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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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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08:57: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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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村












第一章   
1
二零零八年冬天,天上突然掉下个馅饼,吧唧一下砸在西流水全村人的脑袋上,全村人顿时蒙了。
原来东流水乡党委政府召开各村干部会,乡书记沈严在会上大讲生态文明建设,说建设生态文明,是关系人民福祉、关乎民族未来的长远大计。面对资源约束趋紧、环境污染严重、生态系统退化的严峻形势,必须树立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生态文明理念,把生态文明建设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经济建设、政治建设、文化建设、社会建设各方面和全过程,努力建设美丽中国,实现中华民族永续发展。还说县里已经决定确定西流水村为文明生态村,拨款五百万,用于西流水村的民房改造,道路硬化,街道拓宽等。钱,已经到了乡里帐上。只需要西流水村拿出具体工程计划,招标方案,资金预算来,并照着方案落实就可以了。
村支部书记黄秉雄立刻回村开支部会,会议开得很顺利,一致决定成立新文明村建设领导小组,由黄秉雄任组长,一致决定由村里会计苏文起草工程计划,招标方案,搞好资金预算,完事后,由领导小组审核通过。接着就是散会。
西流水村是个四百多口人的村子,不过大部分都不在家,都出外打工了,有的甚至在城里买了房子,把老婆孩子也接了去,过起来城里人的日子。留在村里的大都是些老弱病残,可一听说西流水村要变成生态文明村,国家还拨款五百万要给人们盖新房,修街道,一下子都回来了,西流水村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景象。
凡是外出打工的人,大多都是村里的能人,他们见过世面,懂得法律,压根就看不起留在村里的那些人,甭说一般的老百姓,就是村里的干部,书记呀,村长呀,会计呀,他们也看不起。
第一个回到村里的人,名叫姜海,这人四十来岁,长的高大魁梧,以前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后来看到村里没有什么油水,就不当了,到了城里办了个收购站,专门收购破烂,还真的发了财,在城里买了一百多平米的楼。这次他把收购站托给他的小舅子照料,跟媳妇一块回来了。西流水村从东到西就一趟街,他家就在大街的北面,紧临大街,北边有正房五间,南边有南房五间,最东头的一间是个门道,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小房,跟他的正房比起来,当然算是小房,可实际上也不小。关键是那五间南房位置很特殊,比东西两边的房往南突出了有两米多,占了半个街道,这都是他当村书记那几年盖的。
他进了城后,就把这一处院子交给他的老爹照看。他爹名叫姜有富,已经快八十的人了,在村里是个老实人,身体还算硬朗,老伴十年前就去世了,因为跟姜海的媳妇合不来,以前一个人住在村子南边的场院房子里,搬回来后,他也没有敢住正房,就住在东房里。
姜海的媳妇名叫魏树英,她一回来,见正房里到处都是灰尘,就骂:“看看,这屋里成了什么样子?家里按说还有个人哩,也不知道给打扫打扫?要他有什么用?”
姜有富就站在东房的门口说:“我倒是想给你们打扫来,可你们走时把钥匙都带走了,我进不去呀。再说,你们那柜里究竟藏着什么,你们也没有交代,要是少了一件呢?我可担待不起呀。”
魏树英就从正房出来说:“那这院子哩?也没有打扫呀!”
姜有富说:“你们说回来就回来了,也没有提前告诉我一声,要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我能不打扫么?”
姜海赶忙对媳妇说:“别刚回来就吵架,叫外人听见多不好。再说待会儿我还跟要咱爹说话哩,这话很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再当上村里的书记,能不能拿到那五百万的支配权,五百万,可不是个小数目呀,要是叫黄秉雄那家伙给花了,不就糟践了么。屋子没打扫,等我喘口气,我给打扫,你先给做饭炒菜吧,今天我要和咱爹喝几杯。”
2
黄秉雄就回家,老远就看见自己家的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进屋看见是媳妇的舅舅张涛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个大胖子。胖得脖子跟脑袋一样粗,坐在炕上简直就是一堆圆椎形的肉。还没等媳妇的舅舅介绍,胖子就赶忙从炕上挪着下地,一双小胖手握住黄秉雄的手说:“黄书记,我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早就想来拜访拜访你,就是忙的没空,今天总算是逮住个闲空。”
黄秉雄不认识这个胖子,就看着媳妇的舅舅,媳妇的舅舅就赶忙介绍说:“这位就是咱们县有名的农民企业家,茂源建筑公司的刘大勃总经理。”
刘大勃马上接过来说:“我和你舅舅早就是朋友了,今天来也没有别的事,就是见个面,熟悉熟悉。”说着就从皮包里拿出两条中华烟,拆开一条,拿出一盒,抽出一枝,递给黄秉雄,啪地用打火机给点着。
媳妇正在外屋炒菜,喊到:“老黄,你出来,给端菜!”
老黄就出来,媳妇悄悄地说:“人家是来包工程的,舅舅说回扣最少给这个数。”说着伸出了三个手指头,在老黄眼前晃悠。
老黄就瞪大眼睛说:“三千?”
媳妇说:“三十万!”
老黄就啊了一声,嘴半天没有合上。
黄秉雄今年四十来岁,但是没有一根胡子,看上去就象三十岁的样子。以前是村主任,再以前是大队长,因为跟村里的书记姜海合不来,后来就不当了,今年春天,村里重新选举干部,结果姜海不在,没有被选上,黄秉雄却选上了,于是书记村长就一肩挑,副书记名叫赵大有,是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
黄秉雄端着一盘猪肉炒蕨菜回到里屋,茂源建筑公司经理就从身旁的兜子里拿出两瓶茅台来,蹲在桌子上,黄秉雄就说:“你看看,您到我家来,您还自己带酒,这多不好意思。”
刘大勃说:“哪里话来,俗话说,烟酒不分家么,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们今后就是哥们了,还分什么你我?其实咱们两家离得并不远,我就是西流水西边那个罗家庄的,离你们这里才五里地。”
黄秉雄是个直性子人,说话喜欢长虫钻竹筒 ——直来直去,就上了炕,坐在刘大勃的对面,说:“老刘,你这么个大人物,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家,今天来了,又是中华烟,又是茅台酒的,还说咱俩从此就是哥们了,我看你是冲西流水这个文明生态村来的吧?或者说是冲那五百万来的吧。”
刘大勃就哈哈笑了,说:“我呀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痛快啊!说句实在话,我今天去了乡里了,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就在乡长的办公室抽烟,乡长没有去开会吧?他正跟我坐着里。他说今年的文明生态村定在你们西流水了,你们西流水人有福啊!摊上了这么好的事。他说文明生态村的建筑工程初步就给我们茂源建筑公司了,让我早点跟你打声招呼。你舅舅这人也不是外人,我也就跟你明说了吧,当然乡里那边我都安顿好了,你黄书记这边,我先给你十五万,等工程结束了,我再给你十五万。”说着就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子上,还说,“密码是1974223。”
黄秉雄没有拿那银行卡,却说:“这不就是我媳妇的生日么?你是咋知道的?”
黄秉雄的舅舅张涛说:“我告诉他的呗,要不他怎么能知道?秉雄啊,老刘这人是个实在人,有了好处,从不一个人占,总是想着大家,我跟他打交道已经不是一两回了。再说乡长已经同意了,你这里不过就是点个头,说句话的事儿。”
黄秉雄没有看张涛,直接对刘大勃说:“老刘啊,既然乡长都已经同意了,我这里还有什么说的呢?好了,这张卡你先拿回去。说实在话,这钱我不能要,俗话说的好,无功不受禄么,不过你放心,如果你真要承包了我们村的工程,我一定全力以赴地配合你,让你把我们村的工程做好。咱们今天就先喝酒吧,这茅台酒,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尝过呢。来,我给你们俩倒上。”
3
黄秉雄和姜海都是一九六四年腊月十九生的,原来是村里最好的一对朋友,小时候,俩人一块上山砍柴,一块下河摸鱼,到外村看电影,一块跟外村的孩子打架,夜里黄秉雄经常到姜海家睡觉,姜海也经常到黄秉雄家睡觉,不管到谁家,俩人总是一个被窝。黄秉雄从小力气大、胳膊粗,倔强不服输,姜海呢,从小心眼多、诡计多,俩人可以说是一文一武,遇到麻烦事,黄秉雄给姜海壮胆,姜海给黄秉雄出主意,俩人谁也离不开谁。
姜海有个妹妹,名叫姜玉花,比姜海小三岁,从小整天跟着哥哥一块玩,时间长了就和黄秉雄好了,二十岁的时候,还没有领结婚证,就怀上了黄秉雄的孩子,于是就整天在黄秉雄家里做饭洗衣服打扫家里了,俨然以黄秉雄的媳妇自居,到了八四年腊月十三,那时侯黄秉雄已经当了村里的村主任,姜海当了村书记,乡里通知他俩去乡里开会,散会后,一伙村干部就在乡里看电影,电影散了,又去饭馆喝酒。结果就在那天夜里出事了,姜玉花就觉得肚子疼,黄秉雄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就一个老公公,按理说,她才怀胎七个月,还不到生的时候,开始她还忍着,实在忍不住了,她就喊她的公公,说自己可能要生了,黄秉雄的父亲就赶忙跑出去找他的小舅子媳妇许青苗,许青苗是村里的半农半医,兼管村里的老娘们生孩子。可他俩跑回家时,孩子已经生了,是个小闺女,可姜玉花已经没气了。黄秉雄的父亲埋怨老伴走的早,埋怨自己咋就不是个女人,埋怨乡里早不开会晚不开会,偏偏在这时候开会,最后埋怨黄秉雄,散了会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他一边埋怨一边就急的直拿脑袋往墙上撞,直撞得头破血流。
等到第二天早上,黄秉雄和姜海回来的时候,姜玉花的尸体都已经僵硬了,姜海二话不说,抬手就脆脆地给了黄秉雄一个大耳光,从此两个人就再不来往了。那个小闺女呢,许青苗就抱回了自己的家,人们常说七活八不活,还真是这么回事,生下来没有大人的一只脚大的孩子,在许青苗的精心照料下,居然活了,而且到了二零零八年居然长成了大姑娘,许青苗就给她叫黄小叶。
二零零年,黄秉雄已经三十六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去世了,没有人给他做饭了,他才又娶了现在的媳妇张凤,张凤整整比他小了十岁,是西流水西边的罗家庄张家的闺女,这女人在这东流水乡很有名气,长得是俊,在东流水乡人的眼里就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可就是这么美的一个女人,都二十六了,还没有找到婆家,是这女人眼高,谁也瞧不上吗?不是,是娘家要的财礼太重,小伙子们承受不起吗?也不是。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女人十六岁那年进城上高中,眼瞅着三年高中毕业,就要参加高考了的时候,却被学校勒令退学了,为什么?谁也说不清,只是回到家后,没过一个月,就到医院打了胎,母亲问是谁的?张凤是死也不说。于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就来了,实在也是没办法不来,哼,为啥不说?是说不清,还不定跟多少男人睡过哩,谁知道是前半夜的还是后半夜的!没办法,最后只好嫁给了西流水的黄秉雄,介绍人就是她哥哥张涛。
从此,黄小叶就很少回黄秉雄的家了。
4
张涛跟刘大勃一走,黄秉雄家就乱套了,剩菜剩饭放在桌子上也没人收拾,碗了筷子的也没人拾掇,张凤呢只顾忙着翻箱倒柜找衣服。
黄秉雄就说:“你这是又咋了?”
张凤说:“咋了?不跟你过了!”
黄秉雄说:“快洗锅吧,别没事找事。”
张凤就就冲到黄秉雄的眼前,指着黄秉雄说:“谁没事找事了?谁没事找事了?人家刘大勃都把三十万给你放到桌子上了,你都生生地给人家退回去,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傻货么!”
黄秉雄说:“奥,原来是为这事情呀。你知道不知道?他这叫贿赂,咱要是拿了,咱就是受贿,就是犯罪。现在中央正抓这事儿呢,你不怕坐大狱,我还怕呢!”
张凤说:“坏事人人有,不露是好手。这屋子里就咱们四个人,谁会给你说出去?”
黄秉雄说:“要我说呀,你们这些老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刘大勃开着车来到咱西流水,村里人谁不知道,谁没有看见?咱们明天不说长短就把这工程包给他,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再说,他凭什么一下子就给你三十万?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看上了村里那五百万?真要是包给了他,他施工的时候,偷工件减料怎么办?房子盖起来不到半年就裂了缝,就塌了怎么办?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咱们怎么办?咱们还要在西流水住呀,天天还要跟乡亲们见面呀,到时候村里人都找上你来,你怎么交代?告诉你,那三十万下边就是个陷阱,就是个地狱!”
张凤口气顿时软了下来,她说:“前几年,咱们村里盖学校,不是也包给了这个刘大勃,最后房子也漏了水,墙壁也裂了缝,姜海肯定也收了人家的好处,咋就没有人找他的麻烦呢?没有人上他家去闹事呢?怎么轮到你就不行了呢?我看呀,别看你这人平时牛气冲天,到关键时候,你那胆子还没有针眼大呢,跟着你呀,就别指望享福,就是一天两碗白面条,撑不死来饿不着。”
黄秉雄说:“盖学校跟这生态文明村可不一样,学校是公家的,盖好盖坏跟老百姓没有直接关系,学校的房子甭说是漏了水,裂了缝,就是哗通一下塌了,只要别砸死人,老百姓谁待管这烂事?可这生态文明村就不同了,它涉及家家户户,甭说别人,就说咱家吧,假如你这房子漏了、歪了、裂了缝,你干吗?你不跟人家拼命才怪哩!”
张凤一边拾掇着碗筷,一边说:“你这脑袋就是不开窍,你不会给谁家盖房就让谁家监工么?房子要是盖砸了,只能怪他监工不到位,到时候他不找你,你还要找他呢。”
黄秉雄说:“这还用你说?我早就想好了。可是这五百万从书记乡长到普通老百姓都俩眼红红地盯着呢,乡党委为了这事,还专门成立了生态文明村建设领导小组,乡党委书记沈严亲自任组长,乡长郝义任副组长。全乡的人谁不知道,沈严跟郝义俩人是面和心不和。乡长把工程许给了刘大勃,书记会同意么?刘大勃为什么今天送给咱们三十万?就是要把我拉到乡长的船上,书记沈严那人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到时候他一旦发现咱和乡长有猫腻,能饶的了咱们?到时候人家乡长郝义啪一下调走了,到了别的乡还可能是乡长,可咱呢?不就成了乡长的替死鬼?甭说还有咱们村里的姜海,听说他也回来了,为什么他这时候回来?还不是盯上了那五百万?”
张凤说:“闹了半天这里边还这么复杂呢。”
黄秉雄说:“所以呀,咱们得象什么人下象棋,走一步得看三步,不能一看到三十万就脑袋热得发烫,闹不好三十万得归了纪检委,咱俩还得一块进了监狱。”
张凤说:“瞧你说的这个吓人。”说完就笑了。
5
姜海坐在炕上喝酒,他的老婆魏树英跨坐在炕沿上,父亲姜有富站在炕沿边。姜海对父亲说:“爹,今天你也坐到炕上来,咱爷俩好好喝几杯,咱俩快有一年没有见面了吧,我还真想你的。”
魏树英就撇了撇嘴,转身去外屋给盛菜去了。
姜有富就看了魏树英脊梁一眼,回头对儿子说:“我一辈子没有喝过酒,一喝酒就咳嗽。你就一个人喝吧。你刚才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有什么话,我这里听着呢。”
姜海说:“我走了这一年多,黄秉雄当了村里的书记,村里人都是怎样议论他的,你应该听到些什么吧?听到了些什么,你跟我说一说,特别是那些看不惯他的那些人,他们是怎么说的。”
姜有富说:“能听到什么?我一天除了上地里干活,就是在家里待着,很少跟人们磨闲牙。再说,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一些老头老太太,他们根本不关心村里事情。”
姜海就叹了口气,说:“爹,这回咱们村里可要出大事了,要不我们也不会回来。国家给了咱们村五百万,要给村里人盖新房,把咱们村建设成生态文明村。”
姜有富说:“啥叫生态文明村?我没有听说过。不知道这生态文明村是什么意思。就听说上级要给钱了,家家要盖新房,还都要盖成一样的,街道都要取直了,象咱们家这样,南房都占了半个街道,就要给你拆掉。当初我就跟你说,不要把院子弄这么大,可你不听呀,非要突出去一大截,这回我看你怎么办,上边非给你拆了不可。”
“爹,这你就不懂了,他们要拆,行啊!不过得赔偿我一百万的损失,否则他甭想动我这南房的一块石头。咱们发财的时候到了。还好当初盖房时没有听你的,要是听了你的,上哪儿去找这一百万。”
“你刚才说,一共全村才给了五百万,你倒要走了一百万,人家会答应吗?全村人会同意吗?可别闹到最后成了偷鸡不成舍把米了,那可就丢人了。”
“爹,事在人为么。咱们红城县县城里就有这么一户,他家的房子就是紧挨着大街,一共有五间,后来县政府要搁那儿盖电影院,你猜他跟政府要多少钱?四百万呀!后来强说的,给了三百万才算了结。人家那才叫狮子大开口哩。咱们跟他们要一百万,那算少的了。”
这时候,姜海的兄弟姜英进来了。姜英没有姜海个子高,浑身精瘦精瘦的,他一进屋就先跟他嫂子打招呼,说:“嫂子,你们是啥时候回来的?咋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们啊!”
魏树英说:“怎么告诉你呀?你连个手机都没有。”
姜英说:“你说的也是,你们都发财了,你和我哥一人一个手机,我哪里有啊?我家里有四个孩子,都是丫头片子,光叫计划生育罚款,就罚了我小一万。对了,刚才我走到院子里,就听我哥说什么一百万,这是怎么回事呀?”
姜有富见儿子来了,就说:“你们说吧,我还有事,我就不参搅了。”
姜海忙说:“爹,你可不能走呀,咱们还有正事没说呢,趁我兄弟来了,咱们一块合计合计。兄弟呀,咱们西流水不是要建什么生态文明村么?街道还要取直,我们家这南房肯定要拆,我准备跟他们要一百万的赔偿款,你看是要得多啊还是少啊?要的时候咱哥俩不出面,叫咱爹去要,咱爹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不行就给他躺在他们地上不起来,不吃不喝,熬煎他们,我就不信他们不怕出人命!”
姜英就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说:“一百万呀,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啊!哥,咱们可提前说好了,爹是咱俩的爹,你们家的一半也有咱爹的一份,下来的话就不用我再说了吧。”
魏树英说:“老二,有什么话,你就说清楚,别半含半露的。”
姜英说:“大哥,这房场以前是咱家的祖产,分家的时候,咱爹就住在这院里,爹的一半遗产得有我一份吧,按理说,起码得有我二十五万。”
姜海说:“什么二十五万不二十五万,我干脆给你五十万,怎么样?谁叫我是老大哩,老大就得让着兄弟么。”
姜英就乐了,说:“大哥,你出去时间不长,变化可真大呀。”
第二章
1
村里的会计苏文,今年二十八岁,个子矮小,还是个拐子,走路是总是歪着肩膀,模样长得还对付,就是眼睛小点,嘴大点。但是在西流水也是个有名的人物,特别是那一手柳体毛笔字,村里没人能比的了,现在过年,人们都买对联了,过去没人卖对联时,村里的对子都是他写,每当腊月二十七八时,他家里总是挤满了人,都在等他给写对联。
一九九八年春天,苏文骑着个小毛驴去罗家庄去买辣椒籽,卖辣椒籽这家姓罗,当家的名叫罗书礼,是个民办教师,有一个闺女名叫罗圆圆,罗圆圆可不圆,长得高高大大,足有一米八,梳着两条过了屁股蛋的大辫子,这天她正好也在家。
村里有户人家要娶媳妇,拿着两盒烟两瓶酒来找罗书礼给写对联,罗书礼写的时候,苏文就歪着脑袋看。罗书礼写完一副对联,就笑着问苏文:“怎么你也懂得书法?”
苏文就说:“不太懂,可以说是略知一二吧。”
罗书礼就睁大了眼睛说:“小伙子,这略知一二可不是随便说的,那得对于书法有一定的造诣。你知道王羲之么?知道刘公权么?知道真草隶篆么?”
苏文说:“王羲之不就是东晋哪个书圣么?《兰亭序》就是他写的吧。刘公权是唐代人,我临摹过他的《玄秘塔碑》。”
不等苏文说完,罗书礼就说:“看来今天是遇到高人了,来,这里还有五副对联,你写一写,我看看。”
苏文说:“罗老师,那我就献丑了。”苏文就抓起毛笔,把桌子往炕沿边拉了拉,趴在炕沿上就写了起来。
第一副写的是“恩爱夫妻同地久,和鸣鸾凤与天长。”
下来分别是“万里云天看比翼,百年事业结同心。”“百年恩爱双心结,千里姻缘一线牵。”“婚联两姓结百年,夫妻双手创伟业。”“喜结良缘花正好,欣逢吉日月同圆。”那一笔一画,真个是潇洒清瘦,笔画细劲,棱角凌厉,英气逼人。
苏文刚刚放下毛笔,罗书礼就冲罗圆圆喊:“闺女,你妈哪儿去了?”
罗圆圆也正端详着苏文的毛笔字,她两手端起一副对联说:“爹,人家这字可比你写的强多了,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啊。”
罗书礼说:“我知道,还用你告诉我?我问你妈哪儿去了,我要她回来给我们哥俩炒菜 我们俩今天要一醉方休。”
罗圆圆说:“我妈肯定又去串门了,我来给你们炒菜吧。爹,你刚才说错了,人家今年才几岁?你还跟人家论哥们?”
罗书礼就哈哈地笑了,说:“我们这是以书会友,不分年龄的,这叫忘年交,知道不?”
苏文就说:“别炒菜了,买上辣椒籽,我还得赶快回家呢。”
不等罗书礼开口,罗圆圆就说:“买辣椒籽着什么急?你今天要是把我爹给喝得高兴了,这辣椒籽就白送给你了,要是我爹不高兴,辣椒籽就不卖给你了。”
罗圆圆比苏文大五岁,后来就成了苏文的老婆了。
2
村会计苏文从村东头一拐一拐地走到村西头,又返回来,从村西头一拐一拐地走到村东头。琢磨着这计划该怎么做,五百万呀,这在村里可是天文数字,全村一百来户,一户就和五万呀,全村人都在议论着这五百万。家在村子当中的姜海在街上碰见苏文就问:“会计,上边给的五百万,你们打算怎么花呀?”
苏文就说:“怎么花?村里统一花呗。街道要硬化,两旁的房子要取直。”
姜海就说:“统一个屁,一家分上五万,花花得球得了。”
苏文说:“这不是救济款,分就分了,这是文明生态村的建设款,上级要来检查的。”
姜海说:“那也得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讨论讨论,不能你们几个干部私下里一捏故,就把五百万给捏故没影了。要发扬民主,要听一听广大群众的意见。”
苏问说:“这五百万是上边给的,所以怎么花得听上边的,谁出钱听谁的。这钱要是你姜海出的,那就听你姜海的。”
这时候,一伙村民都围了过来。
这个说:“姜海呀,你家在村子当中,面临着大街,你家的房子突出了那么大一块,如要取直了,你这大瓦房就得拆呀!”
姜海哈哈一笑说:“拆了好啊,拆了我再盖新的,不过要拆我这房,最少得赔偿我一百万吧?”
那个说:“一共才给了五百万,你一下就要一百万,你也太狠了吧,你要是还是村里的书记么,这还有可能,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书记了,我看这事情够戗。”
姜海说:“哈哈,你说错了,我要还是书记,我这五间房就一分钱不要了,为了建设社会主义生态文明村,我自己就把它拆了。可是现在我不是书记了,是个平头百姓了,我为什么不能要俩养老钱呢?”
这时候,一亮小吉普停在了街上,村民们都认识这车,是乡政府的,前几年乡长整天坐着它到村里催粮、要款、拿大肚,那时侯村里那些没有交公粮的,欠村里提留的,超计划生育的,一见到这车就跑得远远的。今天不同了,乡政府把生态文明村定在西流水,西流水的老百姓都欢呼雀跃的,一见乡政府的车来了,就都围了过来。车上下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乡长郝义,一个是书记沈严,剩下的一个胖子大家都没有见过,不知道他叫什么。其实这个人就是县里专门负责生态文明村建设的施建华。
乡长郝义是个年青人,留着寸头,眼睛很大,圆脸。他一见这么多人围过来,就说:“黄秉雄呢?他哪里去了?”
苏文就上前回答说:“他还在家呢,你们找他呀?”
乡长郝义说:“奥,是苏会计呀,你们村生态文明村的计划做得怎么样了?”
苏文说:“正在起草着呢,估计再有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乡党委书记沈严有四十多岁,脸很长,象个驴脸,整天没有笑模样,他对乡长说:“咱们别在街上站着了,咱们去村委会吧。”
苏文说:“沈书记,村委会里没有生炉子,冷着呢,要去就直接去黄秉雄的家里吧,到他家里,抽个烟喝个水的也方便。”
于是三个就上了车,苏文就问:“我也去吗?”
乡长说:“当然你得去了,上车吧。”
3
黄小叶的丈夫叫赵大有,是西流水有名的泥匠,不论是垒墙、瓦房,还是抹墙、盘炕,在村里都是一流的。夏天就到外边打工,冬天就在家待着。
这天,夫妻二人正在窗台下铡草,黄小叶坐在蒲团上往铡床上放草,赵大有两手握着刀把一下一下地铡。赵大有就说:“咱们村要变成生态文明村了,你听说了吗?”
黄小叶说:“这几天村里人都嚷反了,我能不知道?”
赵大有扶着铡草刀把儿,说:“小叶,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黄小叶抬头说:“有啊,建设生态文明村,村里都要盖新房,咱家的房子还是解放那年盖的,墙壁都是石头的,窗户都是小空的,再说这房子又低又小 ,从炕沿边到柜那儿都不够一步远,连个圆桌也放不下。这回国家出钱要给咱盖新房了,能没有想法么?”
赵大有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黄小叶说:“那你问的是什么?”
赵大有说:“咱们村一共有一百多户,得盖一百多处房子吧,加上还要硬化街道,这工程就大了,我想承包村里的工程,全部工程咱承包不下来,承包一部分总可以吧?再说你爹又是村里的书记,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发财了,你爹也高兴呀。”
黄小叶把手里的干草扔在地下,站起来说:“这事情你想都不要想,工程早承包给刘大勃了,是乡长亲自承包给他的,你想想,五百万呀,我爹能做的了主?再说,就是我爹能做主,就你一个人能承包这么大的工程?盖个猪窝还差不多。”
赵大有就笑了,说:“你看你,动不动就生气,工程包成包成不成倒是小事,要是把你给气出个好歹来,那不就麻烦了?”
黄小叶就又坐下继续往铡床上放干草,她这人就是这样,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赵大有一边铡草一边又说:“其实昨天刘大勃来找你爹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既然乡长已经答应了他,他为啥还要来找你爹哩?这说明你爹在让谁承包的问题上,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的,并不象你说的那样,一点家都当不了。再说,我也不是就我一个人,我们有一帮人呢,只要我一捎信,马上就能集中起四五十号人,那时侯,我就是包工头,他们就是给我打工的,我就不用再到外边去打工,整天都见不到你。”
黄小叶说:“昨天刘大勃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你知道他是跟谁一块来的?”
赵大有问:“跟谁?”
黄小叶说:“跟我那个后妈张凤的舅舅张涛一块来的,跟你实话说了吧,啥事一参搅上张凤,我心里就麻烦,我就不想跟他们张家人打交道。”
赵大有说:“这还不好办?今天晚上我把你爹喊到咱家来,还有你舅姥姥许青苗,你给炒上几个菜,咱们单独跟你爹说,让你爹把咱村的工程承包给咱们一半,一半如果不行,四分之一,就是五分之一也行呀。”
黄小叶说:“要喊你去喊,反正我不去,我见了我爹没话说,再说,我爹旁边还有个张凤,看见她,我就想起我那没见过面的妈。”说着,黄小叶的眼圈就红了。
赵大有赶忙说:“好好,我去,我去。”
4
“他妈的,这些乡干部,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一群白眼狼!”
姜海过去当村里的书记时,也曾经跟乡长郝义、书记沈严一块在家里喝过酒,喝醉了时,也曾经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今天在街上见了面,就他妈装做没看见自己,居然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开这小车拉着苏文去了黄秉海家。姜海一边骂着一边回了家里。
父亲姜有富正在扫院子,看见姜海就问:“姜海,你们这次回来准备待多长日子?”
姜海说:“说不定,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你打听这个要干什么?”
姜有富说:“你们要是待的时间长,我就准备还搬回原来的地方住,我在这里住不惯。”
姜海就急了,说:“爹,你可不能搬呀,咱家现在全指望你呢。”
姜有富说:“我都快八十的人了,黄土已经埋到胸脯了,还有什么用?只能给你们俩口子添麻烦,惹的你媳妇整天呱嗒个脸,闹的你也不心宽。我搬走了,你们也清净,我也清净,何必硬挤在一块,闹的俩头都不清净呢。”
姜海指着正房说:“她呢?”
姜有富说:“你前脚出去,她后脚就走了,你放心吧,我刚才的话只对你一个人说,她听不到的。我还没有老糊涂,你刚才说的意思,我明白,不就是叫我装死装活地去跟人家要那一百万么?姜海,我实话跟你说吧,这种事我不干!我姜有富老实巴交一辈子,临死呀我去跟人家耍赖,打死我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姜海说:“爹,你不用扫院子了,咱们到你这小东房,咱爷俩好好谈一谈。”说着自己先进了东房,顿时感到冷嗖嗖的,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这时候,姜有富也进来了,姜海就说:“爹,咋你这屋里这么冷啊,南房里不是还有一大堆煤块么?咋你不烧呢?”说着又捏了捏炕上的被子褥子,说,“这被褥也太薄呀,等明天我叫我媳妇给你拆洗拆洗,在往里面搁些棉花,算了,不用拆洗了,我们正房的柜里就有现成的被子褥子,我这就给你拿来。”说着就走回了正房。
正在这时,姜海的媳妇魏树英回来了,还没有进屋,见门开着,就知道姜海在屋里,就喊道:“姜海呀,你知道我这一天赢了多少?整整八十五块呀,村里人打麻将看来就是没有城里人强,我三把两下就把他们的蛋给割了。”
等到进屋一看,发现姜海正翻箱倒柜地找什么,就说:“哎吆,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姜海一头扎在柜里,回头问道:“咱家不是还有两套被褥么?怎么找不着了。”
魏树英就笑了,说:“我忘了告诉你了,那两套被褥早叫我妹妹给拿走了,就是咱们往县城搬家那天,她来送咱们,临走的时候就把那两床被子给抱走了。你现在找它干什么?”
姜海说:“我刚才去我爹的东房看了看,我爹那屋里太冷,被子也太薄,我想给他找个厚点的被子。”
魏树英的脸刷就拉长了,说:“那还不冷?当然冷了!要是多割两个柴火,晚上多烧一把,屋子不就暖和了?”
姜海说:“他都快八十了,你见过哪个八十岁的老汉还上山割柴火?”
魏树英说:“好,那就冻着吧,我有什么办法!”
5
当天夜里,姜海就把自己被褥搬到了父亲的屋内。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魏树英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姜有富还没有起床,魏树英就跑了进来,高声喊道:“爹呀,起来没有啊?我可进来了啊!”
原来昨天夜里,姜海跟老婆睡在一个被窝里,开始魏树英还不搭理他,扭过身去给了他个脊梁,姜海搂着她的肩膀,慢声细语地说:“树英啊,你不要生气,听我慢慢跟你说。咱们这次回来是干什么来了?不就是要跟村里要那一百万么?可这一百万怎么要?我出面不行,你出面更不行,因为什么?咱俩都是蹲墙根拉屎,脸冲外的人,说白了,咱们这是讹人家,有些话咱俩说不出去,你在咱们村是个有名的明白人,你能躺在他们面前,满地打滚,装死卖活耍赖么吗?不能。我呢?不但不能,我还得说些先进话,我是党员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咱爹出面,为什么?因为咱爹的岁数大了,身上又都是病,他要是去跟他们闹,躺在地上不起来,不吃饭,不喝水,不给一百万,就不走,甭说黄秉雄,就是郝义、沈严也拿他没有办法,在加上咱那个巧不愣兄弟姜英旁边一加油,这事就准成。当然了咱们也得事先跟干部们做好工作,答应给他们点甜头。”
魏树英就转过身来,说:“你爹那个老倔头,这样的事,他会去干么?”
姜海把媳妇搂在怀里,说:“所以说,咱们得做工作呀,这工作怎么做?这就要看你的了。你没事多叫他几个爹,嘴甜点,脸上笑点,他那被褥都十几年没有拆洗了,你给他拆洗拆洗,他身上的棉袄棉裤都穿了七八年了,你给他做身新的,吃饭的时候,你让他坐在炕上,他已经没有牙了,你给他熬点大米稀粥,擀点面条,熬点豆腐山药,他那屋里太冷,你给他多烧把火。人心啊,都是肉长的,再说,要想挣钱就得先投资,做买卖还得有个本钱哩。现在这一百万能不能到手,就全看你的了。这一百万到手后,全归你,我一分钱都不要,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打麻将就打麻将,想买三金就买三金。你妹妹家不是很困难么?你也可以贴补她些。”
姜海的一番话,说得魏树英就心花怒放了,她高兴地说:“那以后呢?”
姜海说:“什么以后?”
魏树英说:“我是说一百万到手后,你爹该怎么办,难道也让他跟咱们一块回城里住?”
姜海说:“你这人真叫傻,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你想我爹还能活么?到时候咱给爹来个风光大葬,咱钱也得了,孝子的名义也有了。”
所以今天一早,魏树英就来到老公公的屋里。昨天姜海抱来的被子还放在一边,姜有富只是把那褥子压在自己的被子的被子上边。魏树英就大惊小怪地喊:“爹,你怎么还盖你那破被子呀,这床新被子就是给你的,你这被子等我给你拆洗拆洗再盖。”说着就用两个指头捏起那被子的一角,就一手捂着嘴喊道:“瞧瞧,你这被子脏的、黑的、破的,都露出棉花来了,干脆就别拆洗了,快扔到垃圾堆得了,等我到商店再给你买套新的,顺便再给你买个炉子,叫你这屋里也暖和暖和。”
6
昨天,乡长郝义、书记沈严和县里来的施建华,还有村会计苏文来到了黄秉雄家后,黄秉雄就让老婆给炒菜,准备招待乡里县里的干部。
沈严就拦住说:“不用了,我们是来跟你们商量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不是来喝酒的。你们的计划做的怎么样了?”
黄秉雄看书记的脸色很严肃,就说:“乡里前天才开了会,我下午回来就跟干部们传达了,大家一听生态文明村定在我们西流水,都欢欣鼓舞,就一致决定这计划有我们的会计苏文来做,做好了,我们大家再讨论,再修改。我们村一共一百二十户,四百三十口人,平均一户要盖四间房,加上门道、院墙、厕所等,大约需要三百多万,剩下的的不到二百万,我们准备把全村的街道硬化了,再修建十个公共厕所,另外村危会的房子,还是四清那年盖的,已经是危房了,我们准备重新翻盖一下,再有,就是村子既然是生态文明村,那街道上就要栽树,两旁就应该画上些图画,总之要美观一些。现在就等会计的计划了,我让他最少要在一个星期内把具体的计划拿出来。”
沈严说:“你这一番话,怎么没有说到正点上呀。生态文明村,最关键的是村民的思想要文明,要跟上形势发展的需要,不能光想着盖新房。你们村的街道很不整齐,曲柳拐弯的,有的户把猪圈垒到了街上,更有甚者,还把房子盖到了街上。再说街道也太狭窄,只能走过一辆牛车。这次要借建设文明生态村的大好时机,首先需要把街道加宽取直,街道两旁的房子就都要往后退,起码得往后退一仗。这样就与老百姓的利益发生了冲突,这就需要你们村干部做大量的思想工作。生态文明村建设要以人居环境为突破口,以提高农民素质和生活质量为出发点,以经济发展、民主健全、精神充实、环境良好为主要内容,协调推进 物质文明、 政治文明和 精神文明建设,努力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和农村经济社会的全面进步。”
屋里人正说着,姜海的兄弟姜英闯了进来,这家伙一进屋就高声说道:“哈哈,我还以为是黄书记一个呢,闹半天乡里干部也在呀!好啊,既然乡里干部在,这话就好说了。”
黄秉雄赶忙拦住他,说:“姜英,我们正在商量重要的事情,你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等我们商量出个结果来,自然要召开村民大会,让你知道。”
姜英两眼一瞪说:“你推我干什么?谁说我没有什么事?你们不就是商量如何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么?你们就不能听听我们老百姓的意见?现在不是讲究发扬民主么?我就不能来你这里民主一下?你还往外边推我,当着乡领导的面,你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书记沈严就从炕上跳下来,拦住正在往外推姜英的黄秉雄,对姜英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英甩了一下黄秉雄说,回头对沈严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姜英。”
沈严说:“你对生态文明村建设有什么意见?或者说有什么要求?”
姜英说:“搁我们村建设生态文明村,我举双手赞成,要说有什么要求,就是我爹的四间南房稍微往前一点,街道要是取直的话,那四间房就得拆,我是问问我爹要是拆了那四间房,公家能给多少钱?”
沈严就笑了,拍了拍姜英的肩膀说:“那你打算要多少钱呢?”
姜英说:“最少一百万!”
沈严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姜英啊,你的这个要求我们都听明白了,至于究竟赔你多少,我们还要研究,等有了结果,再告诉你,好吗?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姜英说:“没有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们可要早点研究啊,我还等着呢。”说罢瞪了黄秉雄一眼就走了。
7
将近晚上的时候,乡长、书记他们没有在西流水吃饭,就坐车回到了乡里。剩下了黄秉雄和苏文。苏文说:“看来今天沈书记很不高兴,走的时候连话都没有跟我说。”
黄秉雄说:“沈书记不是跟你生气,当然也不是跟我生气。”
苏文问:“那是跟谁生气呀?”
黄秉雄说:“是跟咱们村的老百姓生气,你想想,姜海那四间房,姜英张口就要一百万,比他妈土匪绑票还狠,土匪绑票还要看看你家穷富,有钱没钱。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村的人素质太差劲,姜英他就不想一想,整个村子一百多户才给了五百万,他一下就要一百万,他当他那房子是金子盖的。我看呀,咱们的生态文明村这事有点悬,闹不巧得改成别的村,咱们村就是猫逮猪尿泡,空喜欢一场。”
苏文说:“不会吧?把咱们村定成生态文明村,那都是经过县里批的,市里备了案的,怎么能说改就改呢?姜英他要一百万难道就给他一百万?其实姜英就是放炮的,后边给他装枪的是姜海。今天上午姜海就在街上嚷,说要拆他的房,村里得赔偿他一百万,不过他也说了,如果还让他当村里的书记,他一分钱也不要。看来他要一百万是假,想当村里的书记是真。”
黄秉雄就说:“他真是这么说的?”
苏文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好多人听着呢,不信你去问问别人。”
黄秉雄说:“那刚才书记和乡长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苏文说:“这样的话,我能随便说吗?万一书记和乡长真要同意让姜海当书记,那你怎么办?”
黄秉雄说:“我?好办呀!我还当我的村主任,如果真要让姜海当了村里的书记,他真的一分钱也不要,那村里的其他人占了公家地方盖房的,也就一分钱也甭想要了,这能节省下多少钱呢!”
苏文说:“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的有点窝囊呢,他占公家地方盖房本身就是不合法的,你当上书记后,就应该狠狠地罚他,还要让他把房子给拆了。现在倒好,你当初惜情面软不罚他,他现在可要罚你了,开口就要跟你要一百万,你怎么办?”
黄秉雄长叹了一口气说:“哎,这都是前有车后有辄的事,你说说,咱们村人盖房谁不多占公家的地方?或多或少,差不多都占,法不责众啊。”
苏文说:“咱们村乱占地、圈大院的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开始的。文化大革命时候,四清运动的时候,人们敢吗?自从姜海当上书记后,他把自己的南房盖到了街上,别人家也都纷纷效仿,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其实要想治理也不难,只要把姜海一家处理了,别人家的事都好办,就看你敢不敢跟姜海较量了。”
黄秉雄说:“我不是不敢,我是实在下不去手啊。姜海毕竟曾经是我的大舅哥,在黄小叶母亲去世这件事上,我在姜海身上有亏欠啊。”
俩人正说着,赵大有进来了,一进门就说:“哎呀,你们俩个都在呀,省得我再跑一趟了。今天晚上,我请我爹和苏会计到我们家喝酒,家里你闺女已经把菜炒好了,咱们这就走吧。”
苏文说:“要去你去吧,我家里还有一大堆活等着我哩,我就不取了。”说罢就走了。
黄秉雄坐在炕沿边说:“这一大堆麻烦事搁在肚里,那还有心情喝酒啊!你回去跟小叶说,今天我就不去了,以后闲在了,没有麻烦事了,咱爷俩再好好喝。”
第三章
1
第二天早晨,姜海老婆魏树英正在做饭,姜海正在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唱着晋剧《算粮》,他一边听,一边拍打着膝盖,嘴上还叼着一根烟哼哼着:
:在寒窑扮就了小军模样,
为只为三姑娘离了西凉.
此一去到相府莫要乱嚷
算粮事为丈夫自有主张.
魏树英就说:“你别哼哼了。你爹的被褥我也给换成了新的,新炉子也给他生上了,你到底叫他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啊,一百万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啊?别最后弄的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姜海关掉收音机,来到外屋对老婆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高的声音?叫我爹听见了多不好。昨天晚上我不是在做工作么,看我爹那样子,他的思想快要通了。再说生态文明村建设不是还没有正式开始么?别着急,万一他们要是还让我当村里的书记呢,那样的话,这一百万咱就不要了,咱就要捞大的,盛稠的了。”
魏树英说:“别做梦了,昨天人家乡里书记乡长都来了,人家搭理你了吗?没有吧?”
姜海说:“昨天夜里,我想明白了。人家书记乡长,那是国家干部,来咱们村是为了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能一进村就先跟我这个下台干部打招呼么?那样的话,村里人会怎么看?村里的干部会怎么看?那不等于给现在的村干部脸上抹黑么?尽管这样,乡长郝义还是老远冲着我笑了笑,点了一下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记着我哩,你就等着吧,不出一个星期,村里肯定要乱套,占公家地方盖房的又不是我一个,见我跟他们要一百万,大家就不可能一分钱不要,这家要十万,那家要二十万,他黄秉雄能怎么办?乡政府能怎么办?到时候谁能收拾这个局面?只有我姜海!只要我当上了书记,我就一分钱不要,别人也只好乖乖地拆房腾地方,那样生态文明村也建成了,乡里也露脸了,咱们呢?也把钱揣兜里了,最后村里人还说,看看,关键时刻还是人家姜海行,别人都是扯求蛋。”
姜海正说着,他的兄弟姜英来了,他一进屋就跟姜海说:“哥,昨天下午,我去了黄秉雄的家,正好赶上乡里的书记和乡长都在,我就跟他们说了,我说我哥那四间南房是我爹的,你们建设生态文明村,我们双手欢迎,但是你们要拆那四间南房,最少得赔偿我们一百万。”
姜海就掏出烟来,递给弟弟一支,剩下全都给弟弟塞在兜里,说:“你这么说了后,他们怎么说?”
姜英吐了个烟圈,说:“开始那个黄秉雄还往外头推我,说什么他们正在商量重要的事情,说你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来,自然要召开村民大会,让我知道。我一听就火了,我冲他吼道,你推我干什么?谁说我没有什么事?你们不就是商量如何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么?你们就不能听听我们老百姓的意见?现在不是讲究发扬民主么?我就不能来你这里民主一下?你还往外边推我,当着乡领导的面,你说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海问:“好,就得给他来点硬的,你是个老百姓,你怕他什么,他是能免了你的官,还是能减了你的工资?告诉你吧,现在什么人最厉害?老百姓最厉害!”
姜英说:“哥,你说的对极了。我冲那黄秉雄一发火,乡里的沈书记就坐不住了,他跳下炕,满脸笑模样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对生态文明村建设有什么意见?或者说有什么要求?我就说,别的意见没有,就有一个要求,要拆我爹那四间房,就得赔偿我们一百万,少一个子也不行!你猜那沈书记怎么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的要求我们都听明白了,等我们研究出个结果来,再告诉你。”
姜海说:“你跟他说要一百万,他没有跟你发脾气?”
姜英说:“他敢!”
姜海说:“好啊,咱们是初战告捷!来,跟我到里屋咱哥俩喝几杯。”
2
苏文回到家里,他的媳妇罗圆圆正在站在炕沿边给搓莜面窝窝,她左手背上驮着一块莜面,在那窝窝砖上一搓,右手用二拇指一卷,一个窝窝就便宜了,已经搓了多半个箅子。见苏文回来了,就说:“你这半天哪里去了,怎么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你?”
屋子里生了个过炕的炉子,炉子上面坐着一壶水,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屋里显得很暖和。苏文就把上衣脱了下来,说:“今天乡长和书记都来了,催问咱们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问计划做的怎么样了,我说正在做着。”
罗圆圆说:“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子,是不是乡长又训你了?”
苏文说:“没有,他们宣布咱们村为生态文明村才三天,就是个神仙,这计划也做不出来。有别的麻烦事了。”苏文说着就叹了一口气。
罗圆圆问:“建设生态文明村,这是好事呀!国家又要给咱们盖新房,又要给咱们修路,这就等于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啊,有什么麻烦?”
苏文说:“麻烦就出在这盖房修路上,上边要求街道要拓宽,房屋要整齐,可咱们村呢?一家朝里一家朝外,这就需要拆,可人家让你拆么?今天姜海的兄弟姜英就在黄秉雄家放出话了,他哥那房子要拆就得赔偿他一百万,总共上边才给了五百万,他就要一百万,这不是趁火打劫么!”
罗圆圆说:“要我说呀,你们这些村干部就是窝囊,姜海那房子占了半个街道,本就是违法的,就应该用勾机给他扒平了,现在倒好,他反要跟政府赔他,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要是我当村书记,明天我就派人给他拆了,看他能尿几丈高!”
苏文说:“事情并不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第一,姜海曾经是黄秉雄的大舅哥,黄秉雄拉不下这个面子。第二,姜海在村里当过多年的村书记,有一定的威信,村里人谁敢拆他的房呀。第三,姜海他老婆是个糊涂蛋,你要拆他的房,他给往地上一躺,谁敢上去拽她?你要是上去拽她,她要诬赖你想要强奸她,上法院告你一状,谁愿意惹这个麻烦,还有他那个兄弟姜英也不是个善茬。最关键的是第四,咱们村人不抱团,心不齐,即使村委会决定了要拆,可具体谁去上房揭瓦、推墙抽梁呢?谁没事愿意去桶这个马蜂窝呢?”
罗圆圆说:“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你们怕惹人么。尽管你们怕惹人,可是姜海喜欢你们吗?人前人后该骂你们还是骂你们,你们半点好好也捞不着。要是我当村书记,我就喊上咱们村的年轻人,比如你那兄弟苏武,村东头的石头,村北边的那个叫搬不动的,还有咱们房后面的张有志,村西头的黄金库,等等,每天补助他们一百块钱,另外在晚上再给他们喝一顿酒,关键是要跟他们讲清楚,如果不把姜海的房子给拆了,生态文明村就没办法建设,就有可能把这个生态文明村的指标给了别的村,所以你们今天去拆房,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咱们村的那帮年轻人,常年在外边打工,你问问他们怕过谁?只要你们当干部的把话说到了,把钱给足了,把酒管够了,这帮年轻人,你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只要有人给他们撑腰做主。说句实在话,这建设生态文明村就是一场斗争,要想取得胜利就得发动群众,光靠你们几个村干部行吗?”
3
建设生态文明村就是一场斗争,要想取得胜利就得发动群众,光靠你们几个村干部行吗?
罗圆圆这句话,搞的苏文一夜没有睡着。是啊,建设生态文明村,不只是盖几间新房,硬化硬化街道那么简单,沈书记说的对,生态文明村,最关键的是村民的思想要文明,要跟上形势发展的需要,不能光想着盖新房。人居环境的改变只不过是个突破口,提高农民素质和生活质量才是目的。不能新房盖起来了,道路硬化了,但街上还是柴草乱垛、粪土乱堆、垃圾乱倒、污水乱泼、禽畜乱跑;人们还是打麻将成风,丢猴子、耍钱家家都是,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婚丧嫁娶更是大操大办,敬神拜佛更是屡见不鲜,儿媳妇打婆婆骂公公还依然如故,那叫什么文明生态村?那就是个绣花枕头,连绣花枕头也算不上,毛驴粪蛋外面光,就是白面饺子,皮是白面的,馅是大粪的。
屋外面的公鸡打鸣了,天就要亮了苏文索性爬了起来,穿上了衣服。罗圆圆就说:“你发的什么神经?一夜翻过来折过去的,现在天还不亮,你又早早起来。”
苏文说:“我睡不着,我想找黄秉雄好好谈谈。”
罗圆圆说:“谈什么谈?人家现在还睡着觉哩,要谈也得等天亮了,吃罢了饭再去呀。”
“我坐不住,先得找点干的。”说着就出了屋,来到牛圈里,把牛圈里的牛粪清理干净,又把院子打扫了一边,然后又挑起水桶去井上挑水,在井台上他遇见了村里的黄秉安。
黄秉安今年三十岁,细攀起来是黄秉雄的当家兄弟,长得细高细高,白白净净,就是眼睛小了点。他正要挑起一担水要走,看见苏文来了,就放下扁担说:“苏文,说起来你也是个村干部,咱们村要搞什么生态文明村,咋都四五天了,还不见动静啊?是不是又黄了?”
苏文放下水桶和扁担说:“怎么能黄呢,这都是经过县里批准的,市里备了案的。现在十冬腊月,冰冻三尺,盖房施工还不到时候,等明年开春吧。”
黄秉安说:“那也应该现有个规划吧,房子怎么盖,街道怎么治理,也得开个村民大会,让大家心里明白呀!再说,我哥和你们几个干部难免有些事情考虑不周,难免遇上什么麻烦,大伙也能够给村里想想办法,出点主意呀。”
苏文说:“麻烦多了去了,首先姜海这一关就难过,他把南房盖到了街上,这次建设生态文明村,街道要拓宽要取直,他那四间南房就得拆,你猜猜他要村里赔偿他多少钱?”
黄秉安问:“多少?”
苏文伸出了一个手指头说:“一百万呀!”
黄秉安顿时正大了眼睛说:“什么,一百万!哎呀,兔子吃老虎,他也真敢张嘴。其实这都怪你们这些村干部,当初你们就不该让他盖这四间南房,看看,现在麻烦来了不是?”
苏文说:“当初姜海不是还是村里的书记么?他要盖,别人能说什么?”
黄秉安说:“当初他是书记不假,但是村里还有其他干部呢,还有我哥那个村主任呢,还有你这个会计呢,还有副书记,副主任呢?难道你们就一点家也不当,一点主也做不了?”
这时候,来挑水的人多了起来,远处不断传来扁担钩与水桶梁吱扭吱扭磨擦声,黄秉安就挑起水桶走了。
4
苏文的兄弟苏武吃罢了饭,跟石头、张有志和搬不动来到苏文的家里,四个家伙今年都二十二了,都还没有对象,苏武中等个,长得不胖不瘦,模样很文静,但脾气有点暴躁;石头大名叫石占元,个子不高,胆子很大;张有志个子有一米八,身材魁梧,眼睛很有神,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但是胆量很小,遇事自己不敢拿主意;搬不动大名叫黄秉旺,是黄秉安得亲兄弟,平时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但一旦说出来,就很惊人。
罗圆圆正在外屋洗锅,见湖笼统一下涌进四个年轻后生,就问:“我们刚撂下饭碗,你们就来了,你们有啥事吗?”
苏武说:“大冬天没事干,来找我哥打扑克玩。”
罗圆圆说:“真不巧,你哥刚刚出去,去找黄秉雄了。你们四个人正好一桌,你们自己玩吧,桌子就在坑上,等我洗完锅再给你们烧壶水,可惜我们家没有烟,你哥他也不抽烟,待会我去给你们买一盒去。”
苏武说:“嫂子,你今天是咋了?又是给我们烧水,又是给我们买烟。”
罗圆圆的长辫子往身后一甩,笑着说:“待会你哥回来,没准还要请你们喝酒呢!”
石头就说:“嫂子,真的假的?不是在忽悠我们吧?”
罗圆圆说:“忽悠不忽悠,你哥回来就知道了。”
张有志眼珠一转说:“嫂子,是不是你家有什么活,要叫我们哥几个干呀?有啥活就说,是铡草,还是起圈?是瓦房,还是抹墙?我们这就给你干,等苏文大哥回来,我们就上炕端酒杯喝酒了!”
罗圆圆说:“一不是铡草起圈,二不是瓦房抹墙,这样的活,我们自己就能干,还能麻烦你们?”
“那到底是啥活,你就说吧,上天摘星星咱不会,别的都行!”石头说。
搬不动这时说话了:“哼,肯定跟生态文明村有关系。”
罗圆圆说:“还是搬不动说的准,就是跟生态文明村有关系。这回乡里边把咱们西流水定为生态文明村,还要给咱们五百万,让咱们家家都盖新房,街道还要拓宽,还要取直,还要硬化,家道两旁还要栽树种花画画,还要修建文化广场,还要办图书馆、阅览室,省里还要给咱们村篮球架、乒乓球台,总之,咱们村变得比县城还要美,成为咱们东流水乡最整洁、最美丽的村庄。到时候别的村里人还要来参观学习,最关键的是,你们这些光棍,坐在家里不动,三里五村的姑娘就会主动找上门来,给你们做媳妇,怕就怕到时候你们挑花了眼。”
石头就摩拳擦掌地说:“要是那样可就好了,省得我妈整天坐在炕上念叨。”
张有志也说:“我妈也是这样,不吃饭她不说,一吃饭她就说,有志啊,我们都老了,你也不小了,也该琢磨着找个媳妇了。我说,你当我不愿意找啊,可上哪里去找啊,甭说那些漂亮的,就是咱们村那些歪瓜裂枣的丫头片子,见了我连个笑脸都没有。这回好了,国家把咱们村定为生态文明村了,我家也能盖上几间漂漂亮亮的大瓦房了,那全乡的姑娘还不是尽咱挑。说实在的,那天我打工回来的时候,在东流水一下车,就碰上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啊,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我下车她上车,她还冲我笑了笑 她那一笑啊,当时我就差点晕了过去。”
苏武就赶忙摆了摆手说:“你快别说了,不管到哪儿,只要一提起媳妇,你的话就一笸箩一笸箩的,没完没了。还是听听我嫂子的,究竟要咱们干什么活。”
5
苏文来到黄秉雄家院子的时候,就听的黄秉雄正在跟老婆张凤在屋里吵架,
张凤说:“西流水人算是瞎了眼了,怎么就选你这么个窝囊废当了书记还兼任村长!明天你快别当了,快交给你那大兄哥姜海完事!”
黄秉雄说:“你这人真是的,动不动就生气,就发火,我这不是正跟你商量么。”
张凤说:“商量个屁,人家都快要骑到你的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念叨他曾经是你的大兄哥,还要念黄小叶她妈的好,她好?你为啥不扒开坟墓跟她去睡?还天天往我的被窝里钻?你拿姜海当大兄哥看,人家拿你当什么?人家拿你当臭狗屁!他把房子盖到了大街上,还要村里赔偿他一百万,这要传到外村去,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黄秉雄说:“他要是他要,我能给他一百万吗?撑死了我也就给他十万!”
张凤说:“什么,给他十万?你当公家的钱都是大风刮来得?告诉你,你要敢给他甭说十万,就是一分钱,咱俩就离婚,就各过各的,你要是再往我被窝里钻,我就一脚把你踹到灶火坑去!”
黄秉雄说:“这是村里的事,又不是咱家的事,你着的什么急!”
张凤说:“村里的事?村里的事也有我一份!”
原来今天早上,黄秉雄要亲自上门去找姜海,跟姜海商量拆房的事,可是话不投机,夫妻二人就吵起来了,张凤这人嫉妒心特别强,平时见到黄小叶都带搭不理的,一听说黄秉雄要去找黄小叶的舅舅姜海,一下子火气就来了,加上黄秉雄说姜海曾经是他的大兄哥,就更加不能忍受了,结果俩人就吵的沸反盈天。
苏文听的黄秉雄半天不说话了,就走了进来,见黄秉雄和张凤俩人谁也不搭理他,他就说:“怎么,大清早的又吵架了?其实呀,这事不难解决。昨天夜里,我想了一夜,总算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咱们建设生态文明村,不光是咱们几个村干部的事,是全村的大事,我嫂子张凤说的对,也有她的一份呀。”
张凤就马上插嘴说:“你听听,你听听!连人家苏文都说我说的对,说的在理。”
苏文说:“上级让咱们创建文明生态村,目的是要改变咱们的生活方式、生活习惯以及脏乱差的居住环境,说句官话,这就是一场伟大革命呀。现在人们吃的饱了,穿的暖了,温饱问题算是解决了,但人们的脑袋哩,却越来越落后了,越来越自私了,越来越倒退了。跟咱们建设小康社会的要求越来越不适应了。怎么办呢?就要通过开展生态文明村建设这一活动,让大家建立起科学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依靠广大群众营造出文明整洁优美的生活环境,使农民群众的精神面貌和广大农村的环境面貌发生一个历史性的变化。这才是建设生态文明村的真正意义。”
张凤笑了,说:“吆,隔了一夜,苏会计的脑袋就变的这么灵光,说话就这么有水平,象个卖瓦盆的,一套一套的。可是你没有说到你哥的痒痒处啊,他现在最愁的是姜海那四间房怎么办?”
苏文说:“所以呀,咱们建设生态文明村也要发动群众,要让全村的人都来参与。首先咱们要开个村干部会,让大家统一思想,统一什么思想呢?就是统一对村里人盖房占了公家的地方怎么处理的思想,上边怎么规定的,咱们就怎么做,一切照《土地管理法》办事,该拆除的要拆除,该罚款的要罚款。然后召开党员会,让党员们起模范带头作用,最后召开村民大会,在会上要宣读《土地管理法》,大讲特讲咱们村建成生态文明村后美好生活,并成立清理非法占地领导小组,虽然名字叫小组,其实可以大一些,最少得有一二十人参加,其中主要吸收年轻人参加,这个领导小组干什么呢?主要就是动员那些非法占地盖房的人拆房,给建设生态文明村扫清道路。”
“哎吆!”突然黄秉雄大叫了一声。
张凤就问:“你咋了?”
黄秉雄就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哈了哈,说:“只顾听苏文说话了,烟火把手指头给烧了。”
6
经过苏文的一番忽悠,黄秉雄决定晚上召开干部会。张凤就高兴了,马上就洗手给黄秉雄做饭,还对苏文说:“苏会计,你也在我家吃吧,我给你们包莜面饺子,山药丁恢恢菜馅,另外你们俩再好好喝几杯。”
苏文说:“我早晨刚吃了饭,这会吃不下了,我回去还有别的事,晚上不是要开干部会吗,我得先到村委会把那屋子打扫打扫,把炉子生起来,我就走了。”
苏文并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村委会,而是先回了自己的老家,也就是他的父亲苏永生的家。他要先找到苏武,让苏武作为村民代表参加生态文明村建设领导小组。可他总觉得领导小组这个名字有点不伦不类,应该叫个什么呢?拆房小分队?不好,这名字太霸道,文明村建设突击队?也不行。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个好名字。
苏永生家在村子东北角,一共有三间房,苏永旺和老伴住东屋,苏武住西屋,中间是厨房。苏永生今年六十岁了,身体还硬朗,他正坐在炕上跟搬不动的父亲黄再起抽着烟,叨着闲话。黄再起今年也是六十岁。
黄再起说:“你还记得一九六零年吧?”
苏永生说:“怎么不记得?那年我才十二岁,就是闹灾荒的那一年,人们没的吃,就吃野菜,啃树皮,我妹妹就是在那年饿死的,那年她才八岁。”
黄再起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那时侯人们的思想。那时人们饿成那样,但是咱们村里没有一个人敢偷队里的粮食,秋天我爹赶着牛车往场院拉庄稼,掉下来几个谷穗,我就检起来,塞进衣兜里,叫我爹看见了,就过来扇了我一耳光,把那几个谷穗给搜了出去,还跟队长说,这几个谷穗是我丢在路上的,叫我那没出息的儿子给拾了去,还要拿回家去,我给了他一耳光,队长,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当时的队长就是姜海的父亲姜有富,他把那几个谷穗扔到场院里,低声地对我父亲说,你嚷嚷什么,就不怕别人听见,小孩子家,这不算什么,只要今后别拿了就是了,这才完事。我是说那时侯人们的思想觉悟咋就那么高?”
苏永生说:“那年代,人们都是这样。”
黄再起说:“你看看现在,姜有富的儿子姜海把房子盖到了街上,这回咱们村要建设文明生态村,他居然要村里赔偿他一百万!这要搁在早些年,不斗争他才算怪,再说那时侯他也不敢把房子盖到街上。”
苏永生说:“哎,社会发展了,人们的思想也变了。咱们都老了,跟不上趟了。”
黄再起说:“变肯定是要变的,可是你应该往好里变,怎么能越变越坏呢!”
这时候,苏文进来了,说:“你们老哥俩都在啊,我弟弟苏武呢,他又去哪里玩去了?”
苏永生说:“你先甭管你弟弟,他的事你管不了。我问你,咱们村的生态文明村为啥到现在还没有个动静哩?你们村干部到底是咋安排的?还有,我听说姜海那家伙一下要跟你们要一百万,你们答应了没有?我可告诉你,你要是答应了,你就别当这个会计了,我嫌丢人。”

7
苏文在外边转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弟弟苏武,看看太阳快要中午了,就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没想到苏武、石头、张有志、搬不动四个家伙正在自己家里打扑克里,四个家伙一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或蹲着,或坐着,或半蹲半跪着围在炕上的一张桌子周围,又是喊又是叫的,玩得不亦乐乎。
苏武见苏文回来了,就扔下扑克,跳下地说:“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苏文说:“你嫂子呢?”
石头接过来说:“嫂子去给我们卖酒去了,说是今天中午要请我们几个在你家喝酒,她说都跟你商量好了。”
苏文问:“她没有告诉你们为啥请你们喝酒?”
张有志说:“没有,只说有活让我们干,到底是什么活呀?”
苏文点了点头说:“不错,是有活让你们干,可是就怕你们干不好,或者说不敢干。”
石头说:“是让我们杀人啊还是放火啊,只要不是犯法的事,没有我们不敢干的。”
苏文说:“一不杀人二不放火,而且还都是维护法律尊严的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边,先小人后君子,你们要是能干就留在这里喝酒,谁要是不能干谁就走,我决不勉强。”
平时不说话的搬不动这时说话了:“是不是让我们给拆房呀?”
苏文说:“拆房用不着你们,到时候自有拆房的,你们的任务就是拉住那些阻挡拆房的人,不让他们靠近房子,另外,拆房之前,你们还要负责把房子里东西都给倒腾出来,并且做好记录。房子也不多,就四间,就是姜海那四间南房,只要把姜海这四间南房拆了,其他的房子人家就会自己拆除。当然到时候村里的干部,象我,象黄秉雄也会提前到场,先跟他们商量,商量好了的话,就让他们自己拆,商量不好的话,咱们就给他强行拆除。咱们村究竟能不能建成生态文明村,就看你们的了,实在不行,咱就把这生态文明村让给别的村子,那五百万咱们也不要了,干脆也给了别的村子,听说别的村子正俩眼红红地盯着咱们西流水哩。”
四个家伙顿时谁也不说话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搬不动说:“这拆房可不是小事,姜海那几年当村里的书记,他手里肯定有《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只是咱们不清楚那房的实际面积跟使用证上规定的面积是不是一致,如果一致的话,那咱们这样做就是违法的,就是犯罪,如果不一致,超出了范围那咱们做的就没有错。”
张有志说:“肯定超出了范围,哪有盖房往大街上盖的。”
苏文说:“你们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凡是盖房的,都有土地使用证,而且还是一式两份,盖房户一份,乡里一份,前些日子,就是没有宣布咱们村是生态文明村之前,乡里突然通知我和黄秉雄去乡里去查看咱们村的土地使用证,我记得十分清楚,姜海那使用证的面积前后是十三米,昨天我去姜海那儿步了步,十八米还有富余,整整超出了五米多,他那南房前后才三米,不但那南房超出了面积,连院子也超出了两米。”
石头说:“那穷得得个啥?咱们就给他拆去。我早就看不惯姜海那个老东西了,那年我赶了一辆牛车,拉了一车柴火从他家南房前经过,柴火梢划他家的窗户,那个姜海的老婆一出来就破口大骂。我只顾赶车没待搭理她,咱们这次把她的南房给拆了,我看她怎么着!”
苏文说:“这么说你是同意参加了?”
石头说:“我当然同意。你们三个呢?给个痛快话,我最讨厌这种蔫蔫呼呼的人。”
于是苏武、张有志、搬不动就都说愿意。只是张有志说:“咱们这大小也是一个集体,好歹也应该有个名字呀,要不咱们凭什么去拆人家的房子呢?”
这时候,罗圆圆提留着满满一兜子酒回来了,后边还跟了一个人,就是黄秉雄。
第四章
1
西流水村委会在村子的东头,一拉溜五间房,东头两间是办公室,剩下三间是会议室,村委会的前边是菩萨庙、龙王庙,龙王庙再往前是个小广场,小广场再往前就是戏楼了,戏楼上边按着一个大喇叭,这一切都是姜海当书记那年请刘大勃给盖的,花了多少钱?甭说老百姓,连黄秉雄这个当时的村主任都不清楚,按理说会计苏文应该清楚吧?可他也不清楚。那年二月十九,村里举办庙会,共收入了五十多万,没有经过会计,就直接被姜海拿走了,后来盖了这些房子和戏楼,接下来姜海就翻盖了自家的房子,并在街上盖起了自己的南房。
苏武他们四个在苏文家喝罢了酒,就跟着苏文和黄秉雄来到了村委会。因为自从村委会盖起来后,几乎就没有用过,里边不知道脏成了什么样子。他们来到村委会的门口,门上有一把铁锁把门。
石头就对黄秉雄说:“书记,愣什么?赶紧开门呀!”
黄秉雄说:“没有钥匙。”
苏武问:“钥匙呢?”
黄秉雄说:“我压根就没有见过。”
张有志拿着一块大石头过来说:“你们闪开,我给把这锁子给砸坏,门不就开了?”说着就举起石头照那锁子“当”地给了一石头,那锁子就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张有志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就见从里面哧溜一下窜出一只灰黄色的大耗子,吓的张有志“妈呀”大叫一声,赶忙躲在一旁。
石头就说:“看你那个德行,一只耗子把你吓的那个样!”边说边拾起一块石头照那耗子扔了过去,一下就把那耗子给砸死了。
苏武一进屋就喊:“真没有想到啊,咱们西流水还有这样阔气的办公室,你们看看这办公桌,还是老板桌呢!你们看看这椅子,还是牛皮的,再看看这这立柜,这床铺,这顶棚的灯,真够现代化的。”
石头说:“你真没见过碟子大的天,赶紧打扫吧,你看看这灰尘,有一寸厚,你看顶棚上灰尘串,都快要挨着地了。搬不动,你先弄点柴火把这炉子点着了,让这屋里暖和点,张有志,你去提桶水来,把地撒撒,苏武,你去会议室拿把扫帚来,把这地扫扫。今晚上村里要在这里开干部会,咱们给打扫的干净点 ,让这办公室露出原来的面目。”
搬不动就乖乖地出去找柴火,张有志就说:“你当你是指挥官?支使了这个支使那个的。书记、会计还在这里呢,他们还没有说话呢,那轮的上你在这里吆五喝六的。”说着就提着个水桶出去了出去了。
黄秉雄说:“苏文,看来咱们这个队伍应该叫石头当队长,这小子咋呼。”
苏文说:“我在想给咱们这个队伍起个什么名字,想了一天了,也没有想出来。”
石头就说:“城里边有个城管,咱们就叫村管,怎么样?”
黄秉雄说:“城管现在名声不好,咱们也不能叫村管,你们再好好想想。”
张有志提着一桶水回来了,他说:“那就改成生态文明村建设执法队,这名字不错吧?”
苏文说:“不好,首先咱们没有执法权,怎么能叫执法大队呢!”
搬不动就说:“实事求是地说,咱们应该叫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这名字又温和,又实际。”
黄秉雄说:“我看还是搬不动有水平,定了,就叫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石头,你就是队长了,今天晚上的干部会你也得参加啊。”
张有志说:“既然叫什么宣讲队,那咱们的人就太少了,总共才四个人,我看应该再多找几个人,最好能把咱们村里的姑娘也动员起来,象搬不动的妹妹黄小花,还有石头的姐姐石玉坤,村西头的姜海燕,村南边张大有的妹妹张玉琴,这些人都没有对象。”
苏武就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想跟人家搞对象了?”
人们就都大笑起来。
2
冬天,太阳落得快,刚吃罢饭天就黑了,石头跟苏文分头去通知干部们开会。村干部除了黄秉雄和苏文,还有一个副书记,名叫姜有贵,是姜海的当家叔叔,但跟姜海不和脾气。还有一个村副主任,名叫张亮,是张大有的远房伯伯,一个妇联会主任,名叫王殿芝,是黄秉安的老婆,一个团支部书记,名叫赵怀礼,已经四十岁了,但还当着团支部书记,不过跟没当差不多,一年四季也没个什么事。还有三个村民小组长,就是过去的生产队长,甭说别人,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村里的什么官。
石头先来到王殿芝家,还没有进院,一条大黄狗就扑了过来,隔着栅栏门冲着石头汪汪叫。石头就大声喊:“王殿芝,看你们狗来,听见没有?”
半天,王殿芝才出来问道:“谁呀?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有啥事呀?”
按街坊,石头喊王殿芝嫂子,见了面免不了开几句玩笑,可今天石头当上了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的队长,自觉的大小是个干部了,就说:“今天晚上,村里召开干部会,要你去参加哩。”
王殿芝说:“真是半夜照镜子,想起来一阵子。开啥会呀?跟我有什么相干呀?你就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肚子疼了,今晚去不成了。”
石头说:“关于咱们村生态文明村建设的会,就是研究给谁家盖新房的事,我可告诉你,你要是不去,到时候盖房没有你家的份,你可别怨我没有通知你啊。”
王殿芝说:“听别人说,建设文明生态村不是家家都要盖新房么?怎么还要挑挑检检呀?”
石头说:“反正我把话跟你说到了,去不去在你,我还要通知别人呢。”说着就要走。
王殿芝赶忙喊道:“等等,你着什么急呀!我问你,你也不是村里的干部,咋让你来通知呀?”
石头说:“建设生态文明村,这可是千古没有的事,这次咱们村要老虎日牛,要大干一番了,村里专门成立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我是队长,怎么能说不是干部呢?你太落后了,村里边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王殿芝说:“我去,我去,我回去套件衣服就去。你先等等我啊,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石头:“怎么你的肚子不疼了?”
等王殿芝套了一件羽绒服再出来时,石头早不见影了。
从王殿芝家出来,石头又来到副书记姜有贵家,一百瓦的灯泡把屋子照的雪亮,姜有贵家一伙人正围着桌子在打麻将,他的老婆孩子也都趴在他的脊梁上帮他把眼支着。
石头就大声说道:“有贵叔,别玩了,村委会要你去开会哩!”
姜有贵头也不抬说:“爱开不开,反正他们也没拿我这副书记当棵葱,——八万!”
石头说:“你是棵葱,还是头蒜,我不管,反正是沈书记特意让我来通知你。”石头顺嘴就聊了个天。
果然,姜有贵就重视起来,说:“什么,乡里沈书记来了?是不是到了年底又要换干部了?这我得去看看。老婆你来接着玩。”
他老婆说:“你早就该给我腾地方了。”
3
姜有贵一进村委会发现沈书记真的来了,正跟黄秉雄面对面地说着什么。沈书记认识姜有贵,就说:“老姜,来了?”
姜有贵忙走过去说:“来了,来了。”
沈书记说:“今天晚上的干部会你就不用参加了。”
姜有贵心里就咯噔一下,心说,难道今年选干部没有自己的份了?几年来自己虽然没做什么,可也没犯什么错误啊,贪污轮不着咱,腐败更没有门,咋连会也不让自己参加呢,既然不让自己参加,何必又让石头去喊自己呢?就说:“为什么?”
沈书记说:“我想让你代表村委会去找姜海谈一谈,你不是姜海的叔叔么?你是他的长辈,你去谈比别人好说话,起码不至于把你给轰出来。谈什么呢?就谈他那四间南房,他那房子已经超出了规定的范围,已经占了半个街道,村里人很有意见,这次你们西流水要建设生态文明村,街道要拓宽,要取直,他那房子就成了问题,就得拆掉。”
姜有贵说:“拆肯定是要拆,他也没有意见,可是我听说他要村里边赔偿他一百万呢!”
沈书记说:“关键就在这里。钱,村里一分钱不会给他,按着土地管理法还应该罚他。如果他能顺顺利利地把房给拆了,咱们就不罚他了,如果他顽抗到底,非要一百万不可,咱们就不客气了,村里一分钱不会给他,还要罚他,最后还要开除他的党籍!”
姜有贵说:“沈书记,这话不大好说呀,我虽然是他的叔叔,可我们俩脾气不对,平常见了面,也不过就是问一声吃饭没有啊,下来就哑巴梦见他妈,没话了。再说他那老婆,也不是个善茬,我怕谈不好,不行你再给我找一个人,我们两个一块去,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沈书记说:“其实这事也很简单,你去了就两件事,一是代表村委会去通知他拆房,二是你作为他的当家叔叔好好劝一劝他。谈成了,当然好,谈不成,也没什么,还有法律给咱们撑腰呢。咱们让你去先跟他谈,不过想给他个改正错误的机会,你这是在挽救他,不是去坑害他,以后他一旦明白了,还会感谢你的。所以这事还是你一个人去为好。”
姜有贵说:“那我就一个人去,我一定要好好劝劝他,不过村里边得给我出一个书面的东西,到时候他要诬陷我,说咱们没有通知他,就拆他的房,那我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我拿上书面的东西,拆还是不拆,让他签上字,我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沈书记说:“你这人考虑问题还挺周全,我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你却想到了。苏文,苏文呢?”
苏文刚回来,正在外屋会议室整理东西,听见沈书记喊他,就跑进来问:“沈书记,有啥事?”
沈书记说:“你给姜海写一个限期拆房通知书,最晚不能过了二月十九,也就是四月初,干脆就定在三月底吧。”
苏文说:“这样好,这样显得正规,这叫先礼后兵。等开了全村大会,咱们再写一个大点的通告,贴在大街上,让全村人都知道,特别是那些盖房占了公家地方的人。”
4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炉子生得正旺,地当中是一个长方形的桌子,桌子上面苫一块紫色的绒布。沈书记坐在东头正中间,左边是村书记兼村主任黄秉雄,右边是副主任张亮,南边坐着妇联会主任王殿芝,团支部书记赵怀礼,还有石头,北边是三个村民小组长,苏文坐在西头,跟沈书记对面。所有的人都觉得今晚很新鲜,毕竟有四五年大伙没有坐在一起开会了。
黄秉雄首先站起来说:“在座的都是村里的干部,当着大家的面,我这个当书记的要做一个检讨。自从我当上这个书记后,就没有象今天这样开过一次干部会,有事就在家里跟有关的人一商量,总觉得西流水村的上空的这片天,地上这片地是我自己的,忘记了民主,忘记了集中,更忘记了全村的老百姓。有时候,老百姓找我办点啥事,还要请我喝酒,开始还不太适应,后来渐渐的就习惯了。这次咱们村要建设生态文明村,要不是姜海提出要村里赔偿他一百万的拆房款,逼的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还想不起要开干部会,我甚至准备跟姜海好好商量商量,给他十万行不行。”
副主任张亮就插话说:“以前的事咱们暂时就不要说它了,想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就说说眼下的事该怎么解决,姜海这一百万咱们该怎样对付。沈书记,我说的对不?”
沈书记说:“不对,以前的存在的问题不弄清楚,以后的问题也不好解决?不过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眼下最当紧的是要解决姜海的问题,以前的的问题,咱们以后要召开民主生活会,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张亮就笑了,沈书记虽然嘴上说他说的不对,可实际上等于承认他说的对,就掏出一盒烟来,先给沈书记、黄秉雄一人一支,然后就十分大方地把烟扔在桌子上,说:“你们谁想抽就自己拿。”
沈书记接着说:“首先,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是在广大农村落实科学发展观,推动 小康社会建设的必然要求。通过广泛开展这一活动,使农民群众在生动、具体的实践中,提高思想道德素质、科学文化素质和健康素质,促进农村的文化、教育、卫生、体育等项事业;提高自我教育、自我服务、自我管理的本领,促进农村基层民主政治建设;提高勤劳致富、科技致富的能力和关心生态、保护环境的自觉性,促进经济与社会、农村与城市、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不只是盖几间新房,整理整理街道那么简单。
第二,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是在广大农村坚持以人为本,践行立党为公、执政为民的重大举措。广泛开展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就是要在实现农民愿望、满足农民需要、维护农民利益特别是增加农民收入上取得实实在在的成效,使农民群众的居住环境更加整洁,精神更加充实,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有一个显著的提高。
第三,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是在广大农村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改善人居环境的一场伟大革命。千百年来形成的落后生活方式、生活习惯以及脏乱差的居住环境,与农村建设小康社会的要求极不适应。随着温饱问题的基本解决和小康社会建设的全面推进,广大农民对改变这种状态的愿望越来越迫切,解决这些问题的客观条件已经基本具备。通过广泛开展这一活动,引导广大农民建立起科学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依靠农村和社会各方面力量营造出文明整洁优美的生活环境,使农民群众的精神面貌和广大农村的环境面貌发生一个历史性的变化。
开展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必须制定一个统一的标准,这个标准必须体现创建活动的指导思想和各个方面,还要统筹考虑农村发展的客观现状和预期目标,因此只能是基本标准。
村容村貌整洁优美,生态环境得到改善。连接公路主村道和村内主干道硬化;垃圾定点存放、改水改厕、禽畜圈养,无柴草乱垛、粪土乱堆、垃圾乱倒、污水乱泼、禽畜乱跑;农户房前院内种有树木、村内道路两旁植有行道树、村庄周围有绿化林带;科学使用化肥、农药,工业企业污染物达标排放,环境质量达到国家标准。
思想道德风尚良好,文教卫体设施健全。公民基本道德规范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制定有村民民主讨论形成的《村规民约》;创建十星级文明农户的各项机制落实;红白事理事会、道德评议会、禁赌会等群众自 治组织健全,婚事新办、丧事简办、无封建迷信活动;建有文化活动室和体育健身场所,形势政策教育、科学普及和健康向上的文体活动坚持经常;义务教育入学率、巩固率达标;合作医疗制度健全,设有卫生室,群众健康教育、疾病预防、妇幼保健、常见病治疗有保障;无计划外生育。
基层民主制度健全,社会治安秩序良好。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制度落实,村民委员会民主选举产生,村干部依法行政,村务公开,重大事项实行民主决策,农民的公民权利得到保障;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措施落实,治安防范体系健全,无重大刑事案件、严重经济案件和重大治安案件,无重大责任事故。
农村经济发展壮大,农民生活更加殷实。产业结构合理, 绿色产业、高效农业和 庭院经济健康发展;集体经济实力壮大,农民专业合作组织健全;农民收入逐年增加,减轻农民负担的各项措施落实到位,病残孤寡农民的生产生活困难得到妥善解决。
领导班子坚强有力,干群关系和谐融洽。村党支部、村民委员会认真实践“ 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坚定执行党在农村的各项方针政策;落实“领导班子好、党员队伍好、工作机制好、小康业绩好、农民群众反映好”的目标,协调推进物质文明、政治文明、精神文明建设,受到群众的拥护和信赖。”
黄秉雄说:“沈书记,你说了这么半天,怎么没有提姜海那一百万的事呀,我现在最关心的是这个。”
沈书记说:“这个问题按《土地管理法》来解决,超出的地方必须无条件拆除,他自己不拆,村里就组织人马给他强行拆除,他要是胆敢阻挠,就由公安部门出面。”
石头听了,就带头鼓起掌来。
5
姜有贵兜里揣着苏文写的《限期拆房通知书》,向姜海家走去。
姜海的正房里黑咕隆咚,他爹住的东房却铮明瓦亮。炕上放着一张小饭桌,桌子上放着一盘肉炒豆角丝,一盘油炸花生米,姜海和兄弟姜英正对面坐着在喝酒,他们的父亲姜有富靠着行李在抽烟。
姜英说:“我听说今天晚上,村里正在开干部会,不知道他们又在捏鼓什么,是不是跟咱这房子有关系?”
姜海哈哈一笑说说:“他有千条妙计,咱有一定之规。就黄秉雄他们那几头蒜,闹不出什么新花样,无非是商量给咱们多少钱,多了他们心疼,少了咱们不干,估计这会正吵着呢。”
姜英说:“他们要是不给钱,硬要拆呢?”
姜海说:“这事我在城里见多了,比如县城里桥头那一户,开发商要在那里建什么少儿文化宫,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就剩下桥头那一户,人家跟开发商张口就要三百万,开发商只答应给两百万,人家就是不拆,县政府都出动了,还有公安局的,城管大队的,有四五十号人,人家那个老头就拿一把铁锹,守在那房子前,谁敢上前,人家就那铁锹砍谁,结果没有一个敢上前的,谁不怕死呀!都还怕死呢!最后开发商给二百八十万,这才完事。就凭他黄秉雄敢来拆咱们的房?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说还有人给咱撑腰哩。”
姜英问:“谁呀?”
姜海说:“就是我那小舅子魏红呀。”
姜英说:“他不是在县城中学教书吗?他能给咱撑什么腰?”
姜海说:“你说的是老黄历了,人家不是刚搞了个对象么?他那对象的哥哥就是公安局刑警队的,在城里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哩。再说咱们也用不着他,他们要胆敢来拆咱们的房,有你姜英一个人就对付了,你拿上一把铁锹往那里一站,就咱们村里那几头蒜,他们谁敢上前?”
姜英说:“哥,我不是吹,在咱们村里,除了你,都不在我的话下,我敢保证,只要我一出面,他们必定吓的屁滚尿流!在咱们村里,你要是杨六郎,我就是孟良,你要是诸葛亮,我就是魏延。现在时代变了,要是搁在以前,我早就拉杆子当大帮了,村子里这些男人谁见了不得低头哈腰?村子里这些娘们,我他妈想要谁就要谁!”
旁边躺着的的姜有富突然坐了起来吼道:“别他妈在这里吹了,有能耐你先把你媳妇管好了,我就烧高香了!”
这时候,门帘一掀,姜有贵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说:“你们正在喝酒呢?”
姜海就跳下地说:“原来是他二爷来了,我们也是闲着没事,跟我弟弟小小地喝几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二爷,你就上炕吧,咱们爷仨一块喝几个,不过菜都凉了,我老婆又去打麻将了,没人给咱们热了,可是话说回来,有酒没菜不算慢待。”
姜有贵忙摆了摆手说:“你就别张罗了,我今天来是有公事,是来给你送这个来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了那张《限期拆房通知书》,交给姜海说,“只要你在这上边签上你的名字,表示你已经收到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你的房子拆与不拆,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姜英就从炕上蹲了起来,说:“哥,我不识字,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呀?”
姜海说:“没什么,就是叫咱们在三月底之前把房给拆了。”
姜英说:“没提那一百万的事?”
姜海说:“人家让咱们无条件拆除,就是说一分钱也不给。”
姜英就来火了,说:“拿来,我给他撕了!”
姜海就笑了,说:“两国交兵,还不宰来使呢,甭说是他二爷了。好,我这就给你签字,你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6
开完干部会的第二天早上,人们正在吃饭的时候,街上突然响起了锣鼓声,咚呛,咚呛,咚咕隆咚呛,,弄的孩子们,年轻人们,饭还没有吃完就跑了出来,看看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热闹。
街上,姜海南房那儿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人群里边,石头在敲鼓,张有志在打镲,苏武和搬不动俩人抬着一面晋剧锣,黄小叶的男人张大有在敲锣。围着的人们就议论开了。
“这是咋了?不年不节的,敲锣打鼓干什么?”
“对呀,又不是大年初一迎喜神。”
“这些年轻人啊,想过年想的疯了。”
……
突然,锣鼓声戛然而止,石头蹬上姜海南房窗台下的一块大石头,挥舞着鼓锤,对周围的人们喊道:“父老乡亲们,大家注意听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但我们在这里敲锣打鼓可不是欢送灶王爷,是干什么呢?猜不到吧?是庆祝咱们西流水村生态文明村建设青年宣讲队成立的大好日子!谁对文明村建设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们咨询,另外哪个青年还愿意加入我们这个宣讲队,不管男的女的,我们都欢迎!”
后街的一个老汉问:“你们既然叫宣讲队,那你给我们宣讲宣讲咱们村子的房子究竟要怎么盖?”
石头说:“今天晚上就在小学校召开村民大会,就跟大家宣布房子应该怎么盖的事情,这会村会计苏文正在村委会画图呢。我这里先透漏一点,就是谁家的房子原先在哪儿,基本上还在哪儿盖,不过要盖得整整齐齐,,不能一家朝前一家朝后。”
村东头的一个大嫂问:“象我们家呢?我们家在村子外头,离村子还有一大截呢。”
石头说:“你们家是个特殊情况,村里准备在你们房那儿重新盖学校,你们家呢,就得搬回村里来。”
这时候过来了一群姑娘,打头的是姜海燕,在身后的一群姑娘的撺掇下,她上前问道:“你们这个宣讲队整天都干些什么呀?”
石头说:“那活可多了,现在是宣传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伟大意义,解答人们提出的问题,就象刚才那样,将来还要深入到各家各户,讲生态文明村的有关政策,动员人们把多占的地方腾出来,把多盖的房子给拆了。象我身后这四间房,都盖到街上来了,将来一定要拆的。
石头正说着,突然人群中窜出一个人来,高声喊到:“大伙甭在这里听他瞎忽悠,他这是在胡说八道!我家这房谁也拆不了,要想拆也可以,拿出一百万来!想咋拆就咋拆!”
石头一看这人是姜海的兄弟姜英,就说:“姜英啊,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了?”
姜英说:“我说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你能怎么着!在西流水还没听说有你这么一号,现在也人似的站在这里象个干部似的给人们讲开话了。”
这时候,张有志走到前面来,站在姜英的面前说:“姜英啊,说实话,我们都没有你名声大,在整个东流水乡,男女老少谁不知道你姜英啊!”
姜英就拍拍胸脯说:“那是自然,你眼红也是白眼红!”
张有志:“还记得不?今年夏天,在村西边的高粱地里,你拉住一个姑娘硬往地里拖,叫人家那女的把你脸给抓成血葫芦,最后你还去了一趟派出所。这事东流水乡都知道吧!”
姜英说:“那又怎么样,我现在不是又回来了!”
张有志说:“还有在今年秋天,你偷了苏永生家两筐棒子,结果叫苏永生老伴给发现了,你吓的就跑,结果栽到了,嗑掉了一颗门牙,最后还叫苏永生老伴追上去,扇了你两个大耳光,不过这事就咱们西流水人知道,别的村人不知道,要不你的名声就更响亮了,我们几个那能比的上你呢!”
姜英喊道:“那怎么能叫偷!那是我喝醉了,一时走错了地,把苏永生的地当成我的地了!”
张有志说:“还有前一阵子,你到人家罗家庄去赌博,结果输得连裤子都让人家扒了,浑身上下就一条裤衩子,屁股那儿还有一个窟窿,大冬天的,你说你是怎么跑回来的,那回村里好多人可都看见了,我没有聊天吧?”
姜英说:“咱们今天说的是拆房的事,你扯那些有什么用!”
张有志说:“当然有用了,象这样吃喝嫖赌抽坑蹦拐骗偷,差不多都占全了人,有什么脸面在西流水的街上跟我们说话!我要是你呀,早一头撞在南墙上撞死了!”
姜英就火了,大骂一声:“张有志!我操你妈,老子今天非揍死你不可!”说着上前举手就打。
石头、苏武、搬不动、张大有就赶忙冲过了,把张有志挡在身后,这时候,姜英的父亲姜有富冲了出来,拉住姜英说:“我他妈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么杂种,你快回家吧,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
7
姜海这天和老婆魏树英回到了县城里。
他的儿子姜红全今年二十一岁,高个子,大眼睛,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就如同盘着一条黄色的长虫,姜海进家这天,他正跟几个人在家里喝酒。见他爹回来了就问:“怎么样了?”
姜海说:“什么怎么样了?”
姜红全说:“当然是钱了,就是那一百万,他们给了没有?”
姜海说:“给个屁,不罚你就算留情了。”
姜红全一下站了起来,说:“就西流水那几头蒜,还敢于这样,老子去削了他们!”
这个姜红全在西流水的时候本来是个老实人,可是自从来到县城后,就跟一伙地痞混在一起,整天喝酒赌博,打架斗殴,渐渐的胆子就大了起来,打架的时候总是冲在前边,就被黑帮老大三老虎看准了,就收他做了自己的兄弟,后来三老虎被人给砍死了,原来的那些弟兄都散了,姜红全就把弟兄们收罗起来,成立一个讨债公司,专门替人家讨债。
姜海说:“这事用不着你们,你们趁早也别参和。”
姜红全:“我们怎么不能参和?这事我们还是参和定了!你那房子将来不还是我的?我明天就去西流水,我倒是要看看西流水有什么样的能人,敢跟我姜红全较量!”
姜海说:“乡下不同城里,乡下现在管的严着哩。原先我跟你的想法一样,看不起这些乡巴老,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群众给发动起来了,还组织了一个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整天在街上宣讲什么生态文明村建设的什么重大意义,讲《土地管理法》,昨天你叔叔就差点跟他们打起来,还好你爷爷出面把你叔叔给拉走了,这才算完事。”
姜红全说:“我叔叔那人就是个混蛋,靠他什么事也办不成。明天晚上,不,今天晚上,我带领几个兄弟到西流水去,咱们直接到黄秉雄的家里,把黄秉雄和他老婆给堵在屋里,门口放上岗哨,外人不许进去,咱们让黄秉雄直接给咱们写个借条,就说村里欠咱们三十万,他要是不给写,咱就剁他的手指头,他再不写,咱就多两根手指头,我就不信他为了村里,就甘心做一个脱抓的残废。那四间南房呢,村里要拆,咱就让他拆去,咱多了也不要,就跟村里要五十万,加在一起不也是八十万么!”
姜海说:“我看你这办法有点悬,你剁了人家的手指头,公安局要是来抓你,你怎么办?不得蹲大狱!”
姜红全就笑了,说:“我那个兄弟的舅舅就是政法委书记。去年我们去讨债,我们知道那家伙家里明明有钱,可他就是不想给,我那兄弟就举起斧头把他的二拇指喀嚓给剁了下来,他老婆当下就把钱给拿了出来,最后,我那兄弟在公安局只拘留了半个月,还不是在监狱里,而是住在公安局的客房里,每天还给他发一包香烟,想吃什么,伙房就赶紧给做什么,就差没有给找小姐了。”
姜海说:“你们要去也可以去,不过咱可把话说在前头,你们千万不要剁人家的手指头,可千万别把事情闹大了,举起斧头吓唬吓唬他就行了。今年不同去年,中央正在抓反腐倡廉呢。”
姜红全说:“反腐倡廉那是对当官的说,跟咱老百姓没有关系。再说公安局的头头们都收了咱们的好处,他要敢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就把他们的老底给掀起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第五章
1
西流水街上一阵阵的锣鼓声,惊动了苏永生,他就问老伴:“老婆子,街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这是在干什么?”
老伴说:“我刚从街上回来,是你儿子苏武和石头一帮年青人在宣讲哩,就象文化大革命那年一样,热闹着呢。”
苏永生问:“他们都讲什么呀?”
老伴说:“就是生态文明村的事,我见有好多村里的姑娘都报名参加了,有姜海燕、石玉坤、张玉琴、黄小花。”
苏永生就说:“这些孩子们,冬天闲着没事,就会瞎胡闹。”
老伴说:“人家这可不是瞎胡闹,人家还有组织呢,叫什么生态文明村建设宣讲队,是经过村委会批的,人家石头还是队长哩,我听了听,人家讲的也都是正经事,讲以后村子里的房子怎么盖,街道怎么规划,街上栽什么树,村里以后的垃圾往那里倒。”
苏永生说:“什么正经事?这都是些小事,关键是象姜海那样的,房子盖到了街上,旁边还有人跟着效仿,把村子弄得不象个样子,这事究竟应该怎么解决?这才是正经事。光敲锣打鼓管什么用?”
老伴说:“年青人办事有年青人的干法,跟咱们上岁数的人不一样,要是不敲锣不打鼓,谁去听他们讲啊?”
这时候黄再起老汉又来了,他一进门就大声笑起来,说:“刚才我可看了场好戏啊!”
苏永生问:“啥好戏呀,还把你乐成这个样子?”
黄再起坐在炕沿边上说:“你听见街上敲锣打鼓了吧?那是石头他们一伙人在做宣讲哩,还有我儿子搬不动,还有你们的二小子苏武。他们正在那里讲着,姜海的兄弟姜英就来了,听石头说要拆他哥的房子就急了,跟石头他们就吵了起来,叫张有志上前那一顿数落,说他姜英把人家娘们拉进高粱地的事,还有今年秋天偷你们玉米的事,还有在罗家庄赌博输的连裤子都叫人给扒了的事,直说的姜英面红耳赤,就要跟张有志打架。”
苏永生问:“打起来没有啊?”
黄再起说:“要不是姜有富出面,就打起来了。不过,我觉得光他们年青人这么折腾还不够,咱们这些老年人也得帮帮他们,他们名字叫生态文明村建设青年宣讲队,咱们就叫老年宣讲队,咱们不去大街上敲锣打鼓,咱们到各家个户的炕头上,跟人们拉家常,叨闲话,劝说那些盖房占了公家地方的人,叫他们把多占的地方给腾出来,咋样?”
苏永生说:“好倒是好,就怕人们说咱们是一群老黄风,不在家里待着,跟一群年轻人学。”
黄再起说:“老话讲的好,人啊,少要稳重,老要慌张。再说咱们这也不是慌张,咱们这是在帮村里解决问题,让干部们腾出手来好琢磨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咱们干的是是正经事。”
苏永生说:“就在们俩,行吗?”
黄再起说:“哪能是我们俩呢?我从家里出来,一路上已经跟好几个老人说了,有石头的父亲石宽,有张大有他爹张占明,有姜有林、黄秉旺、黄秉安,加上你的老伴,我的老婆,这不倒有八九个人?”
苏永生的老伴说:“你们可别打我的数,我能说什么呀。”嘴上虽然说自己不行,可那脸上却写满了骄傲和自信。
2
晚上,沈书记在黄秉雄家吃的饭,张凤给搓的莜面窝窝,酸楚山药条的汤。沈书记吃的肚子都圆了。他说:“我下乡的时候,就爱吃个家常便饭,这样我能吃的饱,吃的合适。”
黄秉雄说:“今天晚上,我本来想请你喝酒,可是你贵贱不喝,非要吃这家常饭。”
沈书记说:“你不清楚呀,其实我跟别人不一样,年轻人们下乡,喜欢热闹,喜欢喝酒,我不行,我不喜欢这一套。说实在的,在乡里边,上边天天来人,这个局那个科的,名义上是检查工作,实际上就是解馋来了,中午喝得烂醉,下午一觉睡到四五点,还能检查什么工作?我这个当书记的就得天天陪着。就我来西流水这两天,乡长严义每天给我来四五个电话,一会说县委宣传部来人了,要检查宣传中央两会情况,一会又说县委组织部来人了,要检查廉正建设工作。其实呢,上边来的人他们也讨厌喝酒,可是又不能不喝,为什么呢?因为吃饭的时候,喝不喝酒,已经不是什么实际的需要,而是一种象征,你不给他上酒,他就觉得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和尊重,可是你真要给他上酒,他又不喝,或者象征性地抿一口,结果一桌子的菜就全倒掉了,你说可惜不可惜。所以我下乡的时候很少带别人,就我一个人来。”
黄秉雄说:“你说得对,现在这已经成了一种风气,一时半会还真改不过来。沈书记,今天晚上咱们开党员会吗?”
沈书记说:“在开党员会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商量一下,党员会咱们就挪到明天开。我觉得咱们村领导班子应该调整一下。”
黄秉雄说:“怎么调整呀?”
沈书记说:“那个团支部书记,已经四十多岁,快成老头了,还当着团支部书记,这不太合适,我想换一个。”
黄秉雄说:“换谁呢?”
沈书记说:“换个年轻点的,你看那个石头怎么样?这几天你让他当了生态文明村建设青年宣讲队的队长,我看他干的很不错。”
黄秉雄说:“积极性是有,就是还不够稳重。”
沈书记说:“年轻人么,不稳重是正常的,如果太稳重了,象个老头一样,反倒不好了。另外,你现在是书记兼村长,我想把你的村长换给姜有贵担任,你看怎么样?再说书记和村长你一肩挑,这也不是个长事,这样你也好腾出手来抓抓党的建设工作。”
黄秉雄说:“好啊,只是那个团支部书记换下来,让他什么呢?其实那后生年轻时候还是很有魄力的,记得那年村里搞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时候,他发动年轻人上山割柴火,回来卖给砖瓦场,挣上钱后,给村里买了好多书,加上上级给的书,在村里办了一个图书室,那年刚刚开始改革开放,村里边闹秧歌,没有行头,也是他用割柴火的钱给置办的。后来就不行了,一是年轻人们都外出打工了,二是那几年姜海当书记,啥事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从来没有开过一次干部会,那个团支部也就名存实亡了。”
沈书记说:“既然姜有贵当了村主任,他原先当的那个副主任就没人干了,正好让那个团支部书记干么。不过这事不能咱俩这么一捏鼓就定了,咱们还要在党员会,村民大会和团员会上通过一下,另外,你还得在这之前跟姜有贵、石头和老团支部书记——他叫什么来着?”
黄秉雄说:“叫赵怀礼,他媳妇就是妇联会主任王殿芝的妹妹,他还有一个闺女叫赵红霞,正在城里上高中哩,听说今年七月就毕业了。”
沈书记说:“你还得找这三个人谈谈,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黄秉雄说:“好,待会我就去。”
3
姜红全带领四个兄弟,乘坐着一个面的,向西流水驶来,到了离西流水还有五里地罗家庄的时候,看了看手表,时间才晚上六点,时间还早。他们就在罗家庄下了车,直奔刘大勃的家里。正好刘大勃冬天没活干,正跟老婆和闺女在家吃饭。
刘大勃的闺女叫刘清莲,今年二十一岁,刘大勃把她当作掌上明珠,长这么大,没有到过庄稼地,养的白白胖胖。
今年秋天,她到东流水商店去买东西,就被一个小偷给盯上了,当她举起胳膊去接售货员递过来的的一件毛衣时,那个小偷就把她的钱包给偷走了。当她回手掏钱包时,才发现钱包不见了,她就大声喊道:“有贼啊。贼把我的钱包给偷走了!”
那个小偷一听她在喊叫,就赶紧向商店外边跑,旁边的人不但不抓,还急忙给小偷让开了路。这时候西流水的苏武过来问刘清莲:“你那钱包里有多少钱?”
刘清莲说:“一万。”
苏武说:“来趟东流水,拿那么多钱干什么!”说着就向商店外面追去,不一会苏武就回来了,把一个钱包交给了刘清莲,说:“数数,看够不够。你这个丫头出门带这么多的钱,那不是招贼么,你知道现在挣一万块钱,多么不容易。”
刘清莲没有数,就把钱包装进了兜里,说:“这几个钱,在我爹那里还不够他塞牙缝哩。”
苏武就问:“你爹是干啥的,咋这么有钱呢?”
旁边一个跟刘清莲一块来的姑娘说:“人家他爹在咱们这里可是个名人,人家是茂源建筑公司的经理刘大勃。”
苏武一听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刘大勃的闺女,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丫头,我看就是钱多烧的!”
刘清莲就赶忙喊道:“小伙子,你别走,我还没感谢你呢,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啊?”
旁边那个姑娘说:“别喊了,人家早不见影了。其实这个人我认识,就是咱们村嫁给西流水那个拐子的罗圆圆的小叔子,罗圆圆和那个拐子典礼的时候,我还去坐过席呢。”
刘清莲说:“你说的就是那个会写毛笔字的拐子?”
这件事过去后,苏武就把它扔到脑后了,回到村里也没有跟人们说。可刘清莲却把它记在心里了,经过一番打听,她知道了那后生名叫苏武,今年二十三岁,并且还没有对象。于是没事做就整天想着苏武,没事做就往罗圆圆的父亲罗书礼家跑,打听罗圆圆什么时候回来住娘家,拐弯抹角地打听罗圆圆婆家的情况。
罗圆圆的母亲是个直性子人,打听的次数多了,她就对刘清莲说:“清莲啊,你是不是看上苏武那后生了?我可不是给打破锣,他们家啥也好,我们亲家两口子都是地道的庄稼人,老实憨厚,苏武那后生,虽然我们接触不多,但一看也是个能干的后生,可是他家跟你们家门不当户不对呀,他们都是庄稼人,你们可是有名的商人,你嫁给苏武,那不等于铁锅里炒碌碡,还不把人家的锅给砸坏了?”

吃饭的时候,刘大勃就当着老婆的面对刘清莲说:“这么晚了,才回来。是不是又去罗老师家了? 别不承认,我都打听清楚了,罗老师说你打听那个苏武家里的事情,咱们跟他苏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打听他家干什么?告诉你,我可不同意你跟一个庄稼汉搞对象。”
正在这时,院里有人喊:“老刘,在家么?”
刘大勃就说:“这是谁又来了?老婆子,你快出去看看。”
4
沈书记跟黄秉雄分手后,去了村委会,他这几天在村委会睡觉。黄秉雄去找姜有贵。
姜有贵刚吃罢了饭,就来了好几个人,一进屋就喊:“有贵,打麻将的来了!”
姜有贵坐在炕上说:“今天不玩了,你们到别处去吧。”
“哎呀,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不玩了?”
“昨天散摊的时候,你老婆不是说好了,今天还接着玩么?”
“你不玩,行,叫你老婆上场,我发现他比你会玩,昨天我就输了三十多块,都让你老婆赢去了。”
姜有贵说:“今天我心里有点乱,得好好捋一捋,我老婆今天也不玩了,他得给我烧点水,泡壶茶,你们在这里打麻将,我这心静不下来。”
那些人就只好扫兴地走了。
姜有贵没有聊天,他今天心里确实有些乱。昨天晚上他去了姜海家,还把那张〈限期拆房通知书〉让姜海签了字,但是他并没有劝说姜海拆房,不是他不想劝,是因为他已经看出了姜海那心比铁打的还硬,劝也是白费唾沫。可是沈书记那里怎么交代?沈书记还等着自己回话呢。自己走之前,可是跟沈书记说好了,一定要好好劝劝他,可自己除了让姜海签了字,劝的话一句也没有说啊!如果姜海跟沈书记见了面,说自己一句也没有劝他,那沈书记会怎么想?还不说自己是两面三刀?还不说自己是口是心非?没准还要怀疑自己是跟姜海一伙的,还支持他姜海跟村里要钱呢。所以他今天一整天也没有去跟沈书记见面。
姜有贵的老婆给他烧好了水,泡好了茶,把茶壶和茶杯蹲在炕上,说:“你今天是咋了?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姜有贵说:“没事,你去跟他们打麻将去吧。”
“你刚才不是说不让我去么,怎么又改主意了?我可真去了啊,告诉你,昨天你走了后,我一下就赢了他们四十多块。”说着就穿上羽绒服走了。
正好跟在院门口迎见了黄秉雄,黄秉雄问:“姜有贵在么?”
姜有贵老婆说:“在呢,正一个人在发愁呢,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烦心的事,问他他也不说,正好你来了,你去给他解解心宽吧。”
黄秉雄就走进了屋,说:“有什么闹心的事,弄的你连麻将也不打了?”
姜有贵说:“来,坐在这里吧,我给你倒杯茶水,刚泡的。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来了,跟你说实话,姜海那人已经铁了心了,劝也是白劝,所以,我也没有劝他,就让他在这《限期拆房通知书》上签上了他的名字。”说着就从兜里那张纸来,放在黄秉雄的面前。
黄秉雄说:“错了,我不是来问你姜海的事,姜海
那人我跟他共过事,知道他的脾气,咱们这些人,他一个也看不上。沈书记说,咱们村的要调整领导班子了,准备让你当村主任,我来就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等开了党员会,你就要上任了。”
姜有贵忙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连我的侄子姜海我都管不了,还能管了别人?”
黄秉雄说:“那你说咱们村谁能管的了姜海?论肚才咱们没有他肚里的弯弯饶多,论口才,咱们没有他嘴皮子利索。但咱们有一样,他比不了。”
姜有贵说:“咱们有什么呀?”
黄秉雄说:“咱们有群众,这次建设生态文明村,是关系到全村人的大事,他姜海敢坏全村人的大事,就是咱们能饶了他,群众能饶他吗?”
姜有贵说:“现在的群众已经不是以前的群众了,他们只顾自己,不管别人。象前几年,乡里干部来收提留款,已经把群众的心给伤透了,群众不会再起来跟咱们干了,只要少骂你几句就算不错了。”
黄秉雄说:“那是因为这几年咱们没有给群众办什么实事,这次建设生态文明村,就是给群众办实事,群众能不跟咱们走吗?”
姜有贵说:“我要是当了村主任,那我这个副主任交给谁呢?”
“交给赵怀礼。”
“他不是担任团支部书记么?”
“团支部书记交给石头。”
5
罗家庄刘大勃家里地上放着一张圆桌,桌子上摆着十几盘菜,刘大勃正跟姜红全和那几个地痞在喝酒。
姜红全说:“老刘,我刚才进屋的时候,发现你家有一个漂亮的姑娘,那是谁呀?”
刘大勃说:“那是我闺女?”
姜红全问:“多大了?”
刘大勃说:“今年二十一了。”
姜红全的一个兄弟说:“那还不把她叫进来,给我大哥倒杯酒?”
刘大勃说:“乡下女孩子,脸羞,叫我老婆给倒酒吧,老婆子,你过来,给我大侄子倒杯酒!”
刘大勃的老婆就走进来,对姜红全说:“来,我老婆子给你倒杯酒,咱娘儿俩干一个怎么样?”
姜红全那个兄弟就不高兴了,站起来说:“谁用你给倒酒,叫你闺女过来!”
姜红全就照他的兄弟屁股上给了一脚,瞪着眼睛说:“你以为你到哪里来了,这可是我叔叔家,不许胡来!”接着又对刘大勃老婆说,“婶呀,您别见怪,我这些兄弟在城里都这样,惯了,老三,你跟我婶干一个,给我婶赔个不是。”
那个老三就赶忙点头哈腰地说:“婶子,刚才我冒犯了,这样吧,我连喝三个,你喝一个,怎么样?”
刘大勃的老婆说:“那怎么行啊,这样吧,我干五个,你随便,怎么样?”说着连倒了五杯酒,又把五杯酒倒在一个碗里,端起那碗竟然一饮而尽。
旁边的几个弟兄就鼓起掌来,说:“哎呀,看不出婶子好酒量呀!”
刘大勃说:“你们别跟她比,她喝起酒来就从来没有醉过,前几天乡里的郝乡长来,俩人喝了二斤五粮液,弄的郝乡长躺在我们家睡了一天一也,我老伴呢,屁事没有,该做饭做饭,该烧水烧水。”
那个老三见刘大勃老婆一口喝下了五杯酒,就说:“你喝五个,好,我喝十个,说什么我一个男人也不能输给你这个老娘们,不,婶子呀!”
姜红全就赶忙拦住说:“你忘了?咱们今天来是干什么的?你也喝上五个算了,待会咱们还有重要任务呢。”
刘大勃就说:“我还以为你们是专门找我喝酒来了呢,原来你们还有别的事呀。”
姜红全说:“跟你说了也没什么,西流水不是要建什么生态文明村么?我爹那南房盖得稍微靠前了一点,村里的干部就要给拆,我们回去就是解决这个事的。”
刘大勃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姜红全说:“上边出钱给村里人盖房,整修街道,这是好事呀,咱大力支持呗,不过要拆我家房子,可没有那么简单,少说也得赔偿我们一百万吧。”
刘大勃说:“其实这事也用不着你们这么大动干戈,乡长郝义已经答应了,把西流水的工程包给我,只是还没有跟村里说定,一旦我要是包了这工程,你们家那一百万,村里不给,我刘大勃给!只要你叫那黄秉雄答应把工程包给我就成。”
姜红全说:“你刚才不是说乡长已经答应了吗,还找那个黄秉雄干什么?难道他敢不听乡长的?”
刘大勃说:“这里边的事情复杂着哩,乡长上边还有个书记哩,书记虽然到现在也没有说工程到底包给谁,但也没有说一定要包给我呀,只要你把这个黄秉雄给拿下了,这工程自然就是咱们的了,到时候咱们利润对半分,怎么样?”
刘红全说:“好,我答应你,保证把这个黄秉雄给拿下!”
刘大勃问:“你们准备怎么办?我可听说这个黄秉雄倒是好办,可村里的会计可是个刺头,黄秉雄一切都听那个会计的,所以说,与其拿下黄秉雄,不如先把那个会计拿下,那个会计名叫苏文 是个拐子,他还有个兄弟叫叫苏武,这苏武可不是个东西,你们去了西流水,可别碰上这个苏武,碰上他可就麻烦了。”
那个老三说:“不就是个山沟里的后生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到时候他要是不听话,咱就把他的一只手给剁下来!”
东屋里这些人说的话,被西屋里的刘清莲一字不落全给听见了,当她听到这些人要剁苏武的一只手时,心里就扑通一下,当下就连羽绒服也没有套,就悄悄跑了出去。
6
吃罢晚饭,苏永生就对老伴说:“把碗筷就先搁在锅里吧,咱们先去姜有富家串个门去。”
老伴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上他家串门?”
苏永生说:“昨天我和黄再起商量好了,我们要成立一个老人宣讲队,队长就是黄再起,我已经替你报名了,你也是老年宣讲队的成员了。咱们今天去就姜富家,其实不是去串门,咱们要去劝说这个老家伙,叫他做好姜海的工作,把他那四间南房给拆了,不要影响了生态文明村的建设。”
老伴说:“姜有富我倒是有什么话都敢跟他说,我就是不想见他那个儿媳妇魏树英,那娘们可不是个东西了,男人靠捡破烂挣那么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好了,出来进去扬着个脑袋,跟她说句话,她都不搭理你。”
苏永生说:“我早打听好了,姜海和他媳妇早进城了,两口子都不在,家里就姜有富一个人。”
“好,那我就跟你去。”老伴说,“不过今天晚上,我这上眼皮一个劲地跳,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苏永生问:“是左眼还是右眼?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不过这都是老迷信,可能是昨天夜里没有睡好。”
老伴说:“两个眼都跳,一会左边,一会右边。”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于是老两口相跟着来到了姜有富的家里,没想到黄在起已经先他们一步来了,正跟姜有富盘着腿坐在东屋的炕上说着什么。
苏永生说:“真巧,老黄你也来了。”
姜有富往炕里边挪了挪,给苏永生腾了一个地方,说:“坐吧,你们这是串通好的吧?其实我不用你们劝,要是我当家,那四间房,压根也不会盖到街上去,当不当,正不正的,象个什么?可是我老了,管不了了,他们盖房的时候,我还在村子南边的场院房子住着,等他们回来了,我还要搬回场院房子去,我不想跟他们在一块,这里的房子虽然宽敞,但我心里憋屈,特别是整天看着那四间南房,听着街上人们的议论,我心里不好受,离他们远一点,眼不见心不烦。”
苏永生老伴挨着苏永生坐在炕沿边 两条腿耷拉在炕沿下,说:“老姜啊,劝你还是不要搬,你上岁数了,免不了闹个灾呀病的,你搬到那个场院房子里,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人们连知道都不知道。你看你住在这里多好,他们还给你买了新的被褥,新的炉子,屋里边暖暖和和的。那场院房子夏天住还对付,冬天根本不行。”
姜有富说:“今天我去那场院房子看了看,那房子还行,只要把窗户重新糊一糊,窗户缝和门缝用报纸好好留一留,完全可以住人。你当他们给我买这新被褥,新炉子,是怕我冷么?他们可没有这个孝心,他们是有目的的。”
苏永生问:“有什么目的?”
姜有富说:“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村里要建设生态文明村,他们估计到早晚有一天,村里要拆他们这四间南房,一旦到了那一天,他们就让我躺在南房地上,白天黑夜不起来,他们相信我一旦躺到地上,村里肯定就不敢拆了,你们说他们的心有多狠!”
苏永生老伴说:“哎呀,那可使不得,万一拆房的不小心,把你砸死了,那不就遭了!”
姜有富说:“遭什么遭?要真是那样,他们就高兴了,最少他们敢跟村里要一千万!你们说,我还能在这里住么?”
黄在起看了看苏永生,苏永生看了看黄在起,谁也不说话了。
苏永生老伴说:“那也不能搬到场院房子去住,实在不行就搬到我们家去,跟苏武睡在一个炕上。”
姜有富说:“那更不行,一旦我要是死了呢,还不给你们找麻烦?”
苏永生老伴说:“那有什么麻烦的?不就是一口棺材么。”
姜有富说:“可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姜海他们那两口子,我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要是死在你们炕上,他们要是说我身上有一百万块钱呢,要是说你们给我吃了什么毒药呢?那时侯你们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最少你们也得赔上一百万。”
苏永生老伴说:“敢情他们还要在你老汉身上发财呢!”
姜有富说:“你当他们干不出来!”
7
刘清莲从家里跑出来,上身只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脚上只穿了一双棉拖鞋,也没有围上她那拉毛围巾,更没有戴帽子,不一会就冷得浑身打颤。她站在罗家庄村东口,望着东边西流水村闪着的灯光,自己问自己,自己这是怎么了?一听说姜红全要剁苏武的手,就跑了出来,难道自己真要去给苏武那小子报信么?苏武是自己的什么人呢?传出去人们会怎么看?难道叫人家说刘大勃的闺女半夜三更跑到西流水苏武家里?可是又一想,如果自己真的不给苏武报信,苏武不就成了脱手了吗?她好象看见了苏武的手被姜红全一斧头给剁了下来,那手掉到地上,剩下的手腕上流着鲜血,两眼红红地盯着她刘清莲,喊到,刘清莲!你真不是个人,你明明知道他们要来剁我的手,你也不来告诉我,你跟他们就是一伙的!说着,苏武就两眼一闭死了过去。不能,我一定要去救苏武!
想到这里,刘清莲就趿拉着拖鞋向西流水跑去,五里地,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可是她不知道苏武的家在哪里,站在街上愣着,石头过来了,他看了刘清莲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黄秉雄过来了,见刘清莲只穿着一件毛衣,就说:“这是谁家的姑娘,大冷的天,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家去吧。”说罢也回了自己的家。苏永生和老伴从姜有富家出来了,看见刘清莲。
苏永生的老伴就走过来说:“吆,瞧瞧这姑娘,半夜三更的,穿的这么少,你也不害冷?”
刚才跑了一阵,身上出了一些汗,这时候冷风一吹又开始打战了。于是刘清莲就上前问:“大娘,你知道苏武家在哪啊?”
“哎吆,闹半天你是找我儿子的,老头子,快把你那大棉袄脱下来,给这闺女披上,看把孩子给冻的。”说着就不由分说把苏永生的棉袄给扒了下来,给刘清莲披上。说,“走吧,到我们家就看见苏武了。”
刘清莲说:“你们家我就不去了,你赶紧告诉你儿子,姜红全要来剁他的手啊,叫他赶紧躲躲。”
苏永生老伴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没头没尾的,姜红全是谁呀,他凭什么要剁我儿子的手,你得说清楚呀。”
苏永生说:“姜红全就是姜海的儿子,小名叫狗嫌臭。”
苏永生老伴说:“原来就是他呀,他小时侯还跟苏文一起到我们家玩过,我们也没有惹他呀!”
刘清莲说:“大娘,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你就赶紧让苏武躲躲吧。”
苏永生说:“看来这事情不小,反正现在姜红全也没有来,你先跟我们到家里暖和暖和,把事情说清楚也不晚。”
于是三个人就一同回到苏永生的家里,刘清莲就说:“我叫刘清莲,是罗家庄人,刘大勃的闺女。今天晚上,我们家突然来了五六个人,打头的那家伙就叫姜红全。”接着刘清莲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苏永生老伴就说:“奥,闹半天你是刘大勃的闺女呀。可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家的苏武的呀?他回来也没有跟我提过呀。”
苏永生就说:“你这人真是的,先顾眼前的吧!你去黄秉雄家,把这事告诉他,让他今晚上多加小心。我去找苏武,让他多找几个年轻人来跟他做伴。姑娘啊,你出来的时候,肯定也没有告诉你的父母,说不定他们这会正找你呢,你就赶紧回去吧。”
他的老伴就不同意了,说:“天都这会了,黑灯瞎火,你叫孩子一个人怎么回去?她又穿着一双拖鞋,走路又不得劲,再说她又没穿棉袄,把孩子冻着了怎么办?姑娘啊,甭听他的,今天你就留在我们家,明天早上让苏武送你回去。那时侯事情也过去了,你走的也放心。”
第六章
1
黄秉雄回到家里,他媳妇张凤已经躺下了,见他回来就问:“这么晚了,咋你才回来?”
黄秉雄坐在炕沿上,一边脱鞋一边说:“我们几个干部开了个小会,商量明年开春后怎么建设文明生态村的事。另外还商量如何评选模范家庭的事,这不快过年了吗,还有如何慰问军烈属的事,总之,今年过年跟往年不同,要搞的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虽然文明生态村还没有建成,可咱们的人首先得文明起来。”
张凤说:“这都是小事,当紧的是明年开春把工程包给谁。”
黄秉雄说:“这工程么还没有定下来包给谁,沈书记的意思是这工程就不往外承包了,叫咱们村自己成立个施工队,咱们自己干。”
张凤说:“咱们村自己干,行么?咱们一没有技术员,二没有设备。”
黄秉雄说:“会上这个问题我也提了,可姜有贵说,咱们村的那些年轻人常年在外边给人家打工,给人家盖楼房,这些活他们都会,只是没有组织起来,缺少个领头的,只要有个领头的就好办。至于设备么,咱们盖的是平房,又不是高楼大厦,土办法就完全可以。”
俩人正说着,外边响起了当当当急促的敲门声,还在喊:“黄秉雄,黄秉雄,快来开门!”
张凤说:“这是谁呀,半夜三更来砸门?”
黄秉雄忙把脱下的鞋又穿上,说:“肯定有急事,我去看看。”说着伸手拉着了院门口电灯,院子里顿时亮如白昼。黄秉雄开门一看,原来是苏永生的老伴。
苏永生老伴说:“你老婆睡下了?”
黄秉雄回答:“躺下了,还没有睡着。”
苏永生老伴说:“快把她叫起来,你们家要出大事了!”
黄秉雄说:“出什么大事了,你先进屋再说。”
苏永生老伴说:“姜海的儿子回来了,还领了七八个黑社会的家伙,要来你家砸明火,你们赶紧躲一躲吧。我就不进屋了,我家里还有个人哩。”
俩人正说着,苏永生领着一帮年轻人来了,有苏文、苏武、石头、张有志、搬不动等。
石头说:“他来就来吧,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狗嫌臭不成!”
张有志说:“咱们每人拿一根木棒,他要是敢来横的,咱们就往死里敲他!”
苏文说:“你们说的这些都使不上,人家虽然是半夜三更来,但人家并没有犯罪事实呀,你们凭什么拿棒子往死里敲人家?以我看咱们还是跟他们摆事实讲道理,他们如果听呢,更好,如果不听,甚至还要耍横,咱们就给东流水派出所打电话,让公安人员来收拾他们,沈书记不是还在咱们村么?”
苏武说:“你这办法更使不上,等你把派出所人找来,人家早把你的手给剁下来了,遇到这种事,就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这么多人,他们要真敢动武,咱们就先把他们捆起来,明天一早送到派出所去。”
搬不动说:“你们听我说一说,好不好?”
苏文说:“好,你说吧。”
搬不动说:“咱们这些人先都藏在黄书记的西房里,记住不要开灯,更不准说话,黄书记和他媳妇也回到屋里去睡觉,当然是假装的。等他们来了,黄书记就先跟他们讲道理,如果他们真敢来横的,黄书记就给他来个摔杯为号,咱们大伙就冲进去,一举把他们拿下,我看过《三国演义》,里边都是这么说的。”
2
半夜十点钟,姜红全他们来了。
他们把车停在村西头,步行走进了西流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也灭了,只有几条狗不时地叫几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姜红全领着他的几个哥们直奔黄秉雄家,走到院子门口,发现街门并没有关,他们就直接进了院子,走到窗户下边,耳朵贴在窗户上听了听,屋子里只有打呼噜的声音。
姜红全指着他的两个哥们说:“你们俩给我在街门口守着,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进来!”又指着老三说,“你去敲们,记住,要客气些!不许张牙舞爪的。”
那个老三就“恩”了一声,前去敲们,“大叔,大叔!您给把门打开,我们是从县里来的,是专门来看您老人家的。大叔,听见了吗?”
屋子里的呼噜声停止了,过了好一会才传出黄秉雄的声音:“你们是谁呀?”
姜红全说:“姑父,我是姜红全呀,还记得不?就是姜海的儿子。我们是来看您的,走到半路上车坏了,修了三个多小时,要不我们早就来了。”
说话中间,屋子里的灯就亮了,黄秉雄从屋里走出来,说:“吆,是姜红全呀,来来,快进屋!”
其实,当黄秉雄正“吆”的时候,姜红全的几个手下早已经进了屋,他们先到西屋看了看,没人,又来到东屋,姜红全走在最后,进屋后,姜红全拿出两瓶牛拦山二锅头对黄秉雄说:“姑父,来的匆忙,也没有给您带什么好东西,就买了这两瓶酒,您就收下吧,权当我做小辈的一片心意。等下回再来的时候,我给您提两瓶茅台来。”
老三给姜红全搬过一把椅子,说:“大哥,你坐下说话。”又掏出一盒三五牌香烟,给姜红全点上一支。姜红全坐在椅子上,不由地翘起了二郎腿,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吐了圆圆的一个烟圈。
黄秉雄对坐在炕上的张凤说:“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下地给客人烧水。”
张凤就要下地,那个老三就上前拦住说:“你就不用下地了,就在炕上老老实实待着,需要什么,我们自己会动手,就不劳您驾了!”张凤只好又退了回去。
黄秉雄说:“姜红全,你大老远的来一趟,恐怕不单是来送这两瓶酒吧,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
姜红全说:“好,我就喜欢开门见山,西流水不是要建什么生态文明村么,听说还要拆我爹那四间南房,有这么回事吧?”
黄秉雄也从柜前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姜红全的对面,也学着姜红全的样子,翘起二郎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托腮帮说:“恩,是有这么回事,村委会前几天还给你爹下了限期拆房通知书呢,怎么他回去没有告诉你?”
姜红全说:“建设生态文明村,咱大力支持,可是我爹那四间房可都是红松木的檩子,红桦木的椽子,房顶上的瓦都是县砖瓦厂出的那种大板瓦,四周的墙都是混砖结构,地面铺的都是水磨石瓷砖,村里多少也得意思意思吧?”
黄秉雄说:“你说的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老三说:“就是要赔偿我们一百万,少一个也不行!”
姜红全瞪着眼睛对老三吼道:“我这是在跟我姑父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去,滚到一边去!”那个老三赶忙退后两步。
黄秉雄说:“这恐怕我做不了主,你们那房已经盖到了街上,占了半个街道,远远超出了规定的面积,按法律说,你们那房不但要拆,还得按面积,按年头,一平米一年应该罚你们二十块钱,你们那四间房一共是一百平米,你们那房盖起来有八年了吧,算起来应该罚你们一万六。”
“哈哈哈!”姜红全大笑起来,说:“看来这房的事,咱爷俩是说不到一块了,好,既然说不到一块,咱就暂时不说他。咱们说说生态文明村建设工程承包的事吧。”
3
正房里黄秉雄和姜红全的对话,在夜里声音显得很高,躲在西房里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张有志趴在石头的耳朵上低声地说:“他妈的,这些家伙,进来这么半天了,天都快要亮了,怎么还不动手?”
石头说:“甭着急,待会一定动手,到时候你别装怂就成。”
张有志说:“我装什么怂?到时候你看着,我第一个冲出去,先把那个狗嫌臭撂倒!”
苏武低声吼道:“别穷叨叨,街门口那儿还有俩人呢,小心被他们听见!”
于是俩人就谁也不说话了。
正房里,黄秉雄说:“说到工程承包,你这不是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么。上边有乡政府,村里有广大村民,你的户口虽然在村里,可是村里好几年都见不到你的人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这工程承包的事。”
那个老三又冲过来说:“老头,你要清楚,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他可是我们的老大!”
黄秉雄说:“对,我看出来了,他是你们的老大,但不是我的老大,更不是西流水的老大!我们西流水也用不着这样的老大,我们西流水有党支部,有村委会,有二十八名党员,我们的家我们自己会当!”
那个老三又要说什么,被姜红全一抬手给拦住了。姜红全说:“哈哈,看来你对当前的形势太不了解了,现在已经不是二三十年前了,现在讲究的是谁有钱谁光荣,谁没钱谁笨蛋,你要跟上形势呀,不然就会被社会抛弃。你是我的姑父,我才跟你说心里话。你现在是西流水的书记,赶上了生态文明村建设,这可是发家致富的大好时机。因此,我郑重地向你推荐,让罗家庄的刘大勃经理来承包你们的工程,这样你可以一点不用操心,就能赚四五十万,现在赚大钱,不能靠力气,要靠脑袋,要靠知识,要靠灵活。”
黄秉雄说:“其实承包给刘大勃也没什么,他也曾经来找过我,还是我老婆的大舅领着。”
“那你为什么不包给他?”姜红全问。
黄秉雄说:“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就要先给我三十万,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三十万,他必定要从工程款里省出来,那盖出来的房子能结实吗?他盖好了房子,拍拍屁股走了,可我还在村里呢,房子漏了,裂了,甚至塌了,我怎么办?我还能能上街吗?还能见人吗?”
姜红全说:“这么说,你是不准备包给刘大勃了?”
黄秉雄说:“不包给他,坚决不能!”
姜红全说:“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这事我就不管了!”
靠在柜边的两个家伙突然过来,一人抓住黄秉雄的一条胳膊。老三从背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抓着黄秉雄的一只手摁在炕沿上,说道:“答应不答应?不答应,你这手就没了!”
黄秉雄大声说:“姜海,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竟敢对老子下黑手!剁吧,甭说一只手,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张凤在炕上见这些家伙要动真的,也顾不的喊人了,就象老虎一样扑过来,包住老三的胳膊,张口就咬,姜红全上前抓住她的头发,一把将她拉下炕,一脚踹在她的肩膀上。这时候,石头、苏武、张有志。张大有冲了进来,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棒,一棒子砸在老三的胳膊上。




4
搬不动的妹妹黄小花,还有石头的姐姐石玉坤,村西头的姜海燕,村南边张大有的妹妹张玉琴,苏永生的老伴,五个人在苏永生家陪着刘清连。
苏永生老伴说:“天不早了,你们几个回去吧,有我在家跟她坐着就行了。”
黄小花说:“那可不行,我们得等到苏武他们回来,他们这是去前线打仗了,不是去打麻将,玩扑克。”
刘清莲坐在炕头,她说:“苏武他们不会有危险吧?”
黄小花故意逗她说:“那可说不准,那些家伙一个个都是亡命徒,动不动就耍刀子弄斧头的,说不定这会早去医院了。”
石玉坤年龄稍大点,她在黄小花的肩膀上打了一拳说:“你这丫头,一句好话也不会说!”接着又问刘清莲,“清莲啊,你是怎么认识苏武的,你好好跟我们叨唠叨唠。”
刘清莲低着头,摸捏着自己的毛衣说:“其实我们两个谁也不认识谁,苏武这个名字我还是听你们村罗圆圆她爹告诉我的。还是在今年秋天,我到东流水去买东西,不小心钱包让贼给偷走了,是苏武追上那贼,把钱包给要了回来,要不是我那一万块钱就找不回来了。”
石玉坤说:“娘啊,去一趟东流水,你怎么带那多钱呀,肯定贼早就盯上你了。你就没有跟苏武说什么悄悄话儿?”
刘清莲抬起头说:“说啥悄悄话呀,他听别人说我爹叫刘大勃,转身就走了,临走还骂我是钱多烧的。”
苏永生老伴说:“咳,我们那个苏武,从小就是这个脾气,怎么能跟姑娘家这样说话呢?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苏武从小就是个热心肠,见不得人欺负人,更不用说你的钱包让人家给偷了,这他那能不管?”
石玉坤说:“这也不至于你半夜三更,穿这双拖鞋跑来给他报信,你们俩肯定还有别的秘密。”
刘清莲脸红了,说:“我俩能有啥秘密?要不是罗圆圆的母亲,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石玉坤说:“露馅了不是?罗圆圆的母亲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告诉你苏武的名字?肯定是你心里边有了这个苏武,跟人家打听来着,人家才告诉你的。”
刘清莲说:“你这人尽胡说,谁说我心里有他了?”
石玉坤说:“敢说没有?没有,你打听人家干什么?没有,你半夜三更跑来给人家报什么信?其实这是件好事,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女孩子,碰上称心的好后生不容易,可千万别忧忧郁郁磨磨蹭蹭,错过了机会。”
苏永生老伴说:“闺女呀,别不好意思,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们苏武,我明天就找个媒人,跟你爹说说去。”
“哎呀,这事可不能让我爹知道,他一旦要是知道了,准没戏。我爹不同意我找一个庄稼人,我爹要给我在城里找对象呢。”
“这么说你是看上苏武了,只是你爹不同意,是吧?”石玉坤说。
刘清莲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张大有的妹妹张玉琴说:“我给你们提一个人,如果他要去说媒,我敢保证一定能成功!”
正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片脚步声和说笑声。苏永生老伴就慌忙说:“哎呀,是苏文,苏武他们回来了。”说着就下地迎了出去,炕上的那些姑娘们也跟着跑了出去。
5
第二天早上,天还不太亮,东流水派出所就来人了,除了他们派出所的吉普车,还开了乡里的吉普车。到了西流水,先把姜红全那帮人给铐了起来,押上了吉普车,回到了乡里。
黄秉雄一下子成了西流水的英雄,沈书记和村里干部都来看他,妇联会主任王殿芝还给他们家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炸油糕,并问黄秉雄:“老黄啊,那家伙举起斧头要剁你的手时,你就不害怕?”
黄秉雄说:“我怕什么?甭说院子里还有那么多后生给我壮胆,就是没有他们,我也不怕!”
沈书记说:“今天趁着大伙都来了,咱们也不用去村委会,就在这里咱们开个会吧。主要商量一下明年春天生态文明村开工建设的问题。前些日子,郝乡长曾经跟我说过,要让罗家庄的刘大勃来承包咱们的工程,我呢,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我说等听听村里的意见吧。现在我就想听听大伙的意见。大伙说一说吧。”
就在黄秉雄家开会的时候,苏永生家里却很安静,苏永生和老伴都躲出来了,家里就剩下苏武和刘清莲俩人,俩人谁也不说话,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半天,苏武趴在柜盖上,背对着坐在炕沿的刘清莲说:“你都想好了?”
刘清莲低着头说:“半夜三更,我跑到你们家来,还在你们这里住了一夜,这些我爹妈都还不知道,但你们西流水的人都知道了,都说我已经是你的那个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回家该怎么跟父母交代?”
“当时你跑上来的时候,就没有把这些问题想好了?”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想,只想着姜红全要来剁你的手,一时着急,就来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反正我今后都得听你的。”
苏武转过身来,走到刘清莲的面前说:“那我就先把你送回去,我跟你爹妈把话讲清楚了,我想他们不会怪你的吧?”
“这么就完了?”刘清莲两只大眼睛泪汪汪地盯着苏武说,“估计这会儿我们罗家庄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我要是一回到村里,人们该怎么看我?”
这时,罗圆圆和张大有进来了,他们已经在院子里听见了刘清莲和苏武说的话。张大有说:“哈哈,我看这事情很好解决,苏武,你上街上小卖部买上两瓶酒,一条烟,二斤点心,我作为媒人跟你们俩一块去罗家庄,跟刘清莲的父亲就说你们俩已经订婚了,已经在一个炕上睡了,明年正月就准备典礼了,他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看怎么样?反正你们俩谁都相中谁了,还怕什么?”
罗圆圆对刘清莲说:“我知道,你爹那个人,虽说喜欢攀高枝,但也是个明白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即使心中不愿意,也说不出个什么,也只好顺水推舟了,难道他能当个《算粮》里的王丞相,《梁祝》里祝员外不成?”
张大有对苏武说:“现在关键问题就看你苏武的了,说句实在话,人家清莲看上你家什么了?什么也没看上,就看上你苏武这个人了。是吧,清莲?苏武,你就给个痛快话,你是愿意打光棍还是不愿意打光棍?”
苏武冲着张大有说:“谁说我愿意打光棍了?我做梦都想娶媳妇,只不过没有人愿意跟我罢了。”
罗圆圆说:“谁说没人愿意跟你?人家清莲都已经坐在你家炕上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苏武说:“刘清莲她也没有说愿意跟我呀!”
张大有说:“真是个俏不愣,人家是个姑娘,还让人家怎么说!难道让人家姑娘跟你说,苏武,我刘清莲愿意嫁给你不成?好既然这样,刘清莲,你也大方一次,你愿不愿意嫁给苏武,摇头不算,点头算。”
刘清莲的脸腾的就红了,她恨恨地看了一眼苏武,低下了头。
罗圆圆就拍着手说:“好了,点头了!”
6
东流水乡政府一共有三排房,派出所在最后一排的西头,有三间房,靠西头的一间是办公室,往东的两间另外开门,本来是审讯室,可是一年四季也没有什么审讯的,就堆放了一些杂物。
中午的时候,姜海来到了乡政府派出所。派出所的所长名叫高玉庆,黑脸、高个。他以前就认识姜海,所以见了面,虽然没有跟姜海握手,但给姜海倒了一杯水,让姜海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姜海说:“老姜啊,你家这孩子也该好好教育教育了,太不象话了,居然领着几个弟兄,从城里来到乡下,带着斧头,半夜三更到村干部家里,破坏村里的生态文明建设,跟村里索要一百万的拆房款,村里不答应,他们还要剁人家的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姜海就故做惊讶地说:“这些孩子们,也太不懂得深浅了,还要剁人家的手,这还了得!剁了谁的手了?严重不严重呀?需要多少医药费由我来出,这些孩子们都给关进监狱里,判他们个十年八年的。”
高玉庆说:“他们真要是把村干部的手给剁了下来,判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闹半天没有剁下来呀?我还以为真给剁了呢!”
“虽然没有剁下来,但也属于行凶未遂,送到县里起码也得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
“这件事,你们跟县公安局汇报了吗?”
“要是汇报了,还要你来干什么?”
“对对,高所长呀,今天中午,咱们和你们派出所的同志们一块到东方红饭馆坐一坐吧,好久没有跟你们坐了,一块聊聊天,喝点酒,怎么样?”
“你可别提这个,提这个就外道了,再说,我们有纪律,中午不许喝酒,就是容许,我们也不去,现在反腐败弄的这么紧,谁还敢出去喝酒呀。”
“好,那我也不难为你们,我就领上那几个家伙回去了。”说着从衣袋中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放在了办公桌子上。高玉庆不看也知道信封里装的什么,就拉开了抽屉,把那个信封划拉到自己的抽屉里。
当他刚刚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沈书记领着几个县公安局的人来了,沈书记也不看姜海,直接对高玉庆说:“那几个人呢?”
高玉庆反问:“哪几个人呀?”
沈书记就十分严肃地说:“就是昨天夜里从西流水抓回来的五个人,还有一个司机。”
高玉庆说:“奥,你说的是那五个人啊,我们把他们关在东边那个屋里,昨天我们连夜就审问过了,这里还有审讯记录,其实他们也没干什么,就是半夜三更到人家家里闹了一阵,弄得人家没有睡好觉,我们教训了他们一顿,准备把他们给放了,不知道怎么就惊动了县里的公安局。那个司机,他没有参与这件事,一直在车里待着,今天早上,我们就把他给放了。”
沈书记说:“是我给县公安局打的电话,这几个人在县城里就一贯为非作歹,犯了偷盗罪、强奸罪、敲诈勒索罪,县公安局正准备抓他们,没想到他们跑到咱们东流水来了,那个司机跟他们几个是一伙的,怎么能把他给放了呢?”
说话的时候,县里来的那几个几个公安干警,就出了西屋,来到东屋,东屋的门也没有上锁,几个家伙正围在一张桌子前打扑克哩。公安局的人就把他们几个家伙给戴上了手铐押了出来。
7
苏武、张大有送刘清莲回到罗家庄,到了村口,刘清莲站住不走了。
张大有问:“眼看就要到家了,怎么不走了?”
刘清莲说:“大哥,还是你先回去跟我爹说一声,我和苏武先去罗老师家家待一会,如果我父亲没有生气,我们再回去不迟,如果他暴跳如雷,我就不回去了。”
张大有问:“不回家,你去哪里?难道就住在罗老师家?”
刘清莲就看着苏武,苏武说:“那我们就返回我们家,他什么时间不生气了,我们再回来。”
张大有说:“这样也好,我先去侦察侦察情况。”说完他自己就笑了,说,“这事弄的好象到了敌战区。”
于是刘清莲和苏武就向罗老师家走去,到了罗老师家,罗老师老伴正在做午饭,学校放了寒假,罗老师正坐在炕上看书。
罗老师见他们俩一块回来了,就把书放在窗台上,说:“哎呀,你们总算回来了。昨天夜里你爹到我们家来找你,那时,我们已经睡下了,你爹就趴在窗户上问,刘清莲没有来你们这里吧?我就说,没有啊,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爹就说,哎,一言难尽呀。后来我们拉亮灯,穿上了衣裳,把你爹迎进屋里,他就说姜海的儿子来了,他们要去西流水找黄秉雄和苏文要钱,后来就发现刘清莲不见了,不知道半夜三更的跑到了哪里,所以我就来你们家打听。我一听就明白了,刘清莲肯定是去了西流水了。我就说,你不要着急,她明天肯定会回来的。看看,被我说中了不是?”
刘清莲问:“我爹生气了没有?”
罗老师老伴从外屋进来说:“那还能不生气?气得脸都白了,一个闺女家,半夜三更去找一个小伙子,给着谁也得生气呀!”
罗老师说:“那哪里是气得,是着急!”
苏武说:“大叔,你看这事,我们该怎么办?”
罗老师说:“依我看,这事好办。你们的明天拿上户口本,到乡里结婚就是了。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还少吗,过去有梁三柏和祝英台,王宝钏和薛平贵,当代有二黑和小芹,刘巧儿和赵振华,还有银环和栓宝,不都是这样的吗?”
罗老师老伴就笑了,说:“那都是戏里的事,能当真吗?”
“戏怎么了?戏也是现实生活的反映!我估计你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昨天夜里去你们家的那几个家伙,我听说已经被派出所给抓起来了,这事肯定跟你爹有牵连,派出所肯定要抓他,不对,要找他了解情况。”
刘清莲就着急了,说:“那会不会把我爹也给抓起来呀?”
罗老师说:“这事可说不定。”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刘大勃、张大有和刘大勃的老伴进来了。他们一见刘清廉和苏武,不但没有生气,刘大勃还笑嘻嘻地说:“闺女呀,难怪罗老师说你没有事,果然你没有事,你真的去了西流水了,这样也好,咱们回家吧,这个后生就是苏武吧?你也跟我们回去,还有罗老师你们两口子,也不用做饭,咱们这一屋子人都到我们家去,咱们一块好好商量商量,怎么给这俩孩子办喜事的事。”
刘清莲说:“爹,派出所的人没有来找你吧?”
刘大勃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说?我又没有犯法,他们来找我干什么?”
正在这时,东流水派出所的所长高玉庆带着两个干警进来了。
第七章
1
二零零九年腊月二十四这天,村里选出了十户文明家庭,第一户就是张大有家,第二户就是苏文家,下来还有苏永生、黄再起等。已经当了团支部书记的石头,领着一伙年轻人敲锣打鼓地上门给文明户挂匾,那匾是用木头做的,有小案板那么大,上面还刷了一层清凉油,文明户三个字是苏文用红油漆写的,十分漂亮。
他们来到赵大有家,赵大有的媳妇黄小叶迎了出来,对石头说:“哎吆,你们怎么今天就来了?我正在打扫房,家里乱七八糟的,也没法招待你呀,就给你们这条烟吧。”
石头说:“嫂子,我们可不能要你这条烟啊,要了,我们就腐败了,那还了得!你家的赵大有呢?咋他不出来呀?”
黄小叶说:“快别提他了,今天刚吃了早饭,就让姜有贵给喊走了,本来我准备让他帮助我打扫房的,这下就剩我一个了。”
张有志过来问:“姜有贵喊他,是不是因为建设生态文明村的事?”
黄小叶说:“估计是吧,我听他们连走带说,什么村里要成立建筑队,还要在学校里上课培训什么的,还要让我们家的当什么教师。”
张有志就抬头对正在门头上给挂匾的石头说:“石头啊,下一户我就不去了,反正这里这么多人,也不缺我这一个,我要找赵大有和姜有贵他们去,他们要办培训班,教人们当泥瓦匠,说什么也不能落下我呀。”说罢,也不管石头答应不答应就跑了。
石头就说:“这家伙,真是没有一点纪律性,说走就走就走了。”
张有志向村委会跑去,没想到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乡里的沈书记,一个是乡长郝义,俩人面对面地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争论着什么。张有志就悄悄地藏在外面窗户台下偷听。
郝义说:“沈书记呀,建设文明生态村,可是件大事情,修建房屋,硬化街道,一定要保质保量,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可您呢,却要让村里的老百姓自己建设,让他们自己成立施工队,是的,这些老百姓是在城里打过工,盖过楼房,可他们干的都是便宜活,比如砌墙呀,抹灰呀,一旦出了问题,五百万呀,谁来负责?所以,我的意见还是承包给现成的建筑公司,比如象罗家庄的茂源建筑公司,人家要技术有技术,要设备有设备。再说,全国都是这样,无论是大的工程,象三峡大坝,还是小的工程,象老百姓盖房,所有的工程都实行承包,象您这样另辟溪经,让村里自己建设,这在全国可是很少见呀。”
沈严笑了,站起来,给郝义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水,说:“郝乡长,我承认,你说的这些都是实际情况,把工程承包给建筑公司,咱们省心,村里也省心,工程结束了,咱们只要来一验收,如果都合格了,咱们的生态文明村建设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可是,你想过没有,咱们建设生态文明村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给村里盖新房、修街道,让老百姓过上舒服的日子吗?创建文明生态村活动是在广大农村建立新的生活方式、改善人居环境的一场伟大革命。千百年来形成的落后生活方式、生活习惯以及脏乱差的居住环境,与农村建设小康社会的要求极不适应。随着温饱问题的基本解决和小康社会建设的全面推进,广大农民对改变这种状态的愿望越来越迫切,解决这些问题的客观条件已经基本具备。通过广泛开展这一活动,引导广大农民建立起科学文明健康的生活方式,依靠农村和社会各方面力量营造出文明整洁优美的生活环境,使农民群众的精神面貌和广大农村的环境面貌发生一个历史性的变化。”
郝义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既然建设生态文明村,改善人居环境是一场革命,那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咱们长期的努力,光靠咱们这一代人还不够,还需要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但是生态文明村的建设,县委已经明确规定,必须在二零一九年秋天完成,沈书记,这是个硬任务啊,时间不等人啊。我们不能等老百姓的思想道德素质、科学文化素质和健康素质,都提高了,我们再去建设文明生态村啊!”
沈书记说:“郝乡长,你这种只争朝夕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是,建设生态文明村与提高农民思想文化素质不是两层皮,必须同步进行,而且还要结合在一起,让农民在建设生态文明村的过程中,自己教育自己,自己提高自己。如果象你说的那样,盖房的工程全都包给建筑公司,农民就在一边看着,等着,等房盖好了,他们就搬进去,舒舒服服地住着,那有的话,只能是培养了一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汉,还怎么提高他们的勤劳致富、科技致富的能力和关心生态、保护环境的自觉性,促进经济与社会、农村与城市、人与自然的协调发展?”
听到这里,窗户外边的张有志心里就说,这些乡干部就会瞎扯淡,我们庄稼人盖了一辈子房,现在还要请什么建筑公司,非要把那五百万给了别人不成。
这时候,锣鼓声又由远而近地响了起来,石头他们已经给文明户挂好了匾,回来了。
2
晚饭后,戏楼上的大喇叭响起了姜有贵的声音:
“各位社员,不对啊,说错了。各位村民请主意,各位村民请主意,下面我播送一个通知,咱们村要建设生态文明村了,村里要成立一个建筑施工队,要求三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青壮年参加,报名地点就在村西头的小学校,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告诉大家,施工队分大工和小工,大工一个月一百块钱工资,小工一个月七十块钱工资,上工之前要进行培训,还要进行考试,考试合格后,还要颁发上岗证书,然后才能正式上班。”
赵大有在家中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黄小叶就问:“你这是找什么?把家里翻腾的乱七八糟。”
“找书。”
“找什么书呀?”
“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不跟我说,我怎么能知道?凡是你的东西,我都给放在东房里了。”
赵大有直起腰,拍了拍衣襟说:“我刚才去东房了,没有发现我那些书啊?那里都是些犁耧把仗,镰刀镐头的东西。”
黄小叶笑了,说:“你那些烂书,我怕耗子给磕了,都给放在一个大筐里,吊在东房的房梁上了,你去那儿找一找吧,要是那里也没有的话,家里就没有了。”
赵大有就搬了把椅子,来到东房里,抬头一看,果然房梁上吊着一个大罗头筐,他把椅子放在地上,然后蹬上椅子,把那罗头筐从房梁上给摘了下来,提回了正房里,把筐放在了炕上。
黄小叶大惊小怪地喊:“瞧瞧,摘个筐,怎么还弄了这么一身的土!来,我给你扫扫。”
赵大有说:“不用了,待会我还有急事呢。”
“有啥急事呀?”
“你没听刚才广播里说?咱们村要建设生态文明村了,村里要成立施工队,要求三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青壮年参加,上工之前要进行培训,还要进行考试,考试合格后,还要颁发上岗证书,然后才能正式上班。”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吧?成立培训班,谁给培训呢?我!这次我要当老师了,要给他们讲课了!我以前买的那些书,这回可要管大用了,我要给他们讲《建筑制图与识图,》、《建筑装饰材料》、《,建筑房屋学》、《,建筑预算》、《,建筑装饰施工》、〈室内设计〉、《建筑设计资料集》”
“看,把你给能的!”
这时候,从外边进来了一群年轻人,有石头、苏武、张有志、搬不动等。石头说:“你怎么还在家里磨蹭呀,学校里一教室的人,都在等你给上课哩,快走吧!”
赵大有说:“我正在找教材哩,既然是教书,总得有书呀。”说着就被一伙年青人连推带涌地给弄走了。
黄小叶拿着一件褂子追出来,喊道:“总得换件干净衣裳吧!”
学校的教室里灯火通明,三间房的教室里坐了满满的一屋子人,居然还有几个女的,搬不动的妹妹黄小花,还有石头的姐姐石玉坤,村西头的姜海燕,村南边赵大有的妹妹赵玉琴。沈书记正在做培训前的动员。
他说“近年来,随着农村经济不断发展,富裕起来的农民把改善住房条件、营造宽敞舒适的居住环境作为新的追求目标。以往的土胚房,砖瓦房已逐渐被混砖或框架房所替代,并且有越盖越高、越豪华的趋势。但是,建筑这些房屋需要很多的建筑施工人员,而那些正规有资质的建筑公司都不愿干这些规模零散的农村民用住房建筑,大部分都是本地一些农民组织起来的建筑队来施工的,这些建筑队的各项费用也较正规建筑队公司低的多,所以农民盖房绝大多数是用的这些人,这些建筑施工队也就越来越多。这些农村建筑施工队往往是由一个略有经验的包工头牵头,拉起一班人就成了一支上马的建筑队。还号称是什么建筑公司,象罗家庄刘大勃的茂源建筑公司就是这样的。他们农忙时拿起农具是农民,农闲时操起工具是建筑工人;既无营业执照,也无施工资质,更无施工安全许可证;他们一无上岗证,二无施工经验,相当一部分工程没有设计,建房造屋往往是跟着感觉走,造房子不走样就可以了,对施工技术操作规程更是闻所未闻。这种既无安全生产知识,也无必要的建筑设备,更无安全设施的施工队却到处承包工程,自然会造成很大的事故隐患。农民工们由于没有技术特长,他们没有接受技能培训,没有安全生产知识,更没有与业主或包工头签定劳动合同的意识和机会。在农房建筑工地上,不戴安全帽、不拉防护网、不挂警示牌、赤膊上阵、酒后作业、乱接电源线等违章现象比比皆是。如果遇上有些包工头为了抢时间、赶进度,不顾工人的人身安全,强令工人冒险操作、疲劳作业,致使伤亡事故比率就更大了。所以我们一是要端正学习态度,大家要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真正做到静下心来学、带着问题来学,争取通过这次培训班,使自己学有所得,学有所获。二是要严肃学习纪律。这次培训就安排半个月的时间,希望大家要集中精力,自觉维护好课堂纪律,做到尊重专家、服从管理,确保学习效果。三是要做到学以致用。希望你们把你们学到的东西积极应用到日常实践当中去,提高安全生产意识,抓好安全教育培训,落实安全保障措施,尊重保护人的生命,努力把我乡的建筑施工安全生产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四是加强监管队伍建设。这次生态文明建设,村里要成立监督队伍,对施工现场进行跟踪督查,发现安全隐患,责令及时整改,对没有整改到位者,应予停工。”

3
春节过后,村委会开会,开始讨论拆除违法建筑的事。
村委会主任姜有贵说:“我的意见就是一个字,拆!统统地拆!”
会计苏文站起来说:“拆是一定要拆的,但是,究竟应该怎么拆,得好好研究研究。”说着,他拿出一本书来,说,“这是《土地管理法》,上面明确规定,农村村民未经批准,非法占用土地的盖房的,要限期拆除。”
姜有贵说:“这不就解了,还等什么?”
苏文说:“你先别着急,等我把话说完。可人家文件上也规定了,是由县里土地管理局责令退还非法占用的土地,限期拆除非新建的房屋,甭说咱们村里,就是乡政府也没有这个权利呀!”
姜有贵说:“这好办,你们给县土地管理局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拆就是了,还省得咱们动手呢!”
张亮说:“那上次开会,沈书记说这个问题按《土地管理法》来解决,超出的地方必须无条件拆除,他自己不拆,村里就组织人马给他强行拆除,他要是胆敢阻挠,就由公安部门出面。叫你这么一说,咱们还拆不成了,还非得请土地管理局来人不可。那可就麻烦了。”
姜有贵说:“这有什么麻烦的?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他们土地局就是干这事的。”
苏文说:“事儿可没有你说的那么轻巧,不信你现在打个电话试试,要是能给你来人才怪哩。咱们县,甭说乡下,就是县城里非法建筑就多了,他们给拆了几处?绝大部分都没有拆,有的还正在盖着,拆的没有盖的快。”
石头站起来发言了:“叫你这么一说,法律都不管事了,咱们的生态文明村还建不成了!依我的意见就是咱们先跟土地局打声招呼,如果他们能来人更好,如果不来人,咱们村就组织人马给他拆,反正咱们这样做,是合理合法的,怕什么!”
苏文说:“你这是用非法的手段解决非法的问题,同样都是违法的。”
石头说:“难道就容许他们违法,就不许咱们违法?这公道吗?”
黄秉雄半天没有开口,这时候他站起来发言了,说:“咱们不用瞎吵吵,就是吵吵的明天也没有用,我看咱们这样,苏文,你给土地局写一个报告,第一,把咱们村非法占地盖房的事情给说清楚,一共有多少户,非法占了多少地方,盖了多少间房子。第二,把咱们村要建设生态文明村也要好好说说,第三,请求县里土地局来人解决非法占地的事。县城里那么多非法占地盖房,土地局为什么不解决?就是因为没人反映,俗话说的好,民不告,官不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咱们把报告给递上去,土地局就不能再装聋子做哑了,起码得派个人下来看看吧。但是,咱们村的生态文明村的建设不能停,也不能等,乡里边已经请城建局把图纸给画好了,咱们就按着图纸的样子进行建设,怎么建设呢?谁家的房子符合图纸的要求,咱就给谁家盖,谁家把非法占用的土地给退出来了,咱就给谁家盖,这样一来,最后剩下的可能就是姜海一家了,咱们就让他家的房子在街上孤零零地立着,别人家都是整整齐齐的新瓦房,就他家一户就拔了麻露出狼了,那时侯问题就好解决了,土地局来人就容易拆了,那时侯,不用咱们央告他,他还得央告咱们呢。因为什么?因为咱们盖的房是国家出钱!”
王殿芝就说:“还是老黄有办法,要不怎么说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呢。
4
散会后,石头去找张有志。
他心里对黄秉雄的说法很不以为然。挺大的一个村书记,见了问题总是躲着走,不就是个姜海么?还把你吓成这样!我就不信,拆了他的四间南房,他能怎么着?顶多也就是批评我几句,说我办事没有按规矩来,可是要按规矩来,要等土地局来人,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先他妈的拆了再说!
张有志正在家里的厨房里练习砌墙。厨房的地上放着一些砖,旁边有一堆黄泥,还有一截砌起来的墙。正月里,天还不暖和,可他上身只穿一件白衬衣,脸上弄了一些泥点子。他一手拿着瓦刀,一手托着一块砖,正在那里比画着。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苏武、搬不动,石头的姐姐石玉昆,搬不动的妹妹黄小花。
看见石头来了,张有志就说:“石头,你看我这墙砌的怎么样?合不合标准?”
石头挥了挥手说:“砌墙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有最当紧的事跟你说。”
于是张有志、苏武、搬不动就进了里屋。张有志穿上棉袄,拿过一盒官厅烟来,一人递了一支,说:“现在最当紧的是练习好砌墙的本事,考了试,拿上证书,咱就可以参加施工队了,还有比这个更当紧的吗?”
苏武说:“我听说上午你们干部不是要开会吗?怎么散了?”
石头说:“散了,散会后,我没有回家,就直接来找张有志,想不到你们俩也在这里,好,我就把会议的精神跟你们传达一下,就是一句话,姜海那四间南房暂时不拆了。”
“啊,为啥不拆了?”张有志惊讶地问。
“那生态文明村还建不建了?”苏武很着急。
石头说:“建,当然要建,不过黄秉雄说了,谁家的房子符合图纸规划的要求,咱就给谁家盖,谁家把非法占用的土地给退出来了,咱就给谁家盖。”
张有志问:“姜海家呢?”
石头说:“黄秉雄也说了,先留着,等别人家都整整齐齐地盖起了新瓦房,就他家一户没有盖,就拔了麻露出狼了,那时侯问题就好解决了。”
“好解决个屁!别人家都整整齐齐的,就他家一户,当不当正不正地在街上立着,那姜红全回来就更牛逼了,看,整个西流水都是一群窝囊废,谁敢拆我们的房子!当然,我们都是一群小老百姓,让别人笑话几句也没什么,抹拉抹拉脸也就过去了,可你石头不同呀,你是堂堂的团支部书记,大小也是村里的一个干部,人家那么说,你脸上就挂得住?”张有志立即开始煽风点火。
石头说:“所以刚散会,我连家都没回,就来找你张有志了。你说,这是咱们该怎么办?咱们团支部可是党支部的左膀右臂呀,咱们不能看着不管吧。那样别的村人就会瞧不起咱们。”
张有志一拳头砸在炕沿上说:“拆,当然地给他拆了。”
石头说:“我这里有两个办法,你们看哪个办法好。一个是明的,一个是暗的。明的,就是明天早上,咱们敲锣打鼓,带上铁锹镐头,先站在姜海家的院门口,对村里人讲明了,姜海这房属于非法建筑,根据法律必须拆除,然后,咱们大伙就上房,揭瓦的揭瓦,拆椽子的拆椽子,不用一个小时,就让它场了地光。”
张有志说:“这办法使不得,既然黄秉雄已经说了,暂时不拆,咱们敲锣打鼓地去拆,他能同意么?到时候不但拆不成,还得挨一顿训,里外不够本,最后黄秉雄还不信任咱们。暗的呢?”


石头说:“暗的就是今天半夜里,咱们找几个年青人,偷偷地上了姜海的南房上,先把房上的瓦给揭了,然后再是椽子、檩子、房梁。”
搬不动说:“你这两个办法,一个也用不上。咱们建设生态文明,拆除非法建筑,是正大光明的事情,怎么能象个贼似的偷偷摸摸地进行呢?万一姜海回来了,说他的南房里搁着金银宝贝珍珠玛瑙不见了,让咱们赔,咱们怎么办?”
张有志说:“你这人胆量还没有指甲盖大,办大事就不能前怕虎,后怕狼的,俗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抓不住流氓。我看这暗的办法很好,咱们就这么办!”
搬不动说:“既然这样,咱们就这么干,可要是出了问题呢?”
石头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张有志说:“咱们今天晚上谁也不准回家,吃饭就在我家里,反正我爹妈都去了我姥姥家,这个家就是我当家,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搬不动说:“要是那样,我先得松松库带去,腾出肚子好好吃一顿。”说着就向外屋走去,搬不动的妹妹黄小花和石头的姐姐石玉坤正在西屋说话,搬不动就喊:“小花,天都啥时候了,你还不回家!”
黄小花从西屋出来了,说:“人家不是在等你么,要不早回去了!”
搬不动把妹妹拉到院门口,趴在妹妹的耳朵上嘀咕了一阵,直说的黄小花两眼瞪的溜圆,惊讶地看着哥哥。
5
出了张有志家的院子,黄小花撒腿就往黄秉雄家跑去,石玉坤就喊:“小花,你干啥去呀?”
黄小花头也不回,继续跑,同时回答道:“你回家吧,我有当紧事!”
“这丫头,有什么当紧事。”石玉坤磨叨着朝自己家走去。

虽然已经立春,但北方山村的天还是很短,不到七点,天上已经布满了星星。
黄秉雄散会后,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东流水乡里,找沈书记去了。东流水距离西流水五里地,这时候他正走在回村里的路上。
在乡里,他跟沈书记汇报了自己的工作安排,沈书记说:“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咱们这次建设生态文明村,不只是盖几间新房,修整修整街道,最关键的是要提高村民思想道德,文化素质,咱们不能住新房走老路,要借生态文明村建设的大好时机,制定有村民民主讨论形成的《村规民约》;创建十星级文明农户;组织红白事理事会、道德评议会、禁赌会等群众自治组织,做到婚事新办、丧事简办、无封建迷信活动;建有文化活动室和体育健身场所,形势政策教育、科学普及和健康向上的文体活动要坚持经常;义务教育入学率、巩固率达标;合作医疗制度健全,设有卫生室,群众健康教育、疾病预防、妇幼保健、常见病治疗有保障;无计划外生育。所以,对于象姜海这样侵占公共场所盖房的户,主要还是要采取说服教育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把房拆了,不能孤立他们,不能激化矛盾。”
黄秉雄说:“沈书记呀,你是不太了解姜海这个人,他那脑袋就象生铁水灌的一样,就想着他一个人发财,根本不管别人死活,可以说,他为了发财已经不择手段了,这样的人,靠说服教育根本不起作用,相反,他还觉得你窝囊、无能,要是搁在文化大革命那时侯,他早戴上四类分子帽子了。我记得,你说过,生态文明村建设就是一场革命,既然是革命,就避免不了斗争,可是现在不抓阶级斗争了,但是,现在还讲究依法治国呢!既然是依法治国,要公安局干什么?要土地局干什么?要政府干什么?当然是要他们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不能怕激化矛盾就一味地说服呀,教育呀的。说服教育管用,当然要说服教育,说服教育不管事,就得来硬的。象姜海这种人,你教育他?他还想教育你哩!”
沈书记听了黄秉雄的一番话,笑了,说:“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吧,我是个国家干部,说不定哪天就调走了,可你们这些村干部还得在村里住下去,我是不愿意给你们以后找麻烦,所以能和气解决的事,就尽量不动武。既然你们已经下定决心,要依法处理这件事,那还不简单?咱们就找土地局,让他们来解决。其实,我已经跟土地局人说了,只要我一个电话,他们明天就来。”
黄秉雄说:“那还等什么?您就打电话吧!”
沈书记说:“打电话不着急,只要你们村干部思想统一了,决心下定了,这事好办。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还是要做到仁至义尽,今天你回去,还要跟姜海好好谈一谈,态度要真诚,要推心置腹,尽量争取他自己拆房。我这里还有一些杂事,暂时就不能去你们西流水了,你跟姜海谈了以后,就给我打电话,把结果告诉我。我这里还有一本《土地管理法》,你拿回去,送给姜海,让他认真读一读,总之,咱们要做到先礼后兵,仁至义尽。”
黄秉雄说:“好,我回去再找他谈一谈,估计用处不大。”

6
黄小花看了看墙上的表,说:“婶子,都快八点了,咋我叔还不回来呀?”
张凤说:“别着急,他这人从来不在外边过夜,能回来尽量回来。”
“婶子,那就给他打个电话吧,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小花呀,我们家就一个手机,你叔还整天在身上,连摸都不让我摸。”
正说着,黄秉雄回来了,后边还跟着姜有贵、苏永生、黄再起。一进屋,黄秉雄就喊:“张凤,做好饭没有,我都饿得前心贴后脊梁了。”
张凤说:“你再晚回来一会,该吃明天的早饭了。估计这会饭也冷了,我给你热热去。对了,小花有当紧事要跟你说。”
小花赶忙把黄秉雄拉到西屋,低声地说:“叔,你再不回来就要出大事了。石头、苏武、张有志,还有我哥,他们几个今天夜里要去拆姜海的房,说是要给生态文明村建设扫清道路。”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黄秉雄惊讶地问。
“是我我哥告诉我的。今天后晌,石头去了张有志家,正好我、石玉坤和我哥,还有苏武也在,我们几个正在练习砌墙,石头就把他们几个男的召集到东屋,我和石玉坤就进了西屋,不一会,我哥就出来了,说他们几个要去拆姜海的房,叫我来赶紧来告诉你。叔,你看着事该咋办呀?”
黄秉雄说:“这会还不到九点,估计他们还没有行动,时间还来得及,走,咱们到东屋,再听听姜有贵他们有什么事,完了咱们再去找石头。”
姜有贵见黄秉雄和黄小花回来了,就说:“什么秘密的事,还背着我们?”
黄秉雄说:“没什么事。你们今天去找姜有富,谈的怎么样?”
姜有贵说:“下午,我们几个去了姜有富家,正好姜海和他老婆在城里过罢了年,也回来了。我们就直接跟姜海谈,没想到这家伙根本不识人敬,三句话还没说完,这家伙就把我们顶了回来,他说,拆房容易,只要拿出一百万来,想怎么拆就怎么拆,否则,一块瓦也不许你们揭!你们趁早也别在这里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讲大道理那时侯,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听听,我可是他的叔叔呀,再说老苏、老黄岁数也比他大,盘算起来,他还应该叫叔叔呢,他怎么能这样说话,这还叫人么?”
这时候,黄秉雄的手机响了,他赶紧拿出来听,原来是沈书记打来的。黄秉雄听了片刻,就说:“去了,我一回来就去了,我和姜有贵和几个村里的老年人一块去的,这家伙算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根本说不进去,非要一百万不可,我看这事就算了,你就给土地局打电话吧,啊,什么?他还有这么大的事?哎吆,那可遭了,非逮捕不可啊,行,行,我一定保密。”
姜有贵说:“什么事呀,还要保密?”
黄秉雄说:“我说了,你们几位可不许出去乱说啊,明天一早,不但土地局人要来,公安局的人也要来,他姜海犯了事了,他在城里不是有个收购站么?他专门跟一些盗窃集团勾结,收购盗窃集团偷盗来的东西,什么发电机、柴油机,还有电缆和变压器,价值好几十万呢这都是他儿子姜红全交代的。沈书记通知咱们,明天早上召开全体社员,不,全体村民大会,在会场上公开逮捕姜海和他老婆,到时候,沈书记还要讲话,咱们现在任务就是看住姜海这小子,顺便说服他把房给拆了,这样还可以少判几年。”
苏永生说:“哎,他姜海这几年想钱都想疯了,能不出事吗?”
黄再起说:“哎,他这一辈子算是完了,小时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没想到变成了这样。”
黄小花说:“你们别说了,咱们赶紧去找石头他们吧,要不明天早上,公安局非连他们一块带走不可,还有我哥哩!”
7
石头端起酒杯对苏武、张有志、搬不动说:“兄弟们,咱们四个人今天夜里要办一件大事了。这件事,县里解决不了,乡里也解决不了,村里也拿他姜海没有办法,他那四间南房成了咱们村建设生态文明村的拦路虎、绊脚石,但是,咱们几个今天要给他解决了,虽然姜海可能要讹诈我们,但咱们肚里没病,不怕吃冷糕,虽然我们可能被拘留,甚至坐大牢,但咱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村老百姓,是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我觉得就是坐一辈子大牢也值得!西流水的父老乡亲不会忘了咱们,咱们哥几个的英雄壮举必定会载入西流水的村史当中,留在父老乡亲们的心里,为了咱们西流水的生态文明村建设能够顺利进行,干杯!”
于是四个人一起把酒倒进了肚里。苏武说:“石头啊,你刚才的这一番话,说的我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开锅了,身上热乎乎的。”
张有志说:“我刚才想起了一首诗,说给你们听听,坐牢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毁了我一个,幸福后来人!咋样?”
搬不动说:“够悲壮的,这不是模仿夏明翰的诗么?你小子还真够能的。”
张有志喝酒喝的脸红脖子粗,他站起来,拍着胸脯说:“搬不动,不是我吹,要是多念几年书,考上了大学,我准能成为作家,到时候咱也写他几本书,砖头那么厚的,一人送你们几本,哪能象现在连个媳妇也找不上。”
石头说:“要是咱们村的生态文明村建起来了,你的媳妇包在我身上,包管给你说个全乡最漂亮的。”
搬不动说:“算了吧,你自己还没有对象哩,就张揽着给别人说,碰见好的,你还不自己先把揽过去!”
“搬不动,你说的不对!”苏武说,“要我看呀,张有志的对象还非得石头帮忙不可,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今天练习砌墙的时候,石玉坤那姑娘的眼神,总在张有志的身上。我搞过对象,你们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
“真的?”张有志顿时来了精神,说,“要是那样,石头将来就是我的大兄哥了,来,大兄哥,我先敬你一个!”
石头忙把手一摆,说:“咱们今天不是说建设文明生态村的事么?怎么扯到搞对象上边来了,走了题了啊。你们谁有表,看看几点了?千万可别误了正事!”
搬不动说:“我们几个谁也没有,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手机上边有时间。不过我懂天文,我到院里冲天空一看,就知道几点了。”
“那你就赶紧出去看看。”苏武说。
搬不动就来到院里,他心里念叨着,这个黄小花,办事怎么这么不牢靠,叫你去给黄秉雄送信,怎么现在还没有送到?黄秉雄不在,不是还有姜有贵吗?还有张亮、赵怀礼、王殿芝吗?再不行,还有苏永生、黄再起,告诉他们也行啊!
屋里传出了石头的声音:“咳,搬不动,看清了没有啊?”
搬不动说:“我只顾撒尿哩,还没有看呢!?”
“你就不会连撒尿带看!”张有志说。
“好好,我这就看,这就看。”搬不动一边系着裤带一边说。
就在这时,黄秉雄、姜有贵、苏永生、黄再起和黄小花来了。
第八章
1
第二天一早,石头、张有志、搬不动、苏武和石玉坤、黄小花就跟着黄秉雄来到村委会。黄秉雄搬过那台扩音机说:“还是你们年青人来吧,你们嗓门洪亮,说话清楚。”
黄小花就把石玉坤推到扩音机前,说:“你来,你的普通话说得好听。”
石玉坤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门,回头对黄秉雄说:“大叔,那我就说了啊,哪里是开关呀?”
黄秉雄说:“这里。”说着就要打开开关。
张有志赶忙拦住,说:“等等,咱们先放一段音乐如何?让乡亲们也好有个准备,大叔,咱们这里都有什么音乐啊,最好要刺激一点的,响亮一点的。”
黄秉雄拿过一些磁带说:“看吧,就这些。你们看上哪个就放哪个,最好要短一点的,人家土地局和公安局的人就要到了,不能叫人家等咱们,咱们得等人家。”
搬不动翻看这那些磁带,说:“我看就这个吧,这个跟咱们今天的会也合拍。”
村里的戏楼上的大喇叭就响了,先播颂的是一段晋剧:
恨胡贼父子双双都强暴,
似这等误国害民罪难饶。
  我甥儿胆识过人武艺好,
  准备着今日夜晚入贼巢。
  但愿得此去贼府将仇报,
  管叫他天网恢恢无处逃。

接着就是石玉坤那洪亮的声音:“村民们请主意,村民们请主意,下面播送一个通知,八点钟准时在大街上召开村民大会,八点钟准时在大街上召开村民大会,请大家不要迟到,准时参加。”
石玉坤说完后,回头问大家:“怎么样?还行吧。”
张有志就抢着说:“太好了,真比中央电视台里的播音员说的还要好!我要是能天天听到这声音,不让我吃饭,肚里也是饱的。”
石头说:“快别恭维了,也不嫌肉麻。赶紧去拿锣鼓镲,咱们今天要敲锣打鼓欢迎土地局和公安局。”
黄小花嘴一撇说:“还欢迎哩,要不是我,你们几个今天非得让公安局一块带走不可。”
石头笑了,说:“你说怪不怪,土地局来拆房就是合法的,咱们去拆就是犯罪,你说还讲不讲理了?”
随着锣鼓声响起,大街上,姜海南房的窗户底下马上聚集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人们都在猜测着,议论着。
“他二婶,你知道今天开的是啥会呀?还敲锣打鼓的,弄的这么热闹。”
“我也不清楚,不过待会就知道了。”
“不用问,肯定是喜事,要不也不会整的这么红火。”
姜海正坐在炕上喝酒,听到锣鼓声,就对老婆喊道:“咳,魏树英,你出去看看,他们这又是搞什么鬼话活。”
魏树英说:“还能有什么?估计又是黄秉雄他们又要挑动群众来拆咱们的房。”
“哈哈哈!”黄秉雄大笑起来,说:“我今天倒要看看他黄秉雄有多大能耐,他要敢动我这房一指头,我就让他进监狱!我爹呢?”
魏树英说:“刚才还在东房里,这会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挺大岁数的人,一点都不老实!”
姜海说:“你去把他给我找回来,咱们也得准备准备。”
2
轰隆隆,随着这巨大的声响,一辆履带式挖掘机开进了村里,紧跟着是一辆东风卡车,车上站着十几个工人,他们身穿橘黄色工作服,头戴蓝色安全帽,足蹬黑色皮靴,一个个威风凛凛。卡车后边是一辆越野小吉普车上坐着几个公安人员,乡里的郝乡长和沈书记也来了,他们是坐着派出所的吉普车,跟所长一起来的。
村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没有见过挖掘机,就纷纷围上前来,一边看一边赞叹:“呵,是个大家伙呀,这叫什么车?”
旁边一个年青人说:“连这个都没见过?这叫勾机,用处可大了,比如兴修水利的时候,开挖河道,挖污清淤,人工挖湖,比如盖房的时候,开挖地基,装车运输,比如开矿山的时候,煤炭开发,天然气铺设,比如市政建设的时候,开渠挖沟,管道铺设。”
老头说:“这么大的家伙,来咱们村干啥呀?”
年青人说:“肯定有用,没用人家不会来。”
几个公安人员,朝姜海家走去,后边还跟了一群人,见到姜海后,一个公安人员上前问道:“你是姜海吗?”
姜海说:“是,有什么事?”
那个公安人员说:“你媳妇呢?”
魏树英应声而出,说:“在这儿呢,你们要干啥?”
公安人员拿出一张纸来,对着姜海说:“你们涉嫌替盗窃集团销脏灭迹,现在宣布对你实行逮捕,这是逮捕令,请你签字!”
姜海喊道:“我不签,你们这是污蔑,我要告你们!”
公安人员说:“容许你上诉,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说着就分别给姜海、魏树英当上了手铐。姜海表现的十分镇定,昂头挺胸地走了出来,魏树英当时就滩了,连步也迈不开,由两个公安人员一人一个胳膊把她架了出来。姜有富这时呆呆地坐在窗台下,眼里流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沈书记站在街上开始讲话了,他说:“咱们西流水要建成生态文明村,咱们西流水的人首先得文明起来,什么叫做文明,最起码得遵纪守法,象姜海这样,把房盖到了街上,尽管咱们一二再,再二三地对他进行说服教育,让他把房拆了,但他却以为我们软弱无能,始终不拆,还要跟村里要一百万不可,我们只好请土地管理局的人来了,大家也看到了,那边就是挖掘机,今天我们就要把他的四间南房给拆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扫清建设生态文明村的障碍,同时,我们也希望其他占了公家地方盖房的户,认真看一看你们的土地使用证,认真量一量你们的院子,如果多占了公家的地方,及早拆除,也算你们为建设生态文明村做出了贡献,把我们西流水村建设成远近闻名的文明村,富裕村。我的话完了。”
群众中响起了一片掌声,有人说:“早就该这样了!”挖掘机的司机蹬上了驾驶楼,轰隆隆地发动了车辆,挖掘机前面那个大爪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停在姜海南房的上面,随时准备一爪子下来,把那房给拆了。几个工人师傅过来,对周围的说:“大家都往后退一退,小心墙倒了砸着你们!”于是人们的就赶紧往后退,给挖掘机腾出了很大一块地方。
突然,有一个人站在了挖掘机前面,对那个司机大声喊道:“师傅,拆这房,我们不用你这勾机了,我们自己拆行不行?”这个人正是村书记黄秉雄。
那个司机从驾驶楼里下来,双手掐着腰说:“怎么,不拆了!”
黄秉雄说:“不是不拆,是我们自己拆,你看,那房上的瓦都是好好的大洋瓦,那椽子、檩子都是桦木的。你这一爪子下去,这些不全毁了?”
那个司机就回头喊他们的领导:“局长,你看这事该咋办,这个大叔不让咱们拆了,他们要自己拆。”
姜有贵这时也过来了,喊道:“年青人们,都过来搭把手,把这房里的东西都抬出去。”
石头、苏武、张有志等一些年青人们过来,他们对黄秉雄今天的举动很不满,一边走一别嘟囔:“把屋里的东西搬出来应该,可是凭什么不让勾机给拆?大家还等着看热闹哩!还等着听那轰隆一声响哩,这下看不成了,也听不成了,真扫兴!”
3
西流水的村子南边,有一道沟,人们叫它小南沟,小南沟的沟掌里有一片柳树,这时候还没有发芽,但枝条已经柔软了许多,不象冬天那阵,用手一折嘎巴就断。这片柳树的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地里有一片坟堆,这就是黄家坟院,黄秉雄的前妻,黄小叶的母亲,姜玉花就埋在这里。
黄秉雄跪在姜玉花的坟前,从篮子里拿出了一盘蛋糕,一盘酥饼,一盘猪头肉,念叨着:“玉花啊,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明天你闺女女婿肯定要来,所以我就提前来给你上坟了。咱们村要建设生态文明村了,国家给了五百万,家家都要盖新房了,街道也要硬化了,也要加宽了。可是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不告诉你,我心里不塌实,你的哥哥,我的大兄哥姜海和你嫂子魏树英叫公安局给带走了,因为他们犯了法了,至于犯了什么法,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也清楚。不过我也打听了,最多也就判个五年六年,到时候就出来了。你放心,他家的房子我一定会给他盖,标准决不比别人家的低,你那老父亲,今年也八十了,不过老人家身体还行,就是有点咳嗽,也不碍什么大事,你闺女黄小叶已经把他接到他们家去了……”
黄秉雄罗罗嗦嗦念叨半个钟头,这才给姜玉花烧纸,不一会纸钱就化成了灰烬。这时候,一点风也没有,坟头上的草叶一动也不动,四周静悄悄的,突然两只喜鹊飞到坟旁边的树上,喳喳地叫个不停,似乎在告诉黄秉雄,他说的话,姜玉花都听到了,并说西流水的生态文明村建设一定会成功,西流水一定会更加生态,人们一定会更加文明。

2008年2月2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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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5-1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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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5]常住居民I

    发表于 2018-4-18 10:33:18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张啊,你要分章节发出来,效果会好很多,至少,读者看着不那么费眼睛了。东西是好东西,还要放在不同的碗里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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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3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955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4-19 22:15: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内容丰富,语言细腻,拜读!建议作者在发表时可以分段发表,而且每段能够取个小标题就更好了,读者可以跟着标题的引导读下去会轻松很多。陋见,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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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3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955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4-19 22:15: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小说内容丰富,语言细腻,拜读!建议作者在发表时可以分段发表,而且每段能够取个小标题就更好了,读者可以跟着标题的引导读下去会轻松很多。陋见,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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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5 小时前
  • 签到天数: 792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4-21 17:1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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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8-1-29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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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6]常住居民II

    发表于 2018-4-23 10:33:0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子不顾一切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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