺回到村里,来到高庆富家,拿出一张单子交给高庆富,高庆富一看原来是一张工分证明,上面还盖着北沙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大印,说高庆旺一年挣了五千分,要回生产队参加分红。
高庆富当下就不高兴了,他对高庆旺说:“你整天在公社忙,没有回生产队干过一天活,怎么能让我们生产队给记分呢?”
高庆旺说:“大哥,今年跟往年不同,今年公社的社办人员都各回个村记分,参加生产队的分红,公社象我这样的人员多了,每个村里都有,象农机站的那些木匠,小矿山的管理人员,还有公社的电工、技术员、农技推广员等等,咱们村就我一个,别的村还有两三个的里。”
“那也论不到我们生产队给记分呀,要记也应该是大队给记,参加大队分红,这不是让我们生产队给大队拉帮套吗?”
结果生产队就没有给高庆旺记分,由大队给记了。那年高庆富他们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分红五毛钱,大队分红是三毛钱。结果高庆旺就少分了一百块钱,那年代的一百块钱就相当于现在的一万块钱呀。从此高庆旺就同高庆富结了仇。高庆旺本打算第二年把高庆富的队长拿下,换个听话的人当队长,可是第二年生产队就散滩了,社员们就单干了,高庆旺虽然还是公社革委会的委员,但情况大不如以前,每天三毛钱的下乡补助没了,公社开会有时也忘了通知他,家里还分了十亩地,还得回村做务地,毕竟老婆孩子要天天吃饭呢。又过了一年,干脆公社的委员也没有他了,他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直到后来又重新当上了西沙村的党支部书记。
高梁赶着牛回到家时,却发现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出来迎接他,但门子却开着,他冲着屋里喊:“爹,你出来看看,我把牛给买回来了,三个小乳牛!”但没有一个人出来。他把牛拴在牛槽上,开门一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磨叨着:“都干啥去了?连门子也不锁。”
邻居郝寡妇听到他的喊声,赶忙趴在两家之间的墙头上说:“高梁呀,你快去北沙镇吧,你爹得了急病,你媳妇和你妈都去了。”
高梁一听就急了:“啥病呀?”
郝寡妇说:“不清楚,只说是肚子疼得要命。”
高梁说:“哎吆,这可麻烦了,我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这可叫我妈怎么办呀!”
郝寡妇说:“快别磨叨了,赶紧去吧,钱的事你甭愁,来咱们村下乡扶贫干部林小东跟他们一块去的,想必是人家把钱给垫上了。”
“好,我这就去。嫂子,我这牛你可得帮我照料点,别让贼拉跑了。”
“放心吧,我给你照料点。”
“那就多谢了。”
“那里来得这么多寡话,快去吧。”
4
高庆旺家今天杀猪,那猪有二百多斤,很胖。早晨起来,高庆旺的老婆梁登芝来到猪圈门口,对猪咯咯咯咯地呼唤着,手里拿着一个小葫芦瓢,里边放着棒豆,她先把棒豆撒几粒在猪圈里,然后有在猪卷门口撒了些,猪大概还做美梦,躺在墙根不愿意起来,梁登芝就拿一根柴火棍捅那猪,那猪不得已爬起来,嘴里还哼哼着,似乎在埋怨主人不让它好好睡觉,扭着肥胖的身体来到猪圈门口,一看园子里站着四五个人,一个人手里还拿着根绳子,那猪就警觉起来,干啥呀?想杀我老猪呀,不行,今天我不能出去,出去就没命了。
高庆旺过来说:“你真是的,连个猪也赶不出来。”说着就拿起一把铁锹,趴在猪圈墙上,照猪的屁股就是一铁锹,猪就跑了出来,院子里几个人就一起上前,这个抓住猪的耳朵,那个抓住抬起猪的后腿,把猪弄到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上,那猪就开始尖利地喊叫,似乎在骂,他妈你们这些没有良心的,凭什么杀我呀!平时俺老老实实地待在圈里,跟你们没仇没恨呀!
屠夫就是高庆旺的当家兄弟高庆忠,他拿着一把尖刀,拍了拍猪的脸说:“别着急,就疼那么一下,下来就不疼了。”接着先是用清水将大猪脖子抹干净,再用尖刀缓缓往脖子中间插入,过程不似想像中野蛮,似乎还很温柔,猪儿放血的过程也没有过于激烈的挣扎。血开始如柱般喷出,第一泡不能要,待流了两三秒后,梁登芝端个盆子才开始接血。
这时候,高喜叼着根烟卷进来了,就说:“哈哈,村长家杀猪呢,怎么不喊我一声,这活我也会呀。”说着就把烟屁股一吐,上前就帮助摁猪。
旁边的一个后生,是高庆旺的小舅子,名叫梁老盖,是专门来吃猪肉的,他说:“还摁什么摁?猪早没气了!”
高庆旺看到高喜就说:“哈哈,高喜来了?好,既然来了,就留下,待会给猪脑袋拔毛吧。”
高喜一听就有些不高兴,什么既然来了就留下,好当我是上赶着来似的,真他妈小瞧人!于是就说:“村长,我可不是来你们家吃肉的,不过是碰巧了,赶上你们杀猪。我是来问贷款的。”
高庆旺说:“奥,原来你是来问贷款的事,跟你说实话吧,这事你应该去问李殿奎和下乡扶贫的林小东,这是都是他俩捏鼓的,贷给谁不贷给谁。我压根就不清楚。”
“你怎么能不清楚呢?你是村长啊!”
“看你这话说的,好象当个村长什么都知道似的,现在不行了,村里啥事都是扶贫干部当家,我说话不顶用。你应该去问李殿奎,我听说李殿奎也给你开了证明了,怎么,没有贷上?”
“要是贷上了,我还来找找你干啥?”
这时候,高庆旺的小舅子梁老盖就开口了:“我说你这后生,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刚才我姐夫不是跟你说了,这件事他没有插手,都是李殿奎和林小东办的,你应该去问他们,老在这儿得得什么,还影响我们干活。”
“谁影响你们干活了,我跟村长说话,又没有跟你说话,你插的什么言!跟你有什么相干!滚一边去,老子不想看你!”
“操你妈的,你给谁称老子呢?是不是你的皮又痒痒了,想挨揍了!”
“呵,光天化日之下,你还要动手不成!”
“动手就动手,老子早就看你不上眼了。”说着伸手就要给高喜耳光。旁边几个人赶忙上前拉住。
高喜说:“你当我怕你!早晚收拾的你满地找牙。”说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5
往年高庆旺杀猪请吃饭,第一个必定是李殿奎,可今年李殿奎从早上等到中午,高家却没有人来喊他,李殿奎坐不住了,他一边抽烟一边想,咳,这个高庆旺,心眼也太小了,不就是个贷款么,还值得跟我生这么大的气。再说,自己也没有错呀,信用社要放贷款,老百姓又需要贷款,就让他们放开胆量贷呗,到时候能够还上更好,还不上跟咱们村干部有什么关系?咱们不过就是给他们开了一张证明罢了,李殿奎有些想不明白,这高村长究竟是因为什么怕老百姓贷款,难道真是怕老百姓脱了贫,富起来?不可能呀。老百姓富了,咱们村成了脱贫致富的先进村,你当村长的也光荣呀。
李殿奎摇了摇头,下地来到院子里朝门外张望,他的老婆郑兰正在院里喂猪,就说:“你这是咋了?一会一会出来张望,望什么呢?望财神?财神大年初一才来呢,现在还不到时候呀!”
他白了老婆一眼,啥也没说,又回到屋里,看了看放在柜下边那个小小的铁匣子,心里说,高庆旺,你要是真跟我掰了,我就把你那些烂七八糟的臭事都给抖落出去,你不仁我也不义,索性咱俩搬倒葫芦洒了油,咱们就弄个明白。
他的闺女李柳莺正倒坐着椅子,趴在椅子背上看电视剧《还株格格》,父亲来回在眼前溜达,影响了她看电视,就说:“爹,你这么晃悠过来晃悠过去,弄的我连电视也看不好了,不就是因为贷款,你跟村长拌了几句嘴,还弄的你这么心神不定,值得吗?”
李殿奎回来坐在炕沿上说:“小孩子家,你懂个什么。”
李柳莺扭回头说:“我咋不懂?我啥都懂,我是不待跟你们说罢了,你听听街上人们都说你们什么?说你跟村长是狼狈为奸,是狐朋狗友,弄的我现在都不敢上街了,你以为你跟村长干的那些事村里人不知道吗?没有不透风的墙,人家都清楚。”
李殿奎站起来说:“他们凭什么这样说我?我一没贪污,二没腐败,就是跟村长一块喝了几顿酒,那也是工作的需要。”
李柳莺说:“还记得不,去年镇里给了咱们村两万块钱,叫咱们修顺水坝,你们修了吗?钱哪里去了?”
李殿奎说:“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又是听那个高乐胡说的吧。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告诉你,往后少跟那个高乐来往。”
“对,我就是听高乐说的,跟他来往怎么了,人家高粱行得正,走得端,靠自己劳动挣钱,不象有些人,专门贪污公家的钱。”
李殿奎的老婆郑兰喂完了猪走了进来,说:“哎吆,你们就别吵了,叫外人听见,又当是咱家发生了什么事哩。我说李殿奎呀,咱们闺女也不小了,人家懂得谁好谁坏,年青人的事,你往后就少操点心吧。再说,孩子说的也没有错呀,高庆旺那老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你往后要少跟他打连连,小心拉了簸箕笸箩动,打了马骡子惊,到时候你跟他一块栽跟头。”
李殿奎说:“好好,我吵不过你们,我不吵了,还不行吗,惹不起,我躲的起,我出去躲躲。”说着就走出了家门。
郑兰说:“记得早点回来,回来时,到高庆邦的小卖部给我捎一瓶酱油。”


6
高粱连跑带颠,一口气跑进了北沙镇医院,满头大汗地见人就打听他父亲在哪个病房,最后一个护士告诉他,他父亲在三楼十五号,他推开十五号病房的门时,发现父亲啥事没有似的坐在床上,正抽烟呢,可是不见烟从嘴里冒出来,见到儿子突然进来了,就高兴地说:“儿子,你回来了?买上牛没有啊?”
他媳妇张月拿过一个手巾递丈夫,说:“快擦擦汗吧。”
高粱拿着手巾顾不得擦汗,问道:“爹,你得的是啥病呀,看样子是好了?没事了?”
高粱的母亲刘玉芝说:“儿子,你别看他现在跟没事人似的,早晨起来可不是这样啊,肚疼得满炕打滚,出的汗比你现在还多呢,吓得我和你媳妇一点主意都没有,还好村里下乡的干部来了,别看人家也是个年轻人,可有主意了,进了屋,一看这老头子满炕打滚,就说,还等什么?赶紧送医院啊。说着背起你爹就往医院跑。”
高粱说:“从咱们西沙村到这里有十里地呀,他就这么背着来的?”
“你听我说呀,刚背到村口就碰见了一辆三蹦子车,是到咱们村贩菜返回来的,那个下乡干部就把人家拦住,让人家把我们捎上,谁想那个司机一看你爹病成这样,就死活也不给捎,那个下乡干部当下就火了,就说,你们还有点人性没有,这是救命啊。那个司机就说,这事我们见多了,我把你们捎去,到了医院,你们再讹我们一手,叫我们给你们治病,赔你们的误工补贴,我们可不干那样的傻事。那个下乡干部说,你当我们是碰瓷的?这个老人确实是有病啊,我是这个村的扶贫干部,我叫林小东,放心,出了什么事,不用你们负责,你们只要把我们拉到医院就成,说着那个林小东从身上掏出一百块钱,对那个司机说,这钱你先拿着,不够以后你再来西沙村找我,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非把这老人拉上不可,不然我就不让你过去,还要把你们这种见死不救的行为写成稿子登在报上,送到电视台,让人们都知道你们的行为。车上还有一个跟车的老板,这时就说,拉上吧,省得以后麻烦。结果我们就上了车,一口气来到了医院。没想到来了医院,这老头子肚子又不疼了,好了!”
高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毛巾擦着头上的汗,说:“那个林小东呢?他也跟着来了吗?”
张月说:“当然来了,还是他给找的医生,办理的入院手续,把咱爹从一楼背到三楼。”
高粱问:“那个饭菜的呢?”
刘玉英说:“那个贩菜的老板还真不错,把那一百块钱还给了林小东,还托着你爹的屁股一块上了楼。”
高粱问:“林小东哪里去了?咱们得感谢感谢人家呀。”
刘玉英说:“这不你爹没事了,咱们要回家了,他去给算帐,顺便问问医生到底是咋回事,另外还要给咱们找车。儿子,这回可全靠林小东了,那个护士还把林小东当成了你爹的儿子,支使他干这个干那个的,我们急三火四地出来,也没有带钱。这个医院也是的,我们来这里一没吃药,二没输液,就让医生给看了看,还跟咱们要钱。”
这时候林小东回来了,高粱上前握住林小东的手说:“林书记,我们得好好感谢你呀。”
林小东说:“感谢什么呀,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医生说了,大爷所以肚子疼,可能是吃了什么冷的东西,肠子一时给堵住了,不通畅了,后来突然又通畅了,嘱咐咱们,回家后要吃热乎的、稀一点的东西,过几天就没有事了。”
高粱的父亲高庆富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我拾粪回来,见饭还没有做好,就啃了两个冻炸糕,可能就是这两个冻炸糕给惹的祸。”
林小东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跟年轻人比不上,以后可不能吃这些生冷硬的东西。好了,咱们走吧,车还在楼下等着呢。”
7
北沙镇刚调来一个党委书记,女的,名叫王春秀,三十来岁,自己会开车。这天她要开着车来西沙村下乡时,碰见了林小东,于是就把林小东和高粱一家捎上了。
路上,王书记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身边的王小东:“你来西沙村有多长时间了,生活还习惯吗?”
林小东说:“我是腊月十八来的,到今天已经八天了。生活么还行。”
王书记两眼看着前方,说:“什么叫还行啊,不习惯就是不习惯。”
林小东说:“我刚来的时候,要求住在村民家里,到村民家里吃派饭,但村长不同意,把我安顿在村委会办公室,我不会做饭,村长就给找了村里的一个年轻的寡妇专门给我做饭。可吃饭的人却不是我一个,县里镇里来下乡的干部都和我一起吃,没有下乡干部的时候,就会计和村长跟我吃,总之每天晚上都有酒,喝多了的时候,村长就同年轻的寡妇开玩笑,要不就给我讲一些黄色下流的故事。对此我很不适应,但还能勉强地对付过去。最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广大老百姓对我的态度,我一天到晚什么事儿也没有,干部们从来不开会。我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是看看书,看看报纸。我十分想同老百姓打成一片,可村里人都不搭理我。有次我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头在刨粪,我就就上前要替老头刨,可老头双手攥着镐头把儿死也不给我,还说:你快躲得远远的,省得俺刨粪溅你身上土。还有一次,给我做饭的寡妇正在井上担水,我看见了了,就要帮寡妇担水,但扁担被寡妇夺了过去,还说:你可千万不能这样,你还年轻,别坏了你的名声。村里人吃了晚饭没事儿干,喜欢聚在村中的小卖部窗外聊闲天,我想加入,可我一靠近,人们就不约而同地散开了,弄得我好尴尬。时间长了,也有几个人跟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可那是什么话?他们说:放着大城市你不好好享福,大老远地跑到穷山沟看什么景来了,你是不是有病?”
王书记笑了,说:“时间还短,时间长了就好了,我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时,还不如你哩,你好歹还有人给你做饭,村长和会计还专门陪你吃饭,我到村里下乡,甭说一般老百姓,就是村干部们也没人搭理你,我住在村委会。里边连个锅灶也没有,我就到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借了一个他们不用的铁锅,十斤大米,搁在炉子上熬了一锅稀粥,哈哈,就那一锅稀粥,我整整吃了五天。”
林小东说:“我爷爷是个老八路,听他说,那时侯老百姓可不是这样,不管以前认识不认识,一听说你是八路,就争先恐后地往家里拉,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你拿出来,有时候鬼子来扫荡,他们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八路军。”
王书记说:“过去我们党有三大作风: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批评与自我批评。什么叫密切联系群众?就是指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群众的利益出发,而不是从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出发;坚持向人民负责和向党的领导机关负责的一致性,并坚持把这些原则作为党的一切工作的出发点。中国共产党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坚持实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建立了同广大人民群众的血肉联系和鱼水关系。总结这种经验,毛泽东在1942年延安整风运动中提出了密切联系群众的工作作风。可是最近这些年来,我们有些人似乎把这些都给忘了,上边一来人,地方上就得张贴悬挂标语横幅,安排群众欢迎欢送,还要铺设迎宾地毯,摆放花草,安排宴请,实行交通管制,封闭道路等,简直比封建社会皇帝出巡还要厉害,这样能不脱离群众么?”
第四章
1
高清亮家的西边有三间新房,但门子窗户外边都用土坯砌着,上边还别满了干榆刺,院里长满了黄蒿,一看就知道已经常年不住人了。腊月二十七这天,突然西边传来了叽里嘣腾的拆墙声。
高清亮老人正在家里看电视,听到声音就冲西屋喊:“海莹,你出去看看,西边在干什么,我听的好象是有人在拆墙,别是有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孙女高海莹正在梳头,就回答说:“都啥年月了,你还阶级敌人长阶级敌人短的。”
“啥年月人也分好人坏人,坏人就是阶级敌人,你趴在墙头上看看,究竟是谁,李生辉走的时候曾经嘱咐过我,让我给给他照料点家。”
高海莹赶忙用一条手绢把头发扎住,趴在墙头上一看,见一个年轻人,上身穿一件红毛衣,下身一条迷彩库,正在拆西边这三间房门窗上的土坯,头上衣服上还沾满了灰尘。高海莹就高声喊道:“呔!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来拆人家的房!”
那个年轻人被姑娘这一嗓子给下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一个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头发显然刚刚洗过,太阳下还闪着光,就不由地笑了,漏出一口白生生牙,笑着说:“喂,你是谁家的姑娘,长得这么漂亮。”
高海莹顿时脸更红了,说:“呔,我问你呢,你是谁?这房可是李生辉的,他去石家庄打工去了,叫我爷爷给看着呢,你是哪里的野小子,趁人家不在,就来拆人家的房?你要再敢拆,我就要喊人了啊。”
那个年轻人说:“喂,你不是西沙村的人吧?听你说话有一股北京味,你是谁呀?”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不行,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凭什么?”
“凭我就是这个村的人啊,在这里我可是主人。”
这时候高清亮出来了,他站在墙头这边说:“李生辉!我在屋里一听就是你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爷爷,我刚回来,还没有进家门呢。您老人家身体还硬朗吧。这丫头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谁说你没见过?她五岁那年回来,你跟她还在我们院子里玩过过家家呢,她是我那二小子的闺女,去年高中毕业回来的,回来这丫头就不走了,也好,跟我一块做个拌,还能给我做饭、洗衣服、打扫家。”
“哈哈,原来是小莹子呀,十多年没见,长成大姑娘了。”说着嗖的一下子就从墙那边跳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高海莹的小手说,“小莹子,我就是李生辉呀,记得那年你回来整天跟在我的屁股后头漫山遍野地海跑,在院子里玩过家家,你还当过我的媳妇呢,还叫我辉哥呢。”
高海莹顿时激动了,从李生辉手中抽出手来,攥成两个小拳头,在李生辉的肩膀上捣着说:“原来你就是小辉哥呀,过去的事,你要是不说,我都想不起来了,你一说,我全想起来了,记得那年咱俩一块到大东沟去玩,我趴在一个山崖上下不来,还是你把我抱下来的。”
高清亮说:“你们俩就别光顾得叙旧了,先回家吧,海莹,你到小卖部给买瓶酒来,今天我们爷俩好好喝几盅。”
2
杀猪的和客人们吃罢了饭,酒足饭饱地走了,家里就剩下高庆旺,梁登芝和高庆旺的小舅子梁老盖。高庆旺靠着被朵坐着,看着梁老盖,冲着柜上一努嘴,梁老盖马上领会,就拿过柜上的半盒烟过来,抽出一支递给高庆旺,并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给高庆旺点着了,说:“姐夫,今天那个高喜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要不是你们大伙拉着,我非给他两个大耳光不可。”
高庆旺眯着眼睛,脑袋靠在被朵上不说话。
梁老盖接着说:“今天你跟那高喜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村里啥事都是扶贫干部当家,你说话不顶用了。你应该去问李殿奎,”
“奥,你说的是贷款的事呀,是的,这事我没有管,都是李殿奎和那个扶贫干部林小东一手干的。”
“姐夫啊,不是我说你,这件事你就应该一手揽过来,你是村长啊,村委会的公章,也不能交给会计李殿奎,你应该自己拿着,象我们村的村长,公章就整天在他的屁股上拴着,任何人不准碰。公章是什么?公章就是权力呀!怎么能让别人随便拿着呢。”
高庆旺自认为在西沙村他是最有威望的人,从一九八八年当上村长以来,到今天已经二十八年了,先是撤了高庆邦的会计,换成了李殿奎,后来挤了走副书记高庆林,副主任李生辉,自己一个人大权独揽,再后来弄走了扶贫的老张。他深深地认识到斗争的重要性,那高庆邦不是一般的人啊,要不是自己手段高明,能把他给换了?那个高庆林、李生辉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是自己软硬兼施,他俩能乖乖地出去打工?还有那个县国税局的老张,那可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要不是自己果断地采用媒人计,闹不巧他现在还在西沙村跟自己捣乱呢!现在来了个林小东,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哪里是自己的对手?高庆旺本来要把林小东留在西沙村,成为自己手中的一颗棋子,他甚至还想时间长了,把自己的闺女高红霞嫁给林小东。可是通过贷款这一件事情,弄的自己有些被动,其实这也不能怪林小东,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李殿奎,怪那个胡镇长!胡镇长要是先把电话打到自己手里,自己再好好跟李殿奎通通气,事情也不会是这个结局。算了,这件事反正也是生米做成熟饭了,就这样了,关键是以后应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高红霞跑了回来,梁登芝就说:“今天咱家杀猪,一大早你就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回来帮帮我。越大越不听话了。”
高红霞说:“我胆子小,不敢看杀猪,那活活的猪,一刀子下去,就生生地给宰了,太残酷了,要不是有事情,我现在还不回来呢,我爹在家吗?”
“在,正跟你小舅说话呢,有啥事情呀?”
高红霞没有搭理母亲,进了屋,看见父亲,就说:“爹,你还在家里做着呢?镇里来人了,是新来的镇党委书记,女的,小林告诉我,让你去村委会呢。”
“什么,新来的书记?还是个女的?原来的书记呢?”
“我哪里知道,你快去吧。”
高庆旺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让梁老盖给点着,说:“不着急,不着急,让我好好想想,快要过年了,这新书记到咱们这里是来干啥来了。”
梁老盖说:“还不是慰问慰问老干部、老党员,一户给一壶麻油,再不就是让村里边过年的时候闹秧歌、唱戏,还能有啥?”
3
高庆邦的小卖部窗前又聚集了一大群人,今天在那里侃侃而谈的人是高粱,他说:“咱们镇里又换了新书记了,还是个女的呢。”
瘸子高欢说:“镇里来了新书记,你咋就知道了?”
高粱说:“这你就不清楚了了吧?今天中午我买牛回来,我爹突然就肚子疼了,当时我还在这里跟大伙撇伙呢,等我回到家,我爹已经去医院了,你们猜是咋去的?是来咱们村扶贫的干部林小东给背着去的,不过他们在半路上拦住了一辆三蹦子车,坐车去了北沙镇医院。”
瘸子高欢就插言说:“你爹在家里肚子疼,咋住在村委会的林小东就知道了?是不是你不在家,林小东去看你妹妹高海英去了?”
高粱说:“你这家伙有点正形没有?人家林小东可不象你,人家是大学生,又是扶贫干部,人家到我们家是看我买的牛去了。”
高乐过来说:“高粱啊,你们家是不是跟这个扶贫干部有什么亲戚,你买回牛,他就去看,你爹有病了,他就背着上医院,还给你们拦住三蹦子车,如果没有亲戚,他一个下乡干部,能管你们家的事情?说下大天来我也不信。”
高粱推了高乐一把说:“我跟他有什么亲戚?到现在我连他家住在哪里都不清楚。要说这个下乡干部,可跟以前的不一样,人家不但给我爹掏了医药费,还把镇里的小吉普车给弄来,把我爹给送了回来。回来后我要他们到我家吃饭,他们都不肯。”
瘸子高欢说:“奥,我明白了,你说的那个镇里的新书记,就是跟你们一块来的吧?人家不过是顺脚把你们捎回来罢了。”
高乐说:“这都快过年了,你说这镇里的书记来咱们这里干什么来了?你跟他们坐在一个车上,就没有听到些什么?”
高粱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就听他们说一些党的三大作风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了等等。”
这时候,高庆邦从小卖部里走出来,对人们说:“我看你们就少操心镇里的事吧,有空多想想自己家的日子该怎么过,怎样才能富起来,怎样才能娶上媳妇,这才是正经。”
高乐听高庆邦这么一说,就拍了高粱的肩膀一下说:“对对,要不是高大伯这么一说,我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高粱说:“什么正事呀?”
高乐说:“我家买了三头牛,你家也买了三头牛,咱们村里差不多有十几户都买了牛,总共不下四十头牛吧,现在都是各家养各家的,一家两三头牛也得出一个牛倌,我觉得这样太浪费劳力,不如咱们把这四十头牛合在一起放,这样有一个牛倌就够了,剩下的人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样不是很好么?”
高粱说:“这办法是不错,早晨大家把牛赶出来,晚上再把牛赶回家,咱们轮班放,象我家有三头牛,我就放六天,你家也有三头牛,也放六天,咱们一共四十多头牛,差不多就是三个月,这样我放上不到二十天,一年就下来了。”
高欢说:“要是这样的话,我把我那头骡子也跟你们的牛搁在一块。跟你们一块放。”
高乐说:“这样咱们就把牛都赶到大东沟去,那里边又宽敞,草又茂盛。”
4
虽然才认识不到一天,林小东却发现这个新来的书记王春秀很平易近人,没有半点官架子,对待林小东,就象是对待她的亲弟弟一样,晚饭是她亲自给擀的面条。
俩人一块吃面条的时候,她说:“小东啊,在大学里没有搞一个对象?”
林小东说:“没有,顾不上。”
“也好,在大学里搞一个对象,如果不能在一起工作,一个天南,一个地北,那将来也是个麻烦。”
“王书记,你的爱人在哪里工作?”
“他呀,在县国税局上班,跟你是一个单位。”
“我刚来县国税局才不到一天,就来到这西沙村了,所以国税局里我就认识一个局长,还有一个姓张的,其他的人我一概不认识。那个姓张的就是去年在这里扶贫的,我是接他的班。”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高庆旺的说话声:“小林啊,听说新的党委书记来了,你怎么不提前给我们个信呀!”说着就和李殿奎一起走了进来。
林小东指着王春秀说:“这就是新来的王书记。”又对王书记说,“这就是西沙村的村长高庆旺,会计李殿奎。”
高庆旺抢先握住王春秀的手说:“王书记,吃饭了吗?您来应该提前通知我们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王春秀说:“老高啊,现在通知你也不晚呀,其实我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刚刚上任,到各村转一遭,了解了解情况,跟村里的干部认识认识,方便以后工作。”说着又握住李殿奎的手说:“你就是村里会计老李吧,咱们初次见面,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只管说,咱们大家共同想办法来解决。”
高庆旺说:“王书记,你看天也黑了,今晚上就住在我们村吧?”
王春秀说:“是的,今晚上是要住在你们这里。”
高庆旺说:“那就住到我们家吧,地方还宽敞些,再说还有我闺女跟你做伴,你也省得寂寞。”
王春秀说:“晚上睡觉的地方已经有了,就是给小林做饭的那个妇女家里。老高啊,趁现在没事,你把村里的情况跟我们介绍一下吧。”说着坐在林小东的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了本和笔摊在办公桌上,准备记录。
高庆旺坐在王春秀的对面的椅子上,两手放在办公桌上,看着王春秀说:“我们这个村呀,有三个自然村,最南边的村子叫井儿沟,有五户人家,最北边的村子叫车不到沟,有十三户人家。我们西沙村处于两个村子中间,分别与两个村子相距五里地,有一百一十七户人家,所以整个算起来就是一百三十五户,五百二十口人。全村有耕地一千六百亩。”
王春秀问:“全村一共有大牲畜多少头呢?”
高庆旺说:“哎呀,这个还真不好说,有刚买回来的,也有刚卖出去的,大约也就是二百多头吧。”
李殿奎说:“原先有大牲畜一百三十头,最近信用社发放贷款,村里又新买来牛四十三头,骡子两匹,毛驴三头,截止到昨天晚上,全村共有牲畜一百七十八头。”
高庆旺有些不高兴了,但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眯着眼睛看着李殿奎说:“你说的这个数字准确吗?这可不是开玩笑,这是在向党委书记汇报工作呀!”
李殿奎说:“反正到昨天晚上就是这么些,至于今天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高庆旺说:“不清楚怎么行?你快去各家各户走一遭,一定要把数字弄清楚。”
王春秀说:“不用了,天也黑了,村里人差不多都已经睡下了。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咱们村里谁家最困难,谁家最缺钱,你们俩能不能把这方面的情况说一说。”
高庆旺看看李殿奎,李殿奎看看高庆旺,俩人谁也不说话了。
                      5
今天后半晌的时候,高海莹来到小卖部买酒。田青苗说:“姑娘啊,一年四季也不见你家来买酒,今天是怎么了,来了稀罕客人了?”
高海莹说:“也不是什么稀罕客人,我爷爷的邻居,李生辉今天回来了,我爷爷请他喝酒。”
“你说什么,李生辉回来了?就是咱们村的那个李生辉,当过副村长的那个?”
“除了他还有谁呀?”
“他不是在石家庄么,怎么回来了?”
“我也不清楚他为啥回来,大概是出去时间长了,想家了吧——你这里都有什么好酒啊?”
“也没有什么好酒,都是二十块钱以下的,太贵的人们买不起,我看你就来两瓶牛栏山二锅头吧,这是北京出的,没有假货,象什么五粮液了,茅台了,尽是假的,闹不巧就上当受骗。”
“好,就来两瓶牛栏山二锅头,你这里有什么好烟,给我拿两盒。另外在给我来二斤花生米,二斤莲花豆。”
高海莹提着烟酒和花生米、莲花豆回到了家里 ,见李生辉正一脚踩在锅台上,在炒鸡蛋,爷爷高清亮正蹲在灶火门前烧火,高海莹就大声喊道:“哎吆,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放着电炒瓢、电磁炉不用,烟熏火燎地烧大锅?爷爷,是不是又是您的主意,难道这也叫怀旧?”
李生辉边往盘子里敛鸡蛋边说:“怀什么旧啊 ,你一出门,家里就停电了,还好你们家有大锅,要不是就抓瞎了。”
“行了,你和爷爷上炕准备喝酒吧,剩下的活我来做。”
于是李生辉就一手端着一盘子鸡蛋,一手提着一个小饭桌来到里屋,跟高清亮对面盘腿坐下,俩人开始喝酒。
高清亮问:“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是要准备长期留下呀,还是准备再出去打工?”
李生辉说:“你看过《沙家浜》吧?里边有一句台词,您一定记得,我李生辉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要在西沙村扎下来!”
高海莹在外屋听见就说:“好啊,咱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高清亮问:“你回来都准备干些什么?”
李生辉说:“我回来有两个打算,一是准备养牛,这几年在外边打工,积攒了一些钱,我打算买上一百头 牛,当个养牛专业户,养牛的地方,我就选在大东沟,在大东沟盖上几间房,我就住在沟里。现在外面牛肉可值钱了,一斤熟牛肉就六十块钱。石家庄有一个大饭店,我已经跟他们签定了合同 ,我有多少牛,他们就收多少牛,销路不成问题,牛,我也买便宜了,是坝上沽源县丰原店的牛,都是一色的西门塔尔牛,黄脊梁,白肚皮,短腿小犄角。”
高清亮问:“你的第二个打算呢?”
还没等李生辉回答,一伙年轻后生就闯了进来。打头的人就是高乐和高粱。高粱说:“你是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自从你出去打工后,我们就象少了主心骨,这次回来,不能再走了吧?”
6
由于停了电,所以村委会里只点了一支蜡烛,镇书记王春秀正在跟高庆旺谈论村里谁穷谁富的话题。
高庆旺说:“要说西沙村谁最贫困,还真不好说。实际上这几年村里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没有太穷的,也没有太富的。要是硬要找一个最穷的,那就得算是高喜了,高喜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娶媳妇,就和他的一个老妈在一起生活,他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十多年前就是气管炎病人,一到冬天,就下不了炕,趴在炕沿上,一咳嗽就是一袋烟工夫。村里这几年也没少救济他,去年过年的时候,还给他送了一壶麻油呢。可是高喜这人太懒,不争气,去年那个扶贫干部老张在的时候,曾送给他两只羊,一公一母,可他把羊赶回去后,不到半个月都给宰了,吃了肉了,这样的人,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
林小东说:“象高喜这样的户毕竟是少数,整个西沙村再找不出第二户来,大部分群众还是好的,他们想赶快富起来,只是一没有门路,二没有本钱,还好镇信用社前几天发放了一批贷款,这才买回来四十多头牛。所以最关键的是我们要给群众找到致富的门路。”
书记王春秀说:“文化水平较低、素质不高是农民收入增长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农民素质也有了很大提高,但仍有部分农民不能适应新时代的要求,特别是与新农村建设提倡的有文化、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型农民差距较大。为此,我们村党支部一定要采取一切措施,千方百计地提高农民素质。刚才你们不是说,村里利用贷款买回了四十多头牛么?我看我们西沙村就很适合养牛,咱们这里有大量的山林,有大片的草场,为什么不能多养些牛呢?不过现在养牛跟过去养牛不一样,过去养牛是为了让牛干活,现在养牛是为了吃肉,这里边就有些新的方法,就要讲究科学。所以咱们村里要成立一个养牛培训班,让镇里的农业技术员来给农民讲课。对了,咱们村的党支部还有谁呀?”
高庆旺说:“除了我和会计,还有副书记,副主任,还有妇联会主任,一共五个人组成,那个副书记名叫高庆林,副主任名叫李生辉,那个妇联主任名叫牛玉贞。”
王春秀问:“他们三个都哪里去了?“
林小东说:“高庆林和李生辉,都打工去了,连老婆孩子也跟着走了,现在住在石家庄,估计不会回来了,那个牛玉贞是镇里中学一个教师的老婆,身体不好,整天跟她丈夫住在镇里,也不常回来,家里就剩一个老婆婆和老公公。”
王春秀说:“看来咱们村的党支部实际上等于瘫痪了,首先得把党支部建立起来,他们三个不在,咱们可以另选别人么,村里不能没有党支部啊。小林,你是咱们村的书记,你应该把这个任务担当起来,手中没人怎么工作啊?从明天开始,你就把咱们村的党员搞清楚,谁是党员,谁是群众,好好走访一遍,适当的时候,咱们可以召开党员会。”
李殿奎说:“王书记,我这里就有咱们村的党员名单,就放在抽屉里,拿出来一看就清楚。”说着就从腰上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抽屉,拿出了硬皮夹子,说:“看吧,全在这里。”
正在这时,郝寡妇从外边走进来,说:“吆,你们这是开会呢?”
王春秀说:“没有开会,我们就是叨家常。”
郝寡妇说:“天不早了,你不是说今晚要住在我们家么?咱们走吧。”
王春秀看了一眼手表,说:“不知不觉已经十点半了,好,我这就去休息,小林,你把那个名单好好看看,明天咱们再商量成立党支部的事。老高、老李,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7
郝寡妇家在村子东头,大东沟的门口,王春秀跟着郝寡妇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往前走。腊月二十六,月亮还没有出来,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郝寡妇一手扶着王春秀,一边告诉她,这里有个坑,步子大点,这里有个坎,脚步要抬高。还说:“我们西沙村就是这样,街上连条象样的路也没有,都是这样坑坑洼洼的。”
到了家里,郝寡妇冲西屋的俩儿子喊道:“天不早了,别复习功课了,把你们的煤油灯给我们拿过来。”
二儿子就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护着灯苗来到东屋,把灯搁在柜上就回去了。王春秀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发现炕头铺着一床崭新的被褥,就说:“嫂子,这被褥还是新的呢,没有用过吧?”
郝寡妇说:“不是新的,是旧的,这是我大儿子在县里念高中时的行李,以前外面还套了一层被罩,现在你来了,我大儿子就把那被罩给拆了下来,所以咋看上去就象新的。”
“嫂子,你家里有几口人呀?”
“四口,我,我婆婆,还有我的俩儿子,大儿子在念高中,明年六月就毕业了,该考大学了,二小子在北沙镇念初三,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这么说你这负担可不轻呀。”
“也没有什么,胡胡弄弄也就过来了,无非就是别人家过年杀猪,我们把猪卖了,别人家黑白电视换成了彩色电视,我们不换,别人家过年穿新衣服,我们家都还是旧的罢了。所好的是,我这俩儿子都出息,都很争气,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好,在班里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说他们将来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这时候,西屋传来了俩儿子的吵嚷声:
“这次不算,重来!”
“为啥不算?”
“因为你捣鬼了,要不把你那个纸蛋拿给我看!”
“我那个纸蛋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看不看都是一样。”
郝寡妇跟王春来说:“这俩儿子,不知又跳腾啥哩。”说着就来到西屋说,“你奶奶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要是给吵醒来,可怎么办?”
二儿子说:“我们没跳,我们是在打赌哩。”
“半夜三更的,打什么赌。快睡觉吧。”
二儿子说:“我哥说他高中毕业就不考大学了,要回来劳动,帮你干活。我说你要是不考大学,我也不上高中了,我也回来劳动。于是我们俩就打赌,谁输了谁继续上学,谁赢了谁就回来劳动。帮你干活。结果我输了,我怀疑是我哥捣了鬼,可我哥还不承认。”
郝寡妇就生气了,用手指头点着二儿子的脑门说:“告诉你们,谁也不许不念书,都给我考上重点大学,家里有我一个人受苦就够了。”说着说着,眼里竟流出了眼泪。
躺在炕头的奶奶这时已经醒了,说:“谁说不让我孙子念书?谁说我跟谁拼命。”
                    第五章
1
早晨起来,王春来在郝寡妇家吃了早饭,就回到了村委会,对林小东说:“看看,我给你拿回了什么?”
林小东一看,原来是一盘腾炸糕,一碗山药熬豆腐。王春来说:“今天我在郝嫂子家吃的早饭,她就没空来给你做饭了,她让我把这炸糕、山药熬豆腐给你拿来,你趁热吃吧,待会就凉了。”
林小东一边吃饭,一边说:“王书记,我昨天想了一夜,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什么?”
“咱俩之间的差距呀,我一来西沙村就跟高庆旺他们喝酒,您一来就先问村里谁家最穷;您一来就发现西沙村这地方最适合养牛,我就没有发现;您一来就发现村里的党支部瘫痪了,我连想也没有往这地方想;您一来就说,文化水平较低、素质不高是农民收入增长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农民素质也有了很大提高,但仍有部分农民不能适应新时代的要求,特别是与新农村建设提倡的有文化、懂技术、会经营的新型农民差距较大,这个问题我就没有想到;您还说咱们村里要成立一个养牛培训班,让镇里的农业技术员来给农民讲课,这个问题很重要,咋我就没有想到呢?所以我得好好象您学习。”
王春来说:“你刚参加工作,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我刚参加工作那阵,还不如你呢,甚至还闹出了很多笑话。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干好的,因为什么?因为你心里装着人民群众。记得昨天我来的时候,是你帮助高粱一家去的医院。昨天晚上我还听郝嫂子说,信用社给发放贷款,高庆旺不同意给开证明,也是你硬坚持给村民开证明,所以村里才有了四十多头新牛。对了,我昨天让你了解咱们西沙村的党员情况,你了解的怎么样了?”
林小东说:“西沙村共有党员二十五人,但是绝大部分都是老党员,差不多都在六十五岁以上,最老的就是高清亮,已经八十了。最年轻的名叫李生辉,今年二十五岁。这人曾经是村里的副村长,还兼任村里的团委书记,不知因为什么,就出去打工了。二十五名党员中,有五个是女党员,其中一个叫牛玉贞,在村里担任妇联会主任,不过这人已经快一年没有回村里了,还有三个都是快七十岁的老太太了。剩下的一个就是郝玉莲,她是在娘家入的党,后来嫁到西沙村的。大致情况就是这些。”
王春来说:“看来问题还很严重,今天是腊月二十八,说话就要过年了,镇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呢,这些事情就等年后再解决吧。小林,你过年是在老家过呀,还是回城里呀。”
林小东说:“我爸爸妈妈在新疆工作,太远了。往年我都是回西流水老家,跟我爷爷一块过年,去年我爷爷去世了,回去也是我一个人,回县里国税局吧,国税局还没有给我安排宿舍,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没办法,只好在西沙村过年了。”
王春来说:“这样也好,你可以趁过年的时候,走访一些老党员。另外你要多了解了解这个高庆旺,我听我丈夫说,这个人很不简单。”
林小东问:“你丈夫怎么知道这个高庆旺?”
“你忘记了?我跟你说过,我丈夫就是你们国税局的老张,你接的就是他的班。”
“不对呀,我在国税局听老张说,他媳妇已经得了脑血栓,白天黑夜都得有人伺候。”
“他那都是瞎编的,为的就是能够离开这个西沙村。”
2
大年三十,街上家家都贴上了新对联,晚上户户的院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街上一群一群的孩子都提着个小灯笼,这家出来那家进去地乱跑,不时空中还响起二踢脚的响声。
高清亮家十分热闹,他的孙女高海莹在包饺子,李生辉和一伙年轻人在西屋打扑克,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
高乐说:“李生辉 你那一百头牛什么时候能够到啊?”
李生辉说:“已经说好了,正月十五以前,他们一定给送到。现在关键问题是在牛送到之前,我必须在大东沟把房子给盖起来。要不一百多头牛来了,我把他们阁在哪儿呀?”
高粱说:“这大冬天的,滴水成冰,不是盖房的时候呀,再说,你要盖房,也得经过村委会批准呀,高庆旺那家伙要是不批准,你该咋办?”
李生辉说:“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我回来的时候,先到了县里的土地局,他们容许我先盖几间临时建筑,从县里回来,我就到了镇里,那个胡镇长听说我要当养牛专业户,就十分高兴,同意我在大东沟盖房,县里还给我发了土地使用证。”
正在这时,林小东走了进来,他见一伙人正在坐在炕上打扑克,没有人注意他,就悄悄地退了出来,来到东屋。高海莹见了就说:“哎吆,什么时候林书记来了?您怎么过年不回家呀!”说着就把炕上放着的花生、葵花子、糖块往林小东身边推,说,“林书记,吃点吧。”
林小东说:“你这个姑娘一口一个林书记,叫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能不能改改口,叫我小林,或者小东啊。”
高海莹说:“我们可不敢呀,甭说您是县里来的大干部,就是村里的高庆旺,我们见了,也得喊一声高村长,要不他就不高兴。”
林小东说:“我跟他不一样,他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已经习惯了,我刚刚走出学校门儿,抱着一颗滚烫的心来的,想跟乡亲们打成一片,成为一家人,可是乡亲们总是躲着我。我今天就是来请教咱们西沙村最老的党员高爷爷的,高爷爷,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高清亮正盘腿坐在炕头抽烟,说:“林书记,不,小林啊,你才来了几天,就想跟乡亲们打成一片,那有那么容易的事。那年我才八岁,领着一队八路来到咱们西沙村,乡亲们都吓的躲到了大山里,半个多月都不敢出来,为什么?乡亲们没有见过八路军啊,只是听日本鬼子说八路军一个个都是红头发,绿眼睛,见了小孩就吃,没有人敢于出来。等到后来八路走了,乡亲们回到家,发现院子和街道打扫的干干净净,缸里挑满了水,家家的炕头上放着几块大洋和一张纸,纸上面写着吃了你家多少小米,多少山药,赔付大洋多少。乡亲们这才发现八路军是自己的队伍。可是现在呢?上边一来人,村干部就张罗着给买酒买肉,跟着一块喝酒。特别是八几年的时候,镇里来下乡就是三件事,催梁、要款、拿大肚,把乡亲们的心都快给折腾凉了。最近这几年好了点,农业税给免了,种地上面还给补助,退耕还林,上边还给补贴,谁家困难了,还有低保,等等。可是乡亲们却说,党中央的政策都是好政策,都是替咱们老百姓着想,就象大东沟水泉眼里流出来的水,刚流出来的时候,还是清凉凉的,可是越往下流就越乱,三流两流,就是一片脏水、臭水,最后连脏水臭水也不见了,就剩一个烂泥坑。”
高海莹说:“爷爷,你别说了,传出去不好。”、
高清亮说:“我都快八十的人了,我怕什么?”

3
从高清亮家出来,林小东又来到高乐家,高乐不在,他正在高清亮家跟李生辉他们在打扑克哩。家里只有高庆祥,高庆祥的老伴郑叶,哑巴闺女高喜音。
高庆祥正在炕上帮老伴擀饺子皮,见林小东来了,就说:“林书记,你怎么过年也没有回家呀?来,坐在炕上,我这里没有烟卷,只有旱烟,来一锅不?”
林小东说:“大伯,我什么烟也不抽,没有那个习惯,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的年过得怎么样。”
高庆祥的老伴郑叶说:“人家别人杀猪买酒是过年,我们家没酒没肉也是过年,高喜音,给林书记倒杯水来,多放些红塘啊。”
高喜音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耳朵不聋,人也长得浓眉大眼十分漂亮,她正坐在炕沿上一边纳着鞋垫,一边在看电视,电视是十四英寸黑白的,里边正在演着孙涛的小品《放心吧》,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把鞋垫放在炕上,去给林小东倒水。
林小东顺手拿过那个鞋垫看了起来,鞋垫上绣着鸳鸯戏水图,他惊喜是地说:“大娘,你这闺女手可真巧啊,你看这鸳鸯,就跟活着似的,你看这莲花瓣,好象还会动呢,真是栩栩如生啊,能不能卖给我一副,我给我爹寄去。”
高庆祥说:“卖什么卖,我们家这东西多着呢,这闺女没事干,就爱折腾个这个,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几双去。刚才你说要给你爹寄去,你爹在哪里工作呀?”
林小东说:“远呢,在新疆建设兵团哩。”
这时候,高喜音端着一大糖水走了进来,她把糖水放在林小东面前,把自己的鞋垫拿了回来,林小东问她:“你做这么一副鞋垫得多长时间?”
高喜音举起三个手指头。
“三天呀?”
高喜音点了点头。
“那一双鞋垫最少也值一百块钱,我给你一百块钱,你能卖给我吗?”
高喜音摇了摇头,笑了,摆了摆手,把一双鞋垫放在了林小东的怀里。
郑业说:“她的意思是说不要钱,白送给你了,你就拿起来吧,要不她会不高兴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小东说:“那可不行,我怎么白拿哩。再说我要的可不是这一双,你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听我们学校老师说,他们到欧洲去学习,德国人可喜欢咱们中国人做的鞋垫了,尤其是手工做的,他们更喜欢,这不是别的,这是手工艺品啊,那些外国人买了,也不是垫在鞋里,而是挂在墙上,跟外国的那些名画的复制品挂在一起,当画看哩。你还有多少鞋垫,都拿出来,让我瞧瞧行吗?”
高喜音就打开柜。从里面提出一个包袱来,放到林小东的面前,把包袱解开。原来里面整整齐齐全是鞋垫,有喜鹊蹬梅、龙凤呈祥、孔雀开屏、松鹤延年、二龙戏珠、凤凰牡丹。
林小东高兴地说:“这些我都要了,我建议你再绣一些象什么十二生肖图,家庭养殖图,或者干脆绣他个梁山一百单八将,那样就更热闹了,一个月绣十双,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双,一年就是一万两千块呀。”
高喜音听了,顿时两眼放光。
4
林小东从高庆祥家出来,没有拿高喜音那一包袱鞋垫,因为他还要去高喜家看看,路上提溜着个包袱,他觉得不得劲,就先寄存在高庆祥家。
高喜家在高庆祥的房后头,院门口既没有挂灯笼,也没有贴对联,院子里就有两间土坯房,窗户上亮着灯光,看来高喜还没有睡。林小东走到院里就喊:“高喜,还没有睡吗?”
屋里传出了高喜的声音:“瞎嚷嚷什么?要进就进来,不进就出去,我还忙着呢!”
林小东就走进了屋,发现高喜正在外屋地上劈柴火,他的母亲正在里屋包饺子,高喜见是林小东来了,就赶忙放下斧头,说:“原来是扶贫干部来了,我还当是高乐、高欢他们呢,他们下午就喊我去跟他们打扑克,可我兜里没钱呀,林书记,您是不是来救济我们来了?”
林小东说:“上级今年没发救济款,我拿什么救济你呀?”
高喜说:“不给我送救济款,那你来干什么?”
林小东说:“不送救济款,就不能来你家坐坐,说说话,难道你还要把我赶出去不成?”
高喜的母亲在里屋听见两个人在说话,就走出来说:“哎吆,原来是林书记来了,快,到里屋来坐。”说着就回身拿起炕上的笤帚给林小东扫了屁股大的一个地方。
林小东就在那个地方坐下来。炕上放着一个案板,案板上放着一块已经和好的白面,案板挨炕头这边放着一个紫酱色的瓷盆,盆里放着半盆子已经拌好的饺子馅。盆子的旁边放着一个高粱杆编的格档排,格档排上放着些已经包好的饺子,案板挨着后炕的那边是个用泥捏的火盆,火盆旁边蜷缩着一只小花猫。
高喜的母亲梁登凤一边用火筷子拨拉着火盆里的火炭,一边说:“我们家人口少,就我和儿子俩人,所以做饭烧的就少,屋子里就显得有些冷,不过我们都习惯了,外人来恐怕就不适应了。”
高喜从外屋进来说:“外人谁来?没人来。”
林小东疙欠在炕沿边说:“高喜,我这里有一百块钱,你拿去买副对联,再买一个灯笼,好歹也要象个过年的样子。”
高喜问:“这钱是你个人的,还是公家的,要是公家的,这也太少了吧?要是你个人的,我不要,我凭什么花你的钱!”
林小东见高喜态度很坚决,就把钱又装回了兜里,说:“咱们村的低保有你家的吗?我刚来还不到半个月,好多事情还不清楚。”
高喜说:“你不提低保,我还可以,你一提低保,我就来气,高庆旺说我们家不够条件,虽然我也写了申请,填了表,但是那高庆旺就是不给我们。我知道你跟高庆旺关系不错,整天在一块喝酒,但我不怕你告诉他,我操他高庆旺的八辈祖宗!凭什么他高庆旺有低保,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有低保,我们就没有。高庆旺买了台彩色电视机,开了张单据,说成是给村委会修房子,李殿奎就给报销了,高庆旺家后来又买了电冰箱、洗衣机,李殿奎又给报销了,后来北沙镇中学翻修,跟村里买了一百五十根檩子,两千根椽子,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块钱,高庆旺把钱拿回来,没有上帐,就揣在自己兜里,只给了李殿奎六百块,李殿奎也没有说什么,还有上级给村里的退耕还林的补助款,困难户的救济款,砌保护农田的河坝款,等等,多了去了。”
林小东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说:“高喜,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高喜说:“还要什么证据,打开李殿奎的帐本一查就清楚了。”
林小东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再谈下去,就说:“大娘,你这放饺子的疙档排是您自己做的?”
梁登凤说:“是我自己做的,把高粱杆最上面一截折下来,放成一个十字,然后用麻绳一根根地缝起来,一会就是一个。现在人们都不用这个了,都是用铝合金的箅子放饺子。”
林小东说:“现在象您这样的疙档排,城里已经见不到了,人们没办法才用铝合金的,要是有这个,还是用这个好,因为它能渗汤呀,煮熟了的饺子放在上边不会粘在一起。”
梁登凤说:“谁说不是啊?铝合金的箅子,饺子放在上面,一会就粘住了,再吃的时候,用筷子一拨弄就坏,就不成个了。”
林小东说:“这样的疙档排,一天能做几个?”
“一天最少能做十个。”
“大娘,您抽空多做几个,我给您拿到城里去,最少一个能卖十块钱。十个就是一百呀!”
梁登凤高兴得笑了,说:“庄户人使用的家什,人家城里人愿意买吗?”
“肯定有人愿意买,不信咱们打赌。”

5
五更的时候,林小东回到村委会躺在床上,打算睡一会,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村子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鞭炮声,闪光雷、二踢脚一个个在空中炸响,弄的村委会的玻璃窗上一亮一亮的。
通过三家的走访,林小东想到了两个问题,一是要想脱贫,让农民真正富起来,首先要治理腐败,否则党中央给群众好政策就等于零,象高庆旺这样的小官,看起来权力不起眼,但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他们的贪腐行为直接破坏了党群干群关系,严重影响到党和国家的公信力,对这类权力约束的片刻放松,可能导致的就是公共利益的巨大流失。
国家对村里的干部不是没有监督,但是现有的监督制度,有的如同牛栏关猫,操作起来上级监督太远、同级监督太软、下级监督太难。要让官员的权力在阳光下运行,就要在监督上完善手段,特别是要加强群众监督,通过构建严密的监督体系,让监督不仅能看,更要能言,还要能行,让制度拴牢权力这根绳子,关紧制度约束的笼子,从各方面严格约束小官,让小官不敢脱缰。可是,到底应该怎样监督呢?等王书记来了,要好好问问她。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初,农村主要是吃不饱问题,所以就实行了包产到户的政策,现在农民已经吃饱了,缺的就是钱,再一家一户地单干,就没有前途了,所以农民要想脱贫,就得有商品意识,象高喜音的鞋垫,梁登凤的疙档排,完全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去挣钱。要是全村中年妇女都能做鞋垫,上岁数的女人都能做疙档排,那全村的收入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关键要有人把他们组织起来,找好市场。可是究竟该怎么找市场呢?农业方面呢,种地不单单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要把生产出来的粮食作为商品卖出去,这样就得多种经营,什么值钱就种什么,不但要种谷子、玉米、山药,还要种蔬菜,还要种果树,总之什么挣钱就种什么。外地的经验是重新把农民组织起来,成立农业产业化合作社。说农业产业化合作社是实现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有效形式。

农业产业化在我国萌芽探索之初,就是为了解决“千家万户小生产”与“千变万化大市场”不能有效对接的难题。农业产业化联合体作为农业产业化理念的最新实践探索,更是牢牢把握了这一关键导向。发展农业产业化联合体,通过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等紧密合作,打通从农业生产向加工、流通、销售、旅游等二三产业环节连接的路径,推进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更为重要的是通过提升农业产业价值链,完善订单保底收购、二次利润返还、股份分红等利益联结机制,示范带动普通农户共同发展,将其引入现代农业发展轨道,同步分享农业现代化成果。
林小东越想越兴奋,更睡不着了,他就爬起来,他记得屋里的立柜上有红纸,有墨汁。还有毛笔,于是他就把这些东西拿下来,准备写副对联,贴在门口的门框上。可是毛笔已经干了,凝结在一块,他就盛来了半碗水,一边泡着毛笔,一边想对联的词儿,写什么呢?改革开放实现国家富强,精准扶贫建成全面小康,还是写成,精准精确精到户,扶贫扶智扶到人?他把这两副对联用钢笔写到一张白纸上,端相着,磨叨着。
他正在苦思冥想,郝寡妇的俩儿子来了,那个初中生说:“林书记,过年好啊,我们来给你拜年来了,我妈说了,今天的早饭,让你跟我们回家一块吃。”
林小东说:“先等等,你们看我写的这两副对联怎么样。”说着把那张白纸拿给哥俩看。
小哥俩看了一阵,老大说:“我觉得挺好,跟当前的形势很适合。林书记不愧是大学生,真有文采。”
老二说:“我觉得很一般,不如我给你编一副,上联是反腐昌廉狠治贪官。下联是勤劳致富共同发财,横批是顺应民心。怎么样?”
林小东说:“好,就依你这个!”说着把毛笔交给老二说,“你来写吧。”
老二忙摆手说:“不行,我写不来毛笔字,我哥他会写,每年过年,我们家的对联都是他写。”
林小东又把毛笔递给老大,老大说:“那我就献丑了。”说着抓过毛笔,刷刷几下子,一副对联就写成了。
6
大年初一早上,高庆旺吃了早饭,靠着被朵坐在炕上,抽着烟,等着人们来拜年,可半前晌了,却没有一个人来,他就有些不高兴了,心里想,他妈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高庆旺还没有下台呢,我还是村里的村长!人们真是势利眼。
“老头子,别坐在家里等了,你应该到村委会看一看,一是表示对扶贫干部的关心,二是探听探听那个林小东这两天都干了些什么,顺便请他下午到咱们家吃饭。”梁登芝一边用抹布擦着柜一边说。
高庆旺说:“我发现这个林小东,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对他越好,他越牛逼,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从他来到咱们村,来过咱们家几趟,除了来的那天,跟李殿奎在咱家喝过一回酒后,就再也没有来过,整天跟村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听说他还亲自背着高粱的父亲去北沙镇看病,这还象个国家干部么?要不是看他还年轻,象个孩子,我早把他轰走了。等有空我得找他谈一谈,叫他注意点身份,注意点影响。”说着就下地穿上鞋,准备去村委会。
正在这时,他的小舅子梁老盖来了,梁老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戴着个鸭舌帽,脖子上还围了一条长围巾,进来顾不得问好,就说:“姐夫啊,恐怕要出事了。”
高庆旺说:“出什么事?放心吧,天塌不下来。”
梁老盖说:“我来的时候,路过高庆邦的小卖部,那里聚集了一大群人,正在叨闲话。那个李生辉年前就回来了,说是要买一百多头牛,搁在大东沟放,还要在大东沟盖房呢,高乐跟高粱他们也要参加,还要成立什么养殖合作社。姐夫,这可不是小事情呀,你得琢磨琢磨怎么阻止他们。”
“成立养殖合作社,这是好事情呀,我阻止他干什么?只要他们掏的起承包费,甭说盖房,就是盖楼,我也不管他。”
“那你准备让他们掏多少承包费呢?可不能便宜了这帮家伙呀。”
高庆旺沉吟了一会说:“这要看他们在大东沟放多少牛,占多大地方,不管怎么说,最少不能少于一百万!”
梁老盖说:“在小卖部那儿,我还看见那个高喜,他说昨天晚上林小东去他家串门了,他把你前几年那些事情全给抖搂出来了,你得加小心呀。”
高庆旺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但是还装做很平静的样子说:“我有什么事可抖搂的?我还没抖搂他那些烂事呢,他倒抖搂起我来了,前年过年的时候,他偷了高庆林家的两只鸡,差点叫高庆林给当场抓住,去年夏天,他趁郝寡妇的两儿子念书不在家,他偷偷地敲郝寡妇的门,结果叫郝寡妇拿把铁锹,差点没把他砍死,他干的那些事够一皮车了,不过我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没待捣鼓他罢了。”
梁老盖说:“姐夫,俗话说得好,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呀,越是这样的人,你越的小心。实在不行,咱们就把他除掉,当断不断,必遭其乱。”
高庆旺说:“他一个小泥鳅,掀不起多大浪来,倒是那个李殿奎,咱们今后要注意点。”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这时,李殿奎进来了,一进屋就双手抱拳对高庆旺说:“大哥,我来给您拜年来了,你过年好啊,我祝愿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7
李生辉在高清亮家吃了早饭,跟高海莹一起来到了村委会。李生会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紫红色的围巾,没有戴帽子,他对高海莹说:“看来这个扶贫干部还真够敬业的,过大年都不回家,还在咱们村里住着。”
高海莹说:“昨天他还去了我家,你只顾跟高乐他们打扑克,没有发现。他跟我爷爷谈了好一阵话呢,他走了后,我爷爷说这个小伙子不错,就是太年轻了,要咱们好好帮帮他,他说他跟高庆旺不一样,他愿意跟乡亲们打成一片。”
李生辉说:“一个人,不能光听他怎么说,关键是看他怎么做。象高庆旺说的不也挺好听的吗,可是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
说话间,俩人来到村委会的大门口,高海莹惊讶地说:“瞧瞧,今年过年跟往年不同,村委会的门口也贴上对联了。”
李生辉站住,仔细地看着对联,说:“恩,这对联些的不错,虽然说词句土了些,但是都是实在话,你看,上联是反腐昌廉狠治贪官。下联是勤劳致富共同发财,横批是顺应民心。这上联是对高庆旺他们说的,下联是对乡亲们说的,很接地气啊。”
林小东刚去大东沟跑步回来,正在用毛巾擦脸,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就走了出来说:“过年好啊!这对联不是我写的,是郝玉莲的儿子写的,不错吧?”
李生辉走过来说:“不认识我吧?我叫李生辉,昨天刚回来,你虽然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这两天关于你的事情,塞了我满满一耳朵。”
“啊,你就是李生辉啊,这两天关于你的事情也塞了我一耳朵,来,咱们进屋谈谈。”说着,林小东就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李生辉的双手。
进了屋,林小东说:“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就是刚才路过高粱的家门口,高粱的母亲硬塞给我两捧花生,你们吃吧。早上都吃了好的,正需要水呢,我给你们倒水喝。”
李生辉说:“你别忙活了,我来就是三件事,一是过年了,来给你问声好,二是打听一下,我以前是咱们村的副村长,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三是我买了一百多头牛,准备搁大东沟里放,不知道村里有什么说法。”
林小东给李生辉和高海莹一人倒了一杯水,笑着说:“第一件事,你说你是来问好的,可是半天了,我没有听到啊,补上吧?”
李生辉说:“看这,初次见面还让挑他出礼来了,林书记,祝你春节愉快。”
林小东大笑起来,说:“初次见面,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听高庆旺说过,你以前是咱们西沙村的副村长,虽然你出去打工一年多,但村里一直也没有免了你,如果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我的意见是你还是咱们村的副村长,不过要等王书记来了,再听听她的意见。”
李生辉说:“那这一年多的党费该怎么算呢?”
林小东说:“按着文件规定,象你这样的党员,应该是每月一块,不过听会计李殿奎说,咱们村的党员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年没有交党费了,按说都算是自动退党了,那样咱们村就没有党员了,就剩我一个光杆司令了,连党支部也没有了。这件事,我看得好好研究一下,党员怎么能不交党费呢?党费是党员向党组织交纳的用于党的事业和党的活动的经费。交纳党费是党员对党组织应尽的义务,是党员关心党的事业的一种表现。它不仅可以为党组织提供活动经费,给党组织以经济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可以增强党员的组织观念。按照党章规定,党员向党组织交纳党费,是党员必须具备的起码条件。”
李生辉很严肃地说:“那就从我开始吧,我先交一百元。”
林小东说:“好,我代表党支部谢谢你。关于你要在大东沟养牛的事,这是好事啊,村里应该大力支持,能有什么说法呢?”
第六章
1
“狠治贪官,共同发财,好,这对联好,紧跟形势呀。”高庆旺和李殿奎一同来到村委会,看着那副对联,高庆旺连声说好。
正在屋里跟林小东说话的李生辉听到声音,就站了起来,走到屋外,对高庆旺和李殿奎说:“村长,会计,您二位过年好啊。”
高庆旺抢上一步,十分热情地拉住李生辉的手说:“听说你回来了,还没有顾上去看你呢。怎么样,打了一年工,发了吧?”
“发什么发呀,比起你来,我差远了。”
“这是哪里的话,你们有能耐的都出去了,我一个老头子留在家里,除了种点地,养活几个牲口,上那儿发去呀。”
“哎,你这话就说错了,猫有猫道,狗有狗路,谁不知道你老高神通广大呀。”
李殿奎过来说:“你们两个就别斗嘴了,咱们进屋说话吧?”
于是三个人就一同朝屋里走去,到了门口三个人还互相让着,最后还是高庆旺先迈过了门槛,见到林小东,高庆旺就说:“小林,这年过得怎么样啊,还不错吧?”
林小东说:“别有风味啊,昨天我各家各户走了一圈,家家都在包饺子,响鞭炮,除了高喜家,家家都贴了对联,挂起了灯笼。”
高庆旺说:“高喜那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獾子的鸡鸡,蹩骨头。买副对联能花几个钱?他就是懒么。”
林小东说:“对于象高喜这样的人,咱们村委会、党支部应该帮助他,听说他十几岁的时候,也是个勤快人,给村里放羊,人们都说他长大了是个好后生,后来怎么就变了呢?咱们要找找他的病根,对症下药,把他转变过来。”
高庆旺说:“对对,你这话说得对,是要找到他的病根,可是小林啊,你知道我们都是庄稼人,虽然识几个字,但毕竟文化有限,水平太低,他这病根呀,一时半会我们还真的找不到。你昨天不是去了他家么?正好你就把他们家包下来,帮助发家致富,怎么样?”
林小东说:“你这个提议我很赞成,咱们党支部和村委会的干部,每个人都应该包一个困难户,我是党支部书记,我就把高喜这户给包下来,如果他们家在一年之内,还不能富起来,我就自动辞职,回到国税局去。老高,你也一样,我看你就把高乐这家包下来,怎么样?说到高乐,我想起来了,我听高乐说,他家到现在还不是低保户,还没有领到低保金,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高喜家,他也没有领到低保金。”
高庆旺说:“高喜这事我清楚,是我压根就没有往镇里报他,因为什么?因为他这人太懒,咱们共产党绝不养懒汉,不能惯他这个毛病,有一点困难就国家的怀里躺,你当国家是你爹,还是你妈?至于高乐,我记得我把他们家报到镇里去了,是镇里没有批,还是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
林小东说:“高喜现在是个懒货,这一点我承认,共产党绝不养懒汉,这话也对,但是不养懒汉,不等于不管懒汉,小康不小康,关键看老乡。只有全国人民共同的富裕才是真富裕,只有各族人民共同的小康才是真小康。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掉队,只要还有一家一户乃至一个人没有解决基本生活问题,就不能算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咱们怎么能对高喜这样的人放任自流呢,刚才你不是还说要我承包高喜家么?怎么论到低保就没有他的份呢,至于高乐,他家确实使困难,他父亲有病不能下地干活,他妹妹又是个哑巴,镇里没有批准,你们就应该到镇里去问一问,为什么没有批准?咱们村政府不是传达室。”
高庆旺说:“林书记批评的对,李会计,你下午到镇里问一问,究竟是什么原因没有批。”
李殿奎说:“今天是大年初一,人家镇里干部都放假了,初六才上班呢。”
“那就初六去。”高庆旺说。
2
大东沟真是名不虚传的大东沟,从沟门到沟掌有三十多里,南北两边还有不少小沟,有什么老正沟、歪脖沟、三块石、桦树背、柳罐窑、蛇盘洞等,沟里长满了榆树、桦树、柳树、松树、采树、杏树、杨树等。
柳树、榆树一般都生长在山根、河边的平地里,柳树虽然诗人们很喜欢它,赞美它的婀娜多姿,但老百姓却不喜欢它,它很霸道,长的不高,但很粗,占的地方也大,是东一棵西一棵的不成林子,人们一般用它来死人做棺材,榆树则是成片成片地长,树木越密,长得越高,越直,而且木质坚硬,越老越坚硬,虽然比不上松木,但它生长较快,时间较长,别有一种风格,人们都用它来盖房子,做檩子、做车辕子。
山根往上是山杨树,成片成片的,山杨树不象家杨树,一般都长不高长不粗,但长的快,一旦长高了长粗了,就死了,所以人们盖房时经常用来做椽子,再往上就是桦树,桦树分白桦和红桦,红桦长不直,曲留拐弯的,人们常用它来做车辋子,白桦则长的又高又直,树皮一剥一大张,还能用来引火。松树很傲慢,一般都长在山顶上,石崖旁,不喜欢与别的树为伍,总之是人很难到达的险要之处。采树、山杏树都生长在阳坡,几乎长不成材,就是春天来了,山杏花开的漫山遍野,远远望去就象片片白云在山上浮动,秋天到了,采树的叶子一片火红,煞是好看。
当然,这里指的都是自然生长的树,后来人工栽的树就另当别论了。
正月初五,大东沟里一片热闹。沽源县丰元店乡跟李生辉一块打工的那人来了电话,正月初八,他们就把牛赶下坝,李生辉原先估计最早也得正月十四五来,没想到提前了七八天,大后天牛就到了。李生辉就领着高乐、高欢、高粱等一群男女来到大东沟,他们要挑一个地方,先把牛圈弄好,省得到时候抓瞎。
他们沿着一条羊肠小路来到沟里。李生辉回头对众人说:“哈哈,这地方正适合养牛啊,你看看这草忽通忽通的,要是到了夏天,草就更茂盛了。”
高乐说:“你还没到柳罐窑看呢,那里的草长得最好,差不多有半人高,牛犊子进去根本就看不见,就是离家远了点,大概有十几里路程,再说那里也不太安全,经常有豹子、野狼出没,草丛里夏天还有蛇。”
高欢说:“你这人说话一点也不靠谱,这年月哪里还有豹子和野狼,早都吓跑了,毒蛇倒是真有,那年我亲眼看见过一根,有盆子那么粗,在草里爬行,那草在蛇的头前就自动朝两边倒,那眼有碗口大,嘴就象火盆。牛犊子,到了跟前,那蛇一口就给吞进了肚里。”
高粱说:“你这是在说大鼓书吧,太夸张了,你没有看电视上的动物世界,那蛇吞咽食物很慢,一点一点往肚里咽,哪有一口就进了肚的。”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柳罐窑,柳罐窑就象一个大肚坛子,沟门口很窄,里边却很宽敞,周围的大山把这里围成了一个有五六十亩大的一个草场,山上到处都是白桦林,一点小风,树林里就发出连续不断的轰轰声。就象打雷一样,山下的草场里的草长的有一人多高,风一刮就掀起一片草浪,一起一伏地向远处的山根涌去。草丛中偶尔还能听到流水声。
李生辉站在沟门口,解开了上衣的扣子,一手掐腰,一手指着眼前的这片草场,象个将军似的说:“好了,不走了,我看就把牛圈选在这里吧!”
3
林小东再一次来到高清亮家,高清亮正在院子里伸胳膊迈腿地打着高家拳,据说这套拳是宋朝大将高怀德传下来的,距今已有九百多年,在西沙村,甚至北沙镇,别人都不会,只有高清亮还能比画下来。
见林小东来了,高清亮没有说话,继续打他的拳,林小东就站在一旁观看,见高清亮这套拳既行云流水 又刚劲有力 ,一举一动是虎步生风 势如破竹,大有气吞山河之势。一套拳打罢,林小东不由地拍着手说:“爷爷,你都八十多了,可打起拳来,还是那么有力气,真不简单呀!”
高清亮接过高海莹递过来的毛巾,擦着汗说:“不行了,老了,岁数不饶人啊。小林,你来有什么事呀?”
林小东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李生挥买的牛什么时候才能到。我到他家,他家锁着门,从墙头一看,发现您老人家正在打拳,就过来看看。”
高海莹说:“李生辉一早就走了,领着一群人去了大东沟,说是要选一个养牛的好地方。现在都下午四点了,还不见他们回来。”
高清亮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对林小东说:“今后再要找李生辉就不要去他家了,直接来我们家吧,他那屋里自从他回来就没有动过火,吃饭睡觉都在我们家,跟我睡在一个炕上,他眼看就要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
进屋后,林小东坐在炕沿上说:“你刚才说,李生辉就要成为你们家的一员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清亮盘腿坐在炕上说:“这你还听不明白?李生辉就要跟我们的海莹结婚了,结了婚不就成了一家人了。”
正在这时,高庆旺闯了进来,对林小东说:“小林啊,找了你半天想不到你在这里。”回头又对高清亮说,“大爷,你身体还硬朗吧?”
高清亮抬头望着顶棚说:“还行,一年半载还死不了。高村长,你找小林有事吧,你要是有什么机密事情,我就到西屋躲一躲,省得你们说话不方便。”
高庆旺说:“瞧你着老爷子说的,有什么不方便呀,我们还巴不得你老给我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呢。”
林小东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呀,高爷爷是咱们村最老的党员,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说。”
高庆旺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小东的对面说:“是这么回事,咱们村的李生辉不是回来了吗,这次回来他就不走了,要在村里养牛,听说今天早上就率领着高乐、高欢、高粱等一群人到大东沟去选择牛场了。我作为一村之长,对这件事不知该怎么办?想找你请教请教。”
林小东说:“这是好事啊,你作为一村之长,应该大力支持,主动帮助,怎么能不知怎么办呢?”
高庆旺说:“是、是,应该支持,应该帮助。可是你也到大东沟建养牛场,我也去大东沟建牛场,全村人都去大东沟建养牛场,那村子不就乱了套了,再说,那大东沟里全是树,而且属于国家的,不过是委托咱们村管理罢了,这么多人都到大东沟去建养牛场,万一要是有人乱砍乱伐,那怎么办,万一有人因为抽烟做饭失了火怎么办,这可不是小事情啊。”
林小东说:“你这番话里有两个意思,一是全村人都要到大东沟建养牛场,咱们应该怎么办?二是万一要是有人乱砍乱伐,或者不小心失了火,咱们应该怎么办?”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林小东说:“全村人如果都到大东沟建养牛场,我认为这也是一件好事情,不管是李生辉一个人建养牛场,还是全村人都去建养牛场,咱们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西沙村的一村之长,咱们都要大力支持,他们到大东沟是去养牛,去致富,又不是去赌博,去搞破鞋,有什么乱的呢?至于他们要乱砍乱伐,失火,咱们干部当然要管,公安局也不会放过他们。总不能怕赌博就把人们的双手给砍了吧,总不能怕被噎死就不吃饭吧?”
高庆旺笑了,说:“小林,你这不是抬杠吗,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村里人到大东沟去建养牛场,我保证支持,一旦发生了乱砍乱伐失火事件,我保证前去管理,可是支持也好管理也罢,总得——”
高清亮在旁边插言说:“高村长,我多一句嘴,你不是就想跟李生辉要承包费么,绕这么大圈子干啥。”
林小东说:“这个问题,咱们县有文件,照文件办就是了。”
高庆旺问:“文件是怎么规定的?我好象没有见过这文件呀,再说,那大东沟是全村人的大东沟,不是某一个人的大东沟,怎么能让一个人去占用全村的地方去建养牛场呢?如果他李生辉不交承包费,别人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回答呢?”
林小东说:“咱们县的文件明确规定,外商来咱们投资建厂,咱们县三年不上税,咱们县的农民在咱们县办养殖场,咱们也是三年不交承包费,三年以后看情况再说。”
4
丈夫高欢跟着李生辉去了大东沟,两个孩子上街玩去了,家里就剩下了刘永凤。她洗了锅、擦了柜、扫了地,把家拾掇干净,开始对着镜子梳头,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长的还不错,毛突突的大眼睛,只是眼角稍微有点皱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笔直挺拔的鼻梁,只是鼻尖稍微往里勾了点, 牙齿洁白整齐,只是嘴稍微大了点,特边是左边的嘴角处还有一颗黑痣,有人说这叫美人痣,可她却很不喜欢,没事做总爱用指甲去抠那颗痣。
她正在家里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地欣赏自己,没注意突然身后一个人抱住了了她的腰,她从镜子里看到,抱自己腰的是村长的小舅子梁老盖,刘永凤一下子站起来回首给了梁老盖一个大耳光。
“你怎么打人呢!”梁老盖一手捂着自己的脸说。
“告诉你梁老盖,往后你少来我们家!我不待见你,你给我滚出去。”刘永凤这样的事见多了。
梁老盖见刘永凤不象真生气的样子,在加上她正在梳头,长长的披肩发一半在前遮住了半个脸庞,看上去很是动人,就转怒为喜说:“嫂子,不要生气么,我今天不是来干那事的,是有事找你。”
“啥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咱们村新来了个扶贫干部,名叫林小东,你知道不?”
“全村人谁不知道!”
“这林小东是来扶贫的,什么叫扶贫?就是谁家困难就给谁家钱,听说他这次来带了好几万呢,可是到现在也没有给乡亲们发,不知为什么。今天早上,他跑步回来,我在大东沟门口碰见他,我们俩就拉起话来,开始他问我一些村里的事,什么这家几口人呀,那家几间房呀,总之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不爱听。”
“嫂子,别着急呀,听我慢慢跟你说。最后他问我,咱们村谁家最困难,我就告诉他,当然是高欢家最困难了,谁也没有他家困难。高欢本人是个残疾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干不了重活,一年四季指靠给人家钉鞋为生,这几年人们都有钱了,鞋子稍微有点破,就扔了,再买新的,所以他也挣不了几个钱。”
“行了,你少来糟践我男人。”
“嫂子,你又急了不是?所以呀一家四口的吃喝拉撒就全指望他媳妇白天黑夜的劳动。”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白天黑夜的劳动?你见谁半夜三更地去锄地!”说着,刘永凤就操起炕上的笤帚疙瘩要打这个梁老盖。
梁老盖赶忙抬手遮拦,说:“你这人,怎么说动家伙就动家伙呀?我就跟林小东说,全村最困难的就是高欢家。你猜他说什么?高欢的媳妇是不是叫刘永凤,我说是呀,他说那你就叫刘永凤晚上来一趟村委会,我们俩好好谈谈,所以我就来了,真是好心当成驴干肺,你还拿笤帚疙瘩大我,好心没好报呀。”
“你刚才说什么?这个林小东也知道我刘永凤?”
“当然知道了,你是谁呀,你是咱们西沙村的第一大美人呀,人家林小东怎么能不知道?告诉你,去的时候,好好拾掇拾掇自己,别提里趿拉的,给人家一个好印象。”
“你这话说的,我去是跟他谈扶贫的事,又不是去相对象,拾掇什么?”
5
李生辉从大东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天已经黑了下来,林小东和高庆旺早已经走了。高海莹给爷爷和李生辉端上饭来,饭是腾旧饭,一盘腾炸糕,一盘腾煎饼,一盘腾豆腐。
这煎饼不是山东那种煎饼,虽然都是圆的,但比那种煎饼小,比那种煎饼厚,特别是四周比中间要厚的多,用一个平底、中间略微突出的煎饼鏊子,架在火盆上,等煎饼鏊子热了,就在上边刷上一层猪油或者麻油,用勺子盛一勺和好的很稀玉米面糊糊倒在煎饼鏊子里,盖上盖子,不到一分钟就烙好了一个,然后用铲子从边处一铲,把煎饼折成半圆形,放在旁边的笸箩里。早些年,孩子们过年没有点心吃,饿了就从缸里拿一个冻煎饼啃。
现在人们早已经不吃这个了,一是冬天不象个冬天,太热,放时间长了,容易馊,二是这煎饼没有蛋糕、酥饼好吃,所以人们就不做煎饼了。可是高清亮老汉喜欢这一口,特别是过年的时候离不了这东西。
高清亮坐在炕头,夹起一个煎饼放到李生辉的碗里,说:“孩子,吃这个吧,这东西爽口,细细品来,还有股甜味。当年八路军来到咱们村里,乡亲们都给八路烙这个吃。”
李生辉坐在高清亮对面,就把煎饼放到嘴里,眨巴着眼睛细细的品味,说:“难怪爷爷说,还真股甜味。”
高海莹说:“你就别哄爷爷了,再甜也没有蛋糕甜,现在谁还吃这玉米面做的东西,全村人就剩下我爷爷了。腊月初九那天,爷爷亲自提着小半编织袋玉米去加工成玉米面,非要我给烙煎饼,说什么要尝个新鲜。”
高清亮说:“孙女呀,你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没有吃过旧社会的苦啊。”
高海莹说:“看看,说着说着又来了,爷爷,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咱们也要与时具进,不能总是忆苦思甜。生辉,你今天去大东沟找到适合建养牛场的地方没有?”高海莹故意差开了话头。
一提到养牛场,李生辉顿时来了劲头,他说:“找到了,那么多人一块去,能找不到吗?那地方叫柳罐窑,四周都是直上直下的大山,中间是一个盆地,有四五十亩大,那山就象两条胳膊把那个盆地抱在怀中,就是一样不好,那里没有房,在那里放牛,人没地方住,现盖房又来不及,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高清亮说:“你们以前没有去过柳罐窑吧?”
李生辉说:“没有啊,谁闲着没事到那里溜达呢。再说那里离咱们村子又远,他们说有十五里,我看呀至少有二十里,我们早上七点半去的,晚上六点才回来,在那里也没有耽搁多大一会,顶多就三个小时吧,你想想有多少里。”
高清亮说:“甭管多远,那个地方我去过,那是解放的头一年,李殿士带领着一帮土匪逃到了大东沟,我跟你们的太爷领着咱们部队去追,一共在那里转悠了半个多月,最后才把那李殿士抓住。”
高海莹说:“爷爷,人家李生辉正说柳罐沟那儿没有房住,正发愁呢,你怎么有扯到李殿士那里去了。”
高清亮说:“你别着急呀,说话就说到房子的事了。柳罐沟里有一个山洞,李殿士就跟一群土匪藏在山洞里,我们一口气困了了他七八天,最后他们子弹也打光了,干粮也吃没了,真是弹尽粮绝啊,有一个土匪趁李殿士打盹的时候,把他一石头给砸死了,他们这才挑着一件白衬衫投降了。后来我进到那山洞里一看——”
高海莹打断爷爷的话说:“爷爷,你是不是要李生辉他们去住山洞啊?”
高清亮说:“住山洞怎么了?山洞里边冬暖夏凉,原始人不都是住在山洞里么!”
李生辉却问:“爷爷,那个砸死李殿士的土匪是谁呀?”
高清亮说:“还能有谁,高庆旺的爷爷呗。”
6
林小东用手机给高喜音的鞋垫拍了照片,发到了网上引来了网民的一片喝彩,一个法国在中国的留学生,当即要来西沙村,愿意出高价购买高喜音的鞋垫。
傍晚,林小东来到高喜音的家里,对高喜音说:“姑娘,你的鞋垫有销路了,法国人要来购买你的鞋垫,这是好事啊!”
高喜音显出很兴奋的样子比画着,她的母亲翻译说:“它是问那个法国人什么时候来,要买多少,多少钱一双。”
林小东说:“估计还有半个月就来,有多少他要多少,价钱你们可以商量,不过你要胆量大一些,要价高一些,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不是鞋垫,是工艺品。另外咱们村里谁还会做鞋垫,你要跟他们联合起来,你们一块做,人多了,咱们就成立一个做鞋垫的公司,当然你就是公司的经理。”
高喜音激动的脸都红了,忙冲着林小东摆手,她母亲说:“她说她是是个哑巴,当不了官,只会做鞋垫。”
林小东说:“这官你还没当呢,怎么能说当不了?不会说话,有你妈呀,让她老人家给你当翻译,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主要的任务——”
正说到这里,林小东的手机响了,他拿出一看,顿时高兴了,说:“那个法国人名叫亨特,是来咱们国家研究中国民俗的,现在住在北京,他大后天就来,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中国学生,是个研究生,也姓高,名叫高怀农,说是还跟咱们西沙村有点亲戚呢,具体是什么亲戚,他没有说,来了就知道了,你们好好准备吧。”
高喜音的母亲说:“我没有见你跟那个外国人说话,你怎么就知道的这么清楚?”
林小东说:“大娘,亨特给我发的是微信。”
“啥叫微信呀?没有听说过呀?”
“简单地说,就是一封短信,因为我已经参加了中国民俗网,他不知道我的手机号,所以只好给我发微信。”
“那你赶快给人家回信啊,别让人家等着。”
正在这时,高乐跟他父亲高庆祥回来了,一进屋,高乐要跟母亲说他跟李生辉去大东沟的事,高喜音和母亲要跟高乐说鞋垫的事,结果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清。林小东说:“别着急,一个一个来。高乐,你先说说建养牛场的事情。”
高乐兴高采烈地说:“按说我是西沙村的人,从小在西沙村长大,对西沙村应该很熟悉吧,闹了半天,我对咱们大东沟很不熟悉,今天跟李生辉去了一趟大东沟,那地方就好象几辈子没有到过人,跟原始社会似的。”
林小东说:“高乐啊,你就先别感慨了,你就说那地方能不能建养牛场?”
“太能了,我们去的那地方叫柳罐沟,简单地说,那里除了草就是树,除了树就是草,没别的。”
高乐的母亲忍不住了,说:“行了,你就说到这里吧,你听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妹妹的鞋垫找到销路了,是一个法国人,叫什么亨特的,要买你妹妹的鞋垫,人家不叫这东西是鞋垫,人家叫工艺品,是小林干部给联系的,法国亨特大后天就到,跟他一块来的还有一个中国人,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反正跟咱们西沙村村有亲戚,姓高,对姓高,我想起来了,叫高怀农!”
7
晚上八点多钟,山村里庄户人一般都就躺下了,只有一些年轻人还在看电视,打扑克、搓麻将,街上就没有人了,几盏路灯也都灭了,不象城里一亮一夜。这时候从村子的东北角无声地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高大肥胖,一个矮个瘦小,那高大的就是高庆旺,瘦小的是梁老盖。
高庆旺这两天心情很不好,第一怨恨的就是林小东,开始他没有把这个小年青放在眼里,他想一个黄嘴叉子还没有褪尽的孩子,能有什么作为?可就是这个孩子,头一天跟他一块喝酒,就给他来了下马威,不但一个人喝了差不多一斤,而且临走时还给他撂下五十块钱,说什么这是伙食费,还表情严肃地借批评李殿奎实际上是对他高庆旺说,我们当干部的一定要廉洁,要从小事做起,从一点一滴做起,要时刻记住,我是来帮助老百姓脱贫的,不是来给老百姓添麻烦的。这方面,你们以后也应该注意。再说,我来扶贫,县里一年已经补助了三万块钱,足够我一年的吃喝和车费了。
后来胡镇长来,喝酒时,林小东又给讲了个寒流的故事,还借故事中一个老汉的嘴说,寒流来了就好,我看村里那几个干部谁还敢再大吃大喝,贪污腐败!当时高庆旺还没把这些当回事,心想这个年轻人也不过说说罢了,他还能真敢反腐败不成?现在想来是他高庆旺错了,他林小东就是那个寒流啊!
再后来,镇信用社给村民发放贷款,他本想把这些贷款找几个跟自己帖着心的人都给包下来,可是林小东竟然支持李殿奎给人们开证明,让人们随便去贷款,还振振有辞地说钱,是信用社的,又不是咱们的,他们把钱贷给村民,自然要跟村民签定贷款协议,咱们给村民开证明,只不过是证明这个村民是咱们村的村民,不是别的什么村的。现在村民们大多数都很贫困,国家支持他们脱贫致富,咱们就应该给他们大开绿灯。
看来不能让他林小东再在西沙村待下去了,他要是跟李生辉、高粱、高乐、甚至高庆邦他们结成伙,连成帮,那西沙村这一米三分地不就是他林小东的了?特别是今天上午,在高清亮家里,这个林小东竟干当着高清亮、高海莹的面,反驳他说,全村人如果都到大东沟建养牛场,我认为这也是一件好事情,不管是李生辉一个人建养牛场,还是全村人都去建养牛场,咱们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西沙村的一村之长,咱们都要大力支持,他们到大东沟是去养牛,去致富,又不是去赌博,去搞破鞋,有什么乱的呢?至于他们要乱砍乱伐,失火,咱们干部当然要管,公安局也不会放过他们。总不能怕赌博就把人们的双手给砍了吧,总不能怕被噎死就不吃饭吧?听听,这叫什么话!
走着走着,梁老盖突然停了下来,并拉了高庆旺一把,低声地说:“姐夫,姐夫,你看前边那个娘们,不就是刘永凤么?看样子他是真要去村委会!”
从高庆旺这里到前边那个女人之间,也不过就是百十来步,虽然天黑,又没有灯光,但是毕竟多半个月亮已经升起来,高庆旺还能看清楚。他说:“老盖呀,光咱们两个不行,我是你的姐夫,你是我的小舅子,即使把他们抓住,他俩要是死不认帐,咱俩也没有办法,得多找几个人,象高喜那样的,对,还有高欢,估计这家伙正在谁家打扑克、玩麻将呢,趁现在还有时间,你去把他们都找来。”
“高欢还能对付,可那个高喜素来跟我不对眼呀,我们俩尿不到一个壶里呀。”
“没事,高喜那人平时就是个阵阵有,一听说要去捉奸,肯定屁颠屁颠就跑着来了。你快去找他们,我在小卖部西边的山华墙那儿等你。”
“好,我听你的!”眨眼间,梁老盖就不见了。

第七章
1
自从过了正月初二,梁登凤就开始剥高粱杆皮、搓麻绳、缝疙档排,已经缝了八十多个,螺起来有小缸那么高。
今天晚上,高喜从街上闲逛回来,见母亲还坐在炕上缝,就埋怨说:“妈,你就别总是捣鼓这个了,现在啥年代了?谁还用这个玩意,听那姓林的跟你瞎忽悠呢,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你要听他的,只怕临死连裤子也穿不上!看看你那手,整天缝这个,绳子把手都给磨破了,再看看你那小腿梁子,搓麻绳把汗毛都给搓没了,明天那姓林的再来咱们家,我就一脚把他踹出去!”
梁登凤把正在缝的疙档排往炕上一摔,瞪着眼睛说:“你敢!我看人家林小东是个好孩子,他说的在理,那象你整天东游西逛,啥活不干,就在街上惹是生非。”
“他姓林的说的在什么理?他就是拿你开心哩。这东西要是能卖出去,我这个高字倒着写,甭说十块钱了,就是白给也没人要。天不早了,快睡觉吧。”
“没人要怕什么?我自个用,我用不完,留给我孙子重孙子用,俗话说的好,有货不穷客,林小东不是说了,肯定有人愿意买,他还要跟我打赌呢。”
“屁!他凭什么说有人愿意买?妈呀,你别信他们这些下来的干部,他们来咱们西沙村就是镀金来了,用不了两年就走了,再见了面,他们都装着不认识你,听他瞎白话你呢。再说,你哪来的孙子重孙子?我他妈连个女人都没有,咱们高家,咱们这一支到我这里就断根了。”
娘儿俩正在吵吵着,门帘一掀,进来了两个人,打头的是梁老盖,后边跟着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是高庆邦的孙子,小名叫老好子。
高喜看清是梁老盖,张口就骂:“你他妈是属耗子的,怎么进来连个响动也没有!有话说,有屁放,老子还要睡觉呢!”
梁老盖眨巴着小眼睛说:“这事不能有响动啊,这是秘密事,不敢让别人知道,来,跟我到外屋地,我悄悄跟你说。”
梁登凤就跳下地大声说:“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有啥事就在这里说!告诉你,梁老盖,少拉着我们家高喜去干那见不得人的事。”
梁老盖说:“大娘,不是见不得人的事,这事是正大光明的事,是见义勇为的事,高喜要是跟我去了,保证他一举成名,甭说在咱们村,就是在咱们镇,咱们县,甚至在全国,他也是英雄啊!”
梁登凤说:“少来我这里忽悠,要是正大光明的事,要是一举成名的事,还能轮的着我们高喜?”
高喜说:“妈,你先别说,听他的,到底是什么事。”
旁边的的老好子就说:“捉奸!”
高喜顿时来了兴趣,他问:“捉谁呀?在哪里捉?”
老好子说:“捉二流子林小东和破鞋刘永凤,在村委会!”
高喜摩拳擦掌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啊!”
梁登凤一把没有拉住,高喜就跟梁老盖他们跑了。
2
刘正凤娘家是距离西沙村三十六里的黑羊沟村,她爹是个铁匠,在黑羊沟一带很有名气,但是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老婆,夫妻二人 经常吵架,后来刘铁匠突然得了脑溢血,在一天夜里死了,他老婆就再也没有找男人,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话虽这么说,可是刘铁匠在的时候,家里的吃穿毕竟不用她来操心,有空就是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惹的村里的一些男人心里痒痒,可刘铁匠一走,她手头就没有以前那么宽绰了,但她又不想到庄稼地里干活,怎么办?一来二去,她就成了村里的破鞋了。不过那时她还不老,才三十来岁,后来就老了,正所谓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孩子也长大了,村里除了几个老光棍,别人也不来串门了。
那时刘正凤才十八岁,长的就象她妈小的时候一样漂亮,但刘正永凤看不惯她妈那一套,她要正正经经地做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在家学针线活,从不在外面乱跑。
那是二零一零年的初夏,庄稼人刚把地种下,西沙村的钉鞋匠高欢一路走村串户给人们钉鞋,这一天来到了黑羊村,给人们钉罢了鞋,天就要黑了,高欢就问周围的人:“咳,你们这里又店没有?”
一个老头说:“我们这里长年累月也不来个人,哪里有店啊。”
高欢说:“那你们大伙谁家能让我住一晚,我一分不少给店钱。”
一个年轻人笑着说:“村东头那一家,你可以去住,但是价钱可能要比别处贵,你要是舍得花钱,就去试试。”
于是高欢就拾掇起钉鞋的家伙什,来到了刘永凤家。刘永凤的母亲一听说这人要住店,就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还给高欢做了饭。吃饭的时候,她就跟高欢拉家常说:“我说钉鞋的,你是哪里人呀,出来钉鞋一天能挣到少呀,家里有几个孩子呀,是丫头还是小子呀。”
高欢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说:“我是西沙村的,就是早些年出了一个土匪名叫李殿士的那个村子。这钉鞋是我的业余爱好,其实我是专门搞人工配种的,以前曾经是村里的配种员。知道什么叫人工配种吧?就是——”
刘正凤的母亲就假装害羞地拦住他,不让他往下说。高欢说:“对对,这话当着你们女人的面不好说。我还会修理收音机,电视机,电冰箱什么的。不过我现在还没有媳妇,那里来的孩子呀,不是我说不下,是我们村里那些女的我一个也看不上,别看我这腿有点拐,但是我只要喊一声,谁来给我做媳妇,我们家门槛子就得让人给踢破。这社会我算看透了,只要你有钱,漂亮的姑娘有的是。就拿这钉鞋来说吧,名字是难听了些,但是来钱麻利呀,我出来钉鞋,一天最少能挣一百多块。对了,你这一顿饭要多少呀,饭我也吃饱了,现在我就把饭钱给你。”说着就要给掏钱。
刘正凤的母亲说:“着什么急呀,明天早上不是还有一顿吗?咱们一块算吧。”
高欢说:“那样也行,省得麻烦。今晚上,我睡在哪儿呀?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刘正凤的母亲说:“我们家是三间房子两盘炕,我那小儿子去他姥姥家了,家里就剩我和我闺女,你就住东屋吧,我和我闺女住西屋。”
就在这一夜,母女俩都被高欢给收拾了,当然一个是自愿的,因为她看中了高欢兜里的钱,另一个是被迫的,至于什么原因,只有天知道。总之,是狐狸斗不过老虎,老虎斗不过狮子,受气的只能是小白兔。
3
梁登凤没有拦住儿子高喜。高喜跟在梁老盖的屁股后头跑了。梁登凤就很着急,第一,她不相信林小东和刘正凤会干那种事,人家林小东是大学生,才二十来岁,又是国家干部,前途远大,能喜欢上一个三十多岁,又没有文化的,只是长得俊点的刘正凤?绝对不可能!第二,她倒是相信梁老盖,相信他什么?相信他拉不出人屎来。
说起来,梁登凤跟梁老盖还是亲戚,梁老盖和梁登芝都应该叫梁登凤姐姐,他们都是西沙村南边那个自然村井儿沟的,祖太爷是同一个人,小时侯梁登凤还跟梁登芝经常在一起玩,直到梁登芝嫁给了高庆旺,俩人从此就不来往了,那时侯梁老盖还小,经常来西沙村他姐姐家,村里人因为他是村长的小舅子,也都让着他,一来二去就把梁老盖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高喜跟着他玩,没少吃了亏,但也学到了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本事,虽然后来俩个人一见面就吵架,有时还要动手,但高喜的毛病已经养成了,改起来也难。今天,梁老盖一定是要陷害林小东,要给林小东挖一个坑,把林小东闪下去,坏了林小东的名声,让林小东在西沙村待不下去。
想到这里,梁登凤就赶紧把炕上的高粱杆收拾起来,向村委会快步走去。这时月亮已经升起了一杆子高,虽然路灯已经熄灭,但道路还是一片光明。梁登凤一边朝村委会跑,一边心里在催促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梁老盖的前头,一定要把儿子高喜给拉回来,不能让儿子跟着梁老盖一条道走到黑,再说,那林小东也是个好人啊,大年三十还到自己家里去看自己,虽然没有带什么东西,但他却答应要给推销自己的疙档排,哪里有这样的下乡干部呀,大年三十不回家,跟自己的亲人一块过年,还操心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还要帮助自己想办法挣钱,想办法脱贫,他是自己的亲戚吗?不是,自己给过他什么好处吗?没有!人家就是凭着一颗热心肠,象这样的热心人,上哪里去找?可是自己的儿子还要去陷害人家,去给人家脸上摸黑,这还叫人吗?
梁登凤越想越着急,脚步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就到了村委会的院门口,就见村委会的里还亮着灯光,窗户上还映着一个人影,好象在说着什么。梁登凤就一下子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发现林小东正背靠窗户坐在办公桌旁,那个刘正凤站在北边的床前。
梁登凤就气喘吁吁地说:“哎呀,那个梁老盖没有来吗?”
林小东说:“谁叫梁老盖?我不认识呀。大娘,天这么晚了,您不在家休息,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梁登凤说:“啊,没什么事情,就是来看看。”
旁边的刘正凤说:“对了,我忘了说了,就是梁老盖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找我谈谈。梁老盖是高庆旺高村长的小舅子,是井儿沟人,他经常来咱们村走亲戚。“
林小东说:“是的,我最近是想到你家去,跟你丈夫高欢谈一谈,但是,我没有跟什么叫梁老盖的说呀,再说我也不认识什么梁老盖呀!”
原来刘正凤也是刚刚来到村委会,跟林小东还没有正式谈呢。
4
梁老盖领着高喜和老好子沿着墙根的阴暗处一路跑来,高喜就喊:“他妈的,梁老盖,你往哪里走啊!错了,村委会在这边,你怎么往那边走呢!瞎了!”
梁老盖说:“他妈你低点声不行!非要人家听见了不可?我姐夫还在那边呢,干这事没有干部能行?谁给咱们说公道话呀!”
说话间,三个人来到了小卖部的山华墙下, 高庆旺却不见了。梁老盖就把双手放在嘴上,握成个喇叭筒低声喊道:“姐夫,姐夫,你在哪儿呀,快出来呀!”
高喜就骂:“这老家伙,关键时刻,他躲到耗子洞去了,真不是玩意!”

与此同时,村委会里,刘正凤低着头说:“林书记,我以为是村里要发救济呢,所以我就来了。”
林小东站在地上说:“刘正凤呀,不是我批评你,要是上级给乡亲们发救济,我能让一个素不相识的梁老盖去通知你?我起码先要召开一个村干部会议,讨论一下吧?谁家确实困境,需要救济,谁家暂时不怎么困难,不需要救济,然后再拉出一张榜来,帖到墙上,让全体村民酝酿酝酿吧,怎么能我说给谁就给谁呢?”
刘正凤喃喃地说:“我哪里知道这个,以前村里发救济,都是高村长一个人说了算么,看来我又让梁老盖给骗了。”
林小东说:“这事你也不想一想,梁老盖为什么欺骗你,不欺骗别人?对于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你本来是个好人,是个本分人,当然现在也不能说你是坏人,但是你自从嫁到西沙村以来,你就渐渐地离好人越来越远,离坏人越来越近,我说这话不是没有根据,事实在那里摆着,大家心里都有数,具体的咱们就不提了。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容易,要活得光明正大,活得光明磊落,你今年已经三十多了,你的孩子也不小了,难道你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村里人会怎么看你?你的丈夫会怎么看你,你的孩子会怎么看你?即使你不为自己着想,不为丈夫着想,总得为孩子着想吧?”

高庆旺回来了,手里还提留了一团绳子,身后还跟着高欢,高庆旺低声地对梁老盖说:“嚷什么嚷?我去找高欢来着。”
高欢问:“咱们这是去要抓谁呀?刚才人多我也没有敢问。”
高庆旺瞪了高欢一眼说:“问什么问?待会你自然就知道了,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说话,一切都听我的指挥,咱们这不是普通的捉奸,是在维护党的纯洁性,是在打击腐败行为,要让全村人看清,谁是真正的好人,谁是真正的坏人,毛主席说过,革命的首要问题就是分清敌友。”
高喜说:“你就别罗嗦这些没用的了,再待会黄瓜菜都凉了,快走吧。”
于是一行五人来到了村委会的大门外,高庆旺把手往下一按,五个人同时蹲下了身子,朝村委会的窗户上望。

村委会里,刘正凤已经坐在床上,梁登凤坐在她的身旁说:“高欢家的,小林书记刚才说的在理,你要记在心里,不能一出门什么都忘了。咱们女人 一辈子不容易,可要把路走对呀,其实高欢这个人很不错,起码比我们家高喜强,人家一个拐子,还整天给人们钉鞋,养活你们一大家子,多不容易呀,虽然他有时候也骂你,甚至打你,但那都是因为待见你,是为了你好,要是另相旁人早把你休了。你今年也三十多了,马上就奔四十了,孩子也不小了,还跳个什么劲?以我看你就一个心眼跟高欢过吧,等孩子长大了,能劳动了,日子自然会好起来的。哎,我还在这里的吧的吧劝你哩,其实我也有一大堆闹心事,我们家那个高喜实在不成人啊。”

梁老盖说:“姐夫,咱们上吧。”
高庆旺说:“先等一等,等他们灭了灯,躺下了咱们再进去,进去就把他们捂在被窝里,然后再把他们捆起来,你想想,一个个光麻剥溜丢的,象个大马猴一样,那多有意思。”
梁老盖说:“姐夫,你不知道,现在城里人干那事都喜欢开着灯,看得清楚啊!”
这时候,玻璃窗上已经没有了人影,高庆旺就大喊一声:“同志们,给我冲!”
其他四个人就一窝蜂似的冲了进去。
5
四个人一进屋,立刻就傻眼了,林小东坐在办公室旁边的椅子上,刘正凤坐在床边,梁登挨着刘正凤,三个人正在说话。
高喜发现妈也在这里,就上前问:“妈,你来干什么?”
梁登凤站起来说:“我还没有问你呢,你来干什么?”
梁老盖赶忙上前说:“大嫂,您别生气,我们路过这里,见这里还亮这灯,就进来看看。”
“看看?”梁登凤说,“我看你是记性不大,忘性不小,刚才你在我们家跟高喜说什么?难道你忘了?光进来看看,还用拿绳子!”
梁老盖耍赖说:“我刚才没有去你们家呀,能跟你们说什么,大嫂,你是不是糊涂了?”
高喜抬手就给了梁老盖一个耳光,梁老盖的半个脸就象皮球一样,顿时鼓了起来,高喜骂道:“梁老盖,我操你姥姥!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你不是说要来捉奸吗,奸在哪儿?我看你就是个白脸奸贼,你说,是谁支使你这么干的?”
与此同时,高欢也发现了自己的媳妇,就问:“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
刘正凤站起来说:“其他的事儿,咱们回家再说。今天是梁老盖让我来的,他说林书记找我有话说,所以我就来了,原来林书记根本没有找我,是这家伙骗了我。”说着伸手就要抓梁老盖,梁登凤赶忙上前拉住。
梁老盖一边往后退,一边说:“你们都疯了不是?怎么都冲我来了,告诉你们,我可是村长的小舅子,你们要是再敢动手,我就到派出所告你们,说你们欺负干部家属!”
高欢上前就给了梁老盖一拳,说:“操你妈的,欺负的就是你这干部家属!”说捋袖子伸胳膊,又要动手。
这时,半天没有说话的林小东站了起来,大声喊道:“都给我助手,这是村委会,不是你们打架斗殴的地方!少在这里给我撒野。今天的事情已经很清楚,是梁老盖欺骗了刘正凤,把刘正凤诓骗了来,然后他再找人来捉奸。你们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梁老盖一忽悠,你们就跟上来了?难道你们就那么相信他梁老盖?就那么愿意看到下乡干部出丑?”
高喜马上就点头哈腰地说:“林书记,我错了,您大仁大量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就抬抬手放过我们吧,以后再也不敢了。林书记,往后您让干啥我就干啥,保证一切听您的指挥。”
高欢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梁老盖叫来的,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个梁老盖。”
“那是谁叫你来的?”林小东问。
“是村长高庆旺叫我来的,我本来在高粱家跟一伙人下棋,高庆旺悄悄把我喊出来,跟我说让我执行什么特殊任务,至于究竟是什么任务,他说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所以我才来的,哪里知道是这种事呀。”高欢一副后悔万分的样子。
“刚才我见还有一个小后生,他哪里去了?”林小东故意撇下高庆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高庆旺搞的鬼,他要等镇里王书记来了再做处理。
高喜马上回答说:“他小名叫老好子,大名我们也不知道叫什么,他是高庆邦的孙子,刚才这家伙还在,怎么眨眼间就没有了,还有那个高庆旺,他也是跟我们一块来得,怎么他也不露面了。”
高欢说:“压根人家就没进屋,我走在后边,看的最清楚。”
林小东拉过一把椅子,说:“你们今天谁也不许走,把你们今天晚上干的事情原原本本给我写下来,然后在摁上手印。”回头又对梁登凤和刘正凤说,“天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刘正凤,我再跟你说一句,回去后,你多往梁大娘跑跑,跟人家学学缝疙档排,或者多往高乐家跑跑,跟高乐的哑巴妹妹学学做鞋垫。”
6
正月初八,沽源县丰元店乡给李生辉送牛的准时到了,小小的西沙村一下子涌进了一百多头黄脊梁白肚皮白脑门的牛,牟牟的牛叫声,大人们的赞叹声,妇女孩子们的啧啧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生辉对那个送牛的牛倌说:“哎呀,这样不行呀,这么一大群牛,如果把村里的孩子给踩着了可怎么好?”
那个牛倌说:“这好办,让牛排成队不就的了。”
李生辉说:“牛又不是人,它们怎么排队呢?”
牛倌说:“牛跟人一样,你惯它什么毛病,它就是什么毛病,你就告诉我,这些牛要赶到那里去就行了。”
“一直朝前走,大东沟里。”
“好来。”那个牛倌掏出身上的哨子嘟嘟吹了一个长声,那些牛就都停住不走了,前边的扭头朝后看,后边的抬头朝前张望,有的还牟牟地叫,好象在说,怎么了,为啥不走了?那个牛倌就又吹了个两短一长,嘟、嘟、嘟嘟嘟,就见那些牛后边的不动,从前边开始,两个一伍自动排成了一溜长队,就见打头的两头牛扭回头,牟牟地叫了两声,似乎在说,该走了吧。就见那个牛倌又吹了一个长声,嘟嘟嘟,牛们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朝前运动,不时还牟牟叫着相互打着招呼,后边似乎在喊,前边的块走啊,前边的似乎在回答,别着急,一会就到。
两旁的乡亲们觉得实在惊讶,就纷纷议论。
“哈哈,瞧瞧人家这牛,就跟学校里学生一样,你让它立定,它就立定,你让它齐步走,它就齐步走,真是怪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这牛一生下来就训练成这样的,你没见杂技团里边的老虎狮子?连老虎狮子都能训练,甭说一头牛了。”
高粱、高乐等人也把自己买的牛赶了出来,跟在大部队的后边,高乐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你看看人家,往后也守点规矩。”
林小东站在一旁,也正在观看,突然有人在后边拽他的衣襟,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给他做饭的郝寡妇,郝玉莲说:“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看热闹呢,走吧,赶紧回村委会,王书记、胡镇长来了,一块来的还有一个黄头发,绿眼睛的外国人,还有一个中国人,那个中国人一来就打听高清亮家在哪里,你先回去,我这就去请高老爷子。”
林小东就赶紧向村委会走去。路上遇见了李殿奎,林小东说:“老李,你去把高村长找来,你跟他一块到村委会,就说王书记、胡镇长来了。”
李殿奎摆摆手说:“别提了,我刚才去找他了,他来不了了。”
“为什么?”
“我去他家里,见他蒙个被子,躺在炕上,他老婆梁登芝说他有病了,早晨连一口饭也没有吃。”
“啥病呀?”
“他老婆说,就是头疼、发烧、浑身出虚汗。”
“那还不赶紧送医院,还等什么?”
“我说了,可是高庆旺闭这眼睛摇摇脑袋,死活不去,他老婆说她也拿他没办法,不过你别着急,我出来的的时候,听他的闺女高红霞跟他妈说,没事,我爹得的是心病,医院也看不好,除非纪检委来。她妈还骂她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7
沽源来的牛都排着队进了大东沟,乡亲们又来到村委会,他们平时只有在电视里见过外国人,这次来了真人,都争先恐后地看。那个亨特很幽默,就从屋里走出来,深深地向乡亲们鞠了一弓,笑着用汉语说:“感谢大家的盛情,来,咱们照个象吧。”人们不好意思上前,亨特就从身边拉了几个孩子。喊道:“高怀农,你出来,给我们大家照个象。”
于是那个名叫高怀农的年轻人跟胡镇长就跑了出来,高怀农对亨特说:“让胡镇长给照吧,我还要去看我爷爷,我已经有三十年没有见我爷爷了,上次见我爷爷还是一九八六年,那时我才五岁,今年我已经三十五了。”
胡镇长就对高怀农说:“你快去见你爷爷吧,我来给大家照相。”于是高怀农就走了。胡镇长半蹲在亨特面前,举着个手机喊:“注意了,看这里。”说着就给照了一张。突然,高喜跑了过来,主动搂住亨特的肩膀对胡镇长说:“给我也来一张!”亨特看着高喜,觉得这个年青人很可爱,就一手搂住高喜的腰说:“对,也给我们来一张。”
这时候,林小东和李殿奎回来了,李殿奎已经见过亨特,就给两个人做了介绍,亨特说:“不用,我一看他就是林——小——东,他曾经给我发过他的照片,当然,我也他发过照片,我们早已经认识了。”说着就紧紧地跟林小东拥抱在一起,拥抱结束,林小东对亨特说:“欢迎你啊,亨特先生。”
亨特说:“林,错了,我不是先生,我是学生,我是学生,是来向中国学习的,中国太伟大了,太强大了跟我以前想象中的中国大不一样。”
林小东说:“是啊,不强大,我们就要挨打,就要被请侵略,老百姓说,是毛主席让中国人站起来,邓小平让中国人富起来,习近平让中国人强起来,但是——”
不等林小东说下去,胡镇长就插言说:“小林,咱们有话进屋里说,外边天太冷。王书记还等着你谈工作呢。”
于是三个人就一同进了办公室,王书记握住林小东的手说:“小东,咱们有八九天没有见面了,我首先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你说。”林小东迫不及待地问。
“我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
“王书记,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我还小,想趁年青先把工作干好。”
胡镇长说:“小东,这事儿可由不得你,对象我们已经给你带来了。你看,那不是?”
这时,从外屋的会议室走进一个姑娘来,高挑个儿,结实,健美。微微卷曲的黑发拢在脑后,扎成两绺,轻巧地垂挂着。深红色的运动衫领子,悄悄地露出深蓝色的外套。可以感觉到,这个姑娘的身上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和蓬勃的朝气。大家的眼光无形中被吸引了过去,成为一个焦点,聚集在她的身上。
“原来是你呀,林青霞!”林小东惊讶地说。
林青霞说:“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接着对大家说,“我们俩在大学就是一个班,那时侯这家伙可傲了,学习成绩第一,见了我们女生带搭不理的,同学都叫别里克夫。”
胡镇长问:“别里克夫是个什么人?”
林青霞说:就是苏联作家契可夫笔下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那时侯我给他打饭,占座位,买雪糕,抢着给他洗衣服,整整追了他两年半,可他就是不说那句话。”
“哪句话?”胡镇长问。
林青霞说:“让他说把。”
林小东说:“我爱你!”
大伙就大笑起来,林青霞爽朗地说:“林小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身边有这么多人都能做证,还有一个外国人,你可不许反悔吆!”
林小东脸腾地就红了:“我刚才是在说——”
胡镇长说:“说什么说,你可要知道人家是咱们县县委林书记的千斤,去年就参加省的公务员考试,特意要求到咱们北沙镇来的,你别拣了便宜还卖乖乖。”
第八章
1
李生辉和高海莹跟着牛群去了大东沟,家里就剩了高清亮一个,老爷子正端坐在炕上听他的小收音机。
昨天晚上梁老盖他们到村委会去捉奸,结果闹了个倒脱靴的事情,他一就早就听说了,他很解气,心说,叫你高庆旺再捣鬼,看看,栽跟头了不是?我看你今后还在村里怎么混?你这个村长怎么当?但是,又一想,不对,这个高庆旺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要找缝下蛆,昨晚的事,实际上全靠高喜他妈梁登凤,要不是她在场,事情就麻烦了,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一个是破鞋刘永凤,一个是扶贫干部林小东,一对孤男寡女,如果高庆旺、梁老盖他们硬要说搞不正当男女关系,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哎,还是年轻啊,没有到农村工作的经验。等李生辉回来,要让他给林小东提个醒,今后不能一个人在村委会睡觉,应该找一个小伙子跟他做伴,一是防止象昨天那样的麻烦事。二是可以保护这个林小东,高庆旺的村长是肯定当不成了,但是这家伙不会消停,说不定还要出什么妖蛾子,万一他趁林小东睡着了半夜三更拿着把刀子给林小东一刀子,那怎么办?万一趁夜黑风高,给村委会放把火,怎么办?什么是阶级斗争?这就是阶级斗争!虽然现在社会安定了,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了,但是阶级斗争是实实在在存在着,怎么能不讲阶级斗争呢?
高清亮正在想着,突然,门帘一掀,走进一个高个子年青来,高清亮不认识,就问:“年轻人,你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事情?”
那个年轻人微笑着看着老爷子,说:“您猜猜。”
高清亮又仔细地看了看,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
年轻人就脱掉帽子,摘下眼镜,说:“你看看,我这眉毛,我这鼻子,我这张嘴,尤其是我这双眼睛,您想起了谁?”
老人家下了地,站在地上,那个年轻人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老汉摸了摸年轻人的嘴巴,脸庞,突然,老人说:“你转过身去。”
年轻人就乖乖地转过身去。
老人说:“你往下稍微蹲一点。”
年轻就乖乖地把整个身子蹲了下去。
老人弯下腰扒开年轻人的衣领,突然老人在年轻人的后脖筋上拍了一巴掌,说:“哈哈,原来你是我的大孙子高怀农啊!”
年轻人站起来,转过身,抱住老人就哭:“爷爷,我妈告诉我,高怀农这名字还是您给起的呢。这次回来,我就想看看您。”
高清亮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说:“哭什么哭?你能回来就是喜事,这么多年你都那里去了,怎么也不给我来封信?”
高怀农从高清亮的肩膀上抬起头说:“我八岁那年,高庆旺到北京出差,在我们家吃了饭,还住了一夜,他说你三年前就去世了,说您想念儿子过度。后来我就上学了,念小学上初中,初中毕业上高中,高中毕业考大学,大学毕业又出国,折腾下来,我都三十多了。”
高清亮说:“这家伙,尽胡说八道,我高清亮是那么没有出息的人?当年你太奶奶被日本鬼子割下了脑袋,挂在树叉上,我都没死!你大爷被李殿士给捆住,拉到大东沟用石头活活给砸死,我都没死,我把仇恨记在心里,满嘴牙碎了,我咽到肚里。”
高清亮激动了,喘了一口气说:“你妈现在还好吧,还是她一个人生活?”
高怀农说:“自从我爹牺牲在越南战场上,她就没有再找过男人,如今退休了,就更不找了。我妈最近总是腰疼,要不是也跟我一块来了。我这次回来,本是来给你和我爹上坟的,没想到您活着,还这么硬朗,这真是我们做后辈的福气。”
高清亮说:“明天上午咱们就去给你爹上坟,叫他看看,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成人了,对了,你叔叔的闺女高海莹也在我这里,明天咱们一块去。”
2
高喜音提着个包袱跟她母亲郑叶一块来到了村委会的会议室内。高喜音今天特意穿了件草绿色的羽绒服,进了屋就先把手里的包袱放到会议桌上,把羽绒服脱了,放在会议桌旁边的椅子上,里边是一件浅黄色的毛衣,胸脯那儿她还自己绣了一只昂首高歌的红色大公鸡,脖子上围了条白色的纱巾,加上她那粉白色的脸庞,浓黑的眉毛,会说话的大眼睛,显得俏而不俗,艳而不妖,很有气质。她母亲郑叶虽然还是她那一身旧衣服,但也收拾的干净利落,很有精神。
李殿奎说:“喜音,这位就是法国的亨特,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看你的鞋垫的,你就把包袱打开,让他好好瞧瞧吧。”
亨特忙说:“不着急,好节目要放在后边,这姑娘漂亮极了,我先给你们母女俩照张像吧。”说着就拿出手机,蹲下身子,把下巴颏搁在会议桌的边沿,说,“靠近点,靠近点。”啪啪啪,连续照了三张。
屋子外面很热闹,站了一群妇女,其中就有郝寡妇,李殿奎的闺女李柳莺,老婆郑兰,高庆邦的老伴田青苗,高粱的媳妇张月,高喜的母亲梁登凤,还有高欢的媳妇刘永凤,她没有敢站在前边,而是站在梁登凤的身后。一群孩子趴在会议室外面窗台上朝里张望,嚷道:
“哎吆,快看,还给照相哩!”
“你看,哑巴今天打扮得可真俊,就象电影明星。”
田青苗搂着郑兰的肩膀说:“没想到,哑巴这会可露脸了,什么时候她学会了做鞋垫?是她妈郑叶教给的吗?”
郑兰说:“我们一个村的,我还不知道她?她那两只手笨的就象两个耙子,是人家哑巴她奶奶活着的时候教给哑巴的,听说她奶奶的手可巧了,能够倒背手把线穿到针眼里,你们谁有这能耐?”
张月说:“能不能跟哑巴商量商量,把她的手艺也教给咱们?”
田青苗说:“我看够戗,谁平白无故会轻易把手艺传给别人?”
会议室内,高喜音把包袱打开,把一双双鞋垫红花蓝绿摆了满满一桌子。亨特顿时惊呆了,两眼放出贪婪的光,一边拍照,一边说:“绝了,这是真正的艺术,看,这鸳鸯好象会说话,这喜鹊好象在飞。”
李殿奎说:“我说亨特,你是不是看的时间长,眼花了?”
“不是,不是,确实会飞,会说话!”
李殿奎说:“你就不要拍照了,想拍照,买回去有的是机会,你就说多少钱一双吧。”
亨特说:“姑娘,你说。”
高喜音微笑着举起了一个手指头。
亨特说:“一百?”
高喜音摇了摇头,仍然举着一个手指头。
亨特瞪大了蓝眼睛说:“一千?”
郑叶在旁边忍不住了,说:“不是一百,也不是一千,十块钱一双。”
“啊!”亨特的蓝眼睛竟然冒出了绿光,惊喜地说:“你们家现在还有多少?我都要了。”
这时候,林小东从里屋走出来,严肃地对亨特说:“等等,其实这买卖是咱俩在做,我是高喜音的代理人,可是你跟高喜音见了面,就把我这个中间人甩在一边,亨特,这不符合你们法兰西的商业规则吧?”
亨特马上握住林小东的手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忘了。”
林小东说:“手工做这么一双鞋垫,最少需要三天时间,你们法国的工人一天的工资是多少?你应该清楚吧,加上布钱线钱,再说这不是一般的商品,这是工艺品,你说,一双能值多少钱?”
亨特说:“林,我太喜欢这些这些鞋垫了,再说我还是个学生,我也没有多少钱,我爸爸虽然是个公司的经理,但您知道,我们外国人跟你们中国人不一样,在经济上,父子之间是分的很清楚的,你看一千块钱一双,我这里指的是人民币,不是美元,怎么样?”
林小东假装思考了一会说:“看在中法两国人民的友谊上,我就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听清了,如果你要是就买眼前这些,以后就不买了,那就两千块钱一双,如果你今后还继续买,那咱们得签定个合同,具体条款过一会再说,那就一千块一双。”
亨特愣了一会说:“林,你让我先打个电话可以吗?”
林小东说:“当然可以。”
于是亨特就拿着手机走到院里,几里哇啦地说起了外语,会议室的高喜音就焦急地拽林小东的袖子,林小东看了一眼高喜音,没有说话,屋子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亨特一脸严肃地回来了,他说:“林,我也有两个条件,看你能不能答应,一,你们村今后每个月必须给我提供一百双鞋垫,而且要保证质量,如果不能保质保量地完成,就要罚款,二,刚才你说的价格有些高,我只能答应你八百块钱一双,如果你能同意,我们就签合同。”
3

当即,林小东就代表村委会跟亨特签了合同,亨特就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了六万四千块钱交给了林小东。一庄买卖总算是成功了。亨特高兴地把摆在桌子上的鞋垫一双一双地收拾起来,重新保好,放在小轿车内,就上街溜达去了。林小东回头把钱交给了高喜音,高喜音激动的眼泪汪汪,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就拿出一半要给林小东,林小东赶忙拒绝。说:“喜音,这是你十几年来的劳动成果,你要好好珍惜,不能随便送给别人。另外,刚才我已经跟亨特签了合同,要完成这个合同,光你一个人不行,要靠广大群众,要靠全村的妇女,你下来的任务就是把妇女们都发动起来,你要毫无保留地把手艺教给她们,你一个人富不算富,全村人富了才算富。俗话说的好,一花开放不是春,百花盛开春满圆。”
这时候,王书记从办公室出来,拍着高喜音的肩膀说:“姑娘啊,刚才我虽然在里屋没有出来,但是你们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清楚。回去后,咱们村要成立一个做鞋垫的合作社,就任命你为合作社的社长。刚才小林说的很对,你要为百花盛开贡献你的一份力量啊。”
高喜音十分庄重地冲林小东、王书记使劲地点点头。就穿上羽绒服,跟着母亲回家了。刚迈出门口,就被一群妇女包围了。
王书记、胡镇长、林清霞、林小东、李殿奎在办公室临时召开了一个小会。
王书记说:“小林这一段的工作,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但确实很有成效。实践证明,只有我们把群众放在心上,群众才会把我们放在心上;只有我们把群众当亲人,群众才会把我们当亲人,只要我们真正把贫困群众的诉求放到首位,真正为贫困群众多做一些实事好事,上,贫困群众就会由衷地把我们放在心上。
但是,这只是个开头,要想真正让西沙村脱贫,还要做大量的艰苦细致的工作。眼下首要的任务就是正风肃纪,反对腐败。春节期间,我回到镇里,查了一下,发现我有些党政干部,工作很不认真,官僚主义很严重,这给村里的干部贪污腐败留下了机会。据初步调查,上级这几年光西沙村就给了大量的扶贫资金,有退耕还林的补助款,有慰问老党员,老退伍军人,困难户救济款,有帮助村里搞好农田基本建设款,有改善农民改建危房款,甚至还有帮助农民搞好文化生活款,最少不下四十万,这还不算发给特困户地低保。可是这些钱都哪里去了,毫不夸张地说,绝大部分落入了部分干部的腰包,明说了吧,落入了村长高庆旺的腰包,李殿奎 ,是不是这么回事?”
李殿奎的脸刷地白了,不由地点了点头。
“所以下午的工作,分两路来进行,小林和我一组,到大东沟去,看一看李生辉他们的养牛场,最重要的是找李生辉好好谈一谈,我初步的想法是要他来接任村长的职务,当然最后还要村民的投票结果。胡镇长和林青霞一组,你们留在村里,跟李会计一起查清高庆旺的问题。记住,一定要实事求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能冤枉一个人,也不能放过一个人。高庆旺不是生病了么?有必要的话,你们可以到他家去,一方面看看他得是什么病,如果需要上医院的话,就送他去医院。另一方面当面跟他对质,林青霞,去的时候,你带上高庆旺在镇里领款的签字表,一笔一笔跟跟他落实。”
林青霞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晚上,我和小林回来,咱们首先开一个全村党员大会,一是宣布高庆旺贪污腐败事实,还有昨天晚上,在他的挑唆下,几个年轻人来村委会捉奸的闹剧,一是选举党支部副书记。咱们西沙村的党支部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十多年来,几乎没有发展一个党员,党支部名义上一个副书记,但他已经外出打工去了,连老婆孩子也带走了,村里的党员从来没有开展过什么活动,甚至十几年来连每个月五毛钱的党费都不交,这还叫党员么?难怪村里的乡亲们只知道村委会,不知道党支部。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今天,这不是怪事么?”
胡镇长插言说:“其实不光是西沙村,其他的村子基本上也一样。”
这时候,郝寡妇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见一屋子人个个都是一脸的严肃,就说:“吆,你们正在开会呢?”
4
原来郝寡妇还跟着李殿奎的闺女李柳莺和老伴郑兰,李殿奎一见闺女手中还提着他那个铁匣子,就慌了,赶忙站起来,堵在门口,对闺女说:“你们来干什么?我们正在开会呢,你们赶紧回去,有什么事情咱们待会回家说。”
李柳莺把父亲推开,进屋对林小东说:“这是我爹保存多年的铁匣子,钥匙在我爹身上,让我爹给打开,你们瞧瞧吧,估计都是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说着,把那个铁匣子放到办公桌上。
李殿奎顿时脸变的蜡黄,蹲在地上,低下了头。
老伴郑兰过来说:“老李,瞧你那个德性,你又没犯什么罪过,你怕什么,不过就是多记了一本帐罢了。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把它交出来,还等啥时候交?难道你非要给高庆旺当垫背的不成,那你还记这个干啥?”说着就从李殿奎的后腰上拽下一串钥匙,把那个铁匣子打开了。
大家围过来一看,偌大的铁匣子里边,只有一个小本子和六百块钱。林小东拿起那个小本子一看,上边记录着高庆旺的犯罪事实。
某年某月高庆旺买了台彩色电视机,开了张给村委会修房子的单据,给报销了。
某年某月高庆旺家买了电冰箱、洗衣机,给报销了,
某年某月北沙镇中学翻修,。
这里边包括高庆旺贪污的上级给村里的退耕还林的补助款,困难户的救济款,砌保护农田的河坝款,等等,一共三十五万三千七百元。
林小东把李殿奎拉起来,说:“老李,你记的这些都有证据么?”
李殿奎说:“有,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还在高庆旺家里放着,北沙镇中学盖房的事情,虽然村里没有上帐,但北沙镇中学有帐,补助款,救济款,河坝款等也是一样,村里没有帐,但镇里民政肯定有帐,一查就清楚,至于低保,那就是一本糊涂帐,村里把特困户名单往镇里一报,镇里就一批,至于钱发到谁的手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有的被民政所给截留了,有的被高庆旺给花了,反正这事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名单都是高庆旺亲自给往上报,钱都有他往回代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
王书记问:“你把这些都记录下来,打算怎么办?是要等机会检举揭发吗?”
李殿奎说:“不是。”
“那你要干什么?”
“我准备哪一天我咽气了,让乡亲们看看,我李殿奎当了半辈子会计,没有贪污公家和乡亲们一分钱,匣子里那六百块钱,是高庆旺用来堵我嘴的,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我一分都没有动,还是原样放在那里,我死后还把它交给公家。”
林小东说:“老李啊,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保持清白了,可乡亲们呢?国家发的救命钱被高庆旺这样的人给贪污了,而且还是在你眼皮底下贪污的,你却一不揭发,二不检举,这样你能清白的了?”
“林书记呀,你冤枉我了,高庆旺那人我一个平头百姓惹不起呀,人家镇里县里都有人啊,我如果一旦检举了他,最后倒霉的还是我!轻者我得进了大狱,重者我的命就不保了,我死了不要紧,可我还有老婆,还有闺女,他们可怎么办?”说着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5
亨特来到西沙村,很是开心,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在街上到处溜达,看见什么都稀罕。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孙子,在院门口坐着,老太太长得慈眉善目,孙子长得虎头虎脑,一只小手不停抓老太太耳环。亨特就觉得十分好玩,就给人家拍照。并跟旁边孩子中的老好子说:“这是什么?这就是民俗,老的哄小的。”
一个老头快着一个筐,一手拿着粪叉边走边拾粪,屁股后边还跟着一只小花狗。亨特觉得有趣,就拍了一张,老好子问:“这也是什么俗,对,民俗吗?”
亨特说:“这也算。”
一家的院门口有只小公鸡正在找食吃,不知谁家的一只大公鸡过来就跟它抢,这下把小公鸡惹火了,就扑过来和那只大公鸡打起来,大公鸡猛地扑过来了,小公鸡沉着应战,身子一缩,躲过了大公鸡的一招,然后,它立刻转到大公鸡的后边,冷不防地向上一窜,蹦到大公鸡的背上对着它的冠子猛琢,啄得大公鸡冠子直流血,大公鸡疼得逃跑了,小公鸡胜利了,它昂头挺胸,一副得意的样子。
亨特看得激动了,就用手机给录下视频来,对老好子说:“这个最精彩,发到网上,一定刷频。”
这时候,高怀农走了过来,对亨特说:“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可不敢到处乱串,要是把你这法国鬼子给弄丢了,我回去不好交代呀。走,跟我去我爷爷家吃饭。”
亨特说:“吃饭不着急,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户里去转一转,我来一次不容易。”
高怀农说:“好吧,满足你的好奇心,可是到谁家去呢?”
亨特顺手一指说:“就这家,这家最近。”
于是高怀农就带着亨特进了高喜家,那群孩子在老好子的带领下,也都跟了进来。高喜今天跟亨特照了象,露了脸,心情十分舒畅,他正在扫院,见亨特一伙人来了,就觉得新奇,说:“哈哈,你们怎么想起到我家串门来了?”
亨特双手一抱拳说:“祝你春节愉快,合家欢乐!”
高喜说:“吆,这是给我拜年来了,好好,都愉快,都欢乐。快进屋坐吧。”
屋里,梁登凤正坐在炕上缝疙档排,一见涌进来这么多人,就赶忙下地说:“这不是那个法国鬼子吗?”
亨特一进屋就被炕上的疙档排吸引了,顾不上说春节愉快,就问高喜:“这圆圆的、扁扁的,是什么东西?”
高喜马上回答:“这叫疙档排。”
亨特重复着:“疙——档——排,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高喜说:“用处可大了,煮熟的饺子,一时吃不完,就放在上边,一是这东西渗汤,饺子不会粘连,二是时间长了,饺子不会长毛,另外还可以放馒头、包子。最重要的是秋天用它来晒豆角丝,晒瓜干,晒瓜子。它的最大好处,就是东西放在上边不会长毛,不会腐烂。”
亨特说:“奥,我明白了,就是说食物放在上边不会产生菌类,能保证人的身体健康。”
“对对,就是这意思。”高喜赶忙说。
“中国人真是太伟大了,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能不能卖给我一些,我带回去送给我的朋友,同学,老师?”
高喜说:“当然可以了,你要多少?”
“你们家有多少,我要多少。”
“好,不准还价,二十块钱一个,我这就给你那去!”
6
高庆旺一句话不说,大铺二盖地在炕上躺了一夜一上午,中午的时候,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冲着外屋喊:“梁登芝,给我做饭!”
老婆梁登芝为着个护襟就快步走进来:“哎吆,天爷爷,你可算起来了,身体好些了吗?”说着伸手就去摸高庆旺的脑门。
高庆旺一巴掌打开老伴的手说:“摸什么摸?压根我还没事哩。给我做饭,腾炸糕,猪肉炖粉条,再来一个蕨菜炒鸡蛋,我要好好喝几杯!高红霞呢?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梁登芝说:“刚才还在她那屋,眨眼就不见了,估计又去找谁玩去了。”
高庆旺说:“甭管她,你去做饭吧,我到村委会一趟。”说着就下地穿上鞋,走了出来。梁登芝扶着门框冲着男人的 脊梁喊:“记着,早点回来,别让我们又等你。高庆旺没有搭理老婆,迈着方步向村委会走去。
这一夜一上午,他想清楚了,我高庆旺活了六十五岁,从十六岁开始当红卫兵司令,后来当公社革命委员会委员,再后来当村长,我憷过谁?过去的公社书记,革委会主任,我敢跟他吵架,那个副书记高庆林,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吧,最后怎么样?不是也乖乖地领着老婆孩子打工去了,那个副村长李生辉也曾经想跟自己叫板,最后不是也败在了自己的手下,年前这小子又回来了,听说还买了一百多头牛,准备要成立什么养牛合作社,哼,合作社是那么好成立的?人民公社从五八年开始,到八八年结束,不是也散了摊子。国税局的那个老张,整天开个小轿车,牛逼的不行,还扬言要把我高庆旺拿下,现在怎么样?夹着尾巴逃回了县城,再也不敢露面!昨天晚上,要不是半路杀出了个梁登凤,你林小东就黄土坷拉掉进了茅坑里,一辈子就算交代了。
高庆旺有些后悔,他恨自己今天早上为什么就胆小了,还装病躺在被窝里,不就是捉奸没有捉成么?有什么了不起,把脸一摩挲,不就过去了,顶多就是一场笑话!关键时刻,自己不能退缩,不能躲藏,要勇敢,要重振雄风。
高庆旺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向前走去。前边就是小卖部,高庆邦正在套车,平时见了这个高庆邦,高庆旺总是扭着脸走过去,今天却装做很大度的样子跟高庆邦打招呼:“老高啊,忙啥哩?”
高庆邦边给骡子套夹板边说:“没忙什么,到北沙镇进货去。”心里却说,这老兔子,说话连声大哥都不称呼,老高是你随便叫的吗?
“你儿子过年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忙!”
路过高乐的家门口,看见高乐的母亲郑叶,就说:“嫂子,你这忙忙叨叨的要去干啥呀?”
郑叶不想跟高庆旺搭话,见高庆旺主动跟自己打招呼,就说:“到北啥镇去,给我们老头买件大棉袄,给高乐买双出门穿的皮鞋。”
“要去应该早点去,这会去,回来的时候怕要天黑了。”
“没事,我乘高庆邦的骡子车,回来有做伴的。”
“那也要注意安全啊。”
一路上,他一边嘻嘻哈哈地跟过往的打招呼,一边故意做出一种依然如故的样子,我高庆旺还是以前的高庆旺,谁也甭想扳倒我!
7
王书记和林小东向大东沟走去,高喜在前边带路。他对林小东说:“林书记,我发现你就是有眼光,你说我妈缝的疙档排能够卖出去,果然今天就都卖了出去,一百个疙档排,二十块钱一个,一共卖了两千块钱。当时高清亮老爷子孙子直冲我挤眼睛,我还弄不清是咋回事,后来他跟我说了,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嫌我要价低了,他说每个疙档排应该要三十块。”
林小东说:“二十块就不少了,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做买卖一要公道,二要诚信。这两千块钱,你准备干什么?是喝酒啊,还是买肉啊?”
“啥也买不成,早让我妈给藏起来了,她说要留着给我娶媳妇。”
王书记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回去跟你妈好好商量商量,这两千块钱,你用它来买高粱杆,继续做疙档排,这样就能挣更多的钱。”
“王书记,你这个主意用不上,这回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赶上了,以后那个法国鬼子还不定来不来呢,做那么多疙档排,我买给谁去?”
“你听我说呀,县里商业局有一个退休的老干部,姓王,他跟几个人合伙成立一个土产公司,专门倒卖象疙档排、蒸莜面的箅子,还有笤帚什么的,你可以把疙档排卖给他们呀,高粱杆上半截可以做疙档排,下半截可以做箅子,这样不用两年,你就发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正月初六那天,这个老王还来过咱们镇里,结果我不在,别人也没有认真搭理他,更没有留下他的手机号,要不我现在就可以联系他。”
“那好,我回去跟我妈商量商量。你们在后边慢慢走着,我到前边去看看。”说着就朝前边跑去。
王书记等高喜跑远了,就问林小东:“你看高喜这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现在他妈还健在,还能约束住他,一旦他妈去世了,剩下他一个光棍,他就是监狱的干粮。”
“这你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优点,也有缺点,纯粹好人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是极少数。咱们来村里扶贫,当然要让农民尽快地富起来,达到小康水平,但这不是我们最终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使农民变成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讲文明的社会主义新人。比如说这个高喜,好吃懒做,多少还有点流氓习气,但是这家伙身上也有优点,他讨厌腐败,对高庆旺的假公济私、贪污腐败行为恨之入骨,听郝正莲说,你刚来的头一天,跟高庆旺他们喝酒,这个高喜还领着一群人要去掀你们的桌子,为此他还跟高乐打了赌,最后没有找到你们,这才罢休。”
“这事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呀。”
“刚才我不是说了,是郝正莲说的,上次我来的时候,不是在郝正莲家住过一夜吗?那一夜我们一直说到下半夜,后来实在困不行了,才睡着。”
“王书记,你看你在在老乡家住了一夜,人家就啥话都跟你说,我来了都一个多月了,老乡们还是跟我若即若离的,总象中间搁着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释,昨天晚上高喜还提着绳子要去捉你的奸,可今天中午他就给带路来了,为什么?因为你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从心里把你当成了他的亲人。”
第九章
1
胡镇长、林青霞、李殿奎正在村委会办公室对帐,一本是记着村里的村里的收入,一本是记着镇里从二零零年以来镇里拨给村里的各种款项,一共一百八十笔,上到村里帐上的只有三十五笔,其他的一百四十五笔,共五十万四千五百块,都没有入帐,也就是说都被高庆旺私吞了。
胡镇长看着林青霞列出来的帐单,感慨地说:“一个小小的村长,十六年来竟贪污了这么多,真是触目惊心啊,如果再不加大力度反对腐败,国家的钱就都进了这些人腰包。”
林青霞说:“其实咱们的高村长还算是小的,前年河北省通报了一名科级干部涉嫌受贿、贪污、挪用公款,在其家中搜出现金约一点二亿元、黄金三十七公斤、房产手续六十八套。这样的贪腐成绩才令人震惊,不仅在于款项巨大,更在于官职低微,连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
胡镇长说:“其实高庆旺这贪污手段并不高明,也不是是天衣无缝,只要上边稍微一查,就露出了马脚。”
林青霞说:“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么多钱,不会是一朝一夕得来的,即便贪污也有个过程,在其财富积累的漫长过程中,真的无人察觉,真可以做到天衣无缝?一个科级干部,上头的婆婆不会少,为何竟无人干涉,任由发展?是天高皇帝远的垄断?还是监管形同虚设?”
正在这时,高庆旺昂首挺胸,红光满面的走了进来,看见胡镇长,就眯着眼睛,拽过胡镇长的手拉住不放地说:“胡镇长,我这里给你拜个晚年,过年好啊,有段时间没有来我们村了吧?哎吆,瞧我这眼光,这里还有一位女同志,胡镇长,你给介绍介绍吧。”
胡镇长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的手拽出来,说:“这位是刚来咱们镇工作的纪检委员林青霞同志。听李会计说,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好了?我们正打算到你家看你呢,现在看来不用了。”
高庆旺说:“早晨起来是有些头疼,躺了半天,现在好多了,再说,你胡镇长和小林同志不是来了吗,我这个一村之长就是再不舒服也得露面呀!”
林青霞来到高庆旺的面前笑着说:“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高村长啊,辛会啊,你来的正好,这里正有一些问题需要你解释清楚呢,来,你坐下,先把这个看一看。”说着拉过一把椅子,把那个列出来的清单放在高庆旺面前的桌子上。
高庆旺不慌不忙地坐下,大致翻了几下,抬头说:“年头长了,好多事情都忘了,不过你放心,这些钱镇里确实给我们村拨过,特别是最近这几笔,我记得很清楚,比如这笔砌保护农田的河坝款,一共五万,记得我签字的时候,胡镇长你也在场啊,不过你后来又出去了。”
胡镇长说:“那村里的帐没有这笔收入呢?”
高庆旺坦然地说:“当然没有了,因为我只是签了字,写上了我的名字,可是我没有拿到钱呀!”
“钱呢?”林青霞问。
“让镇里给扣下了,说是镇里要用这笔钱来盖厕所。当时我就说,不行啊,我们村还等这用这笔款购买炸药、雷管修河坝呢,那个农业股的管帐的女的说,钱已经被镇里给花了,我上哪里给你弄钱去?我说那你就给我写张借条,算你们借我们村的,那个女的就生气了说,写什么借条?难道你们村今后就不用我们镇政府了?就不跟我们要钱了?我看你这村长是不相当了。当时还有东沙村的村长张万有在场,不信你问问张万有,是不是这么回事。”
胡镇长说:“那年镇里也没有修厕所啊。”
高庆旺说:“至于镇里修没修厕所,我不知道,反正钱没有到我手里。”
“那个农业股的女的叫什么名字?”林青霞问。
“叫张玉花,不过这人去年得癌症死了。当然,金钱往来,说得了纸上,说不得纸下,字是我签的,照理说,钱就是我拿的,张玉花也不会从棺材里爬起来给我做证明,但是,你们总得讲点实事求是吧?你这姑娘是搞纪检工作的,你们不是常说,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决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吗?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相信党会给我一个公道的。”高庆旺看着林青霞,心里说,一个黄毛丫头居然也敢跟我斗,你还嫩点,那五万块钱早叫我们三个分了,我是村长,当然我要拿大头。
2
大东沟的柳罐沟里不见一个人影,一百多头牛也看不见一个,只有风吹树林一阵一阵的轰轰声,各种鸟儿飞起又落下的鸣叫声。
“怪了,昨天李生辉明明说养牛场就建在这柳罐沟,怎么不见人呢?”林小东一边往沟里张望,一边说。
王书记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临时又把养牛场改在了别处,一是高喜领错了路,这里根本就不是柳罐沟。”
高喜说:“没错,这里我来了好几次了,不会错的,也不会临时改了地方,肯定地是藏起来了。”
林小东说:“七八个人能藏,一百四五十头牛往哪里藏?”
高喜就扬起头,双手放在腮帮两边,大声喊道:“李——生——辉,你——在——哪——里!”连续喊了六七声,除了大山的回音外,没有人答应。
就在他们纳闷的时候,突然从旁边的草丛中跳出两个人来,一个是高乐,一个是高粱。他二人走到林小东面前说:“小东,王书记,这里的草长得高吧,我们俩人见你们来了,就蹲在草窝里,看能不能被你们发现,果然你们没有发现。”
林小东问:“那一百多条牛呢?怎么也不见了?”
高乐说:“牛个个都吃成了大肚子,都爬在草丛里休息呢,你想想,从坝上二百多里地,来到咱们村,走了两天两夜,路上也没有吃什么,到了这里还不疯了一样地吃?吃饱了,肚子撑圆了,还不趴下来休息?”
王书记问:“李生辉呢?”
高粱说:“他和高欢、高海莹正在办大事呢,到了那里就知道了。不远,离这里不到两里地。我们领你们去。”
于是王书记、林小东、高喜就跟着高粱、高乐朝里边走去,一路上,不是发现深深的草丛中卧着的牛,有两个在一起的有三个在一起,也有独自一个的,总之没有一个是站着的。
王书记说:“这里有其他牲口么?”
高乐说:“有,就是高欢一头骡子,他把骡子縻在在山洞的旁边,怕它跑了。”
王书记说:“你理解错了,我说牲口是指豹子、老虎、野狼。”
高乐说:“听高欢说这里有豹子,没有狼,也没有老虎,狍子、獾子、狐狸倒是不少,夏天的时候,还有一些毒蛇。”
王书记说:“那你们在这里养牛可要小心啊。”
他们边走边谈,不到半个小时,就来一座山崖下,高欢的黑骡子就在这里。从山根到半崖上有一条羊肠小路,羊肠小路的上边和下边都是刀削般的绝壁。高乐笑着说:“王书记,不好意思,我得拽住你的手上去,要不你就可能掉下来,那可就麻烦了。”
王书记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山洞就在这里?怎么看不见洞口呢?你们是不是夜里就准备住在这洞里?”
高乐说:“当然了,现在盖房也不是时候,再说也来不及,这个山洞我们以前也没有发现,还是高清亮老爷子告诉我们的。难怪你看不见洞口,洞里边虽然很宽敞,但是那洞口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个样人,洞口旁边还有碗口粗一株山杏树,把洞口遮了个严严实实。”
林小东说:“那你们做饭怎么办?”
高粱说:“先胡弄呗,反正时间也不长,说话就雨水了,雨水一过,就是惊蛰、春分,天气就暖和了,就能盖房了。”
王书记问:“你们打算怎么糊弄?”
高乐说:“李生辉说,在洞里盘个土炉子,再买上几截炉筒,伸到洞外来,问题就解决了。”
“啊,你们是要准备过一段原始人的生活呢。”说着,王书记就把手伸给了高乐,高乐抓着王书记的手,一步一蹬地向洞口挪去,回头对林小东说:“你们也互相拉着点,千万不要掉下去。”说到这里,王书记的眼里竟滚出了热泪,是啊,农民要想脱贫,不容易啊。
3
这个山洞,李生辉前一天就已经来过了,当时高清亮让李生辉给他找辆毛驴小车,要亲自来,被高海莹给拦下了,高清亮拗不过孙女,只好给他们画了一张图,说这山洞在柳罐沟的北边,进了柳罐沟,往里再走二里地,那里有一座十几丈高的峭壁,那山洞就在峭壁上,距离地面有三丈多高,只有一条不到三尺宽的小路,从东边斜着通向洞口,小路虽然不是很陡,但很崎岖,很危险,一旦掉下来,虽然不至于摔死,但也要摔的腿断胳膊折。
当时,李生辉就拿了一把斧子,跟高海莹就来了,进了柳罐沟,约莫走了二里多地,就开始四处擦看,果然在北边找到了一座黑红色的峭壁,刀削斧砍一般,上面长着一些万年蒿,山杏树,峭壁的下边长满了一簇一簇的干榆刺,当中还掺杂着一些杨树,但就是看不到洞口,但能看到一簇簇的杂草,七股八叉的榆树,排成很不成型的一队,从崖底斜着一直到离地面三长多高的地方。
李生辉高兴地说:“海莹,我找着洞口了!”
高海莹问:“在哪儿?”
“就在那儿,你看,那里有一堆山杏树,洞口肯定被山杏树给挡住了,咱们就从山根开始,把那些杂草、烂榆树给砍了,开辟出一条直达洞口的小路,就可以进咱们的家了!你到那边歇着,小心我蹬下一些烂土块,碎石头砸到你。”
高海莹就远远地跑到一块大石头上坐着,大石头的南面还有一层厚厚的冰,有的地方还起了高高的冰鼓。李生辉则脱掉了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秋衣,开始挥舞着斧头干了起来。高海莹望着半崖上的李生辉,她想起了那挖山不止的愚公,追赶太阳的夸父,改天换地的共工,总之,象个英雄。她想他为了什么呢?为了他那三间房?不是,那三间房才值几个钱,为了父母?父母早去世了。为了父老乡亲能尽快脱贫?好象不全是,记得小时侯,她跟李生辉一块来大东沟挖野菜,回家的时候,李生辉背着她,她问李生辉:“哥,长大了,你打算干什么?”李生辉说:“到城里去,挣钱、发财。”后来他果然出去了,也挣了钱,也算是发了财,可是如今又回来了,看样子,还打算长期留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有机会,自己一定要亲口问问他。
这时候,李生会站在那棵山杏树旁,一边用手背擦汗,一边冲着她高喊:“海莹,找到了,洞口真的就在这里,你上来不?”
高海莹喊:“我这就上去,你等着啊。”
李生辉喊:“你等等啊,这路太危险,我得拉着你!”
虽然洞口很小,但里边却别有洞天,足足可以放下一个排的人,刚进来的时候,显得有些黑,但不一会就亮了起来,特别是从洞口射进来的一线阳光,使人能看里边的一切。
李生辉攥着高海莹的小手说:“你看,这里有一块大石头,可以当作床,这里有个小台阶,可以当作柜,这里有个石墩子,可以当作椅子。”
高海莹说:“听你这话,我想起来小时侯在你们家窗户底下玩过家家,那时侯你说话就是这个口气,这里可以当作炕,那里可以当作锅台。”
“你的记性可真好,这些你还记得。”
“我记得多了,你还说你是我的老汉,我是你的老婆。”
“可惜咱们没有带行李,要不我今天就在这里住下了。”
“你住下了,我怎么办?”
“当然你也住下了,你睡这边,这边就算是炕头,我睡那边,那边就算是后炕。好了,我先把这里打扫打扫,可惜这里没有水,要不咱们可以在这里洒一些水,空气一下子就清新了。”
“谁说这里没有水?我刚才坐的那块大石头后边就有厚厚的一层冰,有冰自然就有水。”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看看。”
“海莹,你这个发现可太好了,今天一早我就愁这个事,这可是个大事呀!牛要喝水,人要做饭,没有水怎么行,没想到被这小丫头给解决了。”说着就把高海莹紧紧地抱在怀里。
4
王书记、林小东等人进到山洞里,发现李生辉正跟高海莹肩并肩靠在一起坐在石头床上,在看一本厚厚的书,而且看得十分投入,连王书记进来都没有发现。
林小东大声喊道:“生辉,看的是什么武林秘籍,这么入神!”
李生辉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小东,就马上站起来说:“是你啊,小东,这姑娘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
王书记不等林小东介绍,就上前握住李生辉的手,说:“你没有见过我,我可是听说过你,今天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叫王春来,担任咱们镇的党委书记。”
“啊,原来是王书记,听小东说起过,说你很干练,很有水平,没想到你竟这么年轻。”
“你是在忽悠我吧?我都快四十了,年轻什么?我们孩子都上高中了。”说着就拿起那本书,“奥,原来不是什么武林秘籍,是农村养牛知识啊。好,是应该好好学习学习。”
“王书记,不学习不行啊,我们这些牛都是从沽源买来的,沽源那个养牛场比咱们西沙村还大,有一千多头牛只有五个牛倌,人家养牛简直就是军事化管理,一吹哨子,让牛干什么牛就干什么。现在养牛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放养,一种是圈养,人家沽源就是放养,人家有的是草滩,一千多头牛往滩里一撒,没有点组织纪律性能行吗?”
“你们这里目前有几个牛倌呀?”
“有五个,我,高乐、高粱、高欢,还有一个女的叫高海莹,不过她不是正式的,就是来跟我来玩的。剩下我们四个也不是全都到场,我们是轮班放牛,一替一个星期,俩人一组,”
“那待遇怎么算?”
“我们是工资加分红,就是放一天牛,给工资五十块,半年一结,分红是按股份,一条牛算一股,象我有一百多头牛,那我就占一百多股,象高乐,他只有三头牛,那他就占三股。”
接着,王书记又问了一些诸如饮牛啊,买饲料啊,吃饭啊,睡觉啊等等一些其他的问题,见高乐和高海莹他们几个都出去了,就坐在石头床上很严肃地对李生辉说:“李生辉,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盛开春满圆。你个人富了不行,应该让全村人都富起来。”
“这我知道,我为什么在外边干的好好的,就突然跑回来,为啥?就是为了这个春满圆。我们养牛场以后还要扩大,争取让全村人都加入进来,那时侯,我们的养牛场就不叫养牛场了,叫养牛合作社。”
“这很好,那你自然就是合作社的社长了,因为你的牛多啊,当然你投资也大,不过我想让你担起更重的担子,让你担任西沙村的村长兼党支部副书记,原来那个副书记高庆林已经出去打工好多年了,连家里人也跟着走了,所以他就算自动免职了,原来的村长高庆旺有重大的经济问题,我们正在调查,明天县纪检委还要来人,所以他这村长不能再当了,现在村里的年轻党员就只有你,所以我们就选择了你。”
李生辉听着,胸膛里一阵翻浆滚浪,就站起来说:“王书记,你让我当村长,我很激动,我当!但是这个副书记我建议选一个上点年纪的,老成一点的,象高庆邦这样的。”
“你这建议很好,但是我们准备让高庆邦接任李殿奎的会计。”
“王书记,这个会计我想还让李殿奎当,这人胆小心细,用起来放心。另外我还想找一个女的当干部,叫妇联主任也行,叫副村长也行,西沙村要想脱贫,光靠男人不行,得把妇女们都发动起来。还应该找一个人年轻人当团支部书记,西沙村自从文化大革命以后,就没有了团支部,年轻人们没事干就是打扑克、搓麻将、赌博,缺少一种朝气蓬勃的样子,时间长了,虽然人们金钱上富了,但是思想觉悟却下来了,这就跟我当初回来的想法不一致了。”
“好,咱们想到一块了,今天晚上,咱们要召开党员会,先把村长和副书记定下来,趁热打铁,明天就召开全体村民大会,确定妇联会主任和团支部书记。”
5
王书记、林小东从大东沟回来,天已经不早了,血红的太阳蹲在西山头上,村子里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股股清烟,在村子上空形成了厚厚的白色烟雾,街上响起了女人呼唤孩子们回家吃饭的喊声。
在村委会办公室,胡镇长和林青霞向王书记汇报了跟高庆旺谈话的情况。胡镇长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说:“王书记,这个高庆旺不好对付啊,他一推六二五,什么都不承认。依我看,咱们就给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凡是他已经签了字,村里没有上帐的,咱们就给他定成贪污,然后交给县纪检委,他们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咱们就一心一意抓扶贫工作了。”
王书记说:“明天纪检委的人就来了,在他们来之前,你和林青霞再找高庆旺谈一次,一要跟讲清当前的形势,二要从小事入手,三要争取他自我坦白。当然也可能一无所获,但咱们要做到仁至义尽。反腐败本来就是一项艰苦细致的工作,我们党展开反腐运动,就象自己给自己切除毒瘤,执刀者与挨刀者本就是一个人,试问正常人谁会自己砍自己一刀,还一刀毙命?这要有壮士断腕的精神。再说,高庆旺说的也不没有一点道理,那么多的钱,可能不是他一个人贪污的,或许是跟镇里的某些人相互勾结,共同贪污的,光靠咱们几个人很难一下子查清。所以不能搞霸王硬上弓那一套,那样可能放跑了真正的腐败者。”
胡镇长问:“那今天晚上的党员会还开不开?”
王书记说:“当然要开,会议由我和林小东主持,你和林青霞去高庆旺家里,最好把高庆旺的老婆和闺女也留在家里,让他们也好好劝劝高庆旺。”
胡镇长说:“好吧,不过我想去也是白去,不会有什么结果。”

晚上八点钟,西沙村党员会在会议室开始了,不过到会的人不全,有的出门没在家,有的说是身体不舒服,二十五个党员只到了十八个。
最先到的是高清亮,接着就是高庆邦,他见高老爷子正经八百地端做在椅子上,就说:“哈哈,今天真稀罕,您老也来开会了。”
高清亮一脸严肃地说:“今天开的不是党员会么?既然是党员会,我当然要来了,我有这个权利。”
高庆邦忙点头说:“对对,您有权利,您有权利。”
随后进来的是高喜的母亲梁登凤和李殿奎,梁登凤说:“有年头没有开党员会了,记得第一次开党员会是一九八六年,那时我才三十岁,还没有我们高喜呢,如今我已经六十了。”
李生辉来了看见高清亮坐在那里,就说:“爷爷,我说吃饭吃了半截就不见你了,原来你早来了。”
高清亮说:“这是党员会,不是别的会,稀稀拉拉那叫什么样子!”
高庆富、高庆祥来了,高清亮欠起身子问:“庆祥,你的腰最近好点没有,这黑灯瞎火的,你可要注意啊。”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一共十八个。
王书记和林小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坐在西头的椅子上,王书记说:“同志们,今天开的是党员会,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会议的内容一共有两项,,一是选举党支部副书记,原来的副书记高庆林已经两年没有露面,就算自动辞职了,二是提名村长的候选人,然后在全体村民大会上投票通过,原来的村长高庆旺已经六十五岁,按规定早就该退休了,今天他有别的事情没有来,我们就不等他了。请大家注意,这副书记必须得符合两个条件,一是必须是四十岁以下的年青人,二要有文化,起码应该是初中毕业,当然首要的是要讲政治、讲规矩、   讲道德、讲奉献 ,有信念、有纪律、有品行、有作为。”
高庆邦站起来说:“那还有谁呢?就是李生辉么,在座的这些,差不多都是五十以上,甚至还有八十多岁的,只有李生辉才不到三十,而且又是高中毕业。”
王书记说:“那就同意的举手。”
刷,一下子十八只手都举了起来。王书记说:“好,通过!下面咱们提村长的候选人,一共两名,咱们党员提一名,明天开村民大会的时候,让村民提一名。谁的票多谁就是村长。”
高庆邦又站了起来说:“王书记,这个村长有年龄限制吗?”
王书记说:“有,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其他条件跟副书记一样。”
高庆邦一拍胸脯说:“那——就是——我呗!我今年五十四岁,身体啥毛病没有,过去当过大队会计,下台的时候,没让大家挑出什么毛病。”
高庆富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那你为什么后来下台了呢?”
“咳,那不是因为跟高庆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么,记得我下台的时候,高庆旺还跟我说,这可是你自动辞职的,可没人逼你啊,你这回下去了,以后再想上来可就没有机会了。我说,只要你当一天村长,老子就不伺候你,这不,李殿奎当时也在场,你问问他,我当时是不是这样说的!”
高庆富说:“这么说,你想当村长是跟高庆旺叫劲哩。”
“我跟他叫什么劲?他都下台了,我是要带领乡亲们脱贫奔小康哩。”
林小东站起来严肃地说:“你们俩不要斗嘴了,咱们这是在开会。同意高庆邦当候选人的请举手。”话还没完,十八个人就都把手举过了头顶。
散会的时候,走出院来,高庆富在高庆邦的后脖根拍了一下说:“今天开会顶数你的话稠。”
“我一听说罢了高庆旺的官儿,我心里就一阵一阵的乐,可惜咱们那个小林书记不体谅,说话还木呼带脸的,好象谁欠他二斗高粱。”
6
晚饭后,高庆旺坐在自家炕头上抽着烟,对老伴梁登芝说:“老婆子,收拾好碗筷,你跟闺女就出去串门吧,记住,晚点回来。”
梁登芝说:“你这老头子,往天你讨厌我们出去,今天又赶我们走,这是咋回事吗?”
“说了你也不懂。你把柜里那两盒好烟拿出来,再给我泡上一壶好茶,你们就走吧。”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听说王书记和胡镇长都来了。”
“没事。”
梁登芝就走了。
高庆旺就想,今天晚上会是谁来呢?听说要开党员会,王书记不可能来,她突然要开党员会,是要干什么呢?是要发动党员揭发自己吗?哼,那些党员知道个屁!爱他妈谁来谁来,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最好是那个胡镇长来,他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能把我怎么着,这都是拉了簸箕笸箩动,打了马骡子惊的事,都是一串一串的,一旦把老子惹急了,老子把你们镇里那些丑事都他妈抖搂出来,我倒了霉,你们也别想好过!
来的人还是胡镇长和林青霞。
胡镇长一进屋就笑着说:“老高,吃饭了?”
高青旺赶忙下地,又是拿烟又是倒水,说:“吃了。听说晚上要开党员会,我怎么没有接到通知呢?”
胡镇长说:“是要开党员会,不过你就不用去了。咱们下午说的那些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青霞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坐在炕沿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玩手机,似乎今天的事情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见高庆旺不说话,胡镇长就语重心长地说:“老高呀,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村长,难道还看不透当前的形势,整个中国都在反腐败,坚持打虎拍蝇不放松,对腐败犯罪始终保持高压态势,健全职务犯罪案件审判机制,严厉打击和震慑腐败分子,坚持有腐必反,坚定不移‘打虎’‘拍蝇’‘猎狐’……两高工作报告中有关反腐败的内容,我想你也看到了。”
高庆旺坐在靠柜的椅子上说:“看到了,电视里整天播。对于反腐败,说句心里话,我是举双手赞成,不反不行啊,不反就可能亡党亡国,特别是基层腐败,危害的是广大人民群众,更得下大力反。”
胡镇长说:“那你说说北沙镇中学盖房的问题吧。”
高庆旺说:“这个事情我清楚,那年北沙镇中学盖房,跟我们村里买了一百五十根檩子,两千根椽子,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块钱,钱是我拿回来的,字是我签的,怎么了?”
胡镇长说:“可是你没有上帐啊,都揣在你自己兜里,只给了李殿奎六百块。”
“胡说,一万三千六百块,我一分不少都交给了李殿奎,啊,原来李殿奎没有上帐啊,哎呀,想不到啊,李殿奎这小子竟然是个腐败分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这时候。林青霞屁股一欠,竟然放了一个屁,就把手机放进挎包里,把挎包推到后炕,很不好意思地问高庆旺:“老高,你们家的厕所在哪儿,我得方便一下。”
高庆旺说:“就在房子后边,从东山墙那儿绕过去,记得把灯拉着啊,等就在这房子后墙的房檐下。”
于是林青霞就出去了。
7
当天夜里,林青霞跟着王书记去郝寡妇家睡觉,路上林青霞对王书记说:“王书记,我这手机里有一段录象,我放给你听听。”
王书记说:“既然是录象,那就应该看看,怎么能听听呢?”
“这录象只有声音,没有图象。”说着打开手机,把声音调到最大,手机里传出了两个人的对话:
“老高,我发现你这人够哥们,讲义气。”
“胡镇长,放心,咱们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可是李殿奎已经把你的问题差不多都给交代了。”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就把那一万三千多块钱扣到了他的头上。我这人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胆敢捅我一刀,我就直接把你弄死!”
……
王书记说:“其实,胡镇长的问题,我早就察觉了,只是缺少证据,这下好了,有你这个录音,他就没话可说了。我说过,我们党展开反腐运动,就象自己给自己切除毒瘤,执刀者与挨刀者本就是一个人,试正常人谁能下的了手?其实我觉得胡镇长这个人平时还是挺不错的,记得我刚来的时候,他亲自给我搬行李,安排住处,后来说起了孩子念书的事情,他还把他儿子上年的复习资料给我拿来。”
“因为你是党委书记,管着他哩,我来的时候,他胡镇长连屋都没出。王书记,咱们要不要把这段录音发给纪检委,这可是很重要的证据呀!”
“其实,纪检委的同志今天上午已经到了北沙镇,我这次下乡到西沙村来,所以要带上胡镇长,就是为了给纪检委创造一个条件,让他们方便调查这个胡镇长。刚才他们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明天早晨就来咱们西沙村,这段录音,等他们来了,你再发给他们吧,这会说不定他们已经休息了。”

林小东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胡镇长,他自己躺在外屋会议室的桌子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是胡镇长却一夜没有合眼,好不容易六点多钟眯了一会,林小东又起来跑步去了。林小东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现在东山头上,阳光把村委会的窗户已经照亮,街上已经响起了人们的挑水声、说话声、跟林小东打招呼声。
与此同时,纪检委的两辆小车已经停在村委会的院子中,西沙村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2018年月11日下午四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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