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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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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08:54: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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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CHOU
复  仇
张学武   著
FUCHOU
复   仇
张学武著



第一章
1
孙家庄的孙富,老婆叫苏四女,自从嫁给孙富就没有怀过孩子,孙富就整天叫她骡子。时间长了她竟习惯了,孙富偶尔叫她苏四女,或者四女子的时候,她竟浑然不觉,叫她骡子的时候,她竟答道:“啥事儿?”可是到了一九九零开春,四女四十岁的时候,肚子竟一天天地鼓了起来,到了腊月初一,竟生下个白白胖胖的丫头,孙富就欢天喜地地给她取名雪儿,后来大名就叫孙如雪。
到了二零零八年,孙如雪长成了大姑娘,模样那个俊吆,三里五村的姑娘就没人敢跟她往一块站。高个儿、细腰、前突后撅,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嫩,一头乌黑的披肩发,弄的村里的年轻后生们心里就象有个耙子,恨不得一耙子把孙如雪耙到自己的怀里。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是白日做梦,是乌鸦想吃天鹅肉,人家孙如雪心中早已经有了相好的,就是村子东头李东海的独生儿子李武。李武不但人长得高大英俊,而且还聪明伶俐,更重要的是人家还有名的泥瓦匠,组织了一帮年轻人常年在外边给人家盖房,盖楼,兜里自然也就有钱,如今的姑娘谁不待见有钱的男人?
这是深秋的一天,庄稼人们已经打完了场,孙富披上棉袄出去打麻将了,苏四女也跟男人把眼去了,家里 就剩下孙如雪,她就坐在炕沿上给李武打毛衣。这时候,她的本家妹子孙如香来了。
孙如香比孙如雪小一岁,个子没有孙如雪高,圆脸,梳着男孩子一样的平头,她说:“这又是他的吧?”
“除了他还有谁?”如雪说。
“你这人,真是多此一举,你见现在谁还给男人织毛衣?都是到商店买现成的。”
“我到商店看了,那里的毛衣线太细,针脚又大,穿上就是个样儿,不暖和。”
孙如香的对象叫卢中旺,也跟着李武的建筑队到城里盖楼去了。她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回头说:“这都快十月底了,按理说他们该回来了。”
孙如雪就笑了,说:“怎么,又想你的卢中旺了?告诉你吧,人家卢中旺早跟别的女人好了,你就傻等着吧!哈哈。”
孙如香就说:“他敢!他要是跟了别人,看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再说就他那个样儿,憨憨的,仨碌碡砸不出一个响屁来,人家城里的姑娘能看上他?要我看呀,你倒是要小心一点,你那个李武又高大又英俊,又能说会道,还是建筑队的队长,说不定城里的姑娘真能看上他。”
孙如雪说:“那好啊,我巴不得别的女人看上他,那样我省事了,这毛衣也不用织了。”说着真把毛衣团巴团巴扔到了炕里边。
孙如香说:“沙锅炖鸡头——”
孙如雪问:“怎么说?”
孙如香说:“眼都蓝了,嘴还棒硬。”
孙如雪笑着说:“咱俩呀,谁也甭说谁,俩毛驴啃脖子,工换工。”
俩姑娘就同时大笑起来,孙如香说:“听说你念高中的时候,学习很不错,每次考试在班里都是前三名,为什么后来不考大学呢?”
“高一高二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是不错,可是到了高三就不行了,成绩就下来了。因为到到高三的时候,李武到城里去盖楼了,天天晚上到学校去找我,弄的人家连晚自习都上不好,特别是有一回,我听到院里李武喊我,我刚走出教室,他就把胳膊搭在人家肩膀上,同学们就在屋里哄堂大笑。后来我就退学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心。”
孙如香看了看窗外,低声问:“他亲过你没有?”
孙如雪说:“他倒是想来着,我不让。他就跟我说,咱们农村人就是封建,你瞧瞧城里的女孩们,一见面就抱,一抱就倒,一倒就闹。我就生气了,我说,你看城里的女孩好,你就跟他们去,以后少来跟我黏糊。他说,我这不是跟你开个玩笑么,你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怎么活。那家伙就是嘴好,说话一股糖味。”
孙如香说:“我们那东西跟你们李武正好相反,有一次,我问他,你究竟爱不爱我?要真的爱我,就亲我一口,我还把脸伸到他的面前,你猜他怎么着,脸憋成个紫茄子,最后也没敢碰我一下。我就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


2
孙家庄是个大村,小三百户一千多口人,离乡政府所在地松树堡只有五里地,骑自行车一袋烟就到。村子从东到西有一条大街,把村子一分为二,村里人都习惯称南半村为道南,北半村为道北。道北正中央临街有一处院子,有三间正房三间南房,这就是卢中旺家,解放以前,那时侯还没有卢中旺,卢中旺的爷爷还在世,他在南房里开了个豆腐房,专门卖豆腐,所以村里人就把这里称做豆腐房底下,后来就简称豆房底,如今卢中旺的爷爷早已去世,卢中旺的父母也都七十多岁,三间旧南房也拆了,盖了新南房,新南房做了小卖部,但人们还把这里称做豆房底。
豆房底的南边,八零年,也就是孙如雪出生的那年以前是第二生产队的八间队房子,生产队解散那年,人们就把队房子给拆了,檩子、椽子、柱子等等分到了各家各户,这里就变成了一块小广场,这里就成了孙家庄的一块集散地,大到国家大事,如南方发生了雪灾,北京的奥运会,西藏发生了暴乱事件,四川发生了八级地震,小到村里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买了拖拉机,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等等,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传播。如今这里冷清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就剩下十几个老头和十几个老娘们在豆腐房的窗户下边叨唠话。
人们正叨唠的热闹时候,从西边过来一个年轻人,背着一卷行李直接朝人们走来,人们一看原来是卢中旺,有人就跟卢中旺打招呼:
“中旺,不是跟李武一块盖楼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中旺,你回来了,我儿子石头呢?怎么不回来?”
“哎,这会的年轻人啊,兜里有了几个钱,就牛逼得不行,你们甭搭理他。咱们还说咱们的。”
卢中旺谁也不看,谁也 不搭理,一撅一撅地回了家。母亲周芹见儿子突然回来了,就忙着给儿子往下拿行李,还说:“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儿,叫你爹赶上车好去接接你,看把你累的。”接着又冲着南房小卖部喊,“老头子,儿子回来了!”
卢中旺的父亲名叫卢祥,他正坐在小卖部里听收音机,听到老伴的喊声,就赶忙关上小卖部的门,回到正房,见儿子正坐在凳子上抽烟,就说:“回来了?”
卢中旺就“恩”了一声,算是回答。
卢祥问:“都回来了?”
卢中旺说:“就我和立秋回来了。”
卢祥问:“别人呢?”
卢中旺说:“还在那儿干着呢。”
卢祥就想,肯定儿子是在那儿干砸了,让人家给撵回来了。但是儿子刚刚回来,脸还没有洗,饭还没有吃,他就不再问了,就对老伴说:“赶紧给孩子做点饭吧,从县城坐车到松树堡,再从松树堡背着行李回到家,肯定是累了,也饿了。”
周芹端着一盆洗脸水走进来,放在脸盆架上,对儿子说:“先洗把脸,饭一会就好。”
卢中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饭我就不吃了,洗把脸我先躺一会。”
屋里剩下了老俩口,周芹就说:“儿子这次回来跟往回不一样,以往回来,一进门就欢天喜地的把钱掏出来扔在炕上,说这几个月挣了多少多少,还打听孙如香这一阵子都干了什么,然后就去找孙如香。这次回来洗把脸就睡觉,是不是孩子有什么病了?”
“有什么病?什么病也没有。”周祥说,“肯定是活儿没干好,叫人家给辞退了,或者是跟人家吵架了,被人家给撵回来了。要不别人咋不回来,偏偏他跟立秋回来了?”
周芹说:“咱们中旺是跟李武一块去的,李武还是他们的头,平时他俩关系也不错,去年过年咱家杀猪的时候,还请李武来咱家喝酒,就是吵几句,一说一过就完了,又都是一个村的,也不至于把中旺给辞退了呀,再说咱家中旺,村里人谁不知道?从来不跟人家吵架,干活从来不偷奸,哪里象那个立秋,嘴上从来不饶人。”
卢祥说:“你说错了,咱家中旺平时看老实巴交的,还挺憨厚 ,不多言不多语的,可你真要把他惹急了,他真敢跟你动刀子。好了,你就放心吧,待会我到立秋那儿一打听,什么都清楚了。”
3
韩立秋跟孙如雪是同一年生的,那是一九九零年秋天的第一天,天上下着小雨,立秋的父亲韩四清作为生产队长,正打赌不气带领着社员们拆豆房底的队房子,他的兄弟媳妇柳叶跑来告诉他,说他的媳妇肚疼了,恐怕要生了。韩四清就说:“我们家里的,就爱一惊一乍,前几天,她就说肚疼了,要生了,等我把老娘婆请到家,她又不生了。你先回去看着,我把这破房子拆了分了,就回去。”可等到他回去时,孩子早已生了。他的老婆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瞪了他一眼,他就赶忙上前给老婆重新把头巾包好,又把腿上的被子给掖了掖,同时还说,坐月子就怕受风着凉,然后就从老婆怀里接过孩子,双手端着,一手偷偷地掀开孩子裤裆,哈哈,还是个带把儿的,就说:“老婆呀,你可为我们老韩家立了大功了!这孩子就叫立秋吧,一是预祝今年丰收,二是这个日子也好记。”
十八年过去了,韩立秋长成了大后生,中等个,两只眼睛不大不小,滴溜溜乱转很有神气,冬天没事干的时候,就往豆房底那儿一站,指手画脚胡侃一气,似乎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韩立秋同卢中旺在村西头分手后,就回到了自己家里,本来这时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家里人说,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就炕头上爬着一只大黑猫。他就把大黑猫抱在怀中,对黑猫说:“黑猫呀,咱们六个月没有见面了吧。你一定想我了吧?好了,这次回来我就不出去了,我跟你天天在一起做伴。”然后就一手抱着黑猫,一手打开冰箱找东西吃。
正在这时,卢中旺的父亲卢祥来了。
不等卢祥开口,立秋就一边掏烟,一边说 :“你们家中旺也到家了吧?他什么也没跟你们说吧?我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这个样子。大伯,我跟你实话说吧,我们俩这次算是跟李武那小子彻底闹掰了。我跟你从头说起吧。去年我们跟着他给县一中盖教学楼,开始就说好了,我们住在学生的宿舍里,宿舍就在我们要盖的教学楼的后边,学生呢,高一和高二的学生都搬到卫校去上课,卫校在县城的东北角,一中在县城的西南角,两处相距十多里地。我们吃饭呢,就在一中的伙房,伙房专门给我们开了一个窗口,记得当时李武说得清清楚楚,吃饭不要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要你肚子放得下,就只管吃。”
卢祥问:“饭费呢?”
立秋说:“你听我往下说呀。饭费当时就没说,后来李武私底下跟我们说,饭费有工程队包了,不扣我们的工资。果然,李武说话算数,到十一初,发工资的时候,除了每人扣三千块押金,别的钱什么也没扣。”
卢祥问:“三千快押金是怎么回事?”
立秋说:“意思是你下年还跟他李武出来干活,这押金发工资的时候就还给你,如果你不出来了,或者跟了别的工程队,这押金就不给你了。这我们都理解,人家别的工程队也是这个样子,再说我们都是一个村的,下年肯定还跟他李武出来,这三千块钱还跑了不成?谁想到今年我们跟去给县商业局盖楼,昨天发工资的时候,你猜猜他要扣我们多少押金?”
卢祥问:“多少?”
立秋说:“七千!老伯。当时你们家的中旺就急了,问,为什么扣这多?李武就说,去年你们一个大工每天工资一百五,今年工资涨了,是二百,既然工资涨了,押金也得长,去年押金是三千,今年是四千。我就问,那为什么要扣我们七千?多扣了我们三千?李武说,多扣的三千就是去年你们给一中盖教学楼时的伙食费!我就火了,问,你说话到底算不算话!去年你跟我们说的很明白,饭费工程队包了,不扣我们的工资 ,为什么今年又扣了?人家李武不但不生气,还笑了,他说,当时我是说工程队包了,不扣你们工资了,为什么去年不扣?因为去年你们工资低,七个月才拿了一万零五百块钱,扣了三千块钱押金,就剩下七千五百,所以当时就没扣。今年你们工资高了,一人拿一万四千多,加上还你们去年的押金,就是一万七千,扣你们七千,你们还能拿一万多。告诉你们,你们出来干活,靠的是谁?是我李武!你们挣的是谁的钱?是我李武的钱!谁要是不想跟我干,就趁早滚蛋,押金不退!老伯,你听听,这叫人话么!”
4
不一会,立秋就来到豆房底下,把在家里跟卢祥说的话又跟大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立秋说:“这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武么?这简直就是刘文采,就是南霸天、黄世仁。下一年,他就是用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跟他去了。现在你到外边打听打听,哪里不是按月发工资?就他李武年底才发工资,还要扣什么押金。你们再打听打听,哪里干活的民工不是管吃管住?谁还收什么伙食费?甭说别人,就说他李武今年都不敢收了!你们再打听打听,哪里的民工不发劳动服?就他李武不发,只给发一个塑料安全帽,那还是城建局硬逼他发的,要是不逼,连安全帽他也不发。还有人家别的工程队夏天的时候都要发草帽、防暑糖,他从来没有给我们发过!夏天,我们一头水一头汗的干活,他在干什么?他他妈的跟人家蹲在树阴下象棋哩。偶尔也去工地一趟,去干什么?去了就找毛病,就骂人,不管你是本村的,还是外村的。张嘴就是他妈逼。有时候还要踢你一脚,顶嘴?谁敢跟他顶嘴!你要是敢顶嘴,他就敢扇你一耳光。听老年人说,过去地主如何压迫穷人,资本家如何克扣工人,我还不信,这二年我信了,因为那地主、资本家就在眼前么,谁?就是李武呀!”
人们就议论开了。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可能吧?都是一个村的,他能那么凶!”
“没准是真的,因为社会变了,人能不变!”
“哎,李武,咱们是从小看他长大的,多好一个后生呀,怎么有了钱就变成了这样。”
这时李武的父亲李东海走了过来,大伙就不说话了。李东海是孙家庄的村长,在村子里也是跺一脚四角乱颤的人物。他看了立秋一眼,说:“韩立秋,说话要有根据,没根据就是造谣,造谣就是犯法,犯法可是要做监狱的。”
人们就朝立秋身上看,立秋就走到李东海跟前,上下打量了李东海几眼,说:“奥,我忘了,你还是个村长哩。我说村长大人,你儿子在外边承包工程,克扣我们的工资,你应该知道吧?你不好好教育你的儿子,反倒教训起我们这些被克扣的工人,你这是何居心!”
李东海见立秋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这个村长,就觉得很没面子,但他毕竟是村长,见过大世面,就拿出大人不把小人怪的架势,笑着说:“我儿子领着你们大伙出去挣钱,你不但不感谢他,反倒回村里造他的谣,说他的坏话,你这样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立秋说:“村长,你不要打杈,我说的是你儿子克扣我们工资,至于我们有没有良心,咱们待会再说。”
李东海说:“好,你说我儿子克扣了你们工资,你有什么证据?”李东海冲着立秋伸出了一只大手。
立秋说:“我一年的工资是一万七,他只给了我一万,剩下的七千被他扣下了,这还不是证据?你如果不信,现在你就给你儿子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这么回事?”
李东海说:“不用打电话,这事我清楚,扣七千块钱,其中四千块是押金,三千块是你们去年的伙食费,我说的对不对?”
立秋说:“哈哈,看来这是你的主意呀!你说,凭什么扣我们的押金?那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呀!”
李东海说:“扣你们工资做押金,那是为了让你们下年还有活干,是为了你们好!”
立秋说:“那我下年要是不干了呢,这押金他还退不退?”
李东海说:“凭什么给你退?你不干了,这钱就自然不能给你!”
立秋说:“奥,我明白了,原来这所谓的押金,押的就是我们的人呀。这就好有一比,好比咱俩上山去打猎,我好不容易打住一只兔子,你什么也没打着,你就从我手里把兔子抢出去,然后你就跑到山头上,对我喊:喂,你要是上来给我挠挠痒痒,舔舔屁股,我就把这兔子还给你。你说你这叫什么人?骗子?强盗?还是无赖?刚才你还说,是你儿子领着我们挣钱,还要我们有良心,还要感谢他。说穿了,你们就象早年的日本鬼子,在押着我们去给你们挣钱!你说你们这叫什么东西!什么玩意!”
豆房底下的一些老头老太太就忍不住大笑起来。
李东海就指着立秋说:“你,你,你这是胡说八道,蛮不讲理!”
5
孙如雪这几天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立秋把李武克扣他工资的事嚷的全村没有人不知道,豆房底那地方的人们整天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房前屋后,左邻右舍的娘们见了面也都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可是孙如雪一走到她们跟前,她们立刻就改了口。
“他婶子,你家的鸡还下蛋么?”
“啥时候了,鸡还下蛋!”……
孙如雪走到豆房底那儿,人们一看是她,就说:
“哎,可惜了。”
“啥可惜了?”
“一朵鲜花插在狗屎堆上了。”
说完,人们就拍拍屁股散了,豆房底那儿就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她回到家里关上门给李武打手机,可自从立秋回来那天起,李武的手机换了号,一打里边就有女人在说:对不起,您拨打的是空号。就连孙如香她的好朋友这几天也不登她家门边了。
她的母亲苏四女见她整天愁眉不展,没有个笑脸,就说:“闺女,你听我说,别相信街上人胡乱说,别人不了解李武,你还不了解?李武那孩子绝对办不出那样的事来。村里人现在是听风就是雨,等几天,李武回来了,这一切自然也就风消云散了。你爹说了,等过了年,就给你们办喜事,开春你就跟李武一块出去打工,这样你们小两口就整天在一起了,有个什么事,你也能帮他一把。”
孙如雪虽然不想听母亲的唠叨,但是她也不相信李武能办出那样的事来。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捉迷藏,一起过家家,一起打阎王,一起玩狼吃小猪。那时侯李武就是个孩子头,玩狼吃小猪的时候,他总是扮老母猪,身后拉着她衣襟的当然就是孙如雪,孙如雪的身后跟着一队孩子,一个拉着一个的后衣襟,立秋扮演大灰狼,站在李武的对面,龇牙咧嘴,做出一副要吃小猪的凶样,忽左忽右地要抓李武身后的小猪。李武则左右拦挡保护着身后的小猪。从那时侯起,村里人就说李武这孩子护众,长大了肯定能当官。记得有一次他们到邻村去看电影,邻村的孩子就欺负他们,还捏住卢中旺耳朵不松手,疼得卢中旺直叫唤,别人谁也不敢出面,李武就挺身而出,扇了人家一耳光,还掐着腰说,你们谁有能耐就过来,老子从小练武出身,收拾你们六七个不在话下!结果邻村的孩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孙如雪从小长得就俊,男孩子们就爱逗她玩,每当看见有人拽如雪的小辫,李武上去就给人家一拳,打得人家一哄而散,然后李武就搂着如雪的肩膀说,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抓他们的脸,抠他们的鼻子、眼睛。时间长了,孩子们就给她俩编了段顺口溜:
孙如雪,小李武,
老婆汉子拉着走。
拉到哪儿?
拉到李家热炕头。
干什么?
被窝里边摸手手。
……
孙如雪从家里出来,一个人上了村后的山坡上,朝西边大道上望,她希望那里突然出现李武的身影。可是大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群麻雀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眨眼间又飞向了远方。
6
卢中旺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去看望孙如香。
孙如香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家里就她和她父亲孙海。孙海已经七十多岁,身体又不好,不能下地干活,整天就拄着拐棍,到斗房底下晒太阳,听人们叨闲话。
今天他回来,见闺女正在做饭,就对闺女说:“吃罢饭,去看看中旺,他今天回来了,跟他一块回来的还有立秋,听立秋说,他俩的工资被李武扣了七千多,中旺那孩子心眼小,遇事就闷肚里憋着,不象立秋,立秋一回来就在豆房底下抖搂李武的事,还跟李武的父亲吵了一架。”
孙如香说:“爹,中旺一进村我就知道了,他要是心里有我,自然要来看我,他要是不来,我还去看他干什么?”
孙海说:“你这丫头呀,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中旺这次回来跟以往不一样。无缘无辜被人家扣了七千多,肯定觉得自己很窝囊,很没有面子,你让他怎么来见你?你去看看他,让他想开点,那七千块钱就权当不小心让贼给偷了,又能怎么着?”
孙如香说:“爹,没事。中旺虽然心眼小,不爱说话,但是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想不开,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我就弄不明白,我如雪姐怎么就看上了李武这家伙,这家伙长的是漂亮,能说会道,也聪明伶俐,可是就冲他克扣工人工资这码事来看,这人就不值得交往。等我见了中旺,我一定要跟他说,下年咱说啥也不跟去了,实在没的干,就在村里做务庄稼,刨点药材,养几头牛,也不少挣钱,何必跟他去吃苦受累,到了还被他坑了。”
俩人正说着,卢中旺来了。
孙如香问:“刚回来?”
卢中旺说:“有一会了。”
孙如香问:“吃饭了没有?”
卢中旺说:“吃了。”说完就靠着柜坐在凳子上。
于是孙如香就和父亲吃饭,吃完了饭,孙海就拄着拐杖出去了,孙如香就把碗筷拾掇到锅里。、
卢中旺说:“我们的事你都知道了?”
孙如香说:“你们那叫什么事!不就是扣了你和立秋七千块钱么?没什么,咱们有的是力气,咱们再挣。”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难道因为这么几个钱,跟他打官司不成?人们不是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顶多以后不再搭理他就是了,再说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三斗米还等不上他一个小耗子?照他这么办,肯定有一天要倒霉。”
“这么说,你想开了?”
“我压根也没往心里去。”
“我一路上就怕你想不开,气着了,再要气出个病来,你爹又那么大年纪,谁来照顾你?我还想着怎么劝你,可我肚里又没有词儿,不知该怎么说。”
孙如香惊奇地看着卢中旺,说:“哎呀,看不出我们中旺出息了,懂得心疼人了。”说着就一下子坐在中旺的腿上,搂拄中旺的脖子,说,“那就亲我一口,抱抱我。”
卢中旺就脸红脖子粗地说:“我真的抱了啊!”
孙如香就趴在卢中旺的肩膀上,使劲地点了点头。
卢中旺就搂住如香的腰,把如香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
第二章
1
到了阳历十一月六号,也就是阴历立冬这天晚上,李武乘着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孙家庄。刚刚坐在炕上喝了杯水,孙如雪就推门进来了。
全家人见孙如雪来了,都欣喜若狂,李武的母亲程珍忙着给倒水,忙着让孙如雪往炕上坐,一边忙还一边说:“闺女,自打李武出门打工,你就没有来过我们家,我们一家人都想你呀。”
李武的妹妹李红忙着给孙如雪端榛榛,拿葵花籽,拿核桃,说:“嫂子,我哥回来了,估计得明年开春才走,你就在我们家住下来吧,我也好有个人说话玩。”
李东海坐在地下的椅子上抽着烟笑呵呵地说:“你们俩也不小了,等跟你爹商量商量,年前就把喜事办了,等明年开春,李武走的时候,你也跟他一起走,到了外边,生活上也相互有个照顾,我们当老人的在家也放心。”说完就冲着老伴使了个眼色。
程珍就偷偷地拉了李红一把,对孙如雪说:“看我这记性,东边他二奶奶家让我去干点活,如雪这一来,高兴的就给忘了,李红,走,咱们一块去你二奶奶家。”
眨眼间,屋子里就剩下了李武和孙如雪,李武就不老实了,上来就要搂抱孙如雪。孙如雪就一把把他推开,李武就赶忙从柜上拿过来一个提包,打开来,对孙如雪说:“看看,我都给你买了什么,这是今年最时髦的貂皮大衣,人家城里姑娘现在都穿这个,还有这马靴是专门跟这貂皮大衣配套的,对,这里还有一个乳罩,粉红色的,戴上特别性感,还有这手机,华为牌的,不光能打电话,还能够照相、录象。还能够看电影,看电视剧,跟电脑似的。”
孙如雪问:“这些东西你花了不少钱吧?”
李武就搂住孙如雪的肩膀说:“没花多少,顶多也就是三四万。再说,只要你喜欢,你高兴,我就是花再多的钱心里也乐意,你是谁?你是我的心上人呀,我挣钱不给你花,给谁花?跟你说句真话,在外边打工,每到夜里,我就睡不着,就想你,想得我心角麻乱的。”
“想我什么?”孙如雪问。
“这不明摆着吗?想你的眼睛,想你的脸蛋,想你的嘴唇,你的浑身上下,我没有一处不想!”说着就要往炕上推孙如雪。
孙如雪就赶紧站起来,拢拢自己头发说:“那我问你一件事,你可得跟我说真话。”
李武也站起来说:“甭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也如实回答,你要是想看看我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我也给你掏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是不是扣了立秋和卢中旺每人七千块工资?”
“扣了。”
“为什么?”
“去年我们在一中盖教学楼,我们大伙都在一中的伙房吃饭,人家一中的伙房吃的好啊,顿顿馒头、大米饭、饺子、油饼,菜有十几样,有荤有素,有炒菜,有炖肉。开始伙房管理员跟我说,你们不用另开火了,就让你们工人在咱们伙房吃,一个人一个月有五百块钱怎么也够了,伙食费最后从工程款里扣。我一想,五百块钱也不算太多,我可以撑得住,就跟工人说,你们今后就在伙房吃,想吃多少吃多少,伙食费也不用你们掏,咱们工程队就给包了。谁想到,咱们的工人能吃呀!象卢中旺一顿吃人家五个大馒头,一大碗炖猪肉,还专挑好的贵的吃,最后一算帐,一个月伙食费一人就一千多,当时就吓了我个倒仰,我就跟那个管理员大吵了一架,最后伙食费按一个人九百算,这样除了我每月给掏的五百,还有四百块的亏空,没办法我只好从银行贷款给垫上了,因为去年工人的工资低,我就没有从工人的工资里边扣,今年工人们的工资高了,我就给扣了。他俩就不高兴了,就回村里乱说一气,村里人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也就跟着骂,我怎么办?只能忍着。”
“那押金是怎么回事?”
“咱们给人家盖楼,工程款人家不是一次都给你,总要扣个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等一两年后你盖的楼没有出现什么毛病,人家再把钱给你。人家不给我钱,我就没钱给工人发工资,可是工人不了解这一切 ,反正活干完了,人家要拿钱回家过年,我就只好说,每人扣你们四千块钱押金,你们要是下年还跟着我干,这钱发工资的时候就还给你们。”
“人家下年真要不跟你干了呢?”
“按理说,这钱就不能给了。你可以到各个工程队打听打听,人家别的工程队都是这样,有的扣的比我还多。可我呢?虽然嘴上说下年不跟我干,这钱就不给了,可实际上,我都给了,一分钱不欠他们的。”
“那立秋和卢中旺呢?”
“按理说,这钱就不能给他们,谁让他们回村里给我造谣,污蔑我是什么南霸天、黄世仁,可是我大人不把小人怪,再说我们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他们不念旧,我还念旧,这四千块押金,我明天就全部还给他俩,另外那三千块钱伙食费我也一分不落全都给他们,他们可以对不起我,可以到处说我的坏话,但我不能对不起他们,我相信老天有眼哩,大伙心中也有杆秤,最后总会明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那天夜里,孙如雪就没有回家,就在李武家的西屋睡了。

2
第二天一早,孙如雪醒来后发现李武已经不在了,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片,上边写着:亲爱的雪,城里来了短信,说是有急事,我回城了。她就拿出手机给李武打电话,可对方却是关机。孙如雪就穿好衣服,悄悄来到外屋,一听,东屋里的李武的父母和妹妹还正睡着。她就返回西屋,把被子叠好,发现床单上一小片血迹,她就把那床单卷起来,塞在衣襟下边,回家了。李武给她买的那些东西还在东屋,她也没办法拿,就丢在了李武家中。
苏四女起来来了,她开始抱柴火烧水,不一会水开了,她隔着门帘问:“小雪,回来了?”
孙如雪住在西屋,她忙把那床单藏在自己的被子下边,回答道:“妈,回来了。”
苏四女说:“回来就洗脸吧,洗了脸,梳梳头,好吃饭。”
孙如雪就“恩”了一声,她听出来了,母亲说话的声音与以往相比有了不同,说不上是悲痛还是欢喜,或者说既有欢喜也有悲痛吧。孙如雪走出来,拿起暖壶往洗脸盆里倒水,母亲说:“小雪,那水还是昨天的,估计不热了,你从锅里盛吧,锅里的水刚烧开,热。”
孙如雪说:“妈,还热,正好洗脸。”
父亲孙富从屋里出来了,一边扣扣子,一边对老伴说:“等咱们也买个热水壶,听说那家伙可快了,一壶水一会就开了,省得你还得早晨起来抱柴火烧。”
吃饭的时候,孙富说:“听说李武回来了,他没跟你什么时候典礼的事?”
孙如雪说:“他没有说,可他爹倒是说了一句,说抽空要跟你商量商量,最好年前就把事办了。”
孙富说:“闺女,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只要你看好了,没什么意见,年前年后什么时候办都行。早办早省心。”
苏四女说:“要是年前就办的话,咱们也得准备准备,细算起来咱们家的亲戚也不少,好歹得给人家买俩月饼两瓶酒吧,通知人家来坐席,来的时候,咱家还得准备几桌饭,招待一顿。另外咱家也得陪送些东西,现在都时兴陪送电视机、洗衣机什么的,咱家虽然没有那么富裕,但也得象点样儿不是?不能让闺女到了家,让人家瞧不起。”说着说着,老太太竟流出了眼泪,还做出一副笑模样说,“早晨烧水的时候,不小心叫烟给熏了,你看这都半天了,还流泪。”
吃完饭,孙如雪就对母亲说:“妈,你就在炕上坐着吧,锅,我来洗。”
苏四女说:“哪能让我闺女洗呢,你眼看要出门的人了,这阵子你得好好在家歇着,有空了也忙忙你自己的事。”
娘儿俩正说着,突然李武的妹妹李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说:“嫂子,你快去看看吧,我爹早晨突然不会说话了,嘴也歪了,眼斜了,胳膊腿也不听使唤了。我哥大清早的也不见个人影,打手机也是关机,我只好来找你了,嫂子,你看这该咋办呀!”
孙富就抢着说:“这肯定是中风了,咋办?赶紧找车送医院吧,再晚了就抢救不过来了。”
孙如雪说:“别慌,李红。你哥我知道打早就去县城了,具体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清楚,我给他打手机他也关机。现在你赶紧回家,帮你妈照顾你爹,我去找拖拉机,待会咱们赶紧去松树堡乡里医院,乡里如果不行,咱们就打的去县医院。”
李红说:“村里的拖拉机都不在家,就剩下立秋家还有个拖拉机,半年多没用了,不知还能不能开走,就是能开走,他能去么?前几天他刚跟我爹吵了架。”
孙如雪说:“没事,我去保证能行。”
3
韩立秋这几天没事干,不是到豆房底下胡撇乱侃,就是在家看小说。这天他母亲周二枚正在院里洗衣服,父亲韩四清正在揉棒子。他一边揉一边数落着周二枚和韩立秋:“你看看,你养的这个好儿子,家里这么多活不干,就知道抱本破书看,我看你还能看成个作家?”
立秋正看到有意思的地方,顾不上搭理父亲,周二枚就不想听了,说:“大冬天的,家里还有什么活?就那么几个玉米棒子,你要想揉就揉,要不想揉就给我放下,等我腾出手来,用不了几木棒子就把那玉米粒儿给敲下来了,还用的着你,象个老娘们似的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揉?你当是你当生产队队长的时候,一年四季不让人们歇一天工,大年初一还要送半天粪。”
“我当队长怎么了?我觉得那时侯活的就比现在有劲!”
周二枚说:“有劲个屁,整天高粱面糊糊,喝的拉屎都费。你看看现在人们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告诉你吧,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可你还活在生产队那个年代里,整天呱嗒个脸,给谁看呢?”
“我就是怀念生产队,怀念毛主席!毛主席他老人家要还在,日子过的肯定比现在强!现在好在哪儿?除了吃的好点,穿的好点,身上没有了虱子,还有哪儿好!要说好,那就是小偷好了,想偷谁家偷谁家,骗子好了,想坑谁就坑谁,连本村人也不放过,李武不就坑了咱家立秋七千多吗?”
俩人就这么在院子里斗嘴,一会斗得脸红脖子粗,一会又都笑得直不起腰。这时,孙如雪来了,韩四清看了一眼,没吱声,继续揉棒子。周二枚就站起来说:“吆,是小雪呀,今个怎么有空来我家了?屋里坐吧,立秋在家呢。”
孙如雪气喘吁吁地说:“大婶,不坐了,我来你家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求你们帮忙 。”
“啥事呀?还万分紧急!”周二枚说。
“李东海中风了,半个身子不能动了,连话也说不上来了。我求你们用拖拉机把他送到松树堡医院去。”
“什么,中风了?”韩四清猛地站起来喊,“立秋,快出来,开咱们的拖拉机,赶紧去送人!你他妈听见没有!”
立秋就从屋里跑出来,边跑边说:“听见了,听见了!”说着就来到拖拉机跟前,把拖拉机上苫着的塑料布扔在一边,腾腾腾地发动着了拖拉机,对孙如雪喊道:“上车!”就开着拖拉机出了院。
周二枚就招着手喊:“儿子,小心点,千万别出事!”
韩四清说:“喊什么喊!咱俩还不赶紧看看去!”
听说村长患了脑血栓,好多人都来探望,大多都是一些老年人,他们跟李东海一块走过来,从四清、文化大革命、农业学大寨,一直到改革开放。回想起早些年,特别是李东海年青那些年,不分白天黑夜带领着社员们战天斗地的岁月,大伙都说李东海是个好人。
立秋开着拖拉机停在大门外边,孙如雪跳下车回到屋里,见李东海嘴歪眼斜躺在炕上,眼角流出了几滴眼泪,看着孙如雪,想说话,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孙如雪走到炕沿前说:“大叔,你就放心吧,没事。你这是急性脑血栓,到了医院,用不了一个星期就好了。拖拉机在外边停着呢,咱们这就去医院。”
李东海就使劲地摇了摇头。
李东海的老伴程珍坐在李东海的身边说:“你这人呀,都什么时候了,不去医院怎么行!”
李东海又摇摇头,嘴里发出哇啦哇啦的声音,勉强地举起左手指了指孙如雪,又指了指自己。
程珍就弄不明白男人的意思,李红就说:“我爹的意思是让我嫂子喊他爹,不让喊他大叔,对不?爹。”
李东海就使劲地点点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孙如雪,就喊道:“爹!”
李东海眼角泪水就涌了出来。
这时候立秋进来了,说:“啥时候了?还不赶紧上车!来,大伯,我背上你!”
孙如雪赶忙说:“不能背,得抬着。”
立秋就看了看身后的门子,还是老号门子,就顺手摘下了门板放在炕上,说:“来,快把村长抬上来。”
孙如雪和李红就把李东海连同他身下的褥子一起挪到门板上,然后对李红说:“你拿上被子,我和立秋抬着,咱们赶紧上车。”
程珍说:“李红,帮你嫂子抬你爹,被子我来拿。”
立秋说:“还磨叽什么!再耽误人就没命了。”
孙如雪和立秋把李东海抬到拖拉机上,程珍给老伴盖好了被子,孙如雪和李红坐在拖拉机上,李红对母亲说:“妈,你就在家吧,我和我嫂子就足够了!”
街上站着的人们主动让开了一条路,拖拉机冒了股青烟,就腾腾腾地开走了。孙富就喊:“小雪,早点捎信回来,叫家里人放心!”
4
中午,孙海从豆房底下回到家里,跟闺女孙如香说了李东海患了脑血栓的事,孙如香说:“没事,这年头患脑血栓的人多了,再说他儿子有的是钱,乡里看不好就到县里,县里看不好就上北京。东北那个赵本山不也患了脑血栓,也挺严重的,人家是在上海看的,现在啥事没有,照样上春晚。”
孙海说:“关键是李武不在家,家里就他老伴和李红,他老伴又是老气管炎,李红才十四五岁,能干啥?”
孙如香就说:“李武昨天不是刚回来吗?”
孙海说:“听小雪说,今天起早又走了,说是去县城了。”
“那就打手机呀!“
“哎,关机。”
“那谁管这事呢?”
“谁管?李武的舅舅去年就死了,李武的伯伯到北京烧锅炉了,剩下的几个孩子,别看平时跟李东海挺热乎,现在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就剩下你姐姐小雪,算是他们最靠近的人了,你姐张罗着管呗。”
“现在呢?”
“你姐让立秋开着拖拉机早上医院了,你姐和李红也跟着去了,哎,就可怜你姐了,这么大的事,人命关天呀,两个女孩子怎么应付的了。”
孙如香就坐在凳子上气鼓鼓地说:“李武这人,说到底不是他妈个玩意,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有闲心到城里逛去了,还把手机关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我姐那人也真是的,村里的村外的,甚至城里的,那么多人给她说媒提亲,她连面也不见,就相中了李武这不着调的家伙,对他亲爹都是这副德行,将来对我姐还能有个好?”
孙海说:“人的命,天注定。”
孙如香说:“什么人的命天注定?我就不信这一套,我姐还没有跟李武结婚哩,趁早跟他散了得了,省得以后以后麻烦。”
孙海说:“这话可不敢随便乱说啊,听人们说,今天早上你姐都喊那个李东海爹了,还没有典礼,就张嘴喊爹,可见人家不一般。”
立秋来了,他一进屋就说:“卢中旺呢?他没来你们家?”
孙如香站起来说:“没有啊。你刚回来,病人怎么样了?”
立秋说:“现在还不能说话,半个身子还不能动。”
孙如香问:“没有做个CT?究竟是不是脑血栓?”
立秋说:“一进医院就做了,就这里血管给堵了。”说着拍了拍自己左边后脑勺。又说,“我看着他们住了院,输上了液才回来的。我刚才去卢中旺家里找卢中旺,卢中旺他爹说中旺可能来你们家了,我就来到你们家,结果还是不见人影。可急死人了。”
孙如香说:“你这急的找中旺干什么?”
立秋说:“别提了,你姐如雪到了医院才发现他和李红都忘记带钱了,医院又催着交押金,你姐和李红谁也走不开,就让我回来拿钱,我去了李武家一趟,你猜李武他妈在干啥?正一个人在家里烙饼炒鸡蛋喝酒呢,还跟我说,他们家没有钱,一个钢蹦也没有!你说这叫什么人,还有没人心!没办法,我只好来找中旺,没想到中旺也躲起来了。我说如香呀,你趁早跟这卢中旺分手,跟我得了。”
孙如香就给了立秋一拳,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我们中旺就不是那种遇事躲起来的人,走,咱们去找他!”说着拉起立秋就走。
刚走出门口,卢中旺来了。

5
立秋从李东海家里走后,李东海的女人程珍就烙饼鸡蛋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坐在炕头就开始骂李武。这狗娘养的东西,老不死的得了这么大的病,你他娘的就跑了,不见影了,就不管了,就扔给了我!我他娘的还懒怠管哩。老不死的真要是断了气,叫谁打发?叫我?我哪里有钱哩!你知道不知道,死人不张口,一天吃一斗!挖坑的、抬重子的、号丧的、还有乱七八糟的亲戚,人家都要吃饭哩、喝酒哩、抽烟哩!叫我上哪儿去弄钱!要是不断气,活着回来了,也是个半身不遂的人,谁来伺候?难道叫老娘我伺候不成!
李东海今年六十五岁,年青时候在孙家庄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六三年赶上四清运动,他就入了党,当上了村里的支部书记。那时侯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口才也好,结果就被临村的一个姑娘看上了,那姑娘当年长得也是英姿飒爽,李东海一看就相中了,后来俩人就结了婚,生下了现在的李武。特别是农业学大寨那几年,他作为大队书记,带领社员们垒坝造田,引起了公社县委的重视,曾出席过县里学大寨积极分子大会,可是没过几年,生产队就解散了,各家各户都单干了,李东海虽然还是书记兼村长,但在村里威信却大不如以前,他那个媳妇就不想跟他过了,二人就离了婚,孩子李武归了李东海。李东海又找了现在的媳妇,就是程珍,程珍当时三十五岁,整整比李东海小十一岁,对象找了不少,但不是她相不中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跟了李东海后,开始还不错,还顾忌自己的名声,还知道给李武做衣服,做鞋子,可自从生了现在的闺女李红,她就变了,先是嫌李武吃饭声音太大,放屁的时候不知道避讳人,后是嫌李武穿衣服太费,穿鞋子不知道节省,等等。开始李武不搭理她,忍着。后来李武就不忍了,吃饭的时候故意吧唧嘴,声音还很响亮,放屁的时候故意冲着程珍把屁股欠起来,腾腾乱放一气。程珍就对李东海说,你看看你这儿子,咋没有一点教养,人家在这里吃饭,他在那里放屁。李东海就笑了说,小孩子家,放个屁算什么。再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然后又对儿子说,以后放屁到外屋去,少在大人面前腾咔乱放。李武故意皱着眉头说,屁是一只虎,他要出来我就堵,可我堵不住呀。有一次,李东海到乡里去开会,吃饭的时候,李武又一欠屁股放了一个屁,程珍就“啪”地敲了他一筷子,李武就抓起一碗饭砸在程珍的脑门上,于是俩人就撕打起来,从炕上滚到地下,从里屋滚到外屋。那时李武才十四岁,正在念初二,虽然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总是占上风,但毕竟不是程珍的对手,最后被程珍骑在身上,耳光嘴巴子一顿狠抽。这一顿抽把李武给抽明白了,他就偷了家里的钱,去了县城的一家武术学校,学习武术。学了半年也没有学成刀枪不入,飞檐走壁。就跟着一个建筑队当小工去了,白天给筛沙子,夜里看工地,这家伙虽然人小,但脑瓜灵活,一年以后,就从小工变成了大工,十八岁就成了包工头,回到村里找了一帮年轻人就出来给人家盖房子、垒院墙。回到村里也是西装革履,戴着墨镜,一副衣锦还乡的架势。这时,程珍再也不敢跟他动手了,相反,见了李武总是儿子长儿子短的。当然李武也不再在家里胡乱放屁了,有时候还给程珍和李话红买一些地毯上的衣服和小贩手里的假项链,假手镯之类的小玩意,有一年腊月还给家里买了台彩色电视机。
可是这次李东海得了脑血栓,李武却走了,走得不见了踪影,连手机都一直关着,连孙如雪都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哎,啥时老不死的咽了气就好了,那时侯,我就把这房子院子卖了,钱往兜里一揣,拍拍屁股嫁人了。
6
可是李东海并没有咽气,住了个半月医院又回到了孙家庄,回到了他的炕头上。不过不是走回来的,是躺在立秋的拖拉机上回来的,回来后眼不斜了,嘴也不歪了,吃得红光满面,只是说话还不利索,除了“他妈个逼”、“操你妈”两句说得还算清楚外,其他的都不行,右腿不会迈步,右手不会拿东西,走路时得有人搀着,最麻烦的是大小便,一只手不会解裤带,提不起裤子,蹲不下身子。
刚回来时,乡亲们有的还提着鸡蛋,或者拿着挂面来看看他,嘱咐他要好好锻炼,经常活动,还说哪里哪里有个人也得了脑血栓,刚出院的时候也是他这个样子,可是人家是如何如何锻炼的,现在呢?好了!还能上街跳水哩。李东海就微笑着点点头,人家走的时候,他还拽住手不松开。可是后来来的人就渐渐的少了,人们只是在豆房底下,没事干的时候,拿他的病当作茶余饭后消遣的话题。
孙如雪从医院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比以往苍白了许多。孙海和老伴一看闺女成了这个样子,就心疼了,赶紧到街上买了十斤猪骨头回家来给闺女炖上,因为孙如雪平时最爱吃的就是她妈给炖的猪骨头,特别是那些脆骨,吃起来特别的香。当母亲把一盆子端上桌的时候,没想到孙如雪竟一扭头,哗地吐了一地,接着就弓着腰不停地呕吐起来,直到把早晨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这才直起腰,对母亲说:“可能是这些日子累的,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苏四女赶忙端来一杯温开水给闺女,让闺女漱漱口,说:“肯定是累的,抽空去松树堡医院检查检查吧,千万别是其他什么事。”
孙如雪就笑了笑,说:“妈,啥事没有,就是这些日子在医院陪床,没个睡觉的地方,困了就坐在椅子上打个盹,累的。”
孙富一边扫地,一边说:“听你妈的吧,还是到医院检查一下好,要是真的累着了,咱们也放心。”
孙如香和卢中旺来了,孙如香上来就把孙如雪抱住,说:“姐,这些日子我好想你呢!姐,你瘦了也白了,在医院陪床那可不是个好活,吃不好睡不好,还提心吊胆的。这个李武也真不是个东西,家里出了事,他倒躲开了,等他回来,我非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姐,他现在还没有消息么?”
孙如雪摇摇头说:“没有,手机先是关机,后来就干脆停机了,可能是换了号了。”
孙如香说:“就是换了号,也应该通知你一下呀,你是他的心上人呀!”
孙如雪就问卢中旺:“你今年跟他在一起干活,你不知道他除了县城,还能去哪儿?”
卢中旺说:“不知道,他这人整天神出鬼没的。我走的时候,听人们说他唐山有熟人,明年可能去唐山承包工程。”
孙如香说:“唐山有他的什么熟人?没听说过呀!”
孙如雪说:“甭提他了,过年的时候怎么也得回来。你们来得正好,我妈给炖了一盆子骨头,你们俩一人啃几块吧。”
孙如香说:“好,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咱们大伙一起吃吧。”说着就拿起一块递到孙如雪的嘴边,没想到孙如雪又哗地呕吐起来,这次吐出来的没有食物,都是黄水。

第三章
1
一天下午,孙如雪刚从李武家回来,刚想靠着被朵歇一下,李红就跑来了,进屋就对孙如雪说:“嫂子,快去吧,我爹又找你哩!”
孙如雪就跟着李红又来到李武家,刚进院,就听的屋里程珍的埋怨声:“哎,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摊上了这么个老不死的,炕上拉炕上尿的,家里成了茅坑了。这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呀!要死你就早点咽气,给好人腾个地儿,要活你就站起来好好活着,别躺在炕上熬煎人!”
看见孙如雪来了,就拍着大腿说 :“哎呀,天爷爷,地爷爷,你们俩可算是回来了,你们瞧瞧,又给拉了一炕。”
孙如雪见程珍正翻箱倒柜地拿衣服,捆包袱,就说:“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不赶紧给病人打扫?”
程珍说:“想打扫你们打扫吧,我要回娘家住去了,再在这里住两天,得活活把我给臭死!”说着把捆好的包袱装在提包里,提起提包就要走。
李红就上前抓住提包说:“妈!你怎么能这样呢!我爹病成这样,正需要人伺候,你怎么能撂下不管呢!”
程珍说:“小丫头片子,他病成这样能怪我吗!是我让他病成这样的?还不怪他自己?整天东家出来,西家进去,到处喝酒,最后喝成了脑血栓!这会满意了吧,称心了吧!”说着就跟李红抢提包。
孙如雪说:“妈,现在埋怨这些还有什么用?既然病了,咱们就按病的来,这种病就怕生气,这么跟李红拉拉拽拽,要是把病人气出个好歹来,后悔就晚了。”
程珍说:“着哇,你既然喊我一声妈,那你就是李家的儿媳妇,这病人就该有你来伺候!我这几天头也疼,脖子也疼,腰眼也疼,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我也要去医院住几天,你们总不能不让我看病吧,总不能看着我死在炕上吧!”说着又跟李红抢提包。
李东海就哇哇叫着,左手拿拐棍就打程珍,一不小心从炕上骨碌下来,摔倒在炕沿下,但是还挣扎去拽那提包,就听呲的一声,包袱被撕开,里边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其中就有李武给孙如雪买的那件貂皮大衣、华为牌手机、骑士牌马靴、骆驼牌长毛围巾。提包里还掉出了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口袋,里边是一厚沓一百元一张的人民币。
李红手急眼快就把那一沓人民币抢在手里,对母亲吼道:“我爹有病,家里这么多钱,你却说没有钱!让我嫂子到处借钱,跟立秋借了七千,跟卢中旺借了七千。你还有没有良心?”
孙如雪急着去扶李东海,可李东海俩眼睁的象牛眼一样大,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左手指着们外,大叫一声:“他妈逼的,李武!”就咽气了。
2
趁着李红和孙如雪正忙着抢救李东海的工夫,程珍收拾起地上的貂皮大衣等装在提包里,就走了。被李红抢去的三万块钱,她也没有要,因为她裤子兜里已经藏了十万的一张存单。
孙如雪把已经断了气的李东海,抱到炕上,就让李红去找自己的父亲,因为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死人,只知道要把死人放到棺材里埋地下,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知。不一会孙富和老伴苏四女来了,孙富就骂了一句:“哎,老李呀,你他妈折腾了一辈子,到了还是死了,你没富哇!”
孙富就问李红:“李红啊,你哥不在家,你妈又跑了,你虽然还小,但也懂事了,你得当起这个家。你是要大办呀,还是小办?”
李红问:“大办怎么办?小办又怎么办?”
孙富说:“大办就是死人躺在棺材里,最少要停放七天,还要请一斑鼓艺,每天吹打三次。你爹是村里的书记,还要开追悼会,还要请乡里的头头来致悼词,还要请阴阳先生来给安排,请画匠来给画棺材,还要请八个抬重子的,八个打坑子的,另外还要把你家的亲戚都通知到,一人给一身孝服。”
这时候立秋、卢中旺和孙如香来了,没等孙富把话说完,立秋就说:“人活着的时候不尽小心,死了闹那么大的排场赶什么?给活人看呀?又有什么用!依我看呀,越简单越好,买一口棺材一装,用我的拖拉机往坟院一拉一埋,顶多烧上两张纸,想哭了就哭几声,不想哭就拉倒。对了,还得先打坑子,这活我看就交给卢中旺吧,这家伙有力气。”
李红说:“大爷,我现在脑子就是一锅糨糊,乱的不行,您就安排吧,怎么安排怎么好。我这里有三万块钱,你拿去,需要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时候李红的一个远房伯伯来了,这人叫李东阳。这家伙见李红手中拿着一沓钱,就说:“这事不能这么办呀!我哥当了四十年的村书记,在咱们松树堡乡也是个名人 ,这事得大办,起码得请一班鼓艺,得热闹热闹。”
孙如雪说:“听你这话的口气,你是来给李家当家的?”
李东阳说:“我哥没了,我侄儿有不在,我不出面谁出面?”
孙如雪说:“既然你是李家人,你来做主也可以。可是一个半月前,你哥刚得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的影呢?你哥得病借了我一万四千块钱,你看这事该怎么办?是你来还呀还是谁还?你不说要请一斑鼓艺吗?好啊 !我赞成,请一班鼓艺得八千块钱,可是这钱谁来出?”
李东阳说:“我哥得病的时候,我正巧出门,半个多月才回来。”
孙如雪说:“你哥在医院住了四十五天,你出门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医院里,你怎么不去医院看望。”
“那几天我正忙着,正忙着,正忙着揉棒子。”
“那我们从医院回来后哩?你怎么不来看望?现在你哥死了,你跑出来当家来了,这会就不忙了?还要请一斑鼓艺,还热闹热闹,你当这是娶媳妇办喜事呀?这是给死人送葬,这是丧事!”
李东阳突然喊道:“滚一边去,你还没有拜天地,还没有结婚办喜事,你还不算是李家的人,这是我们李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李红说:“好,你是李家人,这事就有你来当家,买棺材要钱,买装老衣裳要钱,买烧纸,买白布也要钱,雇打坑子的要钱,雇抬重子的要钱,雇鼓艺班也要钱,这些人还有亲戚朋友要吃饭,要吃鸡鸭鱼肉,还要喝酒,这些哪一样离了钱能行?我这三万除了还饥荒,剩下的就不到一万,你拿钱来呀!拿出个十万八万的,你想把这事办多大就办多大,想停几天就停几天,想多热闹就多热闹!”
李东阳说:“你爹当了这么多年的书记,难道就没有攒下个百八十万!你说你手里就有三万,这话谁信!”
李红说:“我爹当了四十多年的书记是不假,可是他没有贪污过村里的一分钱,没有收过一分钱的贿赂,叫我到哪里去给弄百八十万!再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我爹当家,我爹病了后,是我妈当家。自从我爹病了后,我妈没有给过我们一分钱,我爹的住院费、医药费,一共就花了五万多,除了医保报销的,剩下的两万多都是我嫂子借的,亏你还说我嫂子不是李家人,你倒是姓李,可你借给我们多少?我爹病的时候,你们一家人躲的远远的,生怕我们沾上你们,这会到来给当家了,呸,我用不着!”
李东阳说:“你用着也好,用不着也罢,你一个小孩子,我不跟你计较。我跟大人说话。说了半天,我嫂子呢,她怎么不露面?”
李红说:“你嫂子?奥,我妈呀,我爹还没咽气的时候,她就夹着提包跑了,回娘家了!”
“什么?跑了,这娘们真不是个东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一个人溜了,家里的钱肯定也被她给卷走了。好,你们等着,我找这娘们去!”说着,李东阳就走了出去。
3
李武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外套一件黑红的风衣,两手插在衣兜里,脖子上一条长长的驼色围巾,围巾的一头耷拉到膝盖,另一头到了腰间,小背头油光可鉴,戴着一副茶色眼镜,俨然一副富二代的架势,悠闲地步行在唐山的大街上。一个鲜艳的姑娘挎在他的胳膊上,脑袋幸福地靠着他的肩头。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纷纷停住脚步羡慕地看着这一对恋人。李武就越发昂首挺胸,趾高气扬起来,时不时地甩一下脑袋,嘴角对过往的行人显示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这个姑娘名叫周静凰,是李武所在的红城县第八建筑公司经理周红达的独生女儿。周红达长期住在唐山,跟他的三夫人在一起。他的大夫人名叫秦凤,比周红达大三岁,已经五十六了,住在红城县县城里。周红达的二夫人住在丰宁县,谁也不知道这女人姓什么,叫什么。周静凰是秦凤三十四那年生的一个女儿,从小跟母亲在红城县长大,人虽然长的漂亮,但念书不行,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补习了一年,在他父亲的出面通融下才勉强进了红城县第一中学,高中毕业后又连续补习了三年,今年这才考上了唐山一所计算机专科学校。和李武认识就是在她补习的第三年上,也就是去年。
去年秋天,正是李武给一中盖教学楼的时候。一天晚上,李武从电影院出来,正要回一中,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女人在喊:“有贼啊!贼偷了我的包了,快抓贼呀!”李武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姑娘,他虽然叫不出她的名字,更没有说过话,但是李武认识她,她是一中的学生,这姑娘不但长的漂亮,而且个子也高,看样子比教她的老师年龄还大,胸前鼓鼓的,已经是个十分成熟的姑娘,听说在补习班念书。再看前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抓着一个女士包在向前飞跑,正是电影院散场的时候,广场上人很多,那个男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但没有一个人去抓他,李武就紧跑几步,一把抓住了那个男孩的肩膀,男孩就一回头把包扔在李武的脸上,就撒鸭子跑了。李武就把包还给了那个姑娘,还说:“看看,少了什么没有?”那个姑娘就冲李武甜蜜地一笑说:“我这包里也没有什么,就是几张卫生纸和一个化装盒。谢谢你了,大哥。” 说完就走了,连名字也没告诉他。
本来李武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那个姑娘竟然来找他,说她母亲要请李武去她家坐坐,也就是吃顿饭。李武觉得很有趣,就给人家拿回一个巴掌大的小包,人家就要请他吃饭,就跟着姑娘去了。路上那姑娘告诉他,她叫周静凰,她爹是第八建筑公司的经理,现在唐山承包工程,家里就她和她母亲。
周静凰家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装修的还算时髦,一进门就是一个客厅,客厅中央放着一张饭桌,桌上摆着几个凉菜,还有一瓶茅台。秦凤见闺女把客人请来了,就从厨房里出来,一下子就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包工头竟这么年轻,这么英俊,就欢天喜地地把热菜端上了桌,称李武为李师傅,亲自给这个李师傅倒酒、夹菜,还问李武多大了,家里有没有媳妇,什么学校毕业,什么时候开始承包的工程,一年收入如何,等等。李武就说他今年二十四了,家里有个对象,还没有结婚,父亲是村里的书记,自己初中没有毕业,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十六岁就当上了大工,十八岁就当上了包工头,领着村里的年轻人先是给人家垒院墙、盖房,现在给一中盖教学楼,收入么不多,一年也就是百十来万。
秦凤就看了闺女一眼,说:“没结婚就还不能算是媳妇,以后有更合适的还可以换。学历低点也没什么,只要有能耐就行。你爹小学还没毕业,现在不也是经理么?”
吃完饭,秦凤就收拾家具,周静凰就领着李武上了二楼,进了周静凰卧室,俩人谈的很投机,周静凰说她就喜欢玩电脑,将来一定要考上计算机学校,李武说他就喜欢武术,将来一定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俩人还相互交换了手机号,一直谈到夜里十点半。
可是从那次以后,一年多的时间,俩人再没有过联系,甚至李武连周静凰的面也没有见过,渐渐的李武就把这个姑娘给忘了,甚至连模样也想不起来了。今年李武回到家里,那天夜里,他正搂着孙如雪睡觉,突然身旁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就披上褂子跑到外屋,对着手机低声说:
“谁呀?”
“我!周静凰。”
“啊,小周啊,有事吗?”
“我爹回来了,他要见你,你现在就来。”
“我没有车呀,我们这里十一点班车才来。”
“我爹的司机已经到了你家门口,你出门坐上就行。”
……
4
李家坟院多了一个坟头,屋子里少了一口人。
李红突然觉得整个屋子高了许多,也宽了许多。母亲还没有回来,哥还没有消息,出来进去就她一个人,虽然夜里有孙如雪来跟她做伴,但孙如雪家里还有事,白天要经常回家,虽然有时候她也跟着去,但有时候还想回来,回来后又觉得这个家不象是她的家。她常常坐在炕上望着窗外,她多么希望刚刚过去的一切,就是一场梦,盼望着爹象以往一样突然回来了,高声地喊道,李红,我回来了,做饭吧。盼望着哥哥突然回来了,两手捂着她的小脸蛋说,妹妹,想我了没有?但理智告诉她,爹不能回来了,爹已经死了,已经埋在了李家坟院里。哥哥也不可能回来了,他已经把这个家给忘了,要不快过年了,怎么还不见踪影呢?只有母亲还可能回来,虽然母亲自私、冷酷,但她毕竟是自己亲母亲,所以她希望母亲能够早点回来。
孙如雪来了,还提这个小篮子,篮子里放着纸钱、点心和一瓶酒。她对李红说:“爹去世已经二十一天了,今天是他的三七祭日,咱俩去上坟吧。”
李红没有说话,就拿过篮子跟孙如雪走出了家门。父亲的坟院在村子北边的山下,坟院周围有很多柳树,都是父亲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没有一片叶子,坟院里还埋着她的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她俩跪在父亲的坟前,排好了四碟点心,一盅酒,烧过了纸钱。孙如雪说:“爹,该吃吃吧,该喝喝吧,这钱都是一百万一张的,够你花的了。”
从坟院回来,刚进院,就听的屋里面有笑声、说话声和喝酒碰杯声。进屋一看,原来是母亲程珍回来了,还有一个男人,她俩都不认识,二人正坐在炕上喝酒吃菜。程珍一见李红和孙如雪,竟异乎寻常的热情,下地拉住李红和和孙如雪的手,说:“哎吆,我闺女和我的儿媳妇回来了,快,上炕喝酒吃饭,这是我今天特意给你们做的。”她似乎早已忘了她和李红抢提包的事。
李红从程珍手里抽出手,指着炕上的男人问:“这家伙是哪儿来的?他是谁!”
“吆,闺女,怎么能称人家家伙呢?”程珍说,“这是妈我给你们新找的爹,快叫爹呀!啊?”
“妈!你这也太快了吧!”李红说,“我爹死了才三个星期,魂还没走呢,你就不怕半夜里我爹出来把他给掐死!”
程珍就恼了,说:“你这孩子,咋这么说话呢?你爹死了,我又给你找个新爹,这不是喜事么?他来咱们家也不是白来,还给咱们拿了两万块钱呢,他要不来,咱家的承包地谁来种?谁来收?谁给咱挑水砍柴?再说,你又这么小,你哥那个死鬼又常天不在家,屋里要是没有个男人,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
李红说:“你选择吧,他在我走,我在他走!”
程珍说:“小丫头片子,还反了你不成!现在那个老不死的不在了,这个家就有我来当!我想找谁就找谁,我相干啥就干啥,婚姻自由,用不着你来干涉!”
李红就拉着孙如雪的胳膊说:“嫂子,走,我上你家去!”这时她已经这个没过门的嫂子当成亲姐姐了,
程珍就冲着李红她们的背影喊:“你给我回来,我还有大事要跟说呢!”原来程珍在娘家已经给李红找了个对象,今年二十五了,比李红整整大十岁。
5
李武大清早的乘车往县城赶。
路上,他问司机:“你们周经理今年多大了?”
司机说:“小伙子,话可不能这么问,见了我们经理,你得这么问,经理,贵庚几何呀?要不人家就不搭理你,今天你就算白来了。”
李武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听他老婆说,你们经理小学还没有毕业,拽什么文呀!”
司机说:“别看我们经理小学还毕业,但就是有文化,现在是大学本科学历。你有机会到他的办公室看看,除了窗户,三面墙壁全是书,新格棱棱的,光买这些书和书架就花了十几万!”
“这么多书,你们经理都读过吗?”
“不清楚,反正我没有看见过他读。”
李武就笑了,心想,看来这又是个装逼的家伙,这种人李武经见过,就怕人家说他没文化,就怕遇见真正的文化人,你要是真的跟他拽起文来,他还以为你是故意考他哩。你要是跟他粗俗一点,他表面上虽然装做不高兴,但心里却很塌实。今天老子就给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跟他来粗的俗的,这样反倒显得他有文化、有教养,这样他才能真正高兴起来。可是李武反过来又想,这家伙万一真的有文化,自学成才,自己给他来粗的俗的,那不就糟了吗?算了,不想这些了,今天就赌一把的了,赢了更好,输了也没什么。他妈这个世界不就是个赌的世界么?
周红达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眼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喝茶,秦凤坐在他的身旁。周静凰领着李武来到了客厅,不等周静凰介绍,李武就一步上前,双手抓起周红达的手就摇,说:“我一猜,你就是周老板周总,静凰,你看你爹长的多象当年的周总理周恩来,干瘦干瘦的。”
周红达就一惊,说:“你见过周总理?”
李武一屁股坐在周红达侧面的沙发上,说:“当然见过,不过是在画报上,我是一九八二年生的,那时侯他老人家早已经走了六年了。”
“哈哈哈。”周红达就大笑起来,说,“小伙子语言很幽默啊!吸烟吗?我喜欢吸这小熊猫牌香烟,据说当年邓小平同志吸的就是这个牌子。”
李武说:“小熊猫这东西我抽过,软溜吧嗒的,不给劲,不过瘾,还是抽我这个吧,张家口出的官厅,两块五一盒,又便宜又顶用!你也熏一根吧?”
周红达忙摆摆手,说:“听我女儿静凰说,你十五岁就辍学打工,十六岁就成了一名技术工,十八岁就担任了工程队队长,小伙子,很不简单呀!”
李武说:“我哪里是什么技术工,就是个拿砖垒墙的。我也不是什么队长,就是个包工头,手下也就二百来人,大部分都是我们孙家庄的,几个管测量的、看图纸的,都是我临时从别的工地雇的,那家伙工资狠哇,一天人家就要五百。”
周红达说:“那你今后有什么远景规划呢?”
李武说:“远景?还规划?哎,瞎碰呗。这不我们给商业局盖的楼刚齐活,我夜个刚回家,准备在家歇几天,过年后在出来找活呗。”
周红达说:“现在建筑市场竞争可是很激烈呀,人家建筑方还要考察你承包方的资质,还要招标。”
李武说:“这些都很简单,资质不就是一张纸么?你给塞上几十万,就有了。招标,不就是一场戏么?只要你舍得掏钱,这个标肯定就是你的,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不能亏了。”
“哈哈。”周红达不由地拍拍李武的肩膀说:“好,小伙子有见识,话粗理不粗。愿不愿意跟我到唐山去?给我当你说的包工头呀?”
李武就抽着烟思考。
周静凰就急了,说:“爸爸问你话哩,还不快答应!”
李武就抬起头睁大眼睛四下看着,说:“什么,爸爸?”
周静凰脸就红了,小拳头在李武的肩膀杵了一拳头,说:“你,真傻!”然后就跑上了二楼。
6
腊月二十六了,孙家庄家家开始杀猪、炸糕、磨豆腐,天空中不时传来一两声花炮、二踢脚的声音,空气中也散发着幽微的火药味。
前几天孙如雪去了趟松树堡医院,医生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孙如雪心里就高兴地骂李武,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只跟他睡了一夜,就给俺揣上了孩子。李红一直住在孙如雪家中,跟孙如雪睡在西屋,夜里没事干就钻进孙如雪的被窝,摸孙如雪的肚子。这天吃罢了饭,孙如香雪对李红说:“快要过年了,咱俩得给爹上坟去。”
李红说:“哎呀,你不说,我还真给忘了。那咱俩赶紧买烧纸去,我听人家说了,上坟得在上午,过了中午就不灵了。”
于是二人就相跟着去了豆房底下的卢中旺家的小卖部。正好碰见了卢中旺和孙如香在小卖部中忙活。卢中旺就把孙如雪拉到小卖部的拦柜里边,低声对孙如雪说:“你猜我刚才在村西头看见谁了?看见李武了,他开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的窗户是拉下的,进了村,他开的又慢,他没注意我,我可看清他了,车里边好象还有个人,不过我没看清是谁。”
从小买部出来,孙如雪就十分激动。她跟李红说:“你哥回来了。”
“啊,真的?”李红有些喜出望外,说:“嫂子,我哥回来就好了,叫他把那个臭男人赶走,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孙如雪说:“咱们先得问问他,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给我们打手机。”
“咱俩上完坟,回家好好审问审问他。对了,我还要你怀孕的消息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就要当爹了。他一定会很高兴。”
孙如雪说:“等过了年,咱们也跟他一块打工去,别的干不了,咱们可以给他们洗衣服、做饭。生孩子的时候,咱们也在城里生,听说城里人生孩子都在妇幼保健站,那里可安全了,女人一点都不疼。”
李红说:“对,我也听说了,城里人生孩子一般都是剖腹产,打一针麻药,你还不知道呢,孩子给拿出来了,哪里象咱们乡下,请个老娘婆,把女人折腾的不亚于上阎王店走一遭。”
孙如雪说:“咱们的孩子生下来,你说该叫个什么?”
李红说:“小子就叫狗狗,女的就叫毛毛。大名就叫我哥给起。”
说着,二人就来到了北山脚下,果然坟院前边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正蹲在李东海的坟前烧纸。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李红老远就喊:“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和我嫂子也给爹上坟来了!”孙如雪脸红红的跟在李红的身后。
李武早有心理准备,他自从跟周红达见面后,就打定主意要跟孙如雪分手了,虽然他们感情很深,分手都有些痛苦,但长痛不如短痛,再说,李武是个办事痛快的人,一旦认准了,就决不拖泥带水。他今天回来就没打算见孙如雪,也压根不承认跟孙如雪有什么恋爱关系,更不承认跟孙如雪睡过觉,黄瓜敲锣——嘎巴脆,从此就一刀两断。
李武就站了起来,说:“你来上坟就上坟,还领个做伴的干什么?你身后的那个娘们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说着就就搂住周静凰的肩膀,在周静凰的腮帮上使劲地亲了一口,说,“李红,你快过来,她叫周静凰,这才是你的嫂子呢。静凰,咱们走!”说这番话的时候,李武的内心深处有些隐隐疼痛,甚至还在滴血,但是他还是咬着牙,装着笑脸,把话说完了。然后就给周静凰打开车门,又饶到另一边上了车。
孙如雪就感觉头顶上“喀嚓”一声炸雷,就向轿车冲去,可还没等她抓住车窗,轿车就向前冲了出去,把孙如雪带的一溜跟头,滚到了旁边一仗多深的土崖下,顿时就晕了过去。
第四章
1
从腊月二十七到正月十二,整整十五天里,村里人都在欢天喜地过年,孩子们在响炮,穿着新衣服,提着灯笼满街乱串,大人们在酒足饭饱之后,聚在一起打麻将,玩扑克,老人们则坐在豆房底下叨闲话,晒太阳。
可孙如雪整整在炕上躺了十五天,前五天任凭眼泪从眼角默默地流出来,洒落在枕头上,中间五天,眼泪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顶棚,眼珠一转也不转。母亲苏四女坐在炕沿边,一手端着碗小米稀粥,一手拿着小勺儿地往闺女嘴里喂,一边还说:“闺女呀,妈知道你心里不好过,难受,不想说话,男人变心了,孩子小月了,可是你总得起来喝口稀粥呀! 好歹得保住命呀,你再哭再流泪,人家谁管你?你再痛苦在悲哀,碍着别人什么?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能是把你妈给害了,把你爹给坑了?”
李红坐在孙如雪的头前,不再喊嫂子了,改成姐了,她说:“姐,象我哥这种没良心的家伙,你不必为他伤心,不值当的。等着看,这样的人将来肯定没有好结果,肯定要倒霉,到那时咱们谁也不用搭理他。”
孙如香和卢中旺来了,孙如香摸着孙如雪的脑门说:“姐,我就说这李武是个陈世美,你还不信,这不,才几天就露出了真面目,姐,要我说呀,这是件好事,不是坏事,今后找对象可要记住了,不能光看长的丑俊,李武那家伙长的倒是人模狗样,可就是没有一副好杂碎,也不能光看他有钱没钱,有钱人心都黑。”
立秋也来看望孙如雪,还给孙如雪带了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他站在炕沿前说:“人生的路,总有几道沟坎;生活的味,总有几分苦涩。重要的是懂得调解。有些事,无能为力,就顺其自然;有些人,不能强求,就一笑了之;有些路,躲避不开,就义无反顾。现实是残酷的,但是,在执着的人面前,希望之门似乎永远无法合上,对于人生来说,经历,尤其是痛苦的经历,永远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立志的座右铭。”
可是不管谁来,不管人们说什么,孙如雪都是一言不发,眼珠一转不转,呆呆地望着顶棚。眼见的孙如雪眼睛深陷,脸庞越来越瘦,孙福就叼着烟袋在地上来回地转悠,苏四女一会屋里一会屋外,急的满嘴是泡。
没想到正月十二的早晨,孙如雪居然站起来了,虽然模样还是孙如雪,但精神状态却象变了个人。她一站起来就扶着墙来到外屋地,冲着东屋喊:“妈,今天早饭吃什么呀?我来做。”
苏四女赶紧出来,见孙如雪虽然还扶着墙,脸色雪白,但却是满面笑容,就大吃一惊,就赶忙喊:“老头子,快起来,闺女起来了。”
李红跟孙如雪睡在西屋,由于昨晚后半夜才睡着,这时候被苏四女的喊声惊醒,一摸身边,孙如雪不见了,就赶紧起来,来到外屋,果然孙如雪在外屋。见了李红就说“李红啊,咱们今天包饺子吧,今天是正月十几?”
没等李红说话,孙富就说:“正月十二,闺女,你已经躺了整整半个月。”
孙如雪说:“爱十几十几,咱们今天就当是大年初一,爹,妈,你俩过年好,女儿给二老拜年了,祝二老身体健康,幸福快乐!”
苏四女说:“包饺子的馅年前腊月二十五就拌好了,在冰箱里冻着,我这就拿出来给消上,老头子,你快给和面,咱们今天把大年初一的饺子给补上。”
2
过了三月三后,县城多了一个小饭馆,饭馆确实很小,只有一间房,吃饭的地方只有两张桌子。什么菜也不做,饭也只有一样,饺子。开饭馆只有两个人,就是孙如雪和李红。
这时候的孙如雪,以前的长发已经剪成了短发,头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厨师帽,身上围着雪白的一个大护襟,从脖子一直护到膝盖下面,胳膊上还套上了两个白色的套袖。李红的打扮跟孙如雪一样,也是帽子、套袖和护襟,不过颜色都是红的。开始饭馆开的很冷清,有时候一天都没有一个客人,可不到一个月,饭馆就红火起来,特别是晚上,附近一家建筑工地有那么七八个人,一收工就到这里来吃饺子,一是这里饺子好,个大、皮薄、全是肉馅,二是这里服务态度好,三是这里开饭馆的是两个姑娘,而且长得很漂亮,工人们跟她俩开个玩笑,她俩也不恼。而且这些工人里边还有两个人是孙如雪的老乡,就是韩立秋和卢中旺,谁要是玩笑开得过了分,立秋就把脸放下来,骂人家一顿,卢中旺虽然不骂,但总是把眼瞪得牛蛋大,斜视着人家。时间长了,孙如雪就认识这八个人还记住了他们外号,一个叫石头,年龄最小,个子不高,虎头虎脑的,年龄最大的一个外号叫泥抹子,他们管卢中旺叫老牛,管立秋叫猴子,剩下的四个分别叫糊涂、烟嘴、蛤蟆、骆驼。
一天晚上,八个人又来了,还拿着两瓶白酒,一进门,立秋就对孙如雪说:“姐,今天我们哥几个是我做东,你给来上六斤饺子吧。”
孙如雪一边用抹布擦桌子,一边说:“咋今天要这么多呢,吃的了吗?”
立秋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这酒是他们凑钱买的,这饭就由我来管,今天让这些家伙们吃个够。”
孙如雪说:“兄弟,还是先下四斤吧,一人一盘,不够了我再给你们下,你们还要喝酒,时间有的是,下早了,最后就凉了。”
立秋说:“姐,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听你的。”
孙如雪说:“立秋,你不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么?咱们是一个村的,再说你以前也没少帮了我,这顿饺子就算我请了吧。李红,你再到对门的饭馆里要几个菜,咱们给你立秋哥好好过个生日。”李红就高兴地跑出去了。
立秋一听孙如雪要给他过生日,心里就一阵热乎乎的,感到很幸福,他扫视了几个哥们一眼,样子显得很骄傲,很豪爽,说:“好吧,你请就你请。” 又对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石头说,“去拿几个碗来,咱们八个人把这酒分开。”
石头就拿过来九个碗,摆在桌子上,立秋先是一愣,马上又使劲地拍着自己脑袋,说:“哎呀,还是咱们的石头脑袋活泛,还有我姐哩!”
工夫不大李红就提着几个泡沫饭盒回来了,一盒尖椒土豆丝,一盒凉拌黄瓜,一盒白糖拌西红柿,一盒辣椒炒豆腐,加上八盘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孙如雪就笑着说:“看看我们李红给买的菜,没有一个是有肉的。”
李红说:“谁说没有肉?这饺子里不全是肉么!”大伙就大笑起来。
孙如雪挨着立秋坐下,石头赶忙让李红做在自己的身边,还又拿过一个碗,把自己的酒给李红倒了一点点,把凳子往李红这边挪了挪。孙如雪端起酒碗说:“今天是立秋的生日,咱们祝立秋生日快乐,我请大家都喝一大口。”
于是大家就喝了起来,不一会碗里的酒就喝光了,孙如雪就又从旁边拽过来一箱啤酒,每个人发了一瓶,说:“咱们今天是白酒漱口,啤酒管够。”
立秋喝得有些高了,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今天是,是我的生日,我这肚子里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不说,这肚子又憋的荒。我就给大伙唱个歌吧。”说着就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如雪,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唱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小脸
好象红太阳
她那活泼动人的眼睛
好象晚上明媚的月亮

3
孙如雪的饺子馆前边,有三间平房,里住着一个单身老头,老头名叫郑兆功,今年七十七了,但精神很好,每天早晨坚持走五里地。孙如雪的饺子馆租的就是老头的房子,租金一年五千,这个价在县城里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因为老头每天早晨锻炼回来都要在孙如雪的饭馆里白吃半斤饺子,喝一碗面汤。这一年下来就是就是一千六百块。
老头宽脑门,虽然没有胡子,但眉毛很长,眼窝很深,一对尖锐的眼睛就象藏在茅草屋的房檐下,让人联想到猫头鹰。十五岁就到县政府当通讯员,算起来也是解放前参加工作的老干部,退休前是城建局的局长。他来到饭馆也不说话,就往桌子旁边一坐等着,孙如雪就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他的面前,顺便给老头拿来一碟子辣椒面,一双筷子和一碗面汤。老头吃饺子特殊,他把辣椒面倒在面汤里,然后夹着饺子沾着红红的面汤吃。
这天,郑兆功锻炼回来又象往常一样,吃完了饺子,对孙如雪说:“小孙,你去我家给我洗洗衣服吧,有时间吗”
孙如雪说:“您有什么衣服就拿到这里来吧,我抽空就给你洗了。”
郑兆功说:“我那衣服不能拿到这里来,要有时间,你就到我家来给我洗,要没有时间,就算了。”
孙如雪忙说:“行行,上午没事干,我收拾收拾就去给你洗。”
八点半的时候,孙如雪来到郑兆功的家,这是她第一次来老头家,有三间正房,三间小南房。三间正房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东屋里南边摆着两张床,床上被子褥子都是草绿色的军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就象是豆腐块,西屋里有一张双人床,是老头的卧室。中间的屋子一分为二,前边是客厅,后边是厨房,中间用用推拉门隔着。
孙如雪一边在客厅洗衣服,一边跟老头说话。原来老头有两个儿子,都参加了解放军,大儿子牺牲在中苏边界的珍宝岛,二儿子牺牲在中越自卫还击战,老伴十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就剩老头一个人了。”
老头问孙如雪:“你今年到大了?有没有对象?”
孙如雪老实地回答:“二十二了,过去曾经有过一个对象,去年吹了。”
老头就说:“现在你们年轻人呀,搞对象就跟闹着玩似的,说散就散。你们是因为什么呀,是他看不上你了,还是你看不上人家?”
孙如雪说:“是他先看不上我的。我们俩以前在村里一块长大,后来他进城当了包工头,就相中了一个城里的姑娘,从此我们就分手了。”
老头问:“你见过他后来找的那个姑娘么?她叫什么?”
孙如雪说:“见过一次,叫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后来听说她爹姓周,也是个包工头出身,现在是咱们县第八建筑公司的经理。挺有钱的。”
老头说:“是他呀,周红达。这么说你曾经的对象名叫李武,对不?”
“你见过?”
“没有,只是听说过。小孙,你跟他分手就算分对了,我听说这个李武很不是个东西,他爹死的时候,他都不回去,连他亲爹都不孝敬,他还能对谁好?等以后我给你察听个好的。丑俊不说,穷富也不说,首先要对老人孝敬。中国自古以来就讲究忠孝结义。”
孙如雪说:“爷爷,您就不用察听了。”
“怎么,你又有了?”
“没有,不过我从此不在找对象了。现在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可不包括您老人家啊。”
老头就忍不住笑了,说:“你这丫头,打击面也太宽了。”
4
李武回到了红城,住在周静凰母亲秦凤的家里。
周静凰本来在唐山一所计算机机专科学校读书,放学后回到家一看李武不见了,就问周红达,周红达告诉她,李武被他派回红城县招工去了,周静凰就不高兴了,第二天也不跟学校请假,也没有告诉她父亲,就也回到了红城。
李武正在家里坐着,周静凰就脚步声很重地走了进来,一见李武,劈头就问:“李武!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李武说:“明天我就回去了,就这么一天,我就没有打搅你,怎么了?”
周静凰见母亲正在旁边削苹果,就说:“你给我上楼来,我要单独跟你说!”说完就腾腾地上楼去了。
李武就对秦凤说:“这又不是谁惹着她了,在唐山就是这样,有事没事就拿我出气。”
秦凤就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都怪我给惯的。你拿上这个苹果快上楼去哄哄,其实这孩子心眼还不错,没什么事,她就是舍不得你。”
李武上了二楼进了周静凰的卧室,见周静凰脸冲墙躺在床上,听见李武上来了,就腾地坐起来,对李武说:“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你们村那个姓孙的女孩子到底断了没有?”
李武一听这话就笑了,说:“你又问这事,我都不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跟那孙如雪早就断了,我心里只有你,姑奶奶。”
“我刚进城,在车站就听几个老头在议论,说那个姓孙的也来到了城里,还开了家饭馆,还说跟你李武怎么怎么的。”
李武坐在床上说:“甭搭理他们,咱们明天就回唐山了。生这闲气有什么用。来,吃个苹果吧,妈刚给削好的。”
周静凰抬手把那个苹果打落在地,说:“你知道不知道?他们在提到你的同时还提到了我!说我是什么第三者插足,是我硬把你抢过来的,那话可难听了。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我以后还怎么回红城县!”
周静凰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李武赶忙掏出手绢给周静凰擦眼泪,说:“俗话说的好,哪个人背后不议论人,哪个人背后没人议论,咱们就权当这是放屁,一阵风就没了。”
周静凰就两只脚搓着床单说:“我不干!,我要你把她赶走,赶出红城县县城!”
李武就说:“好好,我这就去,把她赶走,赶出红城县县城。”
周静凰就扭动着腰说:“我不让你去,不让你跟那个姓孙的见面。”
李武说:“你看你,又要我把他们赶走,又不让我跟她见面,这不是让我为难么?”
周静凰就瞪圆了眼睛说:“你就不会打个电话?让你那些狐朋狗友去!”
“好好,我这就打电话。”李武就掏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说,“喂,老六吗?我是李武!刚从唐山回来,你找几个哥们去把那个孙如雪给我赶走,赶出县城去!哪个孙如雪?就是我们村的那个。她在哪儿?我哪里知道她在哪儿。”
周静凰说:“在城里开饭馆的。”
李武就说:“在城里开饭馆的。”
周静凰说:“小饭馆,卖饺子的。”
李武说:“小饭馆,卖饺子的。”
周静凰说:“就俩女人。”
李武说:“就俩女人。”
李武万万没想到,两个女人中,其中一个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李红。李武刚把手机放下,周静凰就一下子把李武抱住,随后俩人一螺倒在床上,李武在上周静凰在下,周静凰喃喃地说:“武,我想要。”
5
中午过后,正是饺子馆比较闲在的时候。孙如雪和李红正在包饺子,孙如雪对李红说:“李红,你猜咱们现在挣了多少钱?”
李红问:“多少?”
孙如雪说:“不到个半月的时间,挣了一万五!”
“真的?”李红吃惊地问。
孙如雪说:“照这样下去,再过个两三年,咱俩就能买两间平房了,咱俩在城里就有了自己的窝了。”
俩人正说这,立秋和卢中旺突然来了来了。孙如雪就吃惊地问:“你们俩不在工地干活,早早跑到我们这里来干什么呀?”
立秋说:“我们是来跟你们告个别,我们要回家了。”
孙如雪问:“为什么?”
立秋说:“你们知道,我们那个楼是给印刷厂盖的,可是印刷厂突然改制了,变成个人的了,工人裁减一多半,印刷厂乱了套,被裁减的工人跟工厂要钱,可是以前的厂长跑了,不见影了。我们盖的楼也没人管了,听说建筑公司正在跟印刷厂打官司,我们的工地就放了假,工资也没给我们发,叫我们先回家等着,什么时候有活什么时候再通知我们。我们下午两点的车,现在已经一点半了,我们就是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看看你们有什么信往家里捎。”
孙如雪说:“那你们就只能在家等着?不能到别的工地看看还需要人不?”
立秋说:“我们去了,别的工地也不缺人。没什么,出来打工就是这样,有活就干,没活就回,反正回到家也不闲着。”
孙如雪说:“你们回去就跟我爹和我妈说,我们这里挺好的,叫他们不要担心。对了,你们不是还没有发工资么?车票钱有么?我给你们每人拿上三百吧,除了买车票,好歹也给老人们买的吃的。”
立秋和卢中旺每人从孙如雪手里接过三百块钱就走了。李红就说:“刚才我忘了问他们一件事。”
孙如雪说:“什么事?”
李红说:“不知道那个石头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回家了?”
孙如雪就笑了,说:“你这个小丫头,才多多大点人就想这个。”
李红就脸红了。
正在这时,虎头虎脑的石头突然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李红、孙姐,不好了,你们快关门吧。”
孙如雪就问:“咋了?”
石头说:“来不及了,他们七八个人已经朝这边来了,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是谁?”李红问。
石头说:“就是老六他们,是城里的一帮混混,专门到饭馆里、歌厅里、小旅店里捣乱的。刚才在路上,我就听他们磨叨什么孙如雪、饺子馆的,我一听他们就是来你们闹事的。快关门吧!”
石头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子就被人一脚踹开了,跟着进来七八个年轻人,有一个光头还说:“哈哈,瞧,这俩小娘们长的还怪水灵的。”
另一个头发很长的家伙掂着手里的一根铁棍说:“你相中了?相中了今晚上就抱到你家的床上睡一觉。”
领头的就是老六,他穿着一身西装,还扎着根红色的领带,模样长得还很帅气。他最后一个进来,进来就训那个光头和长毛:“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懂不懂五讲四美三热爱?咱们又不是土匪,咱们是来工作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知道不知道,要文斗不要武斗?”
这时候,石头早已吓的躲到了门子后边,李红也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脸色已经蜡白,孙如雪就说:“我孙如雪跟你们几位素日无仇,往日无怨,你们今天突然闯到我这饭馆里来,究竟要干什么?”
老六说:“奥,你就是孙如雪,看来我们没有走错。是的,咱们是素日无仇,往日无怨,可是你们惹了我们的雇主,是他让我们来的,既然我们拿了人家的钱,就不能不为人家办事,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一不是打架,二不是捣乱,就是请你们从这里搬走,搬的越远越好,最好搬出县城,从此别人我们再看见你,就这么简单。”
孙如雪说:“既然你们是受人所托,那我也就不难为你们,搬走,甚至搬出县城,这没有问题,但是我们要知道你们是拿了谁的钱,受谁人所托,我们要知道我们在这里开饭馆究竟惹了谁?”
“他妈的!”那个光头说,“叫你们搬,你们就马上给老子搬!还罗嗦什么!”
孙如雪就拿过身边的一把菜刀,“当”地一声,剁在案板上,说:“告诉你们,你们要是不说出是谁指使你们来的,那咱们就拼!大不了就是一个死,老娘我不怕!”
老六就大声呵斥那个光头说:“干什么?还要打架呀!还动刀动棍的!”又回头微笑着对孙如雪说:“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还得上医院,这多么不合算。按规矩说,我们是不能把我们的雇主告诉你的,可是告诉了你也没什么,我们的雇主就是咱们县第八建筑公司的老总周红达的女婿,李武!”
“什么?是我哥!”李红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啊,李武是你哥?是你的什么哥?老六也吃惊了。
李红说:“当然是我哥,是我的亲哥!
孙如雪就拦住李红,不让她再往下说,她说:“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就搬,你们就回去交差吧。李红,咱们收拾东西,这就走!”
6
郑兆功老人头一天还好好的,还到孙如雪的饭馆吃了半斤饺子,可第二天早晨就突然病了。
孙如雪和李红来跟老人告别,发现老人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脸色已经发灰,眼睛陷得更深,只有眼珠偶尔一动,证明老人还活着。孙如雪就没有跟老人说她们被迫要走的事情,就赶忙着张罗着要送老人去医院,老人就摆摆手艰难地说:“不必了,我这病我知道,已经二十多年了,能熬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现在赶紧去一趟城建局,把那个赵局长找来,我有话要跟他说。”老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就喘不上气来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李红看了一眼孙如雪,孙如雪冲她点了点头,李红就朝城建局跑去了。孙如雪就赶忙给老人斟了半杯温水,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老人水喝,还说:“爷爷,放心吧,没事的,等明天你就会好起来。”
老人眼睛盯着孙如雪说:“我要走了,可是临走前,我还有件事要求你,希望你能答应。”
孙如雪说:“爷爷,有什么话您就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
老人说:“我在咱们红城县也没有什么亲戚,我的俩儿子也早早走了,我死了后也没有人哭我几声,你来我这里开饭馆已经三个月了,我发现你这孩子不错,是个好孩子,我希望我能认你做我的闺女,你愿意吗?”
孙如雪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想到老人临死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说实在的,三个多月以来,她虽然喊老人爷爷,但内心深处却一直把老人当父亲看,她们来这里开饭馆,就她和李红两个人,就买了几个盘子和几个碗,还做了两个护襟两副套袖,剩下的东西都是老人的,桌子、案板、锅灶,连擀面杖也是老人的。她就说:“爷爷,我愿意做您的闺女。”
老人就笑了,说:“那咋还喊我爷爷?应该喊我一声爹!”
“爹——”孙如雪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老人的手上。
“哎——”老人就答应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滴在枕头上,老人抓过孙如雪的手说,“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怕你不同意,现在我快要死了,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就大胆提了出来。既然你喊我爹了,你就是我的闺女。”说着老人就从褥子下边摸出一串钥匙,说:“你用这个钥匙打开那个立柜,最上边那一格里有一个小木匣子,你把它拿到这里来。”
孙如雪就过去打开了那个立柜,从里边拿出了那个小木匣子,交给了老人手中。老人就把 木匣子打开,从里边拿出来一沓子存折,说:“这个是我老伴留下来的,她家过去是开买卖铺的,老俩口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五一年老两口去世了,就把家里的一切都交给了她,后来公私合营的时候,她干脆就都交给了国家,只留下了这张存折,她活的时候从不让我看,她走之前那年,她就把张存折转到了现在的农业银行,我也从没有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剩下的都是我的存折,也没有多少钱,加在一块也就七八十万吧。所有这一切,现在我都把它交给你了。”
孙如雪就急了,忙说:“爷爷,不,爹,这个我可不能要,还是您留着吧。”
老人就笑了,说:“我留着干什么?我把它交给阎王,还是交给火葬厂?”
孙如雪说:“那你可以交给国家呀。”
老人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着,就当是我的党费。可是这几年我看到一些干部们整天下饭馆,上歌厅,吃喝玩乐,花的不都是国家的钱?我就改了主意,我不想让我和我老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钱,被他们给糟蹋了。”

正在这时,李红回来了,后边还跟着赵局长、工会主席、办公室主任等。老人就赶忙把那个匣子藏在枕头下边。赵局长快走几步,来到老人的床前,握住老人的双手说:“老局长,您感觉怎么样?咱们上医院吧。”
老人微笑着摇摇头说:“我的病我知道,没有必要要再糟践国家的钱了。我找你们来,主要是想让你们帮我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您说吧。”赵局长说。
老人指着孙如雪说:“她叫孙如雪,是咱们县松树堡乡孙家庄的姑娘,我已经认她做我的闺女了,我想请你们帮我办个公证,最好今天就办,要不我一咽气,好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工会主席就着急了,说:“老局长呀,你要认干闺女,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家的闺女就可以认你做干爹呀。何必大老远的跑到孙家庄去认!”
老人没有没有搭理工会主席,十分严肃地问赵局长:“我从退休后,从来没有麻烦过你们,现在我要走了,就这么一个要求,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答应。”赵局长忙不迭地说,“我这就给公证处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派人来办。”
第五章
1
郑兆功老人在认了孙如雪做闺女的第三天五更就去世了。城建局给老人买了套装老衣裳,赵局长亲自跟车把老人送到了火葬厂,在火葬厂召开的追悼会上,赵局长亲自做了悼词,给老人的一生做了高度的评价,重点赞扬了老人在当城建局长期间清正廉洁,刚直不阿的品格。作为老人的闺女,孙如雪披麻戴孝送了老人最后一程。作为老人的唯一亲人,在赵局长的安排下,孙如雪进了红城县职业中专建筑短训班学习了半年,毕业后被安排进了红城县第一建筑公司当了一名技术员,一年后,由于公司经营不善,揽不到工程,就解散了。孙如雪就回家了,这个家就是郑兆功老人的家。
这一年半的时间,李红也没什么活干,整天在家除了给孙如雪做饭,就是打扫家。这天早晨,两个人吃罢了早饭,李红见孙如雪还不动身,就问:“姐,都快九点了,你还不上班呀?”
孙如雪说:“到哪里上班?我们那个破公司早散摊了,我从此就没班可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咱俩总不能都在家里做着吧。”
孙如雪说:“我昨天想了一夜,我想自己成立一个公司,不过目前还只能叫建筑队。”
“什么,你自己成立公司?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孙如雪说:“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开公司最难的是什么?不是缺人,也不是缺设备,就是缺工程。我们那个公司所以解散,就是因为揽不到活,就它那个样子,就不可能揽到活。公司不大,却五脏俱全,一个公司就有五个副总经理,还有什么财会科、总务科、团支部、妇联会、宣传科,大大小小十几个科,加在一起,七八十人,就是没有干活的。这个公司五八年就成立了,光退休的就有一百多,以前是个集体单位,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它竟没有半点改变,我看全国就只有这么一家,每年就靠贷款过日子。从我去了就没发过工资。”
李红就叹了一口气说:“要是咱们的饺子馆还在就好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没着没了的。”
孙如雪拍拍李红的肩膀说:“等咱们的建筑队成立起来,你就要忙了,到时候恐怕你一个人都忙不过来的。现在关键是找一项工程,先干起来。”
李红说:“工程倒是现成的,就怕你不敢揽。”
“什么工程我现在都敢揽,盖大楼我也不怕。”
“咱们东边那家就要把旧房拆了盖新房,红砖、水泥、木料人家都准备好了,就是找不到人。”
“你怎么知道的?”
“前天我没事干,在门口跟一群老娘们聊天听东边那家的媳妇说的,五间小东房拆了盖成五间大房,以前窗户冲院里,改成窗户冲东,东边是条马路,人家要把这五间房改成门面房,做买卖用。”
孙如雪说:“咱们的公司就算成立了,就从这五间小东房开始。”
2
孙如雪整整跑了一天,还没有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回到家后已经是晚上十点钟。孙如雪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李红给孙如雪倒了一杯水,坐她的身旁说:“办个营业执照咋这么费劲?这时候才回来。”
孙如雪说:“太费劲了,我差点就放弃了。我先到的工商局,.工商局那个小伙子扔给我一张核准申请表”,让我填上准备取的公司名称,然后要我去到东关那儿的写字楼租一间办公室,还要我签订什么租房合同, 我说我自家有房,不准备租房。他又跟我要什么房产证的复印件。完了他又让我编写什么公司章程,我说我不会呀,那个小伙子还不错,就从电脑上给我下载一个公司章程的样本,我就照猫画虎地写了一个。写完后他又让我到街上刻一个私章,还要方形的。又让我到会计师事务所领取什么银行询征函,又要我去银行开立公司验资户,等我拿着银行出具的股东缴款单、银行盖章后的询征函等,又回到到会计师事务所,这才办理了验资报告。就那么一张纸,你猜要了我多少钱?”
李红问:“多少?”
孙如雪说:“整整一千啊!然后,我又回到工商局领了一大堆的表格,什么登记申请表、股东名单、董事经理监理情况、法人代表登记表、指定代表或委托代理人登记表。我把这些都填好后,连同核名通知、公司章程、房产证复印件、验资报告等都一起交给了那个小伙子。”
李红说:“这回该把营业执照发给你了吧?”
孙如雪说:“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三天后才能领取。那个小伙子告诉我,这还不算完,领了营业执照后,还要到公安局去刻公章、财务章。还要到技术监督局办理组织机构代码,还要到银行去开立基本帐户,还要到地税局去办理税务登记证,还要到 国税局去申领发票,这一切都办完了,才能开始营业。”
李红问:“那你为什么这时候才回来?”
孙如雪说:“等我从会计事务所回到工商局的时候,人家别人早就下班了,可那个小伙子还在等着我,我就挺感动的,就领着他去了饭馆。”
李红就说:“哎呀,姐,是不是那个小伙子看上你了,要跟你谈恋爱?”
孙如雪笑着说:“你想到哪儿去了,人家那个小伙子孩子都三岁了,人家媳妇在二中当会计。”
李红也笑了,说:“我看你们俩有猫腻,吃饭不吃饭,怎么说起人家的老婆孩子来了?”
孙如雪说:“我哪里象你,整天就磨叨你那个石头。人家那个小伙子说,公司必须建立健全的会计制度,到当地税务局申请领取税务登记证。必须有一个会计,因为税务局要求提交的资料,其中有一项是会计资格证和身份证他就推荐他媳妇给咱们做兼职会计,每个月到咱们公司帮咱们建帐,两三天就够了,工资也不高,每个月给她三百块钱就行,我当下就答应了。”
李红说:“难怪他还在那等你,原来是为了这呀。”
孙如雪说:“最近你跟那个石头还有联系么?”
李红就说:“哪里还有什么联系,我早看透了他,你忘了去年,咱们正开饺子馆的时候,老六领着一帮人来,要敢咱们走,他一个男子汉躲在门后头一动也不敢动。姐,那天我特别佩服你,拿着把菜刀,大有跟人家拼命的架势。”
孙如雪说:“从今天办营业执照这是来看,咱们办公司也要有股拼命的劲头,今天我从工商局到会计师事务所,再到银行,再返回工商局,从东头跑到西头,再返回东头,跑的我两条腿都细了,结果还要等到三天以后,没有点拼命三朗的劲头行吗?”
李红问:“工商局的那个小伙子叫什么?”
孙如雪说:“叫师哲,他媳妇叫钟小妮。”
李红就大笑起来,说:“哈哈,原来是个尼姑啊。”

3
是啊,孙如雪看上去是个柔弱的女人,是个让人同情的女人,这一点,她象她的母亲苏四女,但她又是个内心坚强,甚至倔强的女人,这一点,她又象她的父亲孙富。但是苏四女只有善良与温柔,受了委屈,只会流泪痛哭。孙富呢,虽然坚强,甚至暴躁,却不能忍耐,就象个二踢脚,点火就响,二人有一个共同点,不管是默默流泪,还是点火就响,都坚持不了多大一会儿,女人哭着哭着就笑了,男的一阵雷声过后,气就消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孙如雪却不是这样。她曾经深爱着李武,就是在李武跟她睡了一夜后,突然就走了,连个电话也不打,就没了踪影,但她依然爱着她。李武的父亲得了脑血栓,她象闺女一样亲自送他到医院,住院没有钱,她亲自张嘴跟立秋和卢中旺借钱。李武的父亲去世后,李武的后妈跑了,不管了,她一个人撑起了打发老人的重担。因为什么?因为她深深地爱着李武,为此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李武。可是就这时,在李东海的坟院她被李武的轿车带了跟头,跌下了一丈多深的土崖,怀的孩子小产了,李武伴随着一阵烟雾,跟着另外一个姑娘离她而去了。她躺在炕上半个多月,这才清醒过来,原来李武并不爱她,在李武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个玩物。正所谓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但她并没有象她母亲那样,大哭一场就完事,更没有象她父亲那样雷声闪电地闹一阵就过去,而是想着时间一长,这一切也就云消雾散了,说实在的,他不想生活在仇恨里,他想忘掉这一切,忘掉李武。
她来到城里,开了家饺子馆。她想先在城里站稳脚跟。这时,老六出现了,他受了李武的委托,要把她们赶出红城县城。她这才明白,人家已经把她当成了敌人,她想忘掉人家,人家却把她当成了对手,当成了绊脚石,要把她赶到乡下让她自生自灭。于是以往的一切就如同一堆浸满了汽油的干柴,老六的出现,就如同一根划着了的火柴扔到了干柴上,顿时点燃了她心中的仇恨的火焰,她和李武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她还是忍住了,因为她知道,李武现在已经不是个一般的人物,要想报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再说身边还有个李红,李红虽然跟自己不错,但她毕竟是李武的妹妹,所以她就没有把仇恨表现出来。她想,自己要想战胜李武,自己首先得强大起来。
真是苍天有眼,这时候老天爷把郑兆功老人送到了自己的面前,老人不但认自己这个闺女,还在临走前把他的家产全部给了自己,今天自己带着身份证、公证处的公证和城建局开的证明,到银行去办理手续,郑兆功老伴留下的那个存折里居然有一千万的存款,足够自己开一百家建筑公司的,再加上郑兆功老人存折,就是一千零六十万,自己从一个穷光蛋,一下子成了千万富翁。当然这些她都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包括李红。

4
就在孙如雪从工商局回来等待领取公司执照的时候,这天中午,家里来了一对中年夫妇。
那个男的说:“我叫刘士光,这是我媳妇赵金枚。你们谁叫孙如雪?“
孙如雪说:“大叔,我就是孙如雪,您有事么?”
刘士光说上下打量着孙如雪,说:“奥,你就是孙如雪呀,还挺年轻么。一年多以前咱们见过面,那时候你还是饺子馆的老板 ,我还去你们那里吃过饺子。我听说你们要成立什么建筑公司,有这么回事么?”
孙如雪说:“哦,原来是老主顾呀,是的,我们要成立建筑公司。”
李红就十分热情地端来了两杯茶水,让两人坐下说话,同时一双眼睛就盯着孙如雪。
刘士光说:“看来我来对了。我们就住在你们东边,离你们这里不远。我有五间小东房,想改建成大房 ,你们能承包么?”
不等 孙如雪开口,李红就说:“能!”
孙如雪看了李红一眼,却就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大叔,我们营业执照还没有办下来,最快也得后天,再说我们承揽盖楼的大业务,象你这五间小房的小工程,我们没有多大兴趣呀。”
赵金枚就说:“五间房,还是小工程?在我们家这可是大工程呀!再说你们公司刚刚成立,人马都不齐备,能盖大楼么?”
孙如雪笑着说:“大叔,大婶 ,跟你们说实话吧,我们公司的前身就是红城县建筑公司,县委大楼和政府招待所就是我们盖的。现在公司改制了,我就把它接了过来,我们有一百多名员工呢,技术力量在全县也是一流的,机械设备也是应有尽有,大型的有,塔吊、起重机、空压机、挖掘机、装载机、破碎锤、铲车、发电机、压路机、推土机、叉车、汽车吊、混凝土搅拌机等等。小型的有、脚手架用钢管、安全网、砂浆搅拌机、平板车、风镐、电镐、翻斗车,还有什么经纬仪、水准仪、全站仪、激光测距仪、激光整平机等等。县里不是要在温泉旅游区建大饭店么?我们正准备参加招标呢。”
孙如雪的这一番话,竟忽悠得二人目瞪口呆。刘士光说:“想不到你们公司家底还挺厚呀!其实,我们那五间房的确算不上什么大工程,也用不了多少人,有个四五个人就够了,也不影响你们盖大楼,再说咱们还是邻居,你干爹活的时候跟我们关系也不错,我看你就抽调四五个人来给我们帮帮忙,价钱好说,料我们都备齐了,你就出个手工,怎么样?”
孙如雪就问李红:“你看呢,李红?”
李红就笑着说:“我看你就把这活接下来吧,远亲还不如近邻呢。”
孙如雪说:“好,我们就把这活接下来。不过咱们是先小人后君子,等我们的新执照下来,咱们得签个合同,现在盖平房市场价是六百块钱一平米,咱们两家既然是邻居,那我就给你算五百块钱,再少我们就赔了,而且工程款你最少得先付给我们一半,剩下的一半等工程结束你们觉得满意了,或者等质量检验部门检验合格了,再一次付清,怎么样?”
刘士光说:“行,行。”
5
传说古时候,天上有十二个个太阳,烤得百姓没办法生存,有一个叫二郎的小伙子力大无穷,就担起十二座大山追撵太阳。追上一个就用大山压住,当剩最后一个太阳时,勇敢的二郎就累死了,于是天上就剩下如今这一个太阳了。而那十一个太阳中的一个就压在红城,底下的泉水被太阳烤热,就成了如今的温泉。温泉的四周峰峦青翠,绿树蓊郁,泉水淙淙,庙宇隐然。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中就有"渔阳之北有汤泉,去燕京三百里"的记载。明万历直隶监察御使黄应苏所立"关外第一泉"碑刻至今光彩照人。康熙帝亲陪皇祖母孝庄文皇后曾在这里洗浴五十多天,抗战期间,爱国将领佟麟阁、吉鸿昌曾先后光临此地,留下"妙浴"、"洗耻"石刻。出水充足的天然温泉分为总泉、眼泉、胃泉、平泉、冷泉、气管炎泉六个泉,可以治疗皮肤病、胃病、眼病、呼吸道及风寒性疾病等。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区。每年北京、内蒙、山西、河北等地来这里旅游洗澡的客人是络绎不绝。于是县政府就决定在这里再建一个大型饭店,以满足客人不断增多的需求。
县里把这项工程交给城建局,城建局就向各个建筑公司发出了招标公告。当红城县第八建筑公司接到公告后,周红达就立即召集一帮人制定投标书,命李武和周静凰回红城县进行投标。
李武和周静凰坐着小车回到红城县城后,周静凰就趴在李武的肩膀上说:“咱们不要马上回家,先到街上转一转好不好?”
李武说:“这个小县城,你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还没转够吗?”
周静凰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一听这话呱嗒就恼了,就对前边的司机喊:“停车!”
司机说:“这里不能停车,等过了前边的路口才能停。”
周静凰就说:“你想干不想干了!不想干就给我滚蛋。屁大点的红城县,哪有那么多讲究。”
司机一听周大小姐生气了,这可不是小事,就赶忙说:“好好,我停,我这就停。”于是就把车停在了路边。正好被一个路边的年轻的交警撞见。交警就搁着车窗对司机骂道:“你他妈的懂不懂规矩?谁允许你在这里停车?你给我下来!”
还没等司机下来,周静凰就先下来了,就对那个交警喊道:“你一个破警察有什么牛逼的?姑奶奶就停在这了,你能怎么着!”
那个交警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说理的,就说:“你是谁?敢跟老子这么横!”扭头又对刚下车的司机说,“把你的驾驶本拿来!”
司机就点头哈腰一边掏驾驶本一边说:“警察兄弟,我是外地人,要回老家看望我妈,我妈已经九十多了,病得眼看要咽气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次吧,下次一定不敢了。”
周警凰就冲过来,对交警说:“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周红达的闺女,我爹是县政协委员!”又对那个司机骂道,“看看你这副怂样,真给我丢人!”
这时候李武下来,他把那个交警拉到一边,悄悄地往交警衣兜里塞了一百块钱,低声地说:“你千万别搭理那个娘们,她有神经病,动不动就抽成一团,还口吐白沫,很吓人的。刚才的一百块钱,你就买两盒烟抽,你就放过她俩吧,要不待会抽起来,我还得送她去医院。”
那个交警就笑了,说:“你还算懂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饶过她俩,下会一定要注意了啊。”
这一切,被刚刚进城的韩立秋、卢中旺看了个清楚。
6
每逢三、六、九,是红城传统的集日,乡下的百姓就要进城赶集。早些年集日是很热闹的,在大街两旁摆满了赶集人要卖的东西,鸡呀,鱼呀,山药呀,还有小米、黄豆、红豆等各种杂粮,甚至有些人割一车柴火也拉到城里来卖。这几年集日在人们的头脑中淡化了,街上到处都是买卖,马路上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似乎天天都是集日。可是乡下人不管这些,每逢集日还是进城,街上没有地方,就都集中到二中门口的那条街上,也就是孙如雪她们住的那条街上,这条街叫宏大南街。
按着约定,今天立秋和卢中旺该到了,孙如雪就打算给他俩做顿好吃的,于是就跟李红来到宏大南街。往日比较清净的宏大南街,今日却很热闹,两旁停着很多农用三轮车、毛驴车,叫卖声此起彼伏。孙如雪先买了两条鲤鱼,然后见买鲤鱼的对面,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身前放着两只大红公鸡,可他不喊也不叫,只抱住一本书坐在那里看。孙如雪就走过去,问那个年轻人:“小伙子,你这鸡怎么卖呀?”
小伙子头也不抬地说:“二十块钱一个。”
孙如雪就蹲下身子摸那鸡肥瘦,无意中一抬头,发现那小伙子看的竟是一本《建筑设计学》,有砖头那么厚。就好奇地问:“小伙子,你是搞建筑的?”
小伙子这时抬起了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窝,说:“我是学这个的。”
“这么说,你是个大学生了!”
“河北建筑学院毕业的。”
“既然是学建筑的,为什么不去搞建筑,来这里卖起鸡来了?”
“哎,现在呀,研究生遍地走,本科生不如狗,只有博士还能抖一抖,找个工作难啊。”
“那你愿不愿意到我们公司干呀?”
“你们是什么公司呀?”
“红城县建筑公司呀!”
“我不去,你们那个公司我去过,一年多都没有发工资了,也没有什么工程,我去那天,一伙人正在打扑克,前几天我听说已经彻底倒闭了。”
“小伙子,我说的这个公司跟你说的那个公司不一样,我们这个公司是我自己新开的,工人、设备都是现成的,目前缺的就是技术人员,你要是有兴趣,就到我们公司先试着干几天,一天我给你一百块钱工资,你要是觉得我们公司好,你就在我们公司干,要是觉得不好,你随时可以走人,你觉得怎么样?”
“你们公司现在有什么工程项目?”
“我们刚刚开始,大的项目还没有,小项目倒是有一些,不过保证让你每天有活干。”
“好,只要每天别闲着就行。”
“那就跟我们走吧。李红,把那两只鸡提留上。”
路上,这小伙子告诉孙如雪,他名叫夏存志,是县城北边欧阳村人,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还有一个姐姐,早已经嫁出去了,他念的这四年大学,都是他姐夫供的,他姐夫名叫朱光兆,坝上丰原店人,没有念过书,从小就是个泥匠,他所以念了建筑专业,就是受了他姐夫的影响。
7
就在孙如雪他们刚刚离开自由市场,李武和周静凰就来了,周静凰似乎已经忘了刚才跟那个交警发生的不愉快,突然心血来潮,想买只活鸡回家炖了吃。她一手挽着李武的胳膊,一手提着个手提包游荡着。突然她停了下来,指着前边说:“你看前边走的那个人是谁?”
李武说:“你说的是哪一个呀?”
“就是那个,两个女的一个男的,那个个低的女的手里还提着两只鸡,我说的那个就是个子比较高的那个。”
李武从走路姿势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孙如雪。他妈的,这丫头还在城里呀!不过他对周静凰说:“乡下人,甭管她。”
周静凰说:“我怎么看她象那个孙如雪呢?”
李武说:“你怎么这样疑神疑鬼的,看谁都象孙如雪,孙如雪早嫁到保定一个山沟里去了,恐怕你这一辈子都见不着了。”
周静凰突然就生气了,从李武胳膊下抽出自己的手来,站到李武的对面说:“啊,都快三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女人呢?连她嫁到什么地方你都清清楚楚?”
李武就笑着说:“我哪里有工夫惦记她呀,你一个人就够我惦记的了。”
这时旁边的两个人的对话传到了他们俩的耳朵里。
“这小子今天算是走了狗屎运了,总算找到工作了。”
“你说的就是刚才戴眼镜的小伙子,你认识他吗?”
“怎么不认识,他就是我们欧阳村的。可惜那个女的我不认识,要不我这俩鸡就卖出去了。”
“那个女的我倒是认识,可她却不认识我。她就住在我们房前边。要说走狗屎运呀,还得说是那女的。她原先也是乡下的,跟你一样,后来进城开了家饺子馆,你猜租的是谁的房子?就是咱们县过去城建局老局长的房子,老局长是个光棍,不知怎么就喜欢上这女的了,就认了这女的做干闺女,临死的时候,就把家产全都留给这个干闺女,听说还有一大笔钱。这个女的也不是个凡人,人家就用这钱,开了个建筑公司,这不正在四处招聘人才?估计这女的呀,以后肯定是咱们县的大款、富婆,谁要是有福气,娶上她做老婆,这一辈子就算享福了。”
听到这里,周静凰就弯下身子问:“大叔,你刚才说的这女的,她叫什么呀?”
“孙如雪呀。”
周静凰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直起腰就往回家走,李武正在跟旁边的一个卖鸡的老太太在搞价钱,没主意听那俩个人说话,抬头一看,周静凰已经走了出了老远,就顾不上买鸡,匆匆地追赶了过去。见周静凰呱嗒个脸,都快能挤出水来,就说:“姑奶奶,你这又是怎么了?”
周静凰看也不看李武一眼,昂着头继续朝前走。
李武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
周静凰一直走到自家门口,才回头对李武说:“你住店去吧,从此咱俩谁也不认识谁!”
李武就挡在周静凰面前说:“要杀要刮,你随便,可总得让我知道原因吧。”
周静凰瞪着眼睛说:“你不是说把那个孙如雪干出了县城吗?你不是说她已经嫁到保定一个什么山沟去了吗?你不是说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着她的面了吗?你纯粹就是放屁,就是拿我当傻子看!人家孙如雪不但没有走,还在城里有了自己的房子,还继承了一个光棍的遗产,最近还有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这里边肯定是你在暗中帮了她的忙,要不就她一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李武说:“咱俩出去才这么大一会儿,你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我咋就没听见呢?”
周静凰说:“你当然听不见,就是听见了你也会装着没听见,人家那两个卖东西的说得清清楚楚,我听得真真切切,什么孙如雪,什么饺子馆、什么建筑公司,我一个字都没落,就差没提到你李武了!你甭跟我说什么重名重姓,又来骗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连夜给我打听清楚,这个孙如雪到底在干什么?明天早晨来如实向我汇报,否则,你从此别想进这个门!”说着猛地把李武推到一边,走进了门里,又随手“哐”地一声,把李武关在了门外。
第六章
1
孙如雪领着夏存志和李红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立秋和卢中旺已经到了,俩家伙正猴子一样蹲在门口,身旁还放着两卷行李和一个口袋,等着孙如雪回来开门。
孙如雪说:“呵,你们总算到了。”
立秋说:“要不是我们昨天就来了,可我妈非要给你们煮几个嫩玉米不可,结果就耽误了一天。”
说着话,几个人就开门进到了屋里,李红忙着给仨人倒水,孙如雪就把夏存志介绍给立秋和卢中旺,说:“今后咱们大家就要在一起工作了。”
立秋就主动过来握住夏存志的双手,说:“我叫韩立秋,他叫卢中旺,我们俩都是泥瓦匠,都是受苦人,乡下人不喜欢客套,说话直来直去,你可别计较。”
夏存志说“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干活了,握哪里做的不对,希望你们你们能给指出来,我虽然是大学生,但有一点跟你们一样,都是乡下人,都是出来打工的。”
孙如雪说:“你们就不要相互客套了,立秋,你妈给煮的玉米哩,拿出来让我们大伙尝尝呀。”
立秋就把那条口袋的口解开,先拿出了他垒墙用的家伙,然后又从下边掏出了一个大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满满的煮熟了的玉米,立秋先拿出了一个大的递给了夏存志,说:“我们这玉米跟别的玉米不一样,是专门用来煮着吃的,我们都叫它粘玉米。”
卢中旺一边啃着玉米一边对孙如雪说:“你不是说咱们东边有一户要盖房吗?李红留在家做饭,咱们先去你说的那户看看去,怎么样?”
孙如雪说:“你们俩做了一路的车,不先休息休息吗?”
卢中旺说:“庄户人,没那么娇贵。”
于是孙如雪就领着卢中旺、韩立秋和夏存志来到了刘士光的院里,刘士光正光着脊梁跟几个人在院里下象棋,就不下了,过来对孙如雪说:“你看,就是这五间小东房,我准备把它翻盖成大的。”
夏存志就倒背着手沿着房檐下走了走,又到山华那边走了走,回来说:“你这房东西长有十五米,南北宽有总共有八十平米,但是你这南北两头还有十米的空地,东西下还有两米的空地,这样算下来就是一百五十平米。不过要是还盖平房,这地方就糟践了,如果盖成两层或者三层小楼,这地方可就值钱了。因此我建议你还是盖成三层小楼吧,反正也是折腾一场,为什么不盖个大的高的呢,这样你这一百五十平米的地方,就变成了四百五十平米。”
刘士光说:“我倒是想盖三层,可是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呀!”
夏存志说:“你这人真是老脑筋,有这么大的楼戳在这里,还怕没钱吗?盖好了,底层你自己做买卖,二层三层你租出去,一年最少挣八万。”
这时候,刘士光的媳妇赵金枚出来对刘士光和夏存志说:“你听听人家懂行人说的话,多么在理,我们这家伙,我以前也跟他说过,可他就是不听。他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拉饥荒,哪怕今天欠人家一分钱,他都一夜睡不着觉。好名声倒是有了,可家里还是这个老样子。”
孙如雪说:“老刘,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手里现在有多少钱,先拿出来购买材料,我们的工钱先往后放放,等楼盖好了,你如果实在没钱的话,就把你的第三层楼租给我们,这样你不但不欠我们的,反而是我欠你们的。话是这么说,我们也不会欠你们的,除了扣回我们的工钱,剩下的我们会全部给你们。”
刘士光说:“可是我现在的钱,就是光卖三层楼房的料也不够呀。”
孙如雪说:“还差多少?”
刘士光说:“最少还差八万。”
孙如雪说:“你先卖着,等不够了,我们借给你八万。不过你得把第三层楼房租给我们,咱们还得事先写好合同。”
赵金枚就说:“行,你们租也行,你们给找人租也行。”
2
孙如雪当下跟刘士光签定了合同,就跟夏存志他们朝回家走,走到半路上,孙如雪就不走了,对夏存志他们说:“本来想跟大伙吃顿饭,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对不起了,我就不能回去吃饭了,得抓紧时间把这件事情办妥,要不会影响咱们明天的开工。立秋,你回去后抓紧时间给你们那帮弟兄打个电话,问他们找到活没有,如果没有找到,就让他们到我这里来。”
跟夏存志他们分手后,孙如雪就到街上卖了两瓶茅台酒向城建局赵局长家走去。赵局长家在城建局的后边,是九二年建的家属楼。赵局长家在一单元三楼,孙如雪就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门才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挤出一个老太太的脑袋。老太太上下打量着孙如雪,见孙如雪手里提着两瓶酒,脸就刷地变长了,口气生硬地说:“找谁!”
孙如雪笑着说:“赵局长在吗?”
那个老太太说:“不在,有事下午到单位说!”说着就要关门。
孙如雪忙把住门框说:“大娘,我是专门来看赵局长的,您就让我进去吧。”
老太太说:“想看下午到单位去看,你松开手 ,我要关门了!”
这时候,赵局长出来了,说:“啊,原始小孙。”又对 那个老太太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孙如雪。你还记的吗?”
老太太的长脸马上变成了圆脸,说:“奥,这就是孙如雪呀,来,来,快进来,我当又是来送礼的哩。”
赵局长家刚吃完饭,老太太就对孙如雪说:“你们先到客厅说话,我去收拾一下碗筷。”
赵局长让孙如雪坐在沙发上,他自己坐在孙如雪的侧面,说:“我妈是个老干部,最看不惯眼下这些送礼的,她那思想还停留在毛主席那个年代,看见送礼的她就烦,待会你还得把这两瓶酒提回去,要不我今天晚上就睡不好觉了,她总得叻叻我一晚上。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孙如雪说:“就是咨询一下。我们家东边有个叫刘士光的人,他家有五间东房,紧靠马路,他想把这五间房拆了,盖成三层小楼,不知道政策允许不允许。”
赵局长问:“如果他这五间房不是违章建筑,有房产证,一般情况下我们不管,但是他要是再建时,超出了原来的范围,比如说占了马路,那是坚决不允许的。”
孙如雪说:“那房还是解放前的老房,那瓦还过去的筒瓦,房产证我也看了。”
赵局长说:“那就没什么问题,怎么你们公司承包了这个小工程?”
孙如雪说:“是啊,这是我们公司承包的第一个工程,所以只能干好,不能干坏。”
赵局长说:“是啊,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有了经验,以后的事就好办了。你们还有什么困难吗?”
孙如雪说:“有,而且还不小。泥瓦匠我们不缺,技术人员我们也有,缺的就是建筑设备,什么卷扬机了,搅拌机了,脚手架用的钢管等等,总之除了泥瓦匠用的泥抹子,我们什么都缺。前些日子咱们那个建筑公司不是解散了吗?我见那院里乱放着一些混凝土搅拌机,还有一些卷扬机的零件,还有一堆钢管,库房里我也去过,什么经纬仪、水准仪、全站仪、激光测距仪全都有。我想跟建筑公司租一些,价钱你们定。”
赵局长就笑了,说:“我说小孙呀,原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行,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反正放在那里也是生锈,至于价钱么,等你把清单拉出来,我看了清单再定,怎么样”
孙如雪就站了起来,说:“赵局长,那就谢谢您了,我明天下午就去拉,咱们今天就写租用协议吧,至于都租用什么,多少钱,咱们后附上清单,怎么样?”
赵局长说:“好,咱们这就到城建局去,免得你怕我反悔。”
孙如雪说:“赵局长,我不是怕你反悔,我是着急,万一你明天出了门哩,我的工程不就耽误了。”
赵局长就哈哈地笑了,说:“看不出,你这姑娘想问题还挺细。”
3
李武被关在了门外,他反倒很高兴。因为他知道,用不了一个小时,周静凰肯定会给他打电话。二两面三两碱,他已经把周静凰拿死了。说句实在话,他并没有真正爱上周静凰,他看不惯她那狐假虎威的架势,你爹不就是个建筑公司的经理么?又不是什么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看不惯她那矫揉造作的姿态,从根上说,你不就是个山沟沟里的丫头么?硬要装成大城市里的姑娘,一举一动妞妞捏捏。他更看不上她那胸无点墨,却要装成有多高文化的样子,动不动就对公司里的事情指手画脚,说三道四。那他看中了什么呢?他看中了周家的公司。周红达已经六十五了,用不了几年这公司就是他李武的了,到那时我就把你周静凰甩一边了,我要找个真正的大学生当老婆,模样要俊,气质要高雅,最好还是高干子弟。
不过,目前他还得把这姑娘哄住,要想哄住这周静凰,首先要把这孙如雪赶出红城县,因为周静凰这女人心眼特别小,醋劲特别大,她知道自己曾经跟孙如雪好过,她时时刻刻都在防备自己。他决定趁周静凰不在眼前,给孙如雪一笔钱,把孙如雪打发回家,就完事大吉了。世界上哪个女的不爱钱呀!
于是他就一路打听着,向孙如雪的家走来。当他走进孙如雪的家时,一屋子的人全都愣了,首先感到吃惊的是李红,她万万没想到她的哥哥李武会在这里出现,喊了一声“哥”,就没词了。夏存志毕业以后,为了尽快找到工作,曾经到周红达的建筑公司应聘过,跟他见面的就是这个李武,当时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剩下立秋和卢中旺已经快三年没有过这个李武了,今日突然相见,竟不知道说什么。
李武见李红也在这里,不由得也是一愣,就说:“李红,你怎么也在这里?”
李红说:“我跟如雪姐一块出来已经三年了,这三年你都上哪了?”
李武说:“你出来了,你妈哩?”
李红说:“爹刚死,妈就又找了个男人。我看不惯那个男人,就跟着如雪姐去了她家,后来我们就一起来到县城里开了家饺子馆,后来是你指使老六他们去我们的饺子馆捣乱,饺子馆办不下去了,我们有开了建筑公司。哥,你怎么能办这样缺德的事呢?人家如雪姐哪点对不起你?爹有病是如雪姐给弄到医院看的,爹去世是如雪姐给打发的,如雪姐还怀了你的孩子,可惜被你的汽车给撞到土崖下边,那孩子也小月了,就是这样,人家如雪姐啥话都没有说你,可你呢?不但没有悔改之心,反而变本加厉,还要找黑社会的人把我们赶出县城,你还是个人么!哥,趁如雪姐还没有回来,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李武说:“你不清楚,这里边情况可复杂了。现在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就是我后找的这个姑娘可好了,不但模样长的洋气,还是个大学生,人家她爹是红城县第八建筑公司的老总,常年住在唐山,光楼房就有三处。”
立秋这时站了起来,对卢中旺说:“你听听,这不就是当代的陈世美么?人家陈世美还知道给秦香莲纹银百两,这家伙欠我们一万多,到这里来一个字都不提;人家陈世美听说父母去世,还知道掉几滴眼泪,你看这家伙,听说他爹去世连一个眼泪壳都没有!过去看《铡美案》,以为那都是识字人瞎编的,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样不要脸的人。你快走吧,你该我们的钱,我们也不要了。”
李武说:“立秋,你们放心,只要你们还跟着我李武去我们公司干活,我保证扣你们的押金我立马还给你们,而且还要加上利息。”接着又对夏存志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去年你到我们公司去应聘过,可惜当时我们公司不缺人,现在你要去,我保证你的工资一个月五千。我现在就可以跟你签定合同。怎么样?工资不低吧!”
夏存志就笑了,说:“是啊,工资是不低,可是我现在已经有了工作,更重要的是你这人说话不靠谱,更何况你这人还是冷血动物,换句话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的毒蛇。”
李武说:“不管你们怎样骂我,我不跟你们计较,特别是立秋和中旺,谁让咱们是从小一块玩尿泥长大的呢。我劝你们还是趁早离开这个孙如雪,她的公司根本就没有什么前途,如果你们不跟我走,将来肯定是要后悔的,到那时可千万别说我没有提前告诉过你们。”
4
孙如雪回来的时候,李武已经走了。立秋就对孙如雪说:“你猜李武干什么来了?他是来跟咱们抢人才来了。当然我们不算人才,可是小夏算人才呀,他撺掇小夏跟他去,还答应一个月给五千块钱的工资,可小夏没答应他,还骂他是披着人皮的毒蛇,真解气呀。如雪,你以后可要防备他些,要不你会吃亏的,这家伙贼着呢。”
我还没有找他哩,他反倒找上我来了。孙如雪心里想,该来的,总是要来,好,咱们的较量从此就要开始了,谁输谁赢咱们以后见,老百姓讲话,出水才看两腿泥呢。孙如雪笑着说:“咱们干咱们的,不用搭理他。小夏,现在最关键的是图纸。以前刘士光说要盖平房,可是经过你的建议,又改成三层楼房了。因此,目前你的任务最重,下午你还要跟我去建筑公司去挑选设备,晚上你还要设计图纸,立秋他们要去拆除旧房,清理场地。小夏,你看这图纸是你设计好呢,还是请城建局设计处来设计呢?”
夏存志说:“就四百五十平米的三层小楼,我来设计也行,但是我个人由于没有公章,设计的施工图是不被国家认可的,建出来的建筑也是违规建设的,,国家有权利拆除和处罚的,如果你能摆平这些,个人做也没有问题,我设计处来后,你可以通过关系找到公司去盖章,需要一笔费用,但总比找设计院要便宜多了。如果让设计处设计就比较麻烦,一是时间长,最块也得一个月,二是费用高一般是按平米计算,因为建筑设计涉及很多专业,一般是一个团队来做,在设计处,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孙如雪说:“那就有你来来设计吧,需要什么工具你就去买,如果需要晒图,你可以到到设计处去,他们那里有晒图机。不要怕花钱,咱们主要是通过这些跟他们拉近关系,公章的事情我来解决。立秋 你跟你那帮兄弟打电话了吗?”
立秋说:“打了,他们晚饭前就能到。”
孙如雪说:“大伙都注意了,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承包的第一项工程,哪怕赔钱也要做好,虽然工程不大,但是意义重大,它关系到我们公司以后还能不能再揽到工程,关系到咱们公司的声望。立秋,从今天开始,你就担任咱们建筑队的队长,图纸出来以后,工程的质量就全看你的了。”
立秋说:“如雪,你就放心吧,保证没问题。”
正在这时,从外面突然走进一个人来,谁呀?就是李红的母亲程珍。只见她穿着一身旧衣服,一进屋就抱住李红大哭起来。
李红就问:“妈,你这是咋了?出了什么事了?”
哭了一阵,程珍说:“闺女呀,我叫那个臭男人给骗了,我被扫地出门了,我现在是难回了,只有来投奔你了,你要是不留我,我就只有一条路,撞死在这里了。”
孙如雪说:“你别着急,慢点说,究竟是哪个男人骗了你?都骗了你什么?”
程珍说:“还有哪个男人,就是我后来找的那个男人,他趁我不在家的时侯,偷出了我们家的房本,把我我那一处院子给卖了,卖给了李红那个本家伯伯李东阳了,房、院子、连同屋里的家具、锅灶,一根筷子也没剩,全都给卖了,我那房本来值三十万,可十五万就被那家伙给卖了那个李东阳图便宜就买了。那天我回到家一看,李东阳正跟他老婆在扫院子,见到我就说,你该上哪儿就上哪儿,这房子、院子和屋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了,你男人已经卖给我了!说着还那出了他们签的合同叫我看。你问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早跑了,听说跑到南方去了。你让我去找村委会?

李红她爹死了以后,李东阳就成了村长了。你让我去找乡政府?乡政府早跟李东阳一个鼻孔出气了,我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李红,反正你是我亲闺女,你得管我,你上哪儿,我跟你去哪儿,今后我就不离开你了。”
5
“喂,你现在在哪里?”
“街上。”
“干什么?”
“转悠。”
“你不生气了?”
“你不在,我跟谁生去!你给我回来 ,我有话问你!”
果然,不出李武所料,还不到两个小时,周静凰就给他打来了电话,叫他赶紧回去。
在客厅里,周静凰坐在沙发上问他:“说实话,刚才你干什么去了?”
“刚才我去找孙如雪了。” 李武如实回答。
周静凰哼了一声,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李武就坐在周静凰的旁边说:“她不在,只见到了我们村的卢中旺和韩立秋,还有一个叫夏存志,这家伙是个大学生,学的是建筑专业,去年曾到咱们公司应聘过,我当时没有留他,想不到他跟孙如雪去了。另外,在那里我还见到了我妹妹李红,原来她一直跟孙如雪在一起。”
周静凰说:“这个李红我见过,就是前年我们一起回孙家庄,给你爹上坟,在坟院见过。那时她就跟孙如雪在一块。刚才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告诉他孙如雪现在也成立了个什么公司,我爸说,这个人他听说了,说是她也要参加温泉饭店的投标,我说她那个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她有什么资格参加投标。我爸说,虽然现在是个空壳子,但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小瞧,听说她跟城建局的赵局长还有一腿,是赵局长送她到建筑短训班念的书,毕业后又亲自安排她到城建局下属的建筑公司当了技术员,现在那个建筑公司刚刚散摊,她就自己成立了建筑公司,如果她没有跟赵局长有特殊的关系,赵局长会这么关心她?所以,我爸嘱咐咱们一定要密切关注这个孙如雪,千万不能让她成了气候。我爸还给咱们出了三条计策。第一,就是想方设法把这个孙如雪笼络到咱们公司来,我爸还答应给她个攻关部副经理当。第二就是千方百计去她的公司挖人,把她的那些技术员,比如夏存志,还有她的工人,比如卢中旺、韩立秋,都挖到咱们公司来。第三,就是动用黑社会的人,关键时候给她来个打、砸、抢,总之就是不让她的公司办成。”
李武说:“第一条计策根本用不上,有我在,她就不可能来咱们公司,除非把我开除了。第二条计策也不好用。今天我去了,就想动员那个夏存志、卢中旺和韩立秋到咱们公司来,我还答应每个月给那个夏存志五千块钱的工资,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答应,还把我臭骂了一通。唯一的办法就是找老六他们。”
周静凰说:“我爸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黑社会。刚才你说什么?除非把你开除了,孙如雪才能进咱们公司?好啊,咱就给她来个假开除,对外咱们就宣称你被我们公司开除了,等到孙如雪进了咱们公司,或者说等她的公司彻底解散了,咱们再突然把她给开除了,再把你反聘回去,到那时,她原来的那些技术员和工人自然就进了咱们公司,她孙如雪就是哭也找不到庙门了。”
李武说:“这么点小事,还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周静凰笑了,她为自己能想出这么高超的主意而得意忘形了,于是她说:“值,当然值了!”
6
当天下午, 糊涂、烟嘴、蛤蟆、骆驼、石头、泥抹子他们就背着行李来了,撂下行李就跟着立秋和卢中旺,拿着铁锹、镐头前去拆房。
作为建筑队的队长立秋跟大伙说:“咱们这是给个人盖房,不是给公家盖房,所以拆房的时候不能乱来,要先把房上的筒瓦揭下来,好好地一摞摞码在窗户底下,咱们经理说了,这老式筒瓦现在可值钱了。另外,咱们这是包工活,今天不管忙到多会,一定要把这房拆完,把场地清理出来,明天咱们就挖地基。”
作为技术员,夏存志跟着孙如雪去建筑公司去运租设备。李红和她母亲程珍在家里忙家给人们做饭。
公司就这样运作起来。
李红背着一麻袋白菜正在朝家里走,一抬头看见哥哥李武站在面前,就说:“哥,你怎么在这里转悠?”
李武接过妹妹背上的麻袋背在自己身上,别走边跟李红说:“哥闯祸了,被我们公司给开除了,现在就我一个人了,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李红说:“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下午就开除了呢?你到底闯了什么祸?”
李武说:“说起来话就长了。我跟孙如雪分手后,不是跟了那周静凰么?那女人真是无情无意啊,处处都监视我。你还记得吧?前年老六他们到你们饺子馆捣乱,要你们离开县城,这事都是周静凰当着我的面干的。她生怕我跟孙如雪再有联系。我们这次回县城是来招工的,我听说韩立秋和卢中旺在你们这里,我就来找他们,说实在的,我觉得挺对不起他们的,我想趁这次招工,让他们再回到我们公司去,顺便把前年欠他们的押金还给他们。没想到回去以后,周静凰硬说我是来找孙如雪,还说我们俩是藕断丝连,是什么狗扯羊皮,我就跟她吵了起来,她当下就给她爹打了个电话,说我什么脚踏两只船,说我还打了她,她爹一听就急了,当下就宣布开除了我。妹妹,你说个这事冤不冤!”说着还掉了两滴眼泪。
李红问:“那么你到底打没打这个周静凰?”
李武说:“要是真扇了她两个耳光,开除我也就不冤了,可是我连一个指头都没有碰她呀,她爹是总经理,我敢吗?妹妹呀,这二年,我跟着这个周静凰可受欺负了,外人以为我找了个总经理的千斤小姐可享福了,他们哪里知道我受的苦哇。”
李红说:“早知这样,你当初就不该要她,我如雪姐多好啊,不但对你好,对咱们家也好啊,你这不是活该吗。”
李武说:“哥当时不是也没办法么,我们给商业局盖的那楼是周静凰她爹的工程,当时商业局没有钱,是周静凰她爹的公司借给了我们一些钱,当工程结束后,商业局只给了我三分之一的工程款,那时快要过年了,工人们都等着拿钱回家过年里,我就把那些钱都给工人发了工资了,周静凰的爹听说商业局已经给了我一部分工程款,就催我还他们的钱,要不我们的建筑队就归到他的公司的名下,我是没办法了,才去的他们公司,谁想到刚去了他们公司,就被这周静凰给看上了,非要跟我谈恋爱,我要是不谈,他就要让她爹跟我要钱,这时候 我哪里有钱呀?哥是被迫才跟了这周静凰的,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之前,她已经谈了十二个对象了,差不多都跟她上过床,可她呢?说蹬就把人家给蹬了,哥哥我是第十三个。”
李武这一篇先编的谎言竟让李红的眼睛红了,差点掉出了眼泪。
7
孙如雪街上雇了辆汽车,和夏存志来到了旧建筑公司院里,管库房的那个老头早就接到了赵局长的电话,在门口等上了。老头一见孙如雪,就先把她夸奖了一顿,然后说:“你想要什么,你就装吧,最后告诉我都装了什么就行。”又回头对屋里正在打扑克的几个年轻人说:“咳,你们几个不要打扑克了,人家的车来了,你们赶紧去给装车。”
孙如雪从衣兜里掏出了两盒烟交给了老头,说:“你把这两盒烟给大伙发一发。”接着又对那伙年轻人说,“大伙辛苦了。”
老头说:“他们辛苦什么?赵局长都给他们钱了,要不他们能够乖乖地来?”说着老头就把烟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笑眯眯地回到了他的宿舍里。
最后就装了二百根搭建脚手架的钢管和一大堆固定钢管的螺丝扣,一架卷扬机,一台混凝土搅拌机,一架水准仪,一台用来砸地的磕头机。剩下的东西,虽然没有装,但孙如雪都给贴上了纸条,纸条上写着“已经租给了孙如雪”几个毛笔字。孙如雪跟那个老头说:“大爷,凡是我要用的东西,我都给贴上了纸条,您就不要让别人动了,我已经都掏了钱租下了。”
老头说:“你就放心吧,除了你,别人来我就不开门了,就说都是你孙如雪的了。”
老头的话音刚落,周静凰就和城建局的办公室主任来了。老头一见是办公室主任,就赶忙站起来说:“啊,主任来了,快坐。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这个办公室主任就是孙如雪的干爹郑兆功老人去世的时候,跟赵局长和工会主席去看望的那个人。孙如雪就跟主任握了握手说:“主任,您忙呀?”
主任说:“瞎忙,没什么正经事。这不我领这位周静凰同志来这里借一些建筑设备。”
孙如雪回头一看,跟在主任身后的竟然是周静凰,心里就象锥子扎了一下,但当着主任的面她没有表现出对周静凰的仇恨,反而很热情地说:“奥,这位就是周大小姐呀,辛会,辛会。”
没想到周静凰竟然比她还要热情,她主动握住孙如雪的手说:“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孙如雪,有时间吗?有时间咱两个应该好好谈一谈,特别是今天,行吗?”
孙如雪说:“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说吧,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都是自己人。”
周静凰说:“好,就在这里说。我们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我父亲周红达,他早就听说你孙如雪的大名了,说你是个有志气、有理想、有谋略的女强人,早就想聘请你担任我们公司公关部的部长,但是碍于李武这家伙,就一直没有聘成。好了,今天我们公司把这个绊脚石李武给开除了,你可以到我们公司任职了,我们公司保证给你最优厚的待遇,最好的工作条件,给你配备最得力的助手,怎么样?”
孙如雪就是一惊,不由地说:“怎么?你们把这李武给开除了,为什么呀?李武不是你的男朋友么?”
周静凰说:“别提了,以前我当他是个好人哩,能说会道,长的又漂亮,原来这个李武就是个骗子,他不但偷卖我们公司的设备,还骗我们公司钱财,欺骗了我的感情,在公司里,他还偷偷地我们公司的公关部的女部长胡搞,小孙,还好你跟他早就分手了,要不你也得被他给骗了。这次我们把他和那个攻关部的部长一并都给开除了,我也彻底跟他拜拜了,这不,我们眼下正缺个攻关部的部长,今天正巧在这里就碰见你了,要不我晚上还要专门去找你。”
孙如雪说:“谢谢你的好意,也代我谢谢你父亲,你们公司我就不去了,我这里还有一大摊子事情,忙的我也是焦头烂额。”
周静凰说:“你先别忙着拒绝,我们公司是个大公司,我们不但聘任你,连你的下属我们也一块招聘,你手头有什么工程,我们也帮你们完成,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孙如雪说:“行了,等我认真考虑考虑吧,我就先回去了,工地上还等着我这些设备呢。”说着,孙如雪就走了出来,上了那辆汽车,和夏存志一起走了,周静凰从屋里追出来,冲汽车喊:“孙如雪,你可要好好考虑呀,我等你的消息。”
第七章
1
晚上,孙如雪把设备放到了工地,嘱咐刘士光给看好了,就和立秋他们一起回到了家里,于是大伙就在一起吃饭。李红把孙如雪叫到一边,告诉孙如雪说:“姐,刚才我哥来过了,他被他们公司给开除了,现在他没的干了,想来咱们这里打工。”
孙如雪问:“你答应了?”
李红说:“你不在,我哪里敢答应啊。”
孙如雪问:“ 他现在哪里去了?”
李红说:“他说他要去旅店住几天。”
孙如雪问:“你知道他住在哪家旅店么?”
李红说:“听他说好象是汽车站南边的瑞云饭店。”
孙如雪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吃饭去了。她想周静凰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李武果真被开除了吗?周静凰真的是要去当什么攻关部的部长吗?自己来到县城充其量就是开了几天饺子馆,没有做出什么大成绩,为什么周静凰她父亲就说自己是什么有志气、有理想、有谋略的女强人呢?就算自己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可也没有什么呀,甭说她父亲远在唐山,就是县城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啊,他凭什么早就听说我孙如雪的大名呢?,还早就想聘请我担任他们公司的什么公关部的部长,但是碍于李武这家伙,就一直没有聘成,这全是一派谎言!肯定是周静凰又要搞什么阴谋,但是,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立秋说:“如雪,你一个人又在想什么呢?也不说话。”
孙如雪放下碗筷,很认真地说:“今天我去建筑公司租设备,遇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呀?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我们帮你分析分析。”立秋说。
孙如雪说:“我在那里碰见李武的媳妇了,就是咱们县第八建筑公司周红达的女儿周静凰,她说他们公司把李武给开除了,还邀请咱们这些人都到他们公司去,还让我去当他们的公关部部长。我分析这肯定是一个骗局,但她的目的究竟要干什么呢?我想不明白。”
立秋看了看大伙说:“这不很简单么?就是想吞并咱们公司,到他的手下给他们公司干活呗,这样在咱们红城县他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孙如雪说:“可是咱们现在也没有跟他们竞争哇?咱们不过就是给刘士光要盖几间房,这么小的工程他们公司也看不上眼呀?”
立秋说:“当然现在还不是他们的竞争对手,还对他们构不成他们的威胁,但是将来呢?将来咱们的公司肯定要发展壮大,到了那时侯,说不定真就成了他们公司的竞争对手。他们这是什么?这是要把咱们公司这棵小苗掐死在摇篮之中啊!夏技术员,你说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夏存志说:“你说的也对也不对。”
立秋说:“你这叫什么话?我这不是白说了吗?”
夏存志说:“他们要吞并咱们公司,或者说要把咱们扼杀在摇篮之中,这很有可能,但这不是他们的终极目的。他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要把咱们的孙经理整回老家去,并且永世不得翻身。大家应该明白,他们的公司是一个私人公司,今天要聘任你,就把你抬上了天,明天他不用你了,就一脚把你踹回老家去。刚才孙经理说了,他们公司要邀请咱们这些人都到他们公司去,还让孙经理去当他们的公关部部长,等到咱们大伙都去了,咱们的公司就不存在了,到那时他们再把咱们的孙经理再一脚给蹬了出来。这里边的关键问题是李武是不是真的被他们给开除了,如果他们真的开除了李武,说明他们就是真的看上了咱们孙经理是个人才,这也就不是件坏事。如果是假的呢?就说明他们在搞阴谋,就是周渝打黄盖,就是在演戏给咱们看。”
石头说:“是真是假,就看今天晚上这个李武住在哪里,他要是住在旅店里,就有可能是真的被开除了,如果他还住在那个周静凰家里,就肯定没有被开除。你们大伙要是相信我的话,今晚上我跟哨去,看看这个李武究竟住在哪里。”
李红说:“我哥肯定是被开除了,刚才他还来过咱们这里,他说他今晚住在瑞云饭店,就是汽车站南边那个饭店。”
石头说:“那就更简单了,既然知道他住在瑞云饭店,我到那里查一查他们的住宿登记不就得了。”
2
“你上哪儿去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周静凰给李武打电话。
李武说:“我在瑞云饭店,我已经被开除了,我还回去干什么?”
“你这家伙真是死脑筋,说你被开除了,那不是给外人听的吗?”
“既然要装,就要装得象,我今天就不回去了。”
“不行!今天你必须回来,万一待会我爸要给咱俩打电话,问咱们投标的事呢?再说你不回来,我睡不着!你在瑞云饭店就登记个名字就行。”
“我已经登记好了。”
“那就赶紧回来!”
“好。”
石头来到瑞云饭店,对饭店的一个姑娘说:“小姐,我打听个人,有个叫李武是住在这里吗?”
没想到那个姑娘恼了,说:“你管谁叫小姐哩?你妈才是小姐哩,你姐姐才是小姐哩!乡巴老。”
石头赶忙点头哈腰地道歉说:“对不起,我还当是前几年哩,小,不,同志,有个叫李武是在这里住吗?”
那个姑娘斜楞了一眼石头说:“那不是店簿?你自己看!”
石头就打开店簿自己查起来,从第一页开始一直往后翻,直到最后才发现店簿上果然有李武的名字,刚在一个小时前登记的,啊,这小子果然被开除了,这可是大快人心事呀。正在这时,李武从楼上下来了,石头赶忙把帽檐拉低,躲在了一旁,看着李武走出了饭店。石头想,这家伙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我得跟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只见李武沿着东街向工会那边走去,过了工会,过了汤泉河大桥,再往北又经过了建设银行、土地管理局,再向西拐,在一座独立的二层楼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这时候石头紧走几步,到了离二层楼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就听一个老太太出来开门,还对李武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静凰都等急了,快进来吧。”
啊,这家伙果然又回来了,看来他并没有被开除,他妈的,猫逮猪尿泡,空喜欢一场,得赶紧回去跟孙如雪说。

这时候,孙如雪已经把立秋他们一伙工人安排到后院去睡觉,也就是孙如雪和李红一块开饺子馆那间大屋里。前院孙如雪她们的屋子里只留下了她们三个女的:孙如雪、李红和程珍。夏存志一个人留在东屋,他正连夜画图纸。
孙如雪见程珍一边整理碗筷,一边在唉声叹气,就知道程珍在想什么,就说:“大娘,你不必着急,你那处院子还能要回来,我到城建局打听了,你那个男人不是还没有跟你结婚么?这样他就没有权力卖你那处院子,就算是结婚了,那房屋买卖的协议上也得夫妻二人签字摁手印才行。这回你就回去告那个李东阳,说他非法强占你的房子。”
程珍就很高兴地说:“这么说,我那房子还能要回来?”
孙如雪说:“当然能要回来,明天你就和李红到县法院告状去,跟那个李东阳打官司,你们肯定能赢。”
正在这时,石头回来了,他对孙如雪说:“经理,你猜的可准确了,那个李武果然被开除,今天晚上他虽然在瑞云饭店开了房间,但他根本没有在那里睡觉,他又回到他的老地方,周静凰家去了,我看的真真的。”
3
第二天早晨,立秋领着工人去挖地基,李红跟着程珍去了法院,家里就剩下了夏存志在画图纸。孙如雪走进东屋,对夏存志说:“小夏,你一夜没睡了,休息一下吧。”
夏存志揉了揉眼睛说:“快了,再有两三笔就成功了。”
孙如雪坐在床上说:“小夏,你先把图纸放一放,我有件大事想跟你谈一谈。”
夏存志听孙如雪的口气很严肃,就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坐在孙如雪的对面,说:“是不是关于李武被开除的事情?”
孙如雪说:“昨天石头去看了,李武最后又回到了周静凰家睡觉,这就说明李武没有被开除,他们是在演戏给我们看,正象你说的,他们就是不但要吞并咱们公司,而且还要一棍子把我给打死。”
夏存志说:“那你该怎么办呢?”
孙如雪说:“我想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夏存志说:“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孙如雪说:“我想去应聘他们公司的公关部部长一职。”
夏存志说:“那咱们公司呢?”
孙如雪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跟你商量的原因。我一个人去应聘他们的公关部部长,咱们的公司不去应聘,咱们还干咱们的,你暂时就把这公司的经理担任起来。当然我去应聘也是假应聘,他们也是假招聘。等我的计划实现了,就会马上回到咱们公司来。这一点你只能告诉立秋和石头两人,对别人暂时都还要保密。”
夏存志说:“我明白了,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你进了他们公司,一可以了解他们公司的内部情况,二可以借机除掉这个李武。”
孙如雪说:“没有什么一了二的,咱们公司和他们公司没有什么矛盾,他们也不是我的什么敌人,我就是趁这个机会,见一见周红达这个人,我要把李武这个人这几年所做的事情跟他好好谈一谈,让他知道李武到底是个什么人就行了。咱们也不给他扩大,也不给他缩小,咱就给他来个实事求是。我想,不管这周红达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作为周静凰的亲父亲,总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找个地痞无赖做自己的女婿。实际上世界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管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都希望他身边的人都是好人,起码是忠诚于他的人。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夏存志说:“也对也不对,坏人不希望身边的人都是坏人,好人也不希望身边的人都是好人,好人坏人都得有,各有各的用处,但是作为一个头头,你只要知道谁是好人人,谁是坏人就行了,或者说知道谁适合干什么,不适合干什么,尽可能地发挥他们的长处。比如说我吧,我就适合搞个设计,进行个监督什么的,你要我当经理安排一伙人干这干那,我就不如你了,也不如韩立秋了,所以你刚才让我替你当几天经理,我就觉得很困难,我就准备全依靠这个立秋了,好在时间不长你就回来了。当然你走之前,要跟立秋好好谈一谈,当然不光是谈公司的事情,更重要是谈你们个人的事情。”
孙如雪说:“我们个人有什么事情呀?”
夏存志就笑了,说:“我虽然年轻,在大学也没有谈过恋爱,但是我没少看见别人谈恋爱。从打我头一天来,我就发现立秋这后生看你那眼神,就跟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孙如雪说:“这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接受他,我已经是个二婚的女人,说句实在话,我很喜欢立秋,但我觉得我配不上立秋,他应该找个比我更合适的姑娘。”
夏存志说:“经理,我要说你了,你人虽然年轻,但你的思想很封建,你还生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4
当天下午,孙如雪出现在周静凰母亲的客厅里,她上身穿一件紫色的西装,里边是一件白色的衬衣,打着红色的领带,整个着装既朴素大方,又不失庄重典雅,跟周静凰一比,周静凰就象个伴舞歌女,孙如雪就象个经理,周静凰就象个花蝴蝶,孙如雪就象一株玉兰花。
周静凰见孙如雪来了,就十分热亲地吩咐母亲给孙如雪倒茶、削苹果、切西瓜,说:“我知道你今天就一定会来,所以我就没有出去,就在家等着你。你同意到我们公司做公关部的部长了?”
孙如雪说:“是的,我同意了。”
周静凰就握住孙如雪的手说:“好,我代表我父亲,对你加入我们公司表示热烈的欢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基础工资是每月五千,另外还有奖金。不过今天你还不能到我们的公司去上任,你得先留在红城县,跟我一起准备参加汤泉饭店的大楼招标工程,等招标结束后,咱两再一起回唐山我们公司的总部,去见我的父亲。”
孙如雪说:“这恐怕不太合适,我既然要当你们公司的公关部部长,我就得先见到咱们的总经理周红达总经理,得得到他的正式任命,按着规则我得听总经理的指挥,如果他让我回来参加投标的工作,我当然要回来,如果他另给我安排其他的工作,那你这投标的事情,我就爱莫能助了。”
周静凰说:“我在我们公司担任的是公司总经理的助理,在咱们红城县我就代表总经理。”
孙如雪说:“既然这样,那我就应该称呼你为周助理了。不过你这个周助理,我只是在这个客厅里听你这么一说,直接说吧,你究竟是不是个助理,这个助理都有多大权力,我还不清楚,我只知道你现在还是唐山市一所计算机学校的在校生,所以我需要你父亲,也就是公司总经理的证实,所以我必须得见到周总经理。”
周静凰原来以为孙如雪就是个农村姑娘,什么也不懂得,听说安排她当什么公关部的部长,一定乐得忘乎所以,没想到她居然还要见公司的总经理,周静凰的父亲,周静凰和李武安排的这场骗局,她压根也没有告诉父亲,这可怎么办?
孙如雪见周静凰半天不说话,就更加明白了这是一场骗局,就说:“周助理,你如果觉得我见你父亲有困难,那咱们今天的谈话就暂时先到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在谈。说句实在话,我到你们公司应聘,我是经过认真思考的,因为这关系到我的前途和命运。”说着,孙如雪就站了起来。
周静凰就急了,忙说:“你要想见到我父亲,这也不难,但是你必须先得把你那个公司的技术人员、工人和工程,都归到我们公司的名下,这咱们不光是这么一说,还得签个合同。”
孙如雪说:“这我恐怕做不了主,因为我今天来你们公司应聘 ,我就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经理了,经理已经是夏村志了,你要想把这个公司划归到你们公司名下,你得跟夏存志商量。”
周静凰心里就是一乐,好啊,这女人果然上当了,说:“好,等我跟我父亲打个招呼,你明天就可以去见我的父亲。今天我就去见这个夏存志,我想,他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孙如雪说:“好,我祝愿你能成功。从明天开始,我见了你父亲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希望在以后的工作中,能够得到你的大力帮助。”
周静凰说:“一定,一定。”
于是两个人的手又握一起,两个人心里都在说着用样的话:小女子,等着吧!
5
孙如雪走了之后,周静凰就给她父亲打了电话,她说:“爸爸,身体好吗?我在咱们红城县发现了一个人才,名字叫孙如雪,是松树堡乡孙家庄人,今年二十三岁,这个姑娘可不一般,一个人就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我跟她说,你到我们公司来,我让你当公关部部长,她竟然答应了,但她要求跟你见一面。还有她手下的公司,我也准备把那那些技术员、工人,还有一些设备都弄到咱们公司来,估计问题不大,这样咱们公司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多了一个帮忙的能人,这多好啊!什么?你还要考察考察?行啊,我让她明天就去见你,估计坐火车明天下午就能到达唐山,到时候我保证你能相中了。好,我这就通知她,拜拜。”
接着,周静凰又给孙如雪打电话,通知孙如雪可以到唐山去见她的爸爸,还告诉她爸的详细住址。正在这时,李武回来了,周静凰就上前抱住李武,对李武说:“李武,事情办成了!”
李武说:“什么事情办成了?值得你这么高兴。”
周静凰说:“我把孙如雪招聘到咱们公司了!”
李武说:“他真的答应了?”
周静凰说:“当然答应了,她还高兴的啥似的,明天她就去唐山见我爸爸了。”
“什么?她还要去唐山见你爸爸?”李武顿时大吃一惊,说,“周静凰,你怎么能让她去唐山呢?这不弄假成真了?万一你爸真要看上了她,让她真当上了公关部的部长,那会有咱们的好吗?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虽然办事公正,但他喜欢漂亮的姑娘,特别是从农村出来的有能耐的姑娘,万一他再给你娶个后妈,那可怎么的了,你忘了咱们在唐山那阵子,你那个后妈是怎样对待咱们的?”
周静凰说:“没事,她明天去,后天就回来,大后天咱们就把她给开除了。”
李武说:“她一旦去了唐山,那时侯你能当了你爸的家?你爸要是硬把她留在唐山,你能怎么办?”
周静凰说:“那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说咱们这里投标正需要孙如雪这个人,如果孙如雪不回来,咱们公司的投标就可能失败,不,是必然失败。你也知道,我爸在这些问题上总是以公司利益为重的。”
李武说:“那就赶快打吧,还等什么?”
周静凰就又拨通了父亲的手机,可手机里边说:“您拨打的号码已经已经关机,请稍后再拨。”
周静凰说:“我爸肯定是又在开会,要不他不会关机。不过不要紧,今天夜里,明天一天,有的是时间。”
李武总觉得心里不塌实,因为他觉得孙如雪不会这么轻易上当,可是为什么她竟然上了当了呢?她为什么要去唐山见他们的总经理呢?难道她真要去当这个公关部部长么?根据李武对孙如雪的了解,孙如雪从小不是个追名逐利的角色呀,难道她进了县城就变了吗?
周静凰说:“李武,你在家里老实待着,我去一趟孙如雪他们公司的工地,见一见他们的新经理夏存志,想办法把这个夏存志拉到咱们公司来。”
李武问:“你有把握吗?”
周静凰就笑了,说:“我相信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喜欢钱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当官的人,只要我用高官厚禄去引诱他们,他们就没有理由不跟我走。”
6
下午,立秋他们已经把楼的地基挖好,夏存志正在地基上用石灰画着白线。立秋、卢中旺、石头等一伙人坐在地基上边抽着烟说着闲话。
立秋说:“夏技术员,这次你当了咱们公司的经理,这是一件喜事呀,今天晚上你得请我们大家喝顿酒呀!”
石头说:“咱们也不去饭馆,就在咱们的伙房,弄上两瓶二锅头就可以了。”
夏存志说:“我倒是想请你们,可惜轮不到了。”
糊涂、烟嘴、蛤蟆、骆驼和泥抹子就七嘴八舌地问:
“为什么呀?”
“难道还有别人要请我们这些臭苦力?”
“莫不是孙经理要走了,要请我们?”
夏存志说:“孙经理也顾不上请你们,是那个姓周的娘们要请你们,她要咱们这些工人到他们的公司去,给他们干活。今天晚上肯定有好酒好菜等着你们。”
立秋就说:“你们谁愿意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糊涂说:“你为什么不去呀?”
立秋说:“我虽然是个卖苦力的,但我好歹还是个人,是个人就不能没有良心,咱不能干那没良心的事情。当初咱们哥几个在家没活干的时候,是谁给咱们找到了活?是谁把咱们弄到县城里来给咱们找了出路?是人家孙经理!现在虽然孙经理要走了,换成了夏经理,但这工程是孙经理在的时候揽下的,咱们不能忘了根本。”
泥抹子说:“你这话有点自相矛盾。”
“怎么自相矛盾了?”立秋问。
泥抹子说:“为什么孙经理可以到他们周家的公司当什么公关部部长,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去周家的公司当个泥匠呢?她孙经理去了就是合情合理的,为什么我们去了就是没有良心了呢?”
立秋说:“她去跟咱们去不一样,她去是当公关部部长,地位提升了,工资增加了。咱们去呢?充其量不过还是个泥瓦匠,地位没升,工资没涨,说不定还会上当受骗。古人讲的好,嫁一处不如守一处。”
正在这时,周静凰来了,她站在一个土堆上,对人们说:“工人师傅们,你们大伙听我说,我是红城县第八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我叫周静凰。现在你们公司的经理已经应聘到我们公司当了公关部部长,你们这些人自然也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你们到了我们公司,我保证你们的工资都能达到三千以上,并且有我们公司给大家缴纳五险一金,从此你们就可以有固定的工作了,退休后还有退休金了,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石头站起来问:“喂,你说的五险一金是啥意识呢?我咋没听说过呢?”
周静凰说:“这五险一金么,就是五险一金,一句话就是给你们发钱。”
立秋说:“喂,我们问的是这五险都是哪五险?这一金又是哪一金?你得给我们大家解说清楚啊,不能就一句话,给你们发钱就完事呀,我们要的是心里明白。”
周静凰说:“这五险一金,说起来很复杂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反正上边有文件,到时候你们一看就明白了。”
卢中旺说:“你就是拿来文件,我也不认识呀,我没念过书,不识字,趁我们现在有工夫,你就给我们说说吧。”
周静凰脸就有些红了,五险一金,她也只是听别人说过,具体都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今天不过说的嘴溜了,一不小心就给溜达出来了。
正当她感到为难的时候,夏存志说:“五险一金指的是五种社会保险以及一个公积金,五险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一金指的是住房公积金。其中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这三种险是由企业和个人共同缴纳的保费;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完全是由企业承担的,个人不需要缴纳。这里要注意的是五险是法定的,而一金不是法定的。”
石头说:“看看,还是咱们夏技术员肚里有货,一张嘴就说出来了,不象别人坑牛憋蛋总也说不出来。就知道弄几个大名词来哄骗我们。”
周静凰就发怒了,说:“你说清楚,谁哄骗你们了!”
石头哈哈一笑说:“谁哄骗我们,谁心里明白!”
夏存志赶忙对周静凰说:“周助理呀,你听我说一句,我现在是这个公司的经理,你们公司要招聘我们,这是好事,但这么大的事情,你总得允我们大家商量商量吧?后天吧,后天我给你个准信,怎么样?”
7
晚上,夏存志和工人们回到了住处,吃饭的时候,孙如雪提过来两瓶茅台酒,这就是孙如雪去赵局长家提的那两瓶茅台酒,赵局长没有要,孙如雪就提了回来,一直放到今天。
孙如雪说:“这几天大家拆旧房,挖地基,都很辛苦,我就用这两瓶酒来慰劳大家。明天我就去唐山了,弄好了,我后天就回来,弄不好,就得多待几天。”
泥抹子说:“孙经理,你这话说的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次是要去应聘当部长的,应该是弄好了,就不回来才对,怎么说后天就回来呢?”
孙如雪说:“这事情挺复杂的,原来打算要保密的,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我这次去不是去应聘的,我就是去见一见他们周家公司的总经理,详细情况等我回来再跟大家说。现在你们大家的任务就是把这两瓶酒给喝了。在座的都不是外人,从我开饺子馆那时起,咱们就认识了,现在我成立了建筑公司,大家又来帮忙捧场,我现在还不能对大家承诺什么,但是以后公司发展壮大了,我一定不会忘了大家的好处。”
夏存志说:“还等什么?大家倒酒呀,喝呀!”
于是大家就把吃饭的大碗放在一起,夏存志就用牙咬开瓶盖,一个碗里给倒了半碗,说:“来,为了咱们公司以后的发展壮大,一人先和一大口。”
吃完饭,其他人都去后院了,糊涂说:“这茅台酒就是跟咱们平时喝的二锅头不一样。”
石头说:“当然不一样了,咱们喝的二锅头才八块一瓶,这茅台你猜多少钱?一千!两瓶就是两千!”
泥抹子说:“哎呀,咱们今天每人喝了有二两吧,就是二百多块呀,这就是咱们两天的工钱呀!”
孙如雪把夏存志、立秋和卢中旺留下,四个人开了一个小会。孙如雪说:“明天我一早要去唐山,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了夏技术员,卢中旺负责工程队的事,立秋跟我一块去唐山。”
卢中旺说:“孙经理,我这人你还不知道?我管我自己还差不多,管别人,就我这缺嘴笨舌的 ,恐怕不行。”
孙如雪说:“咱们公司将来肯定要发展壮大,你们这些人将来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从现在开始就要勇敢地锻炼自己,你卢中旺别的都很好,就是一样不好,不爱说话,不喜欢跟别人交流,趁现在咱们的工程还小,你要加强锻炼,大胆地跟人们说话,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一定会大有长进的。”
卢中旺说:“那我就试试,反正还有夏技术员在。”
孙如雪对立秋说:“我估计咱们明天去唐山,不会一帆风顺,因为什么?我今天下午去车站看见李武了,他也去车站买票,买的是去唐山的票,从咱们这里到唐山就有一趟车,所以他跟咱们坐的是同一辆车,到了唐山咱们人生地不数的,可能要出麻烦。所以从车站出来我就决定,咱们明天不坐公共汽车了,咱们明天打的去,公共汽车是早晨六点发车,咱们三点就出发,打的的车我已经雇好了,明天早晨三点钟准时开到咱们的 门口,咱们一定要赶在李武的前边到达唐山。”
立秋说:“如雪,你为什么非要去见周家公司的总经理呢?咱们不去唐山,一切问题不都就没了?何必呢!”
孙如雪说:“对于这个周红达,我也了解了一些,这个人还是通情达理的,或者说还是正直的人。”
立秋说:“正直什么呀,他就是个大流氓,一个人娶了三个老婆,这样的人还能算是正直!”
孙如雪说:“他是娶了三个老婆,可是这里边都是有原因的。刚改革开放那几年,他常年在外边干活,他的大老婆就在家找了个相好的,至于是谁我不说了,有一天夜里,他回来了,正赶上那个男的在他家睡觉,就被他给抓住了,从此他就跟他的大老婆分居了,虽然表面上还维持着夫妻关系。他的第二个老婆是坝上故园县的,那时侯他正在故园县盖楼,有一天他跟当地的一些人喝酒,就喝醉了,就住在宾馆里,没想到半夜三更时候,有一个宾馆的服务员就钻进了他的被窝,结果就被公安局查夜的人给逮住了,那个女的就说是他硬把她拖进来的,结果他就赔了女的三十万算完事,他的第三个老婆是唐山的,听说是个大学生原来是他的秘书,时间长了就成了他的老婆,虽然没有结婚,但二人却是真心相爱的。”
立秋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
第八章
1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李武来到了汽车站,剪票上车后,发现车上只有四五个人,却没有孙如雪身影。李武就躺在最后一排的坐椅上,用一本杂志盖住自己的脸假装睡觉。
李武彻底后悔了,他恨这个周静凰,恨她的醋劲太大,恨她耍小聪明,恨她非要跟这个孙如雪较个高低,恨她非要把这个孙如雪赶出红城县不可的而出的这个假招聘的溲主意。他也恨他自己,恨自己在周静凰面前太过软弱,缺乏男子汉的气概,处处都听这个周静凰的,周静凰真要是个宽宏大量,聪明绝顶的人,这也就罢了,可她不是呀。世界上最可恨的就是这种人,自己什么都不懂,偏偏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事都想插一手。孙如雪既然应聘了,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公司交出来,而是交给了夏存志?这就是留了一手。她要去周总经理,也绝不是前去应聘,是另有目的,最起码她要在周总经理面前说自己的坏话,败坏自己的名声。李武想,自己这次去唐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千方百计不让孙如雪见到周总经理,至于用什么办法,那就随机应变了,实在不行,就给她来个杀人灭口。
李武正想着,前边传来了售票员的说话声:“大家都坐好了,发往唐山的班车就要开车了,请大家注意安全。”李武就一下子坐了起来,向前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斜视着左右,发现孙如雪竟然不在车上,她哪里去了?难道她不去唐山了?还是坐别的车走了?昨天她明明是买了去唐山的车票呀!
“我说这位同志,你到底是走不走呀?要走就到后边坐好,要不让警察看见,还以为我这车超载了呢。”那个售票员说。
李武斜楞了一眼售票员,没说什么就从车上走了下来,汽车开走了,李武孤零零地站在地上,心里一片茫然。

这时候,孙如雪他们的出租车已经走出了三百多里,孙如雪昨天一夜没有睡好,就靠着坐椅睡着了,车一颠,她居然没有醒来,只是身子靠在了立秋的胸前。立秋一动也不敢动,身子稍微向后靠了靠,让孙如雪躺的更舒服些。就这样他们就一路赶到了唐山,等孙如雪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立秋的怀里,脸不由地腾就红了。
经过一番打听询问,孙如雪他们总算是找到了周红达的办公室。孙如雪对周红达自我介绍说:“我就是红城县的孙如雪,这位是我的助手,名叫韩立秋。”
周红达很热情跟孙如雪握了握手,说:“昨天我女儿就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今天要来应聘我们公司的公关部部长,但没有想到你们到得这么早,所以也没有到车站去接你们,你们辛苦了。快坐。”
孙如雪坐在沙发上说:“周总,您可能是搞错了,我们不是来应聘的,只是来向你反映一些情况,话如果说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
“啊!原来你们不是来应聘的?是来反映情况的,好,要反映什么情况啊?只要跟我们公司有关系。”周红达吃惊地说。
孙如雪说:“我是红城县松树堡乡孙家庄的,跟周静凰的丈夫李武是一个村的,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曾经是李武的妻子。”
“什么?你曾经是李武的妻子?”周红达一下子站了起来,说,“他可从来没有说过呀!”
孙如雪说:“我不但是他的妻子,还曾经为他怀过一个孩子,不过很可惜,这孩子后来流产了。周总,您不必着急,我不是来跟你女儿抢丈夫,我现在已经有了我自己的男人,就是我身边的这位。”接着孙如雪从李武如何克扣工人工资说起,一直说到李武和周静凰是如何玩弄假开除、假招聘,最后达到吞并孙如雪的公司,把孙如雪赶回老家的整个过程。最后孙如雪说:“周总,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面,但人们都说您是一个正直的人,我相信您是不会留李武这样一个抛妻弃父,阴险狡诈的小人在身边的。好了,我今天从红城县跑到唐山市,就是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您,现在我的任务完成了,我们要连夜回去了。”
周红达尽管气得脸色蜡白,但还是走过来热情地握住孙如雪的手说:“谢谢你,小孙,你说的这一切,如果我调查清楚 ,确实是这么回事,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的。我看你们今天就住下吧,晚上我请你们吃顿饭。”
孙如雪说:“谢谢您的好意,吃饭就不用了,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呢。”
孙如雪和立秋走出了周家公司的大门,立秋就停下来问道:“如雪,你刚才跟那老家伙说我是你的男人,你是在骗那个老家伙呢,还是真的?”
孙如雪就笑了,说:“立秋,你要是觉得我说的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要是觉得的我是在骗人,那我就是在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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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15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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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发表于 2018-4-23 18:29:09 | 显示全部楼层
    学武兄真是多产作家,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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