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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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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08:5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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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  意
张学武  著















如  意
YUERWANWAN
——献给亲人的心语
张学武  著





第一章
1
一九六二年的冬天,如意出生了。
她是出生在坝上的一个小村子的一间小屋里,小村名叫五和庄,小屋在村子的南边,如果胆敢打开窗户,可以看见窗外的大片被大雪覆盖的土地和远处朦胧的高坡,天地间正刮着白毛旋,白毛旋是坝上人对一种大风的称呼,这种风刮起来的时候,是铺天盖地,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对面看不见人。
小屋是一间南房,南边是一扇小窗户,北边靠西是一扇小门,门外挂着一个厚厚的莜麦秸扎成的门帘,东边靠墙是一盘炕,锅台就在南边窗户下紧挨炕沿。
如意的父亲夏雨正蹲在灶门前烧火,锅里边煮的是小米稀粥,如意的两个哥哥,老大叫搬不动,老二叫二虎,俩家伙正趴在炕沿上瞅着锅里的稀粥,如意的母亲,头上包着块头巾,腿上围着个被子,怀里抱着如意,正用手沾着唾沫轻轻地擦闺女的小脸。
夏雨边烧火边说:“媳妇呀,咱们已经有两个小子了,正缺个闺女,你就给生了个闺女,真是称心如意啊,你看这闺女是叫称心啊,还是叫如意呀?”
母亲说:“我看就叫如意吧,好听。
“好!”
夏雨今年三十三岁了。
一九五七年冬天,一场席卷全国的轰轰烈烈的反右派运动开始了。夏雨当时正在坝上故园县剧团里当导演,理所当然被打成反革命右派分子。理由有三:一、是他反对中国共产党,二、是反对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三、是压制社会主义接班人。而且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说他反对中国共产党,是因为有一年冬天剧团下乡演出,坝上不象坝下,坝下村村都有戏楼,而且都是巍峨壮观,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几乎都是明清年间的建筑,而坝上村子里没有戏楼,只有一个高大的长方形的平台,那平台的四周有三面砸着土板墙,唱戏的时候,就在那三面墙的上面蒙一块很大帆布。这样的“戏楼”简陋不堪,结果那年下乡演出的时候。夜里来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雪,把剧团里所有的服装、道具都给埋在大雪里面。夏雨带领着一伙人没有吃饭就去抢救,经过一个上午的苦战,终于保住剧团的全部家当。可是负责管理服装道具的人,也就是常说的箱官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夏雨找到箱官时,发现箱官在房东家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夏雨当时就抓住箱官的衣领把他大骂了一顿,还说了句万不该说的话:“你还是党员哩,你真给共产党丢人。”那年月,辱骂共产党员,就是反对共产党!说夏雨反对粮食统购统销,是因为一次打饭时,他说了句“统购统销政策好是好,就是吃不饱”,于是这就成了反对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说夏雨压制社会主义接班人,是因为当时剧团新招收了一批学员,年龄都在十一二岁,剧团每月只负责这些孩子的伙食,衣服和日常生活等,不给发工资,只发几块钱的补助。于是有的孩子们提出也要给他们发工资。夏雨就说:“咱们剧团是靠唱戏吃饭,你们现在还是孩子,还不能正式登台演出,凭什么拿工资?”结果这就成了压制社会主义接班人,开会斗争夏雨的时候,发言最积极的就是这些学员。可是剧团最终也没有给这些孩子发工资。其实这都不是把他打成右派理由,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夏雨的业务能力太强,脾气太傲,平时见了剧团的团长不会敬烟,不会点火,总之不会拍马屁。
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故园全县文化教育系统在县大礼堂召开大会,宣布右派名单,当主持人读到“夏玉”时。同时站起来两个人,一个是夏雨,一个是故园一中的一名教师,夏玉。当时就过来四个警察二话不说,五花大绑把那个夏玉给捆了起来,同时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宣布对夏玉实行逮捕,宣布对夏雨在原单位进行改造。
一九六二年剧团解散了,夏雨就在坝上的农村里靠教戏为生。今年秋天来到了五和庄,今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三生下了宝贝闺女如意。

2
眨眼间,如意三岁了,眼睛很大,也很亮,头上夏雨给她梳了两个朝天辫,上身穿一件蓝褂子,是二哥穿过的,下身穿一条黑底蓝花的裤子,拉着一个夏雨亲手给做的木头小车,在院子里跑,这是她小时侯唯一的玩具。唯一让父亲感到遗憾的是,如意长了一副赤红脸。  
这时候,夏雨已经搬回了老家,坝下红城县东流水公社西流水村大队。夏天,夏雨锄地回来,如意见爹手里提着一条长长的黑黑的东西,上前就要去抓,夏雨忙闪开说:“不要动,是长虫,活的,叫黑乌蛇,咬人的。”说着就进了屋。
正在做饭的母亲见男人提留着一条黑乌蛇回来,吓得忙躲到一旁,说:“没事干 弄条蛇回来干啥,怪吓人的。”
夏雨说:“有大用,你把闺女喊回来。”
“喊闺女回来做啥?”
夏雨说:“你没看见闺女的小脸那么红,肯定是有病,我用这家伙给闺女治治病。”
闺女早已经追进屋里来,围着夏雨的大腿前后转着要看看黑乌蛇,还嚷着:“爹,给我,给我。”
夏雨一边躲闪一边对媳妇说:“你上炕,把闺女也抱上炕,给她把袄给脱下来,露出整个脊梁。”
母亲就上了炕,同时也把闺女抱上了炕,闺女不听话,两条小腿乱蹬,还嚷着要抓蛇,母亲就喊:“搬不动,二虎,快来,帮我把她按住。”搬不动、二虎正在看小人书,听到母亲的召唤,哥俩就过来,一个按住如意的两条小腿,一个按住如意的肩膀,母亲乘机扒下了如意的上衣,如意就大哭起来,喊着:“我要蛇,我要蛇!”
二虎就在妹妹的胖乎乎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不许动,再动我还揍你!”
夏雨就一手掐住蛇的脖子,把蛇的身子轻轻地放在闺女的脊梁上,然后一手抓住蛇的尾巴,把蛇整个拉直了,在闺女的身上从脖子到腰部上下来回地滚。这时候如意反倒不哭了,还笑了起来,说:“好凉快,好凉快。”
折腾了一袋烟工夫,夏雨才直起腰,说:“好了,待几天,你再看,闺女的脸肯定不红了,这是村东头老四爷子告诉我的好办法。”
说着夏雨就出去了,搬不动、二虎也松开了手,如意一下跳起来,就去抓二虎的头发,二虎赶忙躲开,如意没抓着,就又大哭起来,母亲忙给闺女穿衣服,还把闺女抱在怀里,哄着说:“闺女,别哭了,待会儿妈给闺女蒸包包,给闺女煮蛋蛋。”
闺女不哭了,说:我要包包俩,蛋蛋俩,妈,打二虎耳光也打俩!”
母亲就乐了,说:“对,闺女说的对,包包俩,蛋蛋俩,打二虎耳光也打俩。”
过了半个多月,果然如意的脸慢慢的变的有些白了,也细嫩了,街坊邻居见了都夸如意长的俊。、
3
夏雨住在夏家大院里,大院共有五户人家,夏雨家的西边是夏雨叔伯大哥夏先,是一队的队长,后边是夏雨叔伯兄弟夏宽,是三队的会计,夏宽家的东边是夏雨的叔伯侄儿夏学仕,是二队的会计,再东边又是夏雨的叔伯兄弟夏荣,是村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是西流水大队的会计。别人家都有自己的院子,就夏雨没有,其他四户出来进去都从夏雨家的门前经过,而且其他四家都养活着毛驴,用来碾米磨面下骡子发财。
夏雨家的东边,夏学仕家南边是一盘碾子,每当推碾子的时候,其他四家都是拉出自己家毛驴,给毛驴上了套,蒙上眼睛,高声地吆喝着毛驴,显得很骄傲。可夏雨家没有,每当推米磨面的时候,就是用根绳子,一头拴在碾杆上,一头套在夏雨的肩膀上,夏雨在前边拉,搬不动和二虎在后边推。
每当这时候,其他四户的人就出来进去的笑,笑声还挺夸张,他们的毛驴也跟着凑热闹,仰起脖子,张开大嘴“给刚给刚”地叫唤。
如意就跑出来了,到了碾子前就要帮着推,可两手又够不着碾杆,只能跟在哥哥的身后跑,有时追上哥哥,就推着大哥搬不动的屁股。二虎就回头逗她说:“来,来,也推推我的屁股,让我也省点劲。”
如意就嘴一撅说:“我才不帮你呢!”
“咋了不帮我?”
“你是坏人。”
“咋我就是坏人了?”
“你打我的屁屁。”
“屁大点的孩子还会记仇哩,要不你也打我的屁股,行不行?”
母亲站在旁边罗面,夏雨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就冲着媳妇笑,说:“如意这丫头不简单呀,这么大点就知道帮助别人。”
母亲就说:“帮什么呀,还不是净添乱。”
夏雨就回头对闺女说:“闺女,别推了,歇歇吧。”
如意就说:“不,大哥的脸上都出汗了。”
夏雨就笑了。
其实如意的爷爷家也有毛驴,借来用用也可以,但夏雨不去借,为什么?因为夏雨的爹倒好说,可是爹的老婆是夏雨的后妈,他不愿意看后妈那呱嗒个脸,不高兴的样子,更不愿看到后妈跟爹生气找麻烦。
夏雨三岁上母亲就去世了,后妈对夏雨开始还不错,但随着后妈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就顾不上夏雨了,夏雨十岁就去了坝上,到了内蒙的多仑,从此就开始了学戏唱戏的生涯。






















第二章
1
如意的爷爷名叫夏明清,七十多岁了,生病了。夏雨的后妈就害怕了,怕如意的爷爷突然有一天夜里要是咽了气,她一个妇道人家可怎么办。于是就求她的大女婿去做伴,可大女婿说,他没有时间,二闺女女婿又远在宣化,指不上,只好求夏雨了,于是夏雨就天天夜里住在如意爷爷家,跟爷爷做伴。
爷爷家在村子东头的戏楼旁边,离夏雨家很远,夏雨媳妇又怀了孩子,眼看要生了,但夏雨已经顾不得了,天天吃了晚饭就去如意爷爷家。如意的大哥这时候已经上初中了,在东流水初中住校,二虎跟着村里的孩子们玩到很晚才回家,结果家里就只有如意陪着妈妈。
如意这时候已经七岁了,已经懂事了,每天晚上陪着妈妈,没事做的时候,妈妈就跟如意讲过去的事情。
母亲说,她很小的时候,姥姥就去世了,姥姥很胆大,也很勇敢。那时侯乡下闹土匪,乡下人叫跳大帮,大帮进了村,杀百姓的猪,抓百姓的鸡,拿百姓的衣服,谁家有钱就绑谁家票。他们杀猪的时候,光吃猪肉,猪头,猪蹄子,猪下水顺手就扔在街上,老百姓藏在家里,不敢露面,就是偶尔看见了也不敢去拿。但姥姥就敢,大帮刚把猪头、猪下水、猪蹄子扔出来,姥姥就弓着腰,乘人家不注意,给拾了回来,夜里煮了,给孩子们吃。
母亲继承了姥姥的这一品质,姥姥去世后,母亲更是没有了约束,敢作敢当,敢说敢为。解放战争时期,村里经常来八路军,(虽然日本鬼子被赶走了,人们还是习惯称解放军为八路军。)那时母亲十六岁,就担任了村里的粮秣,粮秣这个官不大,但管的事不少,收军鞋,收公粮,给八路军安排住处等,以前村干部们干这活很是头疼,因为总有个别老百姓偷懒、小气,对村干部软磨硬抗,自从母亲担任了粮秣后,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因为村里没人敢惹这个小姑娘。后来八路军来了,有事就直接找母亲。
有时母亲还跟一个姓刘的区长到独石口马营一带侦察敌情,白天藏在莜麦地里,晚上摸进老百姓家里,跟老百姓打听敌人的动向。那一年,上级派舅舅到梁东(也就是丰宁县)开辟新区,正赶上舅舅有病,于是母亲就自告奋勇前去,当时丰宁还是敌占区,去了就很难回来,舅舅坚决不让母亲去,可母亲非去不可。到了丰宁后,经常正在吃饭的时候,敌人就进了村,母亲他们有时一口气要跑上百里。
如意听到这里就问母亲:“要是被敌人抓住,给你上老虎凳,给你灌辣椒水,该怎么办?”
母亲就说:“那也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叛徒,我怎么能当叛徒呢。”
如意又问:“要是被敌人包围了,你敢开枪打吗?”
母亲说:“为什么不敢?人活在世上要坚强,要勇敢,特别是女人,如果你听见枪声,就浑身哆嗦,那就等着被人家欺负吧。”
有一天晚上母亲又给如意讲她的故事。
那年冀热擦军区来到我们这里,有一位部长住在姥姥家的西屋。那个部长是个女的,母亲就跟她睡在一个炕上,时间长了,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好,临走的时候,让母亲跟她一起走,母亲也很高兴。但舅舅死活不同意,最后没有走成,部长还送给母亲一包红颜料,作为纪念。母亲就把这包颜料珍藏起来。每当提起这事,母亲就一脸的沮丧,后悔没有跟着那位部长走了,就怨恨舅舅,说舅舅只想把母亲留在家里照顾家,好腾出自己出来工作。要不是说不定自己早成了国家干部,上中央工作了。说完,母亲就大笑起来。
突然母亲不笑了,说:“闺女呀,我这肚子疼了,可能是要生了,你爹又不在,这可咋办呀?”
如意就说:“妈妈,别怕,我去喊我爹!”
母亲说:“你一个小孩子,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能让你出去呢!”
如意说:“妈妈,没事,你不是说为人要勇敢么?”
母亲说:“天这么晚了,你二哥咋还不回来。”
如意说:“妈妈,你就放心吧,我快点跑,马上就回来。”说着就下地穿上鞋跑了出去。
2
深秋时节,天气开始冷了,坐街的人们早早回家睡觉了,只有一群半大小子还在街上捉迷藏,象一阵风一样,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如意出了家门,经过一个黝黑的小巷,小巷两旁住家户狗听到声音就“汪汪汪汪”地叫起来,一个狗叫引来一群狗的响应,那声音真是此起彼伏,有高有低,高的声音粗犷,震的人心一阵阵发颤,低的声音尖利,叫人的心一阵阵紧缩。如意从路边拾了两块石头,一手抓一块,跑出了小巷,来到街上。这时她站住了,她想,自己去找爹,等把爹找回去,爹还得又出来找接生婆,一来一去,又多费了一倍时间,不如先去找接生婆,然后再去找爹,接生婆她认识,就是村里的张家二奶奶,前一阵子母亲还请她来家里吃过饭,她家在村子最南边,出了她家的门就是庄稼地和大山。
如意就转身向张家二奶奶家跑去,到了门口,还没有进院,就听的她家的狗叫了起来,如意就在栅栏门外喊:“二奶奶,二奶奶!二奶奶——”
这时一群捉迷藏的孩子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听见如意的喊声,就停住了,过来说:“这么晚了,你不在家,跑出来干什么?”
如意一看说话的正是二哥二虎子,就说:“妈要生了,爹又不在家,你又瞎跑,我不出来找接生婆,谁出来?——二奶奶!”
二奶奶家窗户上的终于亮起了灯光,二奶奶出来了,一看是如意和二虎子,就知道如意妈要生孩子了,就说:“哎吆吆,这黑咕隆咚的,就你们俩孩子出来了,你爹呢?”
如意说:“我爹跟我爷爷做伴去了,我妈肚疼了,要生了!”
二奶奶就说:“走,快走,二虎子,你快去喊你爹,如意,咱们快回家!”
二虎子就朝爷爷家跑去,等他跑到爷爷家,把父亲喊起来,回到家时,母亲已经生了,还是个小子。二奶奶就边收拾东西边对夏雨说:“夏雨呀,你这小闺女可是不简单呀,黑咕隆咚的一个人就去找我了,开始我还以为是她跟她二哥一块去的哩,原来就是小丫头一个人呀,可真够胆大的,将来这孩子有出息。”
夏雨就说:“咋这么麻利呢?”
二奶奶说:“我进屋一看,孩子的脑袋已经露头了,要是再晚一步,说不定就麻烦了,全靠你这小闺女呀。”
这时候如意正趴在炕沿上,看着刚刚出生的弟弟,跟父亲说:“爹,你看我弟弟咋这么难看呀,脑门上还长着黄毛哩。”
夏雨就激动地抱起闺女亲了一口说:“那就听闺女的,给这小家伙起名叫老丑子吧。”
母亲坐在炕上就笑了,说:“老丑就老丑吧,听起来还怪有意思的。”
3
刚刚进入冬天,如意就嚷着要去学校了,可是她年龄还不够,说是七岁,可那是虚岁,按周岁才刚刚六岁多一点,好在学校的老师是本村人,姓张,叫张志远,过去跟夏雨学过唱戏,对夏雨很尊重,到现在见了面还称夏雨为夏师傅,刚前年当上村里的民办教师,估计如意要上学不会有什么问题。
如意的母亲就说:“闺女要念书了,可还没起大名,你给起个大名吧。”如意就两眼瞅着父亲,夏雨抽着旱烟,摸着闺女的头顶,说:“就叫夏如意吧。”
母亲说:“一个女孩子,叫夏如意不好,不如叫夏如月。”
夏雨说:“如月就如月。”
如意,不,如月就高兴了,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说着拿过来自己早些天妈妈给她用二哥的旧裤子改成的小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说:“爹,你给我在本子上写上我的名字吧。”说着还拿出二哥使用过的铅笔头。
夏雨就喊:“二虎,过来,给你妹妹写个名字,我看看你念了几年书,字识得咋样。”
二虎就歪着个脑袋,很骄傲的样子走了到炕沿边,对妹妹说:“哈哈,你这回可用着我了,告诉你,到了学校,第一要听老师的话,第二要听我的话,上课的时候,不准乱说话,要遵守纪律,不许给我惹事。”
夏雨说:“算了吧,如意能惹什么事?只要你不给我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快给写字吧!”
二虎就缩了缩脖子,用眼角斜着看了一眼父亲,见父亲没有生太大的气,手也没有抬起,就放心地趴在炕沿上给妹妹的本子上写了“夏如月”三个字。
第二天早晨,夏如月就跟着二哥去学校了。
二虎大名叫夏学武,今年四年级了,本来是个很规矩的孩子,但是他们刚回西流水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就把他当外乡人看待,就想欺负他,动不动就把他打得哭着回家。有一天,夏雨就给夏学武找了一根很粗的棍子,塞给夏学武,说:“二虎,拿上这根棍子,谁要是再欺负你,你就给我好好揍他。”从此夏学武就每天上街提留着棍子,看谁不顺眼,抬手就打,把村里的孩子们打得见了夏学武就如同见了狼,一个个就喊着:“二虎子来了,快跑吧!”于是孩子们就抱头鼠窜。回到家里,二虎就坐在门坎上,结果夏家大院里的孩子就不敢出来。夏荣、夏宽等人就对夏雨说:“哥,你得好好教育你们的二虎子,整天提着根棍子,吓得我们孩子都不敢出来进去。”夏雨就说:“好好,我一定教育,这还了得。”可回到家见了儿子二虎就乐了,说:“好好,就这样。”
二虎领着夏如月来到学校,学校有两个教室,一个是四五年级,一个是一二三年级,学校有两个老师,一个是公办教师,叫李功,他教四五年级,一个就是本村民办教师张志远,他教一二三年级。夏学武把妹妹领到低年级的教室门口,学生们正在上自习,夏学武就煞有介事地咳嗽一声,孩子们就都抬起了头,互相看着,说:“谁又惹着二虎了?”二虎就说:“这是我夏学武的妹妹,今天来上学了,你们谁有眼色给腾个坐儿呀!”坐在后边的名叫杜贵的学生就站起来说:“二虎哥,我这儿有个空位,就是没凳子,让你妹妹先跟我这儿坐吧,让她坐我的凳子,我先站着。”“好,妹妹,你先过去坐他的凳子,待会儿老师来了再给他找个凳子。”夏如月听了二哥的话,就过去了。
夏学武见妹妹已经坐下,就走了。
4
一天低年级的教室里来了两个插班生,一个名叫杜宝.他还有一个弟弟叫杜瑞,哥俩老大在三年级,老二在二年级,他们的父亲在外地的一个煤矿当矿长,他们的爷爷住在西流水,他们的户口也在西流水。他们的父亲跟杜贵的父亲是亲哥俩,于是班里就有三个姓杜的。杜贵一下子就扎撒开了,见了夏学武也是拧着脖子横着走,不再象以前那样点头哈腰了。
一天,快要放学的时候,杜贵走到夏如月的桌前,说:“小如意呀,这会老子可不怕你们了。”说着还故意去拧夏如月的耳朵。
夏如月就站起来说:“你再欺负我,小心我告诉我二哥!”
杜贵就说:“告诉你二哥?告诉你爹我也不怕了。”说着又去拧夏如月的耳朵,夏如月就拿起一个铅笔头狠狠地扎杜贵的手。
杜贵就喊杜宝:“哥,你看这小女子更难揍,她还要还手哩。”
杜宝、杜瑞就过来了,站在夏如月的桌前,说:“小丫头片子,今后老实点,小心我们连你哥一块收拾!”
放学了,夏如月跟着夏学武背着书包一起回家,夏学武见妹妹的左耳朵有些发红,眼睛里还闪着泪花,就问:“如意,谁欺负你了?告诉哥。”
夏如月就哭了,说:“是杜贵,还有他两个哥哥,还说要连你一块收拾,哥,咱们打不过他们呀,他们三个人,咱们才两个,咋办呀?”
夏学武就笑着说:“妹妹,别害怕,只要你不告诉咱爹,我就有办法收拾他们。今后遇到这种事,第一,不要怕,越怕人家越欺负你,第二,要胆大,打架就要狠,谁越狠,谁越占便宜,第三,还要会打,要打他们的屁股、脊梁、肩膀。要不不打,要打就把他们打疼、打怕,又不能打死了,那样会给爹找麻烦。他们三个,咱们两个,打起来的时候,千万不能让人家把你抱住,要是把你给抱住,三个再一起上,把你压在他们身下,就麻烦了。记住了吗?”
吃罢晚饭,夏学武戴上棉帽子,来到了街上,夏如月也跟着跑了出来,母亲就喊:“二虎,早点领妹妹回来啊。”
街上,大人们在叨唠话、抽烟,女孩子们在跳方子,男孩子们在碰拐拐,砸老、打葛档节,碰拐拐就是两个人各自双手搬起一条腿,放在肚皮上,单腿跳着跟对方碰,谁先到下谁算输。砸老就是在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在圆圈的中心再挖一个小坑,坑里边放上小铁片,有时候也放上一分或者二分的钢蹦,谁玩谁就放,然后就用巴掌大的硬胶皮,去砸那坑里的铁片或者钢蹦,谁把钢蹦或铁片砸出了圆圈外边就归谁。打葛档节就是在地上放一块长的石头,把高粱杆最梢处的一节,斜着搁在石头上,几个孩子站在远处用石头片往高粱杆上扔,谁把高粱杆从石头上打下来,高粱杆就归谁。
杜贵、杜暴、杜瑞三个人正在跟别人碰拐拐,见夏学武和夏如月来了,杜贵就放下腿不碰了,走过来耀武扬威地对夏学武说:“怎么,想报仇?”
夏学武就说:“哪来那么多的仇呀,就是领我妹妹出来转转玩玩,你这是在碰拐拐呢,咋不碰了?”
杜贵说:“甭装了,我知道你是来打架的,我们是三个人,你就一个人,还有个不顶用的小丫头片子,你说怎么打?”说话的时候,杜宝、杜瑞也过来了,跟杜贵站在一起歪着脑袋看着夏学武。
夏学武就说:“算了吧,我不跟你们打。”说着拉着妹妹就要走。
杜贵上前一步拦住了夏学武的去路,说:“想走?没门!今天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这么说,你还真要打呀!”
“你当跟你闹着玩哩。”
“好!要打的话,咱们先搞好,打输打赢都不许回家告诉大人,谁要是告诉大人,谁就是王八。”
杜贵说:“对,谁告诉大人,谁就是王八,大哥、二哥,上呀!”说着杜贵就扑上来要抱夏学武的腿,没想到夏学武一闪身,让杜贵扑了空,顺势又一脚踢在杜贵的屁股上,夏如月就冲上来挥起小拳头就打杜贵的屁股,杜宝、杜瑞这时也同时冲上来,举拳就照夏学武的头上打来,夏学武就闪身躲过了眼前的拳头,同时一个扫趟腿把俩家伙拌倒在地。杜贵一见二人被打倒,就顾不得夏如月在追着打他的屁股,就冲过来。夏学武这时已经把杜宝和杜瑞成十字摞在地上,见杜贵冲过来,就一手抓住杜贵的衣领把杜贵也给摞在杜宝和杜瑞的背上,同时一抬腿骑在了三个人身上,最下边是杜宝,中间是杜瑞,最上边是杜贵。夏学武毕竟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杜宝跟杜贵才三年级,杜瑞才一年级,论年龄,论力气,他们哪是夏学武的对手。夏学武掐杜贵的脖子,说:“说,服不服?”
被压在最下边的杜宝有些上不来气,就坑天努地说:“服,服,都说服了,还不松开?”
夏学武又问:“回家告诉大人不?”
中间的杜瑞说:“不,不告诉。”
夏学武又问:“以后还敢不敢再欺负我妹妹?”
仨家伙一起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孩子们,大人们就象在看戏,都哈哈大笑起来,说:“哎,可惜你们三个,打不过人家一个!”





















第三章
1
爷爷去世了,夏雨一家人搬到了爷爷家,奶奶去了大闺女家,不多久又去了宣化的二闺女家,因为二闺女生了孩子,需要奶奶去哄孩子。
这时候,夏如月已经三年级了,大哥夏学文上了县城的师范,二哥跟着去了东流水的初中。夏如月正要升四年级的时候,母亲生病了,病得身上都肿了,肿得腿肚子上的肉用指头一点一个坑,手脚也开始抽风了,手伸展了就不能再弯回来,一旦弯回来就再也伸不展,加上寒冬腊月,天气又冷,屋子里象个冰窖,母亲又得了哮喘,咳嗽起来脸就憋成了黑紫色。
夏雨家四个孩子三个念书,最小的老丑才三岁,就夏雨一个人在生产队劳动,家里就成了缺粮户,所谓缺粮户缺的并不是粮,而是口粮款,年年欠生产队一百多块,夏雨就白天在队里参加劳动,夜里在饲养院里喂牲口,白天黑夜连轴转,这样伺候母亲的病就成了问题。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夏雨就摸着夏如月的后脑勺,长叹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夏如月就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就说:“爹,不用唉声叹气,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上学了,专门在家里伺候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夏如月眼里闪着泪花。
母亲盖着个被子,躺在炕上,用一只胳膊捶打着炕说:“都怪我呀,把我闺女给耽搁了。”
夏如月就说:“妈,耽搁不了,我每天在家里自己学习,保证不耽误课程。等明年开春,天也不冷了,你的病也就好了,到那时我再去上学。”
母亲说:“你还小呀,才十二岁,就要担负起全部家务,人家别人的孩子十二岁还躺在妈妈的怀里撒娇呢。”
如月说:“不小了,我爹十岁就一个人去内蒙了。我还比我爹那时还大两岁呢,再说,我还是在自己家里,身边还有妈,还有爹,还有两个哥哥,我怕什么。”
从此夏如月就承担起全部的家务,早晨起来,就拿起扫帚把母亲夜里咳嗽的痰迹给打扫出去,然后到外屋烧火做饭,饭做好了,她就把灶堂里的火掏出来,放到炕上的火盆里,屋里一下子就暖和了,接着就给弟弟老丑穿好衣服,给母亲端水拿药。这时候爹也从生产队的饲养院回来了,问了问母亲的病情,就开始吃饭,夏如月给做的是瓜粥,就是用小米和大瓜熬成的粥,菜就是一碟咸菜,但夏如月把咸菜条切得一般长一般宽,还整整齐齐地在碟子里码好。晚上夏如月就给蒸一锅玉米面窝头,还给熬了菜,就是山药块烩瓜块,冬天农村里两顿饭,夏如月就单独给母亲熬点稀粥。剩下的时间,夏如月就洗锅涮碗,喂猪喂鸡,擦桌子抹柜,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十分整洁。
夏如月有一个好朋友,就是村南边张家二奶奶的孙女,名叫张小燕。每天放学后吃罢晚饭都要来给夏如月补习功课,语文学到哪儿,算术学到哪儿,都给夏如月讲清楚。张小燕走了以后,夏如月就开始给母亲烧水烫脚,这时候,夏如月就把母亲从炕上扶起来,让母亲做在炕沿上,脚丫子耷拉在炕沿下边,身后用两个枕头摞起来依住母亲的脊梁,然后端来一盆热水放在炕沿下,把母亲的双脚放在热水里,两只小手就开始揉搓母亲的脚板。每当这时母亲就高兴得眼里滚出了眼泪。
夏如月就仰起头问:“舒服么?”
母亲就说:“舒服,很舒服。有个闺女跟没有闺女就是不一样啊。”
2
正月十五快到了,学校放假前要进行期末考试了。这天夏如月早早起来,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事情,就对母亲说:“妈,你先在家待着,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说:“出去吧,今个天气不错,窝在家里一个冬天了,出去散散风,我没事,最近我觉得有点精神了,能下地了。”
夏如月跑到了学校,跑进了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张老师进来了,看见夏如月,就说:“夏如月,你母亲病好了?”
夏如月站起来说:“快好了,能自己下地了。”
张老师说:“我打算让你蹲一年班,开学再来重读三年级,因为明天学校就要放寒假了,今天是本学期最后一天,要进行期末考试了。”
夏如月说:“老师,我就是来参加期末考试的。”
张老师吃惊了,说:“那好吧。”
参加完语文算术考试,已经是下午后半晌了,该做晚饭了,夏如月就往回家跑,还没进家就老远看见自己家的房子上的烟囱冒烟了,开门一看,原来是母亲自己起来在做饭。夏如月就生气了,说:“妈,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就下地折腾,要是再犯了,这一冬天不是白忙活了!”
母亲说:“闺女,我觉得比以前强多了,人呀,得了病不能太娇气,该活动就得活动活动,要不没病也会躺出病来。”
大哥夏学文放假回来了,除了背了一书包的书,还拿回了一瓶白酒。二哥也回来了,一见面就问:“有人欺负你没有?”夏如月就说:“没有。”母亲就说:“你妹妹一个冬天都没有上学,都在家伺候我了,现在我的病好了,她的学习也给耽搁了。”说着就忙碌起来,边忙碌边数落起两个儿子:“搬不动在县城上学,回来一次不容易,也就罢了,你二虎在东流水上学,东流水离咱们家也就十五里路,星期天回来一次,能耽误你多少学习?要是不放假,你还不回来呢!你们知道妈有多么想你们呢。这一个冬天,家里全靠你妹妹了,做饭、煎药、喂猪、喂鸡、洗衣服、打扫家、找医生,都是你妹妹一个人忙,我躺在炕上干着急,要是没有你妹妹,你们今天就见不到你妈了。”
夏雨回来了,见俩儿子都回来了,就很高兴,问完大儿子的学习,就问二儿子,最后感叹说:“就可怜你妹妹了,听张老师说,如意的学习成绩本来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可如今一下耽误了一个冬天,开春上学还得重读三年级。”
夏如月搬着饭桌从外屋地进来 ,说:“不就是再蹲一班么?我们年级那个杜贵去年考试不及格就蹲了一年,明年我再跟他一个年级再念一年也就是了。没啥了不起的。行了,大家快吃饭吧,今天的饭是我和妈妈两个人做的,妈妈做饭,我给炒菜,一共炒了三个菜,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怎样。”
夏学武说:“ 你们大伙都上炕,今天我来给大家盛饭,如意你是咱家的有功之人,你坐在里边。”
正当大家喜乐溶溶的时候,听的院里有人喊:“张师傅,给你道喜来了。”原来是学校的张老师来了,他进屋就说:“张师傅,你们家的夏如月可真不简单呀,一个冬天没有上学,就是放假前一天去学校参加了期末考试,竟然又是全年级第一,你看,这是考试卷,算术一百分,语文九十六分,都要象她这样,我这个当老师该回家了。”
夏雨就说:“张老师,这从根上说,还不都是你的功劳?来,上炕,咱们哥俩好好喝几杯,学文,把你刚拿回的酒给拿出来!”
3
冬天终于熬过去了, 春天终于来到了,母亲的病也渐渐地好了。
这一年是一九七二年,大哥师范毕业了,但没有分配工作,在他的师范老师的帮助下,去了县城的城关公社一个叫做欧阳村的小山村当了民办教师,连户口也带走了。 二哥该上高中了,碰巧那年东流水公社的初中也招高中了,这样念高中就不用去县城了,更加碰巧的是那年高中招生要经过考试,不用村里推荐,这样夏学武就以三个公社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村里一共五名初中毕业生,就考上了夏学武一个。这样让夏学武在村里很是狂妄了一阵子。
夏如月也升入了小学四年级,她看到二哥夏学武出来进去,昂首挺胸很牛逼的样子,就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超过二哥。那时侯学校也开始重视教学质量了,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加上平时的考试,结果每次考试夏如月都是年级的第一名,学校就把夏如月确定为学校的学习模范,开会的时候大讲特讲夏如月刻苦学习的模范事迹,特别是母亲得病的那个冬天,夏如月依靠自学,期末考试居然也考了全年级第一的事成了张老师经常提起的话题。
可第二年东北出了个白卷英雄张铁生,学习好成绩好的学生思想品德肯定就不好,成了人们的思维逻辑,夏如月就回家跟父亲发牢骚,父亲说:“这好办,下次考试你盘算着点,看看够六十分了,就交卷。上课老师提问,你会也装做不会,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杜贵可高兴了,虽然考试成绩差,但在学校总想称王称霸。夏学武已经上了高中,夏如月也升了四年级,在张老师的班上,他年级最高,年龄最大,他不称王谁称王?他不称霸谁称霸?这时候夏如月的弟弟老丑也快七岁了,也上学了,大名叫夏学斌,在幼儿班里,跟杜贵一个教室,杜贵就开始欺负夏学斌,动不动就拧夏学斌的耳朵。
一天放学了,夏如月领着弟弟回家,看见弟弟的耳朵通红,不用问就知道是杜贵干的。于是就没有回家,直接去找杜贵他妈,到了杜贵家,见了杜贵的母亲,夏如月就把杜贵如何欺负夏学斌的事说了一边,还让杜贵的妈看了夏学斌的耳朵。杜贵妈看了夏学斌 耳朵后,就说:“吆吆,看把孩子孩子的耳朵给拧的,等杜贵回来了,我非揍他一顿不可。”说着还给夏学斌装了一衣袋炒黄豆。
结果第二天,杜贵不但拧了夏学斌的耳朵,放学后还把夏学斌给打了一顿。夏如月看到弟弟被打后,就追上杜贵,一把抓住杜贵后衣领,把杜贵拉倒在地,躺在地上的杜贵一看是夏如月,顿时来了精神,心想别看你四年级,你是一个丫头片子,我还怕了你不成?就要起来跟夏如月打,没想到夏如月已经拿出了不要命的架势,在杜贵的脸上脖子上又抓又抠,夏如月的好朋友张小燕、刘小云也过来帮忙,三个女的把杜贵摁在地上好一顿暴打,直打得杜贵裂着大嘴大哭起来,夏如月就问:“服不服?”
杜贵就说:“服了,服了。”
张小燕就说:“喊我们姑奶奶,快!”
杜贵就喊:“姑奶奶,姑奶奶饶了我吧。”
这时候杜宝、杜瑞过来了,杜贵看见就喊:“哥,你看他们打我!”
杜宝、杜瑞看见杜贵被三个女的打倒在地,二话没说,撒鸭子就跑,边跑边喊:“我妈说了,不让我们跟你玩,说你爱惹事。”
4
一天下午,夏雨正在家中叮叮当当地修理断了一条腿的饭桌,夏如月放学领着弟弟跑回了家,把书包放下就对夏雨说:“爹,你猜我们学校要干什么?”
夏雨说:“学校能干什么?让孩子们好好念书呗。”
夏如月说:“不,我们学校要排戏了,排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张老师说这是上级的指示。”
夏雨说:“又要闹文化大革命了,学校里不好好上课,排什么《智取威虎山》,那么大的一个戏,服装道具那么多,还有乐队,你们学校能行?”
夏如月说:“我们不排整个的《智取威虎山》,只排里边的一场,叫‘定计’,你猜张老师让我演什么?让我女扮男装演里边的扬子荣。”
夏雨问:“这个人物可不简单呀,演的要有英雄气概。”
夏如月说:“爹,英雄气概我有,可我就是不会唱,你有空教教我,行不?”
夏如月的母亲也说:“在村子里唱大戏,这是露脸的事,唱的不好,村里人要笑话,我可不想让人家说,孩子他爹戏唱的不错,论到闺女就不行了。”
夏雨说:“我们夏家,从我儿女这一辈开始,就不唱戏了,哪怕回家种地,唱戏这活不能养老,就是年轻时图个红火热闹,我已经上当了,不能再让下一辈跟着上当。”
夏如月说:“谁说我以后要唱戏了,我们不过是暂时玩一玩。”
夏雨说:“我小时侯就是先玩一玩,结果就上赢了。”
夏如月母亲说:“孩子们哪都象你,当年你放着乡长不当,非要去故园剧团唱戏,结果弄的党员也丢了,最后还被打成——”夏雨就斜楞了老婆一眼,老婆就立马不说话了。
夏雨说:“反正我不会教你的唱戏的。”
夏如月就撅嘴生气了,说:“你不教,我也会!”

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晚上,放了学,夏如月和她弟弟没有回家,夏如月的母亲就磨叨:“这么晚了,闺女跟儿子还不回家吃饭,不是又跟杜家那小子打架了吧?”
夏雨说:“肯定不是,为啥?因为上次那一架就把杜家那小子给打服了,现在听说他见了咱们闺女就跑。”
这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响了,先播放了一首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夏雨就支棱起耳朵注意听,还说:“大队肯定又有什么大事了。”《大海航行靠舵手》播罢,就传来了大队书记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现在播送一个好消息,今天晚上,西流水小学要在戏楼上演出节目,其中还有《智取威虎山》里的定计一场,请广大社员群众听到广播后前来观看!”
“你听见没有,咱们闺女今天要登台唱戏了!”夏如月的母亲显得十分激动,说,“你肯定又是不去看,我可是要去了。”说着就从柜里拿出那身出门才穿的衣服。
夏雨说:“本村里几个孩子演个节目,也值当你这么折腾。夏如月的母亲笑了笑,没说话就快步走了出去。家里就剩下了夏雨,他就坐在炕沿上抽烟。十几年年了,凡是村里边演节目演电影,他都不去看,看了心里就难受,尽管今天有闺女的演出,他还是不去。这时戏楼上的大喇叭里传来了锣鼓声,接着就是唱歌,报节目的女的正是自己的闺女夏如月:“下面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大合唱,毛主席语录歌《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下定决心》、《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
夏雨就想起了过去唱戏的岁月,嘴里也就哼起了晋剧《算粮》的唱段:

在寒窑扮就了小军模样
为只为三姑娘离了西凉
此一去王相府莫要乱嚷
算粮事本丈夫自有主张
行来在王相府用目观望
魏虎贼坐一旁得意洋洋
为岳母施一礼可恼丞相
且压下心头火站在一旁……

   
这时,大喇叭里传来了学校张老师的声音,他说:“我们学校最近排了《智取威虎山》里的定计一场,由于我们的水平所限,肯定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为了鼓励孩子们,请大家鼓掌,欢迎他们演出。
大概是由于观众离扩音器较远,鼓掌的声音不太响亮,但张老师的掌声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夏雨耳朵里。演出开始了,晋剧大胡的声音是那么的勾人心魄,于是夏雨又哼起了《蝴蝶杯》里唱段:
江夏县站在公堂上
众位大人听端详
卑职官居江夏县
随带家眷到任前
所生奴才独生子
起名就叫田玉川……

院里有了脚步声,夏如月、夏学斌和母亲回来了,一进屋,母亲就大声地夸起闺女来,说:“闺女今天演得可真好,特别是审问栾平那一截,演栾平的就是那个杜贵,被咱们闺女给审问的一愣一愣的,杜贵他妈就坐在我身边,她还说,瞧,你闺女多厉害,还说我儿子欺负她,我儿子敢吗?”

















第四章
1
西流水张家二奶奶常说的一句话:时世有变。
这话真是颠仆不破的真理。一九七七年年冬天,中国又开始高考了,农民的儿子,工人的儿子也可以不走后门,堂而皇之成为被人羡慕的国家工作人员了。这里边就有夏雨的儿子夏学武。这家伙高中毕业后,在生产队劳动了两年,通过高考一下子考上了洪洲师范专科学校。
夏如月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高中,这时候的夏如月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看着二哥夏学武考上个师专,在村里就如同考上了状元,牛逼的可以,就暗下决心,三年后一定要考上大学。
更加时世有变的事是,夏雨去了趟故园县,回来后拿回一张纸,上边盖着故园县组织部的大印,夏雨的右派平反了,当村里的大喇叭广播了这一消息后,村里的人都震惊了,尤其是夏家大院里的那几户,心里很是不平。
夏宽就在街上公然说:“他是右派?四清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为什么不斗争他?”
村里人说:“四清工作队去故园查过,可是没查出来呀!”
夏宽说:“这就跟电影《青松岭》里边那个车倌钱广一样,是个暗藏的阶级敌人啊!”
村里人说:“什么暗藏的阶级敌人,人家现在平反了。听说还要恢复工作,补发工资,全家转成非农业,反正不用象咱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锄大地了。”
“想他个美!”夏先这时候插话了,“右派平反,也不过就是换种说法,想恢复工作,转非农业,哼,做梦去吧!”
夏荣说:“我看呀,还是张家二奶奶那句话说的好,时世有变啊,说不定哪一天政策又变回去了,那时侯挨斗的就是他夏雨了,等着吧。”

不管人们怎样议论,夏雨还是去了故园县,回来后就要搬家了,因为不但恢复了工作,而且还全家都转成了非农业,出发那天,生产队专门给派了辆大马车,除了夏家大院里的人,差不多全村人都出来为夏雨送行。当马车快出村口时,被一个叫梁文彬的年轻人给拦住了。
梁文彬说:“夏雨,你要走了,可是前几天你家借我的半斤麻油还没还,这事你看该怎么办?”
夏雨说:“我记着哩,只是这一段日子太忙,没顾上,麻油我现在是没有了,你看我给你折成钱,给你钱咋样?”
梁文彬说:“我不要钱,我只要麻油。”
这时来送行的梁秉刚过来了,说:“梁文彬,不就是半斤麻油,走,去我家,我替夏雨还给你一斤,行不!”

马车过了驼拉岔坝头,行驶在故园县境内的公路上,车上坐着夏雨夫妻,夏如月、夏学文、夏学斌,还有一个已经七岁的小姑娘夏明月,小名叫双双。
2
到了故园县,一家人暂时住在剧团的宿舍里。房子大哥夏学文已经给租好了,在县城的北街,据夏学文说,收拾一下就可以住,可夏学武和妹妹夏如意到了那里一看,房子倒是新盖的,一共三间,房东住在东屋,是刚刚结婚的一对小夫妻,他们住西屋,跟房东共走一个外屋地,进了西屋一看,夏学武跟妹妹傻眼了,屋子没有门,屋里边没有炕,屋子上边没有顶棚,周围的墙壁也没有刷。这时候父亲夏雨已经跟剧团下乡演出去了,大哥夏学文也跟着去玩了。
夏学文十八岁就去红城县城关公社的欧阳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又到城关公社当材料员,后来又到城关中学教语文,这时候因为要转户口,就把户口又迁回了老家,结果户口是变成了非农业,可学校也把他辞退了,现在二十三了,却成了待业青年,心里边很不痛快,所以父亲下乡演出时,也就把他带上了,想让他舒舒心。
看着大哥给租的房子,夏学武就发愁了,这可怎么办呀。
夏如月就说:“二哥,别发愁,没有门子,咱们就先挂个门帘,没有炕,咱们就脱泥板,垒个炕,顶棚也好办,街上有卖旧报纸的,也有卖铁丝的,有了这两样,咱们就可以做一个顶棚。”
夏学武见妹妹说的很轻松,就笑了,说:“好,就听你的,说干就干。”
房东也过来说:“泥板就不用你们脱了,我那里有便宜的泥板,你们就到房后边的那个砖场拉两车废砖块,回来垒个炕箱子就行。”
夏如月就问:“大哥,哪里能借到小车呀?”
房东说:“小车好借,我们东边就是生产队的队房子,院里就有小车。”说完房东就走了。
夏学武说:“妹妹,你把这屋子先打扫打扫,我去借小车。”
夏如月笑了,说:“你?肯定借不来,还是我去吧。”
夏学武就说:“我怎么就借不来?”
夏如月就说:“咱们刚来,人生地不熟,你去了,人家一看你那长相,就不象好人,头发那么长,裤腿那么短,背心上还画两条龙,张牙舞爪的,还是我去吧。”说着妹妹就出去了。夏学武就从外屋拿过房东的扫帚开始打扫窗户台,打扫地上的犄角旮旯。
不一会夏如月就拉着一辆胶轮小车回来了,二人就朝北边的砖瓦场走去,,临走时妹妹还把房东的一只筐放在车上,夏学武就问:“咱们是去拉砖头,要那筐干什么?”
夏如月说:“碎砖头可以码在小车里,这筐留着装黄土,回来好和泥呀。”
夏学武就夸奖妹妹说:“看来你们女的考虑问题就是细——如月,你是打算继续留在红城一中呀,还是来故园一中呀?”
夏如月说:“当然要转到故园一中了,爹每月工资才五十六块钱,咱们家倒有四个念书的,大哥又是待业青年,一分钱不挣,还要抽烟。你虽然念书不花钱,伙食也是公家给出,但你总得买几件衣服吧,平时总得有个零花钱吧,出门在外总那么抠抠索索,别人会瞧不起的。我呢,要是再留在红城一中,光伙食费每月最少也得十五六块,家里月月还要买粮食,买菜,这样算下来,那五十几块钱哪够呀,所以我必须得转到故园一中来。”
夏学武说:“故园一中的教学质量可不如红城一中呀,到时候你要考不上大学,那你一辈子可就亏了。”
夏如月就笑着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具体到咱们家来说,经济条件决定咱们的前途命运,咱们家七口人,有五个念书的,哪能都考上大学呢,只要大哥能找个好工作,你毕业能分配个好地方,学斌和双双能够取得好成绩,我也就高兴了。”
夏学武说:“你要转学,这事跟爹说了没有?”
夏如月说:“我不打算跟爹说,我准备来个先斩后奏。要是我跟爹说了,让爹为难。”
3
房子总算收拾好了,等到父亲和大哥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夏学武和夏如月已经把家从剧团的宿舍搬了过来,炕已经盘好,顶棚也已经糊好,四周的墙壁刷得雪白,门子是夏学武自己做的,就是用四根木条,钉成一个长方形的框子,再用两块三合板在两面包上,三合板上再糊上旧报纸,用两个合叶往门框上一钉,就便宜了。
夏雨看着自己的新家,乐得合不拢嘴,说:“二虎不简单呀,几天工夫就把家给收拾好了。”
夏学武说:“其实我没干什么,功劳主要是夏如月的,我只是垒了一个炕箱子,泥板还是房东的。顶棚的铁丝是我给钉上的,但在上面糊报纸,这活我可干不来,都是妹妹干的,门子虽然是我做的,但注意却是妹妹出的。”
第二天夏雨又下乡了,这次大哥没有跟着去,爹从剧团借了个单人床,大哥就整天躺在床上看小说。夏学武到师专上学去了,夏如月把自己转到了故园一中,夏学斌和妹妹夏明月到故园的工农兵小学上学去了。家里边白天就只有母亲和夏学文了,晚上就热闹了,夏学斌和夏明月趴在饭桌做作业,大哥还是躺在床上看小说,夏如月就没了看书学习的地方,况且就是有地方学习,她也学不到心里去,弟弟一会问,姐姐这个字念什么,一会妹妹问,大姐这道题怎么做,大哥心里烦,动不动就发脾气,说,你们瞎吵吵什么,就不能够静一会。家里还经常来客人,都是老家西流水的,他们出坝外的时候,为了省几个店钱,饭钱,就住在夏雨家里,其中夏家大院里的人来的次数最多,经常来的有夏先、夏宽、夏荣。
结果高考的时候,夏如月连个中专也没考上。
夏雨就申请提前退休了,本打算他退休,让儿子夏学文接班,但剧团不同意,所以也只好都回了西流水村,回来的时候还很风光,是文教局的一辆大卡车送回来的,而且还有一位副局长亲自跟着。
回来后就接到宣化二姑的一封信,信上说奶奶病了,住院了,言外之意是想让夏雨去看看,夏雨领着夏如月去了,结果没过三天夏雨回来了,夏如月却留在了那里。她没办法不留在那里,因为二姑、姑父还要上班,家里的三个孩子还要上学念书,没人伺候躺在医院里的奶奶。
一天,奶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夏如月说:“如意呀,我来这里整整九年了,来的时候六十五,现在已经七十四了,村里的人还以为我来享福了,靠闺女养活了,其实呢,九年时间,我给他们拉扯大了三个孩子,每天还要做三顿饭,还要打扫家,洗衣服,就是一个老妈子呀,哎,现在想想,我对不起你爹呀,你爹三岁上亲妈就死了,后来我嫁给了你爷爷,你爷爷是个老实人,树叶下来,都怕砸了脑袋。虽然他是个教书先生,可你爹才念了两个冬天的书,十岁的时候就一个人出了坝外,到内蒙多伦闯荡去了。我也对不起你们呀,你们小时侯,我没有抱过你们一次,没有亲过你们一口,现在我病了,躺在医院了,想也没有想到,最终是我们如意来伺候我了。你二姑还可以,知道三天两头来看看我,你那个二姑父,一次都没来过。”说着就哭了,还拉过如意的手不停地摩挲。
夏如月也哭了,说:“奶奶,你就好好养病吧,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的奶奶呀。”
医院里病人很多,夜里夏如月靠着一张椅子上睡觉,白天还要给奶奶端屎端尿洗脚擦背,就这样夏如月伺候了奶奶一个多月,直到奶奶病好了,出院了,临出院的那天,二姑和姑父来到医院,二姑流着眼泪,拉住夏如月的双手说:“如意呀,这回可全靠你了,咱们一家到饭馆吃顿饭吧。”结果吃完饭,夏如月连二姑的家也没去,就坐上班车到了西流水村。
4
母亲见闺女回来了,很高兴,也很惊讶:“闺女,你怎么回来了?”
夏如月说:“我奶奶病好了,出院了,我在那儿也没事了,不回来干啥?”
母亲就赶忙下地给女儿做饭,她要给女儿做顿好吃的,但心里在埋怨着夏雨,因为夏雨回来时跟老婆说,二姑已经答应了,等伺候完奶奶,就在宣化给夏如月找个工作,以后还要在那里给夏如月找个对象,但这些话夏雨并没有跟女儿说。可现在闺女又回来了,显然并没有给女儿找工作,只是在那里伺候了一个月的病人。
母亲给女儿烙了几张饼,炒了几个鸡蛋,女儿就问:“我爹呢?还有我大哥呢?他们不回来吃饭?”
母亲说:“咱们家现在形势可是一片大好啊,你爹回来没几天就被卧龙海村请去教戏了,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一百块钱的工资,这在咱们县是最高工资了,顶三个公社书记的工资。你大哥回来后就到咱们村上边那个叫柳杨的村教书了,是个民办教师,听村里念书回来的孩子说,你哥在那学校,书教的特别棒,那学校是个初中,你哥在那儿教语文,唱歌,对了,还在那个村里搞了个对象,名叫杨艳红,那姑娘长的很漂亮,大眼睛,大脸盘,个子比你还高,就是订婚那天,她爹要的彩礼太高,彩礼钱三百块,还有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三大件,还要了八身衣服。不过也不能算多,咱们这里农村里说媳妇一般都是这个价。你弟弟、妹妹在小学念书,成绩也挺好,特别是你妹妹双双,那简直就是个天才,上课时候她趴在桌子睡觉,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小嘴巴巴一答全对。老师说,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没见过象双双这么好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念半天书,下午你大哥就回来了。”
夏如月就问:“我二哥呢?”
母亲说:“你二哥也分配工作了,在大红沟公社初中,大红沟离咱们村有四十多里,星期六有时候回来,有时候就不回来。”
一会儿,大哥夏学文回来了,后边还跟着他那个对象杨艳红。大哥就象变了个人,不象在故园那段时间,整天萎靡不振,愁眉苦脸,而是精神振奋,满面春风。见夏如月回来了,就跟身后的杨艳红说:“这是我妹妹夏如月。”又对夏如月说,“这是你嫂子,杨艳红。”
杨艳红就过来拍着夏如月的肩膀说:“这就是如意啊,听你大哥说,二姑在宣化给你找了工作,还要给你找对象,我们还准备到宣化做你的席里,这次回来待几天呀?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呀?”
夏如月就笑了,说:“谁说我在宣化找工作了?根本没那么回事,宣化的奶奶病了,我在那里伺候病人哩,现在奶奶的病好了,我就回来了。”
“啊,二姑没给你找工作呀,”杨艳红说,“早知道落这么个结果,就不伺候老奶子了,哎,白当了一个多月的保姆。不过回来也好,等嫂子给你介绍个对象,保你满意。”
夏如月说:“那就谢谢嫂子了,不过我现在还不准备找对象,我才十八岁,不着急。”
杨艳红就说:“都十八了,还不着急?我们村里有个姑娘也十八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夏如月的母亲就过来说:“别说这个了,赶紧吃饭吧。”




























第五章
1
夏学文看出来了,杨艳红和夏如月俩人不是一个脾气,说不到一起去。每到星期六杨艳红跟他回家,总是以长兄媳妇当家人自居,嫌夏如月这里弄的不对,那里弄的不好。夏如月虽然嘴上不加以反驳,但是心里却憋着一股火,杨艳红一来,夏如月就躲出去了,有时还不回家吃饭,有时黑夜还住在她的好朋友张小燕家里。母亲也为此常常唉声叹气,长期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要吵架的。
一天,夏学文对夏如月说:“你现在才十八岁,还小。现在红城一中办了个高考补习班,我看你到一中再补习一年,说不定能考上个中专大专的,你的基础本来就不错么。”
夏如月说:“哥,这几天我也想这个事哩,就是不知道爹同意不同意。”
夏学文说:“没问题,爹肯定同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就送你去,晚了就可能没地方了。”于是第二天夏学文就给妹妹整理东西,捆好行李,到东流水趁班车来到了红城一中。
夏学文当年就在红城一中的师范班念书,这里的老教师、学校领导他都认识。跟领导一说,领导就同意了,但领导说:“咱们就办一个高考补习班,现在班里已经有六十多人了,你妹妹来了,教室里还勉强放的下,可宿舍里实在没地方了,一个睡十个人的大铺,现在挤了十五个人,翻个身都很困难,因此住处得你们自己解决,学校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夏学文就说:“那就多谢谢校长了,住处我们自己想办法。”
于是夏学文就领着妹妹来到城里的舅舅家,舅妈没说什么,只是看着舅舅,舅舅说:“好,来吧,我们家里有地方,孩子将来考上大学,我这当舅舅的脸上也有光么。”
于是夏学文把妹妹留在舅舅家,就一个人轻松地回来了,回来还跟父亲母亲说:“我舅舅很好,同意如月住在他家补习,你们就放心吧。”
母亲眉头的皱纹顿时舒展了,说:“她舅妈不知道为啥,这次就想开了,把如月留下补习了,咱们可不能忘了人家的好啊。”
父亲夏雨说:“对呀,假如夏如月一直在红城一中念下去,别往故园一中转,这会早考上大学了,如月是考虑咱们全家呀,为了弟弟妹妹,她甘愿自己做出牺牲,这孩子心思重呀!对了,你明天去咱们后园子摘一口袋豆角,给她舅舅家捎去,听说城里边现在蔬菜很贵吆。”

第二天是五一劳动节,学校都放假了,夏学文领着杨艳红回来了,夏学武也从大红沟中学回来了,一家人欢欢乐乐又聚在了一起,就少了夏如月。夏学武就问:“听说我妹妹到一中补习去了,这是谁给安排的呀?”
还没等母亲说话,杨艳红就说:“谁给安排的?除了我们夏学文,谁有这个本事。”
夏学武就不爱听了,看着杨艳红用调侃的口气说:“爹,听见没有,咱们得好好感谢我大哥呀,要是没有我大哥,我妹妹能上一中补习吗?大哥,你打算让我们怎么感谢你呀?你现在是家里的大功臣呀。”
大哥听出了弟弟的弦外之音,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可是杨艳红没听出来,她说:“可不是咋得,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要是搁在别人家里早嫁人了,多要些彩礼,也好给哥哥们娶媳妇,可你哥呢,还心疼她,让她去补习,让她考大学。”
夏学武更不想听了,他正要反驳几句,父亲就瞪了他一眼,然后说:“夏学武,明天你得去一趟红城,去看看你妹妹如月,顺便把那口袋豆角给你舅舅他们送去。”
夏学武就高兴了,说:“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妹妹了,心里边好想她。”
2
一辆半红半白的公共汽车行驶在红城通往东流水的公路上。汽车的最后一排坐着一位姑娘,她就是夏如月。
夏如月在舅舅家连来带去一共住了三天,舅妈就跟舅舅生了三次气,头一天晚上,她放学回到舅舅家,舅妈躺在炕上正睡觉,见夏如月回来了,就没有说话,继续假装睡觉,舅舅下班回来了 ,见舅妈没做饭,就说:“你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做饭,吃了饭如月还要去上晚自习呢。”
舅妈就翻身坐起来说:“我今天不舒服,想吃你就自己做吧。”
舅舅就问:“哪不舒服了?不行就上医院看一看。”
舅妈说:“我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特别是是这心里憋的荒,你们要想吃,就自己做吧,反正我是不吃了。”舅舅很不高兴,知道了舅妈不给做饭的原因,就领着夏如月去了街上的一家小饭馆,每人吃了一碗面条。
第二天的早上,夏如月上完早自习,没有回舅舅家,就在街上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个煎饼。中午回到舅舅家,走到院里就听的屋里面舅妈在跟舅舅吵架。舅妈说:“十八九的大姑娘了,还补习什么?还要天天回来吃饭,甭说让我给她做饭,就是看见她我就心烦。”
舅舅说:“你有点良心没有?那年你们在老家住着,你让咱们孩子半夜去拉柴火,还给孩子那条口袋,让孩子回来的时候顺便偷些玉米,结果被看青的人给抓住了,那年正好夏雨当队长,是他把咱们孩子给放了回来,结果叫人家夏雨给赔了两口袋玉米,还在村里做检查。”
舅妈说:“那能怪我吗?那年月家里不是没的吃吗,你挣钱又少。”
舅舅说:“记得那年咱们三小子到西流水上初中,你什么时候给孩子中午拿过饭,中午不都是在夏雨家里吃吗?”
第三次是那天晚上,夏如月下了晚自习回到舅舅家,恰好不知是谁家的小花猫也跟了进来,舅妈就骂那猫:“该死的东西,不在你们家待着,乱串什么?”
舅舅就在里屋问:“你又骂什么呢!”舅妈说:“咋,连猫也不让骂了!”
结果当天夜里,夏如月就捆好了行李,躺在行李卷上睡了一觉,今天早上趁舅舅和舅妈还睡着觉,就背着行李离开了舅舅家,踏上了回家的班车。

夏如月已经决定不再念书考学了,也不准备再待在家里吃闲饭,惹的嫂子不高兴,让大哥为难,她要自己养活自己了,具体干什么,她还没有想好,但决心已经定了。汽车到了东流水街上停了,夏如月也跟着人们下了车,从车顶上拿下自己的行李,突然,她看到对面的电杆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
招工广告
本缝纫铺因工作需要,现需招收两名学徒工,管吃管住,工资面议。
地址:东流水村供销社对面永红缝纫铺。
看完了广告,夏如月心里就是一喜,这工作不正适合自己吗?供销社离这里不远,也就是三两步路,夏如月就走了过去,看见临街的的一家门头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永红缝纫铺,就走了进去。
3
就在夏如月走进缝纫铺的同时,夏学武背着一口袋豆角来到了东流水,坐上了通往红城的班车,俩人闹了个鸡钻架。到了舅舅家,舅妈一个人正坐在炕上缝被子,看见夏学武来了,就随口说了一句:“来了?”就又继续缝被子。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夏学武还不见夏如月放学回来,也不见舅妈下地做饭。就说:“舅妈,夏如月怎么还不会来?”
舅妈没有抬头说:“她今天早上回家了,不上补习班了。”
夏学武一听就急了,问:“为什么?”
舅妈说:“谁知道呢,早上,我们都还睡着觉哩,她就背着行李走了。”
夏学武心里明白了,妹妹一定是在这里受了委屈,住不下去了,才走的。可舅妈当初在乡下时为人很不错呀,舅妈家离西流水才三里地,自己小时侯动不动就跑到舅妈家,那时侯舅舅一个人在县城上班,舅妈拉扯着四个孩子住在乡下,夏学武几乎把舅妈家当成自己的家,一住就是七八天,跟表哥们冬天一块滑冰,夏天一块洗澡,七月十五东流水起会了,舅妈就每个孩子给一块钱,而给自己的却是两块钱,让大家去赶会。没想到进了城,怎么就变了呢?都已经十二点半了,还不给自己做饭。夏学武想着想着心里就来了气,他站起来,抓住那口袋的两个底角,把一口袋豆角胡笼统都给倒在地上,然后把空口袋往肩上一搭,连招呼也没打,就大步走出了舅妈家。
改革开放的年代,县城的街上也热闹起来,人们在街上用四根竹竿支起一块帆布,在里面放几张桌子就是饭馆,那饭馆真是名副其实,只卖面条、馒头、包子,不卖菜,只有一大锅鸡蛋汤,谁要就给谁盛一碗。夏学武就在桌子旁边坐下,说:“掌柜的,来一碗鸡蛋汤,来两个馒头。”吃完饭,夏学武一摸兜,吃了一惊,原来兜里还剩两块钱,他想起来了,离开家的时候,自己身上只有四块钱,他没好意思跟父亲要钱,当时想,来回车票才三块钱,足够了,没想到一气之下,竟来到饭馆花掉了两块,现在身上就只有五毛钱了,怎么办?舅舅家是不能再去了,好汉不吃回头草。对,走!自己步行走回去。县城离东流水一共一百五十华里,平均每小时走十华里,到家也得十五个小时,现在已经两点了,明天早上正好到家。当年大哥在县城念书,每次放假不都是步行回家么?
夏学武用剩下五毛钱又买了一个馒头装在兜里,他要步行回家了。
4
夏如月进了缝纫铺,见里面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在一张宽大的桌子前在裁剪衣服,见夏如月进来,就热情问:“姑娘,要做衣服么?”
夏如月说:“我不做衣服,我是来应聘的,你这里不是要招学徒工么?”
那位妇女就上下打量着夏如月,问:“你会用缝纫机么?”
夏如月说:“没用过,不过我很愿意学习。”
那位妇女说:“如果你会熟练使用缝纫机,那每月就是四十块钱工资,如果你是现学,那就是每月十五块钱,你干吗?”
“干!”夏如月很高兴,她原来想,学徒工就是来学习,人家管你吃住已经就很不简单了,没想到还要给工资。
那妇女说:“我这里最近可是忙得厉害,顾上裁剪,顾不上缝纫,顾上缝纫又顾不上裁剪,每天都忙到半夜,你来了,活可是很重呀,我这里可是我个人的缝纫铺,可不同于公家的缝纫厂,你不怕吃苦吗?”
“不怕!”
“那好,住的地方么,就是这张长桌子,白天我用来裁剪衣服,晚上你用来睡觉,早晨起来,还得把行李卷起来,吃饭么,得你自己做,大米白面就在里边那个小屋里,你愿意吃什么就做什么,菜么,你自己上街去买,我每个月再给你发五块钱的菜钱。忘了,你叫什么,姓什么,是哪里人呀?”
夏如月说:“我叫夏如月,是西流水村的。”
那妇女就停下裁剪,问:“西流水有个人叫夏雨,现在估计有五十多岁了,是你什么人呀?”
夏如月说:“夏雨就是我父亲啊。”
“啊!”那个妇女过来就拉住夏如月的手说:“夏雨是你父亲呀?听说你父亲不是平了反,恢复了工作,又去故园唱戏了么?”
夏如月说:“我父亲退休了,回家了。”
那位妇女说:“当年我跟你父亲一块唱过《铡美案》,你父亲演陈世美,我演秦香莲,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唱词哩。”说着那妇女就低声忘情地哼唱起来:
莫贪繁华把家忘,
中与不中早还乡。
要知道堂上父母依门望,       
儿女日夜唤爹娘
史书上古人讲,
糟糠之妻不下堂。
那妇女又说:“我叫窦桂枝,你回去跟你父亲一提,他肯定还记得。”
5
缀满星星的暗兰色天空,衬托出不远处连绵起伏大山的胧廓,山下树林这时已是一团团更重的墨色,里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树林边是大片的庄稼地,一阵微风吹过,庄稼地里传来稀稀梭梭的声音,搀杂着蝈蝈、蛤蟆、还有拉拉蛄叫声,夜里,夏天的野外并不寂静。
夏学武已经走在公路上,心里在埋怨着大哥,办事真是不靠谱呀,妹妹夏如月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有了强烈的自尊心了,你把她送到舅母家,天天看人家的白眼,听人家的指桑骂槐,她能待的下去吗?能补习塌实吗?夏学武也埋怨妹妹夏如月,乡下的孩子在一中补习在亲戚家住的肯定不是你一个人,你就不会联络几个人到外边一起租一间房子吗?没时间做饭,就到学校伙房去吃,学校宿舍紧张,但多几个人吃饭总还是可以的吧?不至于去了三天,就背着行李卷马而回吧?大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真是的。
到龙门镇,过了龙门镇就是碳窑沟的大梁了。公路开始盘旋爬高,到了山顶,坡度变陡,本来从山顶到山根不到一里地,但公路却盘来绕去要走十几里。夏学武就不走盘山公路了,要直接从山顶直线下到山底,这条路他熟悉,虽然很陡,但不是悬崖峭壁,于是他就用树枝把裤脚捆起来,把口袋垫在屁股下面,就象坐滑梯一样开始从上边往下滑,坡确实很陡,而且还是大片大片的碎石头,他上身向后仰着,身下的乱石哗啦啦响着,偶尔身边会出现一些灌木,他就抓住灌木枝,借以延缓下滑的速度,终于到了山底。
他站起身来,擦擦头上的汗水,感觉肚里有些空了,就坐在公路边的水泥坝上,拿出了那个馒头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想着夏如月的事儿。
妹妹回到家该怎么办呢?从此在家里种地当农民吗?可她是个非农业户口,没地可种呀!找工作吗?红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待业青年,哪里有工作可找啊。在家里蹲着,等嫁人吗?妹妹才才十八岁,还小啊。再说了,大哥的对象杨艳红跟妹妹脾气不对,长时间待在家里肯定要跟大嫂子闹矛盾,大哥也早看出了这一点,要不他也不会主动帮妹妹到一中补习。
公路边的山沟里有条小河,吃完了馒头,夏学武蹲在小河旁,用手捧着喝了几口,又捧着水洗了洗脸,感觉清醒了许多。对,让妹妹跟自己到大红沟中学去,到初三年级补习,然后参加中考,考一所中专或师范学校,毕业后当个小学教员,或者到商业上当个售货员什么的,也很好么!
夏学武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他为自己给妹妹设计的人生之路感到很骄傲。出了山沟就是碳窑沟村了,东边的山梁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夏学武撩开大步向前走去,他要早一点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妹妹,让妹妹早一点开心,让父亲母亲也早一点开心,让大哥也早一点开心,哈哈,关键时刻还是我学武有办法呀!
第六章
1
夏如月十分高兴,当天就回了了西流水老家,吃饭的时候,她告诉父母自己不准备再补习了,自己要工作了,接着就兴奋地把自己如何看到广告,如何去了永红缝纫铺等等跟父母说了一遍,但是她一句没提舅妈和舅舅如何因为自己吵架的事。夏如月最后对父母说:“爹、妈,我会好好干的,我要尽快学会如何使用缝纫机,要学会如何裁剪,如何使用电熨斗,如何满足顾客的需要,将来自己要独立开一家缝纫铺。我今天就不在家住了,我还得赶回缝纫铺,那里的活可多了,白天黑夜连轴转都做不完。”
夏雨就问:“你是在县城就听说了东流水永红缝纫铺招工的事,还是回到东流水看到广告才知道的?”
夏如月说:“在县城哪里知道呀?是回到东流水看见电信杆上贴着的广告才知道的。你是怕我受骗上当吧?爹,不会的,那个开缝纫铺的人,你认识,说是跟你一块唱过戏,她叫窦桂枝。”
夏雨就明白了,闺女肯定是在舅舅家住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就说:“既然去了,就要好好干,对窦桂枝要称师傅,或者婶婶,要尊重。当学徒学手艺可不容易呀,不要指望人家象学校老师那样教你,一切都要靠自己,自己要有记心、耐心、尊敬心、哪怕师傅骂你、打你,你都要面带笑容。”
夏如月就忍不住大笑起来,说:“爹,现在是新社会了,你当是你小时侯在内蒙多伦学唱戏的时候呀!”
夏雨也笑了,说:“不管是新社会还是旧社会,当徒弟都一样。”
夏如月走了以后,夏雨和老伴俩人都睡不着了,一直到天亮俩人都没合眼。这时候夏学武回来了,一进门就问:“爹、妈,我妹妹呢?”
夏雨就把夏如月去东流水当学徒的事说了。
母亲问:“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班车没有这么早的呀。”
夏学武说:“身上忘了带钱了,我是连夜走回来的。”
“啊!走回来的?”母亲吃惊了,说,“你咋不在你舅舅家住一夜,跟你舅舅借两块钱坐车回来呢?”
夏学武就说:“还住夜,还借钱?我舅妈连饭都不给做,我是一气之下,上街去饭馆吃的,结果给了饭钱,就没有做车的钱。”
母亲听了儿子的话,就一个人去了西屋。无声地流出了成串的眼泪。夏学武却兴奋地对父亲说:“爹呀,我在路上可想出了个好主意,让我夏如月到我那里的初三补习,明年就可以参加中考,可以考中专,也可以考师范,毕业以后可以当小学教师,也可以当干部,都是正式的。”
夏雨却说:“我估计你妹妹这次不会听你的,人长大了,她也就有了自己的主意。”
夏学武却笑着说:“爹,你就放心吧,我妹妹从小就听我的,待会我就去东流水找她,我敢保证,她明天肯定会高高兴兴地跟着我去大红沟中学去。”
2
夏如月回到东流水缝纫铺,窦师傅还没有回家,还在裁剪衣服,见如月回来了,就说:“怎么没在家里住一夜?”
夏如月说:“师傅,您瞧瞧,您这里攒了这么大的一堆活,我哪里住的下呀,我得赶快学会使用缝纫机,把这堆活赶出来,要不人家顾客该着急了。”
窦师傅说:“你这话说对了,刚才你不在的时候,就有个顾客来跟我吵了一架,说我光揽活不干活,他那条裤子搁我这儿都快一个月了,还没给他做出来。来,我告诉你如何使用缝纫机,其实学习缝纫很简单,最难的是裁剪。”说着窦师傅就坐在缝纫机前,拿过一块碎布就哒哒哒地操作起来,夏如月就站在一旁认真观看,窦师傅说:“开始不要着急,慢慢来,熟练了就好了。今天我们家有事,我得早点回去。我家的男人是个镶牙的,最近在县城开了个镶牙店,人家那活可比我这个缝纫铺挣钱容易多了,去了一个月了,今天才回来。”
窦师傅开始对着墙上的镜子梳头,换衣服,说:“你没事干,就多练习练习,那边有大堆剪裁下来的碎布,就拿它们练。”
第二天早晨,窦师傅早早容光焕发地就来了,看见夏如月竟趴在缝纫机的一边睡着了,旁边有一大块用碎布尖对起来的五颜六色的布,足够做一个被子面。窦师傅拿过那块布仔细地擦看,看着看着就笑了,不由得拍了夏如月肩膀一下说:“好啊,你个夏如月!”
夏如月马上就醒了,揉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窦师傅说:“哈哈,你这活干的真不错,看来你今天就可以正式工作了。”说着又看了看裁剪桌上的东西放的东西还跟昨天一样,旁边夏如月的行李也没有解开,就吃惊地说:“啊,你是一夜没睡呀!”
夏如月说:“我只顾着练习了,后来练累了,就想趴在桌子上迷一会儿,没想到竟睡着了。”
窦师傅说:“你这孩子呀,干活不能太着急,要撑住劲,慢慢来。时间长着里。要是这样黑夜白天不分,把你累倒了,你爹见了我,还不骂我?好了,你先洗洗脸,梳梳头,出去吃口饭,在休息一下。”窦师傅拿出了两块钱塞到夏如月的手里。
夏如月洗了脸梳了头,从缝纫铺出来,想着吃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发现哥哥夏学武出现在大街上,就喊了一声:“二哥!”
夏学武听到喊声就跑过来,说:“如月!快去把你的行李拿出来,咱们不在这干了。”
夏如月就瞪着双大眼说:“不在这里干,我上哪儿干呀?”
夏学武就说:“跟我到大红沟中学读初三去,明年中考时候考个中专师范,出来当个小学教员什么的,也挺好啊!”
夏如月就笑了,说:“你没听说今年的中考政策?初三补习生是不容许考中专师范的,只容许考高中。”
“啊!咋我在大红沟中学就没有听说呢?”
“你们那里可能是没有初三的补习生,要不这文件你们也早传达了,我还是在县一中补习那两天听我们班主任说的。”
夏学武就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在自己心里那充满希望的火焰上,不过并没有浇灭,他一咬牙说:“念高中就念高中,顶多算多补习两年,有什么呀?你重念高中的一切花费,我全包了,二哥现在有钱!”
夏如月说:“二哥,你这思想太落后了,人的出路不只是上高中考大学一条,古人说的好,行行出状元。”
3
两个月过去了,夏如月已经是一名熟练的缝纫工了。工资也从一开始的每月十五元涨到每月五十元,原来永红缝纫铺准备招两名学徒工,可夏如月来了后,就没有再招第二个,因为夏如月一个人简直可以顶两个人了。
这一天,夏如月跟窦师傅请了一天假,准备回家看看,虽然东流水距西流水只有十五里地,但夏如月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去了,爹曾经来过一次,可母亲没有来过,她有些想母亲了,于是她揣上攒下的七十块钱,向供销社走去,她想给父亲买瓶酒,也想给母亲买块头巾,还想给弟弟妹妹每人买双球鞋,但又想大哥媳妇的彩礼三百块还没有给够,手表、自行车买了,但缝纫机还没有买,父母现在最需要的是钱,而不是酒和头巾,于是就决定只给弟弟妹妹买双球鞋,别的暂时就先不买了,把剩下的钱全部交给父亲,留着父亲给大哥的媳妇彩礼吧。
夏如月回家了,给弟弟妹妹拿出了新买的球鞋,弟弟高兴的不得了,脱下旧鞋,穿上新鞋,就跑到街上显摆去了,妹妹则把新鞋好好地藏起来,说要留着过年穿。母亲拉住夏如月的手,怎么看也看不够。父亲就说:“快给闺女做饭吧,眼看就中午了。”
夏如月拿出剩下的六十五块钱,交到父亲手上,说:“爹,这是我挣的工资,留着给我大哥的媳妇买缝纫机吧。”
夏雨说:“闺女,你大哥的媳妇问题,你就不要操心了,这钱你就留着买件衣服吧,你也老大不小了,穿的也应该象个样子。”
夏如月说:“没事,我好赖有一件穿的就成,你就把钱收起来吧。爹,放秋假了,怎么不见我大哥回来呢?”
夏雨说:“你大哥自从放假就没回来,整天在忙着给他老外父割地、打场、收秋,估计这个假期是回不来了。你最近的手艺学的怎么样了?有进步么?”
夏如月说:“缝纫机我已经很熟练了,电熨斗我也会用了,就是裁剪方面,窦师傅从不让我插手,但我也偷偷地学会了,窦师傅剪裁好了,不是还得我来缝纫么?天长日久,我就记住了那些尺寸,夜里她回家了,我就认真观察她给布料上划的线,琢磨她为什么同一个地方,有的时候就大些,有的时候就小些,我就认真查看那些给顾客量身体的记录,并把记录与那布料上的划线相比较,终于掌握了裁剪的规律,只要她胆敢让我独立操作,我保证水平不在她以下。”
夏雨就乐了,说:“好,其实学手艺就是这么学会的,不过你现在要忍住,千万不要张揽着裁剪,就老老实实地搞好你的缝纫,也不要跟别人说,你已经会裁剪了,要学会等待,机会总是有的。”
夏如月就点了点头。
母亲把饭做好了,一大盆子煮玉米,还有一小盆大瓜烩豆角。母亲说:“咱们后边的园子里玉米快要熟了,上午我去掰了几个嫩的,回来就给煮上了,因为早晨起来,我眼皮就一个劲儿地跳,心里就说莫非我闺女要回来了,果然是我闺女回来了。”
夏如月说:“学校都放秋假了,怎么我二哥不回来?”
夏雨说:“肯定是有事,要不早回来了。”
4
立冬了,天气开始冷了。
早晨,窦师傅来到缝铺说:“如月呀,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夏如月就停下手中的活,走到窦师傅面前,窦师傅说:“冬天到了,天也冷了,这个缝纫铺我不打算办了。我男人在城里开的那个镶牙店很红火,让我去给他帮忙,我打算把你也带去,学个镶牙的,这门技术现在很吃香,你看怎么样?”
夏如月很吃惊,就说:“你这缝纫铺开的好好的,怎么说不开就不开了,多可惜呀。”
窦师傅说:“是呀,我也觉得挺可惜,但是我那个男人呀,越老越没出息,现在是一天也离不开我了,再说男人一个人长期在外边,我也不放心,咱们女人么总得靠男人不是,所以我也只好忍疼割爱了。”
夏如月说:“假如你真的不开了这个缝纫铺,你看能不能让给我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你再开,我还给你打工?”
窦师傅说:“让给你开,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要知道这缝纫铺也不是那么好开的,是个受坏人的气,挣好人的钱的活,今天工商所要来检查你的营业执照,明天税务所要来上你的税,说不定哪一天还要来个地痞捣乱,你一个大姑娘家的,我怕你不行啊。再说了,你现在只会使用缝纫机、锁边机、点熨斗,可是这缝纫铺最关键是裁剪啊。”
夏如月说:“师傅,你就放心吧,我想我能开好,不会就学吗,实在不会的,不是还有师傅你吗,我可以到县城去找你,顺便也看看你,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窦师傅就笑了,说:“瞧你这姑娘,说出话来,还真叫人心里暖忽忽的,好,那你就接着开这个缝纫铺吧。这房子是我家自己的,就算租给你,一年三百块钱,这缝纫机、锁边机、点熨斗,我也不往走带,就留给你,租金就不说了,反正光房钱就三百块,也不少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统统包括进去了,你觉得咋样?”
夏如月说:“那我这个徒弟就谢谢师傅了,不过,师傅呀,我手头只有两百块钱,这房租我一下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剩下的那一百,过几天我再给你?”
窦师傅说:“这有啥不行的,咱们一块在这里日子也不短了,你这孩子的品行,我也了解了,索性那二百块我也不拿了,等到了年底,我回来一起拿吧。”
窦师傅把钥匙留给了夏如月,又嘱咐了夏如月一些话,说完眼睛还有些发红,就走了。
送走了窦师傅,夏如月回到缝纫铺,看着周围的一切,心里乐开了花,这缝纫铺从此就是她夏如月的了,她夏如月从此就是老板了,明天这里将会焕然一新,她高兴得不由地唱起歌来:
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
照得大地亮堂堂亮堂堂
哎~伟大领袖毛主席
您是我们心中的金色的太阳
……

5
柳杨村的初中撤消了,学生都归到东流水中学,夏学文的民办教师也就被辞退了,回到家里的夏学文没事做,就开始走村串乡给人家画玻璃画,画炕围子,有时候也给画棺材,他那没过门的媳妇不高兴了,一见面就跟他生气,有了不想再跟他搞对象的念头。
夏如月听到这个消息就很苦闷,大哥的一生太坎坷了,师范毕业没有分配工作,好不容易在城关公社欧阳村当了民办教师,最还去了城关中学,但结果还是被辞退了。父亲恢复了工作,到了故园剧团,本想父亲退休,他可以接班,没想到,剧团的领导不同意,所以也就黄了。回到西流水村,在柳杨村中学当了民办教师,可是柳杨中学又撤消了,大哥又没的干了。工作没了,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大周折搞的对象也就难以保住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夏如月一边为大哥的事情苦闷,一边还要做衣服。
这时候从门外进来了两个人,夏如月热情地上前打招呼,走在前边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对夏如月说:“这是咱们公社的,不,现在应该叫乡了,咱们乡党委的刘书记,来你这里做一套西服,你可要给认真地做吆。”
夏如月说:“是刘书记呀,您好,在我这里做衣服,保您满意,麻烦您站起来,我给你量一量身体。”
刘书记就站了起来。夏如月一边给量身体,一边就问:“刘书记是刚来的吧?以前没见过您。”
刘书记说:“刚调来半个月。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我们就慕名而来了。听说你是西流水的?”
“对,是西流水的。”
“西流水有个夏学文,你认识吧?”
“当然认识,那就是我大哥,亲的。”
量好了身体,刘书记就做了下来,掏出烟来抽,对跟着他一块来的那个年轻人说:“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在这里再待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就走了。
夏如月就问:“您怎么知道我大哥的名字?”说着就给刘书记倒了一杯茶水。
刘书记说:“你大哥跟我当年是同班同宿舍的同学,他还是我们的班长哩,你大哥那人有才呀,书法、美术、音乐、舞蹈、写作都行,有一件事,你大哥没跟你们说过吧?”
“我大哥跟我们说的事情可多了,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件。”
刘书记说:“那是一九六九年的事了。学校一个副校长在会上大讲天才论,说毛主席是天才,林副主席是天才,这样的天才几百年才出一个,等等。那时你大哥在学校里没事干就整天钻在图书馆里读《鲁迅全集》,对鲁迅崇拜的无以复加,特别是读了鲁迅的《未有天才之前》,对副校长炫耀的天才论很是反感,于是就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我现在还记得,是《愚公不愚,智叟不智——读<愚公移山>看天才论的破产》,登在学校的黑板报上,一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班里停了课,集中力量围攻你大哥,那位副校长亲自上阵,指责你大哥是反对中央接班人林副主席年的黑典型,要批深批透,你大哥似乎早有准备,他引经据典,据理反驳,但那位副校长更是口若悬河,气焰嚣张,非要置你大哥于死地不可,就在这时,学校放秋假了,临走时,那位副校长还指着你大哥说,今天放假了,但你的问题还没有结束,回家要认真反省,开学后再算帐!可还没等到开学,林副主席就摔死在蒙古温督尔汗,接着全国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批林运动,而天才论又是批判的重点之一。”
夏如月就惊讶了,说:“我大哥还有这样的英雄壮举?他可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
刘书记说:“你回去跟你大哥说,有时间来乡里串们,跟他说,我叫刘晓飞。”











第七章
1
夏如月兴致勃勃地回到家里,她告诉父母,二十天的时间,她开的缝纫铺净赚六百多块,不但可以把大哥娶媳妇的彩礼都能给清,还能给嫂子买缝纫机了。还要告诉大哥,说他的老同学来东流水当乡里的党委书记了,让他有时间去串门。
可是刚一进院,就听到了吵架声,院子的墙头上还趴着一伙孩子和老娘门在听热闹。原来是大哥的媳妇跟她的母亲来了,要跟大哥退婚。
就见杨艳红的母亲说:“甭说那些没用的,这婚今天是退定了!”
夏学文说:“想退就退,没什么了不起。把我给你们的二百块彩礼也给我退婚来,买的手表、自行车也给我退回来,把那八身衣服也给我退回来!”
杨艳红的母亲说:“想你个美!我闺女现在已经怀上你的孩子了,已经不是大姑娘了,我还没跟你们要我闺女的青春损失费呢!”
夏学文的母亲说:“我儿子一没有打她,二没有骂她,来到我们家,我们一家都是当上客对待,俩孩子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现在你们突然要退婚,究竟因为什么呀?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理由吧!”
杨艳红的母亲说:“我们当初跟你的时候,图的你好歹还是个民办教师,现在民办教师也让人家给辞退了,种地吧,你们家又没有一垄地,叫我们闺女将来喝西北风呀!”
夏雨这时说话了:“好,实在想退婚就退吧,从此咱们两家就一刀两断了!”
杨艳红的母亲就拉住杨艳红的胳膊说:“话都说清了,闺女,跟我到东流水医院,先把你肚里的杂种打掉,妈再给你找个好的对象。”
杨艳红哭了,眼泪一对一对地流下来,她母亲往外拉她,她却回头看着夏学文,夏学文正低着头抽烟。结果杨艳红就她的母亲强拉硬拖着给弄走了。

一家人都不说话了,夏学文回到里屋,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顶棚发呆。母亲收拾着炕上茶杯、暖壶。父亲一锅接一锅地抽烟。夏如月走到炕沿前,从兜里拿出六百块钱,交给父亲。
父亲问:“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夏如月说:“开缝纫铺挣的。”
夏如月又走进大哥的房间,对大哥说:“大哥,别难过,农村里谁家娶媳妇不经历些坎坷波折,今天我大嫂的父亲没有来,说明他们家在这件事上肯定也有矛盾,说不定这事最后还有挽回的可能。”
大哥夏学文看了一眼妹妹,没有说话。
夏如月又说:“大哥,你猜我昨天见着谁了?见着你的同学刘晓飞了,他来咱们乡里当乡里的书记了,还说你有时间到乡里去找他玩。”
夏学文说:“我早知道他来当书记了,我在东流水给人家画炕围子时碰见过他,我躲开了,没跟他说话,人家现在当官了,咱一个平头百姓找他玩什么,今后你也给我少搭理他。”
2
刘书记的西服做好了,可过了半个月,刘书记却没有来取。夏如月决定亲自给刘书记送去。她来到乡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发现刘晓飞正跟几个干部在说话,刘晓飞也看见了她,就对旁边的干部说:“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你们先去忙你们自己的事吧。”
夏如月就进了办公室说:“刘书记,您的西服做好了,我给您送来了,您试试,看合适不。”
刘书记却没有理会西服的事,而是过来把门关上,对夏如月说:“我这里有件十分当紧的事,正需要你呢。你大哥这一阵子一直没有来,我知道,他的民办教师给辞退了,现在待在家里没事干,这家伙好面子,脸皮薄,脾气倔,不愿意来见我。所以就只好麻烦你了,你赶紧回去告诉你哥,说乡政府要办一个文化站,需要一名文化干部,有乡里推荐,有县里统一考试选拔,我决定推荐他去,我这里有张推荐表,你拿回去赶紧让他填好,今天就得送来,明天我就送到县里去,三天后就要考试,时间很紧。别小看这文化干部,既不是合同制,更不是临时工,可是在编的国家正式干部呀!”
夏如月高兴得胸口嗵嗵只跳,她拿过那张表一看,也就是姓名、性别、个人简历之类。就说:“刘书记,你看我现在就替我哥把这张表填了,行不行呀?”
刘书记说:“当然行呀,这上边也不要村里的公章,只要乡政府和乡党委的公章。 不过你还得回去一趟,告诉你哥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十一号上午八点准时到县里参加考试,千万不能误了。”
夏如月就说:“这么紧的事,干脆打个电话吧,告诉村里看门的老头,让他通知我哥。”
刘晓飞说:“打电话不行,一打电话,你们村里的看门老头就知道了,他一知道,别人都知道了,好多人又来找我,我嫌麻烦。”
夏如月说:“我来打这个电话,保证不让别人知道。”
刘书记说:“那好吧,我这里就有电话。”
夏如月就那起电话,拨通西流水村。夏如月就说:“大伯,是我,夏如月,夏雨的闺女,麻烦你受点累,把我大哥夏学文找来,我跟他有话说。不行,这话必须我亲自跟他一个人说,好,您受累了。”
过了一会,电话又通了。刘晓飞从夏如月手中拿过话筒说:“你这家伙,怎么半天才来!啊,啊。原来是大伯呀,我还以为是夏学文呢,我是谁?我是夏学文的同学,我叫刘晓飞。大伯,乡里推荐夏学文到乡里担任文化站站长,十二月十一号到县里参加考试,对,十一号,早上八点以前必须赶到县里文化馆报道,千万不能误了啊,这事您谁也不能告诉,对,是绝密,啊,不用谢,好了,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啊。”
夏如月感激地望着刘书记说:“刘书记,这下您可帮了我们家的大忙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
刘书记说:“说这话就框外了,其实我不但跟你大哥是老同学,我也认识你二哥,夏学武分配到大红沟中学的时候,我正在那里当民办教师,第二年我考上了师范,毕业后当了半年教师就改行了,今年秋天才来到东流水乡当书记。”
夏如月说:“您咋升的这么快呀,刚师范毕业不到一年半就当了乡里的书记。”
“你觉得快,我觉得可是够慢的了,没当民办教师之前,我当过生产队长,唐山地震那年,我到唐山乐亭县支过唐,在那里当过民兵连长,当时说好了,支援唐山回来,县里就给我转正,让我当公社副书记,结果回来后,政策全变了,我不得已才当了民办教师。我来到东流水乡后,你二哥就找过我,要我给学文安排个工作,可一直没有机会,这回总算有了这个机会。不过这也是夏学文本人有这个水平,在咱们乡里,论书法、美术,论唱歌、跳舞、还是论写作、体育,谁能比过他?你大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文人习气,脾气太强,你有机会要劝劝他,在行政机关工作,跟学校医院不一样,不光靠能耐,更要靠水平,能耐和水平可不是同义词啊。”
3
大哥夏学文终于从县城回来了,在三十多人中,他名列第一。夏学文坐在缝纫铺里兴致勃勃地跟妹妹讲着考试的情景,他说:“有好多人啥都不会,居然也去参加考试了,人家让他跳舞,他就给人家做广播体操,人家让他写毛笔字,他就象拿铅笔一样拿毛笔。”
夏如月问:“那你呢?都给跳了个什么舞,写了个什么字?”
夏学文说:“我当然不在话下了,主考让我跳舞,我就给他来段新疆的舞蹈,特别我那抖肩膀的动作,一做完,周围人都给鼓掌。让我写毛笔字,我就给写了‘天道酬勤’四个行书大字,监考老师看了都啧啧称赞,旁边有个小伙子看了,竟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夏如月说:“大哥呀,你刚才说的话我很爱听,可你到了乡里上班,可别这么说,人家要说你骄傲,吹牛皮。”
夏学文说:“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没有一句夸张。”
夏如月说:“杨艳红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夏学文说:“还联系什么,早退婚了,那天你不是也在场吗?

腊月二十五了,快过春节了,做衣服的人也多了。夏如月每天要忙到半夜。
一天中午,缝纫铺来了个年轻人,高高的个子,红红的脸膛,穿一身洗的发白黄军装,一看就是个退伍兵。他一进就喊:“谁是老板?谁是夏老板?”
夏如月就放下手中活,来到年轻人面前说:“我是老板你有什么事?”
那个年轻人笑着说:“你是老板呀,不象呀。”
夏如月就笑着说:“怎么不象?”
年轻人说:“老板就应该老一些,起码得四十岁以上,看你的样子,象个高中生,不简单呀,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老板。”
夏如月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我这里很忙。”
年轻人说:“来你这里能有什么事,做衣服呗。”说着从随手提着的包里拿出一块灰布来,说,“我没有来缝纫铺做过衣服,也不知道我这块布够做什么,能做件褂子就做褂子,如果有富裕就再做条裤子。
夏如月就给年轻人用皮尺量身体,边量边说:“买布的时候,你怎么不盘算好?”
年轻人说:“不是我买的,是单位过年给发的。”
夏如月说:“你是什么单位的?过年还给发布,真是好单位。”
年轻人说:“我是咱们东流水粮库的,今年我又被评上了劳模,我就跟我们主任说,今年就别再给我发什么笔记本了,我家里的笔记本已经攒了这么高一大螺了,发给我点实用的吧。粮库主任就说什么东西实用呀,最最实用的就是吃的,穿的这两样,吃的,咱们守着粮库, 粗粮细粮有的是,给你发块布了吧,做身衣服吧,行不?我说那当然好了。于是主任就发给了我这块布。”
夏如月量好了身体的尺寸,就拿过笔记本开始记,问:“你的名字?”
那年轻人说:“我叫王占山。”
夏如月抖开王占山的布料,说:“这布面够宽的,做一身衣服也有富裕,剩下的我再给你做个马甲吧。你是要中山装呀还是要西装。”
王占山说:“啥装都行,你看着做吧,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走了,什么时候我来取呀?”
夏如月说:“三天以后吧。”

4
腊月二十八,王占山来取衣服了,夏如月给他做了一套西装和一个马甲,王占山穿上对着镜子一看,哈哈大笑了,说:“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呀,穿上这一身,人们真不知道我是个教授,还是个退伍兵。谢谢你了,夏老板。”说着就从那脱下来的黄军装里拿出五十块钱,说,“五十,你看够不够?”
夏如月说:“给你做衣服,我不收钱。”
“为啥呀?”王占山问。
夏如月说:“我们家每个月都到粮库去买供应粮,一年四季都要麻烦你们,你来做一套衣服,我还能跟你收钱?”
王占山就问:“你是不是西流水那个夏雨家的?”
夏如月说:“是呀。你怎么知道我爹叫夏雨?”
王占山说:“整个西流水,包括上下临村,十几个村就你们一家是非农业户,我能不记得?再说买粮食的时候,你爹拿着供应本,那上面不但写着你爹的名字,还写着你们全家的人的名字,时间长了,我都背下来了,老大叫夏学文,下边依次是夏如月,夏学斌,夏明月。这么说你也是待业青年呀?怎么不让政府给安排工作呢?”
“我们待业青年,哪象你们退伍军人,再说全县的待业青年多了去了,都要靠政府给安排,政府安排得过来吗。就是给你安排了,今天你上班了,明天单位就垮台了,还不是等于没安排。”
王占山说:“你说的也对。不过呀,我要给你提个建议,你这缝纫铺,今后不能再叫什么铺了,应该叫缝纫厂,或者叫服装厂。光你一个人不行,要扩大规模。现在你到南方看一看,特别是广州一带,根本就没有你这样的缝纫铺,都是大型服装厂,裁剪缝纫都是机械化,一条龙流水线作业,这种形势很快就会扩展到北方,扩展到咱们这里,到那时你这小小的缝纫铺就没有生存空间了。咱们县一中的斜对面不是有个农职中学么?人家从今年开始就办了一个缝纫班,听说招了五十多学生,二年时间,专门学习裁剪缝纫技术,老师都是从南边请的。将来缝纫这行业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竞争将非常激烈,所以你这个缝纫铺,依我的眼光看最多再红火两年,那时侯大大小小的商店就不卖布料了,卖什么?卖成品的衣服,布匹店就会改成服装店,所以呀,你要及早动手,争取揽上大批量的工厂的工作服、学校校服,医院的工作服等,还要在县城的商店里建立你的专柜,专门销售你的服装,那时侯你的服装要有专门的品牌,那时侯你就不是缝纫铺的老板了,就是工厂的总经理了。”
夏如月说:“想不到你这个退伍军人,粮库卖粮食的竟懂的这么多,看的这么远,这么有水平。”
王占山被夸的脸红了,说:“不是我懂得多,有水平,我们退伍之前,部队专门请了地方上的老师给我们进行培训,是他们给我们讲的,要不我一个大老粗哪懂得这些呀。”
夏如月说:“那你也很了不起!”
5
晚上,大哥夏学文来到了夏如月缝纫铺,手里还提这半瓶白酒,一块用纸包着的熟牛肉,说:“如月,你把这牛肉切一切,咱俩喝杯酒。”
夏如月一边擦拭着菜刀,一边说:“大哥,我劝你今后要少喝点酒,听医生说喝酒对身体不好。”
夏学文说:“没事,医生的话不能听。”
夏如月边切牛肉边说:“你的文化站每天都干些啥呀?”
夏学文说:“干啥?啥也没干,冬天了,我想组织全乡各村搞一场篮球赛,乡长说,篮球赛好是好,可乡里没有钱呀。正月十五我想在东流水搞一场秧歌大会,乡长说,过年了,搞个秧歌大会倒是很热闹,可是乡里没钱呀。我想组织全乡的文学爱好者开一个文学研讨会,可乡长还是那句话,没钱呀。可是县里来了人,他每天领着他那群哥们到饭馆里陪着县里的人喝酒,一顿最少也得三百块,这时候他就有钱了。如月,你也过来陪我喝几杯呀,我一个人喝,多没劲呀。”
夏如月就坐在大哥的对面,说:“我一个女人,从来不会喝酒,就吃几块牛肉吧。”
夏学文说“女人?你没看见乡里那几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能喝。乡里的干部呀,除了门口那个石狮子,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大哥!”夏如月说,“还没喝呢,你怎么就醉了。”
夏学文就笑了,说:“好,好,咱们不说乡里了。你的生意最近咋样?”
“很好哇!”夏如月说,“东流水粮库有个年轻人,叫王占山,前几天他来做衣服,他说我这缝纫铺最多还能红火两年。”接着夏如月就把那天王占山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夏学文听了,端着个酒杯半天不说话。最后一仰脖子把酒灌到了肚里,说:“这家伙说的还真在理,难怪那个窦师傅干的好好的,说不干就不干了,原来这里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呀。可是要扩大规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首先要有大一点的房子,那样租金就会高,在要雇用工人,那样缝纫铺的开支就会大,还要在购买缝纫机什么的,你哪里有这么多的钱呀?”
夏如月说:“自从听了王占山那一番话后,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我这缝纫铺的出路。今天我想明白了,我应该扩大规模,但不是突然一下子扩大,而是一点点扩大,第一步,我要先更改缝纫铺的名字,要改成永红服装厂,每做一件衣服,都要在领子里边,裤腰里都要缝上一小条白布,上边还写上东流水服装厂制作的字样,这样就可以扩大我的知名度。第二,我要主动出去联系业务,不能象以前那样,等着顾客上门。要到工厂、学校、医院等单位进行联系,争取揽下工作服、校服一类的业务,第三,我要再招聘几个工人,象咱们村的张小燕,你的对象杨艳红。”
“打住!”夏学文说,“你要招聘工人,可千万不能招聘熟人,更不能招聘亲戚。”
“为啥?”
夏学文说:“比如说,你招聘了张小燕、杨艳红,她们来到你的缝纫铺,给的工资低了,她们不高兴,给的工资高了,又不合理,这样虽然你给她们找了工作,她们反倒对你是一肚子的怨气。再说,她们的父母姐妹,七大姑八大姨听说她们的亲戚在你这里工作,就都来找她们做衣服,你是收钱不收钱呀?你要是收钱,她们会觉得没面子,心里就不高兴,你要是不收钱,她们就觉得自己很有面子,接下来她们的亲戚不但要来,连她们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也要来,那你就不但白给她们做活,还要给她们工资,你这不成了天下第一号大傻帽了?所以招聘工人,就要招聘生人,来了还要跟他们签定合同,把一切问题都在合同上写清楚。”


















第八章
1
一天,缝纫铺里来了个年轻人,一进门就大喊大叫:“夏如月,夏如月,你他娘的跑哪里去了?
夏如月回头一看,原来是杜贵,这家伙现在长高了,也长俊了,就是脸还是那么黑红黑红的,就说:“我当是谁哩,原来是你呀,现在在哪儿发财呀?”
杜贵说:“在北京搞建筑,我专门给看图纸,兼施工队的队长,一个月工资一千多,我现在也是有钱人了,不过冬天就闲了,没事干,就在家里打麻将,摔扑克,赶到开春,我就走了,又上北京了。最近我还说了个媳妇,今天我来做身衣服。”
夏如月说:“你这家伙,还有人真敢给你当媳妇。”
杜贵笑着说:“如今咱杜贵已经不是以前的杜贵了,是百分之百的好人了,也知道心疼人了,当我还是念书时的杜贵哩。”
夏如月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狗改不了吃屎。等我见了你媳妇,我非给她说说你小时侯的事,把你们的婚事给搅黄了,叫你打一辈子光棍。”
“哈哈哈。” 杜贵大笑起来,说,“晚了,我们的孩子都一岁了,人家别人是先结婚后恋爱,我们是先生孩子后恋爱,现在不是讲究速度就是金钱么,咱干什么都是提前一步。”
说话间,夏如月已经给杜贵量好了身体,说:“一个星期后来取衣服吧。”
杜贵说:“多少钱呀?”
夏如月说:“要是别人就十五块钱,你么,咱们是老同学,又是一个村的,就给上二十吧。”
杜贵说急了,说:“你这帐是咋算的?又是老同学,又是一个村的,怎么反倒比别人多要五块呢?”
夏如月就笑着说:“我这裁缝铺呀,是看人下菜碟,穷人来了我可以一分钱不要,象你这样的大款,我是决不轻饶。当然了,你要是不想掏钱,也可以,你在外边干活,认识的人多,如果能给我我多拉些客户,我不但不要不要你的钱,我还给你回扣。”
“哎呀,几年不见,你进步够快的呀,都知道客户回扣这些词儿了。”杜贵说,“好,做买卖讲究诚信二字,我就给你拉客户去,开春我们公司肯定要给工人做一批服装,到时候我把这活给你拉来,不过这事不是我说了算,但我有这个想法,能拉来更好,拉不来你可别骂我。”
夏如月说:“瞧你说的,不管拉来拉不来,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就证明你还有老同学情分。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哩,你可别当真,我压根就没打算要你的手工钱,你大老远的来找我做衣服,说明你还记得老同学,还瞧得起我这缝纫铺,我已经就很感动了。”
杜贵说:“夏如月呀,你得安个电话了。”
一个星期后,杜贵去取衣服,夏如月指着窗台上一部电话机说:“我已经安上电话了,号码是0313——6318086。”
2
正当夏如月新安了电话,又招聘了三个工人,揽了好多活的时候,窦师傅从县城回来了,还领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一进屋就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还不住地点头。夏如月见了窦师傅很高兴,忙着给窦师傅端茶倒水,问这问那。窦师傅就说:“如月呀,我这房子要卖了,那个人就是买主,他要在这里开个商店,钱已经过手了,所以呀,你要在三天之内搬走,时间有点紧,事先也没顾得上提前通知你,实在是对不起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富余的房租我会退还给你,总之不能让你吃亏。”
夏如月就如同当头挨了一棒,顿时有些闷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个陌生人人走过来说:“三天不行,今天就得给我腾清,装修工人我也请来了,明天早上我就要重新装修。”态度还十分蛮横。
夏如月就有些生气了,对那个陌生人说:“我租的不是你的房子,你没有权利跟我说这些。”接着又回头跟窦师傅说,“窦姨,房租我已经交到年底,现在才是三月,咱们当初的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不论是谁,一旦违反合同就要赔偿对方的所有损失。”
窦师傅对那个陌生人说:“老王,你办事也不能太着急,这么大的摊子,怎么能说搬走就搬走呢,你要装修房也不在乎这三两天不是?”
老王说:“昨天我已经把五千块钱定金亲手给了你,当时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交房,我把钱给你的时候,这房已经是我的了,我的房,今天晚上我就要住在这里!”
夏如月说:“这么说,你们还没有签定合同?”
老王说:“签什么合同?昨天我还没看见房子的模样,她说是好房子,刚盖起来还不到五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好歹我得看看呀。今天一看果然不错,所以这房子就是我的了。你现在就赶快腾吧,别的话少说。”
夏如月就说:“既然没签合同,房钱也没有全部交清,说明买卖还没有完全成交,这房子怎么就成了你的,这不荒唐吗?”
老王说:“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定金么?交了定金,就是说这买卖已经定下来了,不能改了,知道不?”
夏如月说:“我看你挺大个老爷们才是什么都不懂哩,定金,是说你已经打算买这个房子了,也就是说有了这个意想了,今天你来看房子,如果满意就买下来,如果不满意就不买,是吧?”
老王说:“对,我今天看了,也满意了,所以我就决定买下来了,这房子自然也就是我的了!”
夏如月说:“不对!你今天看了,假如你不满意呢?”
这时候街上人听见缝纫铺里吵起来了,就都来看热闹,还有平时跟夏如月比较好的,就跑到乡里报告了夏学文,夏学文就喊了派出所的的小刘来了。一进屋就看见夏如月跟那个老王吵成了一锅粥,双方还互相用指头指着对方,大有一触即发的架势。
3
那个老王见派出所人来了,就说:“派出所同志,你来给端个公平,你说,我交了定金,这房子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小刘说:“光交了定金,还没有交全部的购房款,还没有签定购买合同,这房还不能算是你的,房主还有权反悔,当然如果房主反悔的话,就要赔给你一定的现金,至于赔多少,那就要看你们事先的约定。如果原房主不反悔,就要卖给你,那房子自然也就是你的了,不过那也得等你们签定了合同以后才能算数。”
老王说:“好,姓窦的你反不反悔?”
窦师傅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反悔?”
老王说:“那好,咱们现在就签合同,合同已经写好了,你看看,如果没意见就签字画押!”
窦师傅说:“那你得先把一万五千块钱的房钱都给我呀。”
老王说:“你放心,等回了县城,我马上就把剩下的一万块钱给你,一分都不少你的。”
窦师傅说:“那就等回了县城再签合同。”
这时候夏如月就拉了夏学文的袖子一下,冲着夏学文眨了眨眼,两个人就出去了。
老王说:“咋你这人就这么强呢?你不看眼下这情形,你不签,这房子就还不属于我,我还得让这小女子多住一夜,我这心里就不痛快!”
窦师傅说:“那也不行,我们老头临走的时候说了,签合同的时候,他一定要在场,买卖房屋这么大的事情,我一个老娘们可不敢做主。”
老王说:“做不了主,你来干什么!”
窦师傅说:“来的时候你也没说要签合同呀!你就说来看看房子怎么样。”
老王发怒了,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拉出来再退回去,算了,这房子我不买了,把我那五千块钱给我退回来!”
窦师傅说:“那五千块钱我也没带在身上呀!”
老王说:“这我不管,快把钱给我拿出来,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待了。”
窦师傅说:“老王,你这人也真是。”
老王说:“没钱也行,那就签合同!”
窦师傅没办法了,就抖抖梭梭地拿过钢笔要在合同上签字。这时候夏学文和夏如月回来了,一看窦师傅要签字,就赶忙说:“等等。”
老王说:“你要咋的?”
夏如月就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沓子人民币交给窦师傅,说:“师傅,这是五千块钱,你还给他!”
还没等窦师傅接钱,老王就把那五千块钱拿到手里,扭身走了,边走还边骂:“操他娘的,今天出门撞上鬼了!”
夏如月又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说:“这是一万,您这房子我买了。你看这合同是现在就签呀,还是等您男人回来再签呀?”
窦师傅高兴了,说:“只要钱到手,谁签还不一样!”

那几个装修工人正在外面窗台下坐着,见老王出来了,就站起来问:“老王,咱们什么时候开工呀?”
老王头也不回说:“开他妈逼个工,这破房我不买了!”
“那今天的工钱该怎么算呢?”
“爱咋算咋算,跟我没相干!”
这时候夏学文出来了,对那几个工人说:“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们算,但你们得把活给我干漂亮了。这房子我妹妹买下了。”
“啊,怎么咱们哥几个的顾主换人了,哈哈哈。”

4
这个缝纫铺一共四间房,在大街的南边,面临大街,是正而八经的街面房,经过重新装修后,面貌焕然一新,以前是南窗户北门,现在北边也开了两扇窗户,屋子顿时比以前豁亮了许多。以前是泥土地面,现在改成了水泥地面。以前房子南边的有个很大院子,由于主人不在,院子里杂草丛生,现在整个院子都归了夏如月,夏如月把院子清理出来,在东头新盖了两间小房,一间做新来的工人宿舍,一间是厨房。夏如月一个人住在西头的一间房里,屋子里以前的锅台拆掉了,杂物都清理出去,里边就是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做裁剪用的长方形桌子,单人床紧靠南边的窗户,裁剪桌紧靠北边的墙壁。外屋的三间专门用来做缝纫车间,三台缝纫机和一台锁边机全靠南边的窗台一字摆开,三个新来的工人一人一身白大褂,白帽子,就象医院里的护士,北边靠墙拉起了两根铁丝,上面挂着刚做好的衣服,整个缝纫铺里物品摆放井井有条。夏学文又用四尺长两尺宽的一块木板刷成红颜色,写上绿色的大字:东流水永红缝纫厂,挂在北边的门头上方。所有这一切包括买房花掉了夏如月的所有积蓄,还从信用社贷了五千块的外债。现在夏如月是急于挣钱还债。
已经四月了,劳动节快要到了,年轻人们都要赶在劳动节结婚典礼,做衣服的人也就多了。这天夏如月正在给人量身体,一个年轻女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来,坐在旁边专供顾客坐的长椅子上,默默地坐着。夏如月只顾给客人量身体,跟客人说话,也没有看见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见没有人搭理她,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可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还是坐在刚才坐的位子上。
夏如月把这拨客人安顿走了,这才发现这个女人,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哥夏学文的已经退婚对象杨艳红,她的变化很大,脸色有些苍白,眼圈有些发红,整个人瘦了一圈。夏如月就说:“哎吆,是你呀。啥时到的?来,跟我到里屋坐着。”
进了里屋,夏如月给杨艳红倒了一杯热水,让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自己拉过一个板凳坐在她的对面,没话找话地说:“这几个月过的还好吧?”
杨艳红说话也不象以前那样高声大嗓了,她说:“每天在家里坐着,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夏如月说:“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啊?”
杨艳红说:“还行。”
接下来两个人就没话了,都默默地坐着。杨艳红双手抱着个水杯低着头,夏如月拿出剪刀修理着指甲,偶尔两人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一眼,就又把头低下。夏如月清楚地记得,杨艳红跟大哥退了婚后,到东流水医院把孩子给打掉了,还是一对双胞胎的男孩。大哥知道以后,躺在炕上整整一天,眼里不停地流着眼泪。第二天就背着画画的工具走村串乡去了。从此夏如月就对杨艳红的母亲充满了仇恨,她忘不了那个大高个的女人那张大红脸,忘不了杨艳红的母亲说的那句话:我们当初跟你的时候,图的你好歹还是个民办教师,现在民办教师也让人家给辞退了,种地吧,你们家又没有一垄地,叫我们闺女将来喝西北风呀!更忘不了大红脸死拉活拽把她女儿拉出自己家的大门时的情景,这情景常常和电影白毛女里穆仁智强拉喜儿的情景叠加在一起,有时候竟分不清谁是喜儿,谁是杨艳红,谁是穆仁智,谁是杨艳红的母亲。
5
半天,杨艳红才说:“如月,你能让我在你这里住几天么?”
“咋了?”
“我这次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为啥呀?”
杨艳红说:“前几天,我妈又给我找了对象,是坝上的,人长的虽说没有夏学文漂亮,可是也高高大大,还能对付,就是年龄太大,整整比我大十五岁,还是个死了老婆的,老婆还给他留下一个孩子,男的,已经十岁了。我不同意,我妈就不高兴了,说那男人是个木匠,如何如何的有钱,说我要是嫁给那个男人,如何如何的吃穿不愁,还说那男的一张口就答应给五百块钱的彩礼。如月,自从我那次从你们家出来,我就在没有看见过夏学文,但我的脑子里白天黑夜都是他的身影,特别是他的那两颗小虎牙,想起来我就忍不住想笑。”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以后?我已经没有以后了。”
说实在的,夏如月以前看不上杨艳红,觉得 杨艳红说话太放肆,但今天夏如月开始同情杨艳红了。认为杨艳红由于受母亲的影响把钱看的很重外,但本性还是不错的。
杨艳红问:“你大哥好吗?”
夏如月说:“还跟过去一样。”
杨艳红问:“又找了对象没有?”
夏如月说:“说媒的人倒是不少,可是他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找了,准备打一辈子光棍了。”
杨艳红就哭了,眼泪滴在胸脯上,夏如月就给她拿过一块毛巾,塞在她的手里。杨艳红就说:“你今年也二十一了吧,也该找对象了,记住我的话,搞对象一定要自己拿主意,别人的话都不要听,哪怕是亲爹亲妈。我现在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可惜我醒的太晚了。”
这时候,门子哐的一声开了,门外闯进一个高大的女人,正是杨艳红的母亲,喊:“丫头片子,老娘就知道你藏到这里来了,走!跟我回去。”
杨艳红说:“我不回去!”
杨艳红的母亲上前就拽杨艳红,还说:“你坝上的女婿来了,媒人也来了,你大舅、你二舅都来了,今天就要定准儿,到这时候了,你不回去怎么行!再说人家把三百块的彩礼都搁到炕上了,八身衣服也都做齐了,三大件也都折成钱放在那里,你不回去,这不是要老娘的命么!走!”
杨艳红身子一拨楞说:“你觉得好,你跟人家去,反正我不去!”
夏如月这时过来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生气。”
那女人说:“你算哪块地里的葱,这事跟你没关系!给我滚一边去!”说着就一把把夏如月推出了门外,夏如月就拿起电话给派出所打电话。
那女人说:“你真的不回去?”
杨艳红坚定地说:“不回去!”
那女人说:“好,你算条汉子。”说着冲着外面喊,“来人!”
话音刚落,就见从门外闯进三个年轻后生,上来就要抓杨艳红。这时候夏如月不知从哪里来得勇气,上前挡在杨艳红的前面说:“刚才我已经打电话通知派出所了,你们不怕蹲监狱,就上!”
那女人说:“派出所管个屁!我是她的妈,她是我的闺女,当妈的教训闺女,谁也管不着!还愣着什么!给我把人抓回去!”
6
正当屋里叽哩咕咚撕拽在一堆的时候,夏学文和派出所的小刘来了,只见杨艳红已经坐在地上,那两个年轻后生一人抓杨艳红的一条胳膊正在往外拖,而夏如月和那个女人互相抓住对方的头发正在撕打,那三个工人正使劲往开拉着二人。
杨艳红一见夏学文就喊:“学文!快救我!”
夏学文就上前把杨艳红拉起来,原来那三个后生就是杨艳红大舅和二舅的儿子,以前跟夏学文一起喝过酒,关系曾经还不错,见夏学文进来,也就主动松开了手。杨艳红就一下子扑在夏学文怀里,放开声音痛快淋漓地大哭起来,夏学文也紧紧地抱住杨艳红,并扶起杨艳红的头,用手给她擦眼泪。
那女人和夏如月这时在派出所小刘的怒喝下也都松开了手,小刘说:“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双方还打了起来。”
那女人用手一抹自己的头发说:“我给我闺女找对象,叫我闺女回去相亲,她就横插一杠子,不让我闺女回去!”
不等夏如月开口,杨艳红就说:“不对,不是她不让我回去,是我自己不想回去!”
夏如月说:“她还找了两个打手,强拉硬拖,这跟黄世仁抢喜儿有什么区别!”
不等那女人开口,小刘就问:“你给你闺女找对象,这是好事呀,她为什么不回去呢?”
那女人说:“谁知道这丫头哪根筋搭错了,连面也不跟人家见!”
小刘说:“奥,我明白了,原来你闺女不同意你给她找的这门亲事呀!”
杨艳红说:“我当然不同意!”
那女人说:“你不同意管什么用?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哪有你说话的份!”
小刘说:“大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旧社会的规矩,现在什么时候了?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婚姻法明确规定,婚姻自主,谁自主呀?当然是人家姑娘自主,父母在儿女婚姻问题上也不是没有发言权,但父母的意见只能作为闺女找对象的参考,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是闺女自己的意见,父母不能包办,更不能强迫。”
那女人说:“那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就白了?”
小刘说:“怎么能说是白了呢?她永远都是你的闺女,你永远都是她的妈,你老了病了,她有责任侍侯你,给你养老送终。”
没想到那女人突然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喊:“告诉你,杨艳红,咱们娘儿俩从此一刀两断,我没有你这个闺女,你也没有我这个妈。”说着就拉着两个外甥走了。
小刘还冲着人家的背影喊:“大娘,别生气,回去好好想一想,以后还会见面的——”说着回头对夏学文说,“学文,上回因为买房的事,你就欠我一顿酒,今天怎么说也不能再欠了吧?”










第九章
1
嘟嘟嘟,外屋正在缝纫衣服的工人喊:“如月姐,电话!”
夏如月就出来接电话:“喂,您好,您是那位呀?”夏如月用普通话说。
那边也用普通话回答:“我是西流水村的杜贵呀,您最近很忙吧?”
夏如月一听对方是杜贵,就马上用西流水的话说:“你这家伙,咋走的时候,也不来我这儿坐坐,说走就走了。”
杜贵说:“没事干,我一个大老爷们,跟你个大姑娘有啥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搞对象哩,我可不惹这个麻烦。”
夏如月说:“这么说,今天你是有事了?”
杜贵说:“当然有事,还是大事。我们公司要给工人做五百套服装,我给你揽下了,我们这里的服装厂要是做这活,最少一套衣服要十五块钱 ,你要是承揽这活的话,最多不能超过十块钱,要不人家凭什么大老远的去你哪儿做呢,不是舍近求远么,你说是吧?另外还有一个很苛刻的要求,这五百套衣服做下来不能超过十五天,包括我们去车送布和往回运衣服两天,实际上就是十三天的时间,这就是说你平均一天最少得做五十套,衣服的样式和尺寸前去送布料的人会告诉你,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看你敢不敢承包。”
夏如月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心里在飞速地盘算,五百套衣服就是五千块钱,一个工人一天加班加点最多能做五套,每天最少要做五十套,那就需要十个工人,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是两块,算上加班费是三块,十个工人就是三十块,十天就是三百块,想到这里,她马上回答:“杜贵,这活我包了,你那里什么时候给我把布料送来呀,告诉你杜贵,可得把布料给我送够了。”
杜贵说:“这你放心,我们给你送的是四尺五宽的布料,一共给你送三百五十丈,够了吧?当然去的时候,还要跟你签合同,合同内容主要包括衣服的质量和完成的时间,如果质量不合格,不但不给你承包费,你还得赔偿我们的布料,如果不能按时完成,每推迟一天,我们要扣一千块钱,如果推迟五天,那你这活就算白干了。所以你得好好考虑考虑。下午三点,我再给你打电话,好了,我还有别的事,就不说了。”
杜贵把电话挂了,夏如月还拿着话筒在思考。

时间紧,任务重。夏如月就把三个工人集中起来开会,夏如月说:“我们今天接了一个大活,北京一家公司要我们给他们做五百套工作服,限定十天内完成。”
三个姑娘听了先是一喜,接着就是一惊,“这么短的时间,我们就是黑夜不睡也完不成呀!”
夏如月说:“所以呀,我们要雇一些临时工,这临时工可以不来上班,在自己家里干活,但有个条件,这些人家里必须有缝纫机,锁边机,年龄最小在三十岁以上,有三年以上的缝纫经验。这些工人就由你们三位去找,每个人最少不能少于三个,当然越多越好,每天早晨来怎们厂里领取布料,晚上给送来做好的服装。你们能招来吗?”
三个姑娘顿时就摩拳擦掌,说:“能!”
夏如月说:“谁招来的临时工,就由谁来管理,这管理也不是一句空话,要真管理,都管理什么呢,一,早晨负责给发布料,晚上负责收成品,成品要一件一件的验收,合格了算数,不合格的重做,不能重做的就赔偿。你们干吗?”
“干!”
夏如月说:“下面我把手工费说一下,每做一套工作服手工费是四块,一天最多不能超过五套,为的是要保证质量。另外,你们三位领导,对,从今以后你们就是领导了,既然当了领导,就要负责任,当然也要有报酬,每招一名临时工,我付给二十元的管理费,一个二十,三个就是六十,比你们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二十。”
三个姑娘顿时高兴的有些手舞足蹈。
夏如月说:“我作为咱们服装厂的厂长,我只负责管理你们三个,我不跟临时工打任何交道,他们的一切都有你们三位负责,这里包括布料、工资的发放,成品的验收,但不容许你们克扣临时工的工资,一旦发现,不但要取消你们的管理费,还要加倍赔偿临时工的工资。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个姑娘同时高声回答。
“好!你们现在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去招收工人,最晚明天上午起点回来。行动吧!”
姑娘们走后,夏如月开始打扫卫生,整理物品。她是第一次干这样的工作,成功了,能挣一大笔钱,失败了,自己很可能破产,从此一蹶不振,重新回到西流水在家里洗锅做饭。但人生能有几会博?

2
第二天早晨,出去招收工人的三位姑娘都准时回来了,一共招了十五个临时工,其中的一个名叫王小飞的姑娘一个人就招了十个。这王小飞是东流水本村的,她父亲是村里的书记,其他两个都是东流水南边村子的,一个叫刘海云,她招了两个,一个叫肖永凤,她招了三个。
九点多钟,运布的汽车来了,杜贵亲自来了,夏如月就主动上前握住杜贵的手,说:“来了?杜老板。”
杜贵就说:“呵,如今连你也开放了,竟敢跟我握手。”
夏如月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改革开放了!来,先让工人们进屋喝水抽烟,我们来卸车。”
杜贵说:“你们都是一群大姑娘,那能干这力气活,让工人卸吧,咱们进屋签合同,卸完了车,我们还得赶回去。”
二人就相跟着来到夏如月的宿舍,外边的王小飞就招呼她的那些临时工说:“大家别愣着,赶快跟我卸车搬布。”布是五十丈一捆,一共七捆,每一捆都叠成长方体形状,外边用白布包着,上面印着原厂地址,出厂时间,电话号码,还有布匹数量。
屋里边夏如月和杜贵因为合同的条款正争论的面红耳赤,原来合同是提前印制好的,但在合同的最后杜贵又用钢笔给“交货付款”的“付”字后面加上了“百分之八十的”几个字。
夏如月问:“这是什么意思?”
杜贵说:“这还不明白吗?就是扣你一千块钱,待检查全部合格后,再全部付清。”
夏如月摇着头说:“这不合理。待检查全部合格后,再全部付清,谁来检查?当然是你们了,而且我们还不在现场,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会找出一千条理由,说我们做的服装这里不合格,那里不合格,这一千块钱,你们就肯定不给了,当然,一千块钱不算什么,但是我们厂名誉呢?就会受到损失,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做活?”
杜贵说:“跟你说实在话,这活是我承包的,你能让我白忙一场吗?”
夏如月说:“那好办,你把前边的每套服装十块改成十一块,到时候,合同上写的是五千五,我只收你四千,但你必须把后边这一条去掉,就算我多花五百块买名誉了。”
杜贵小眼睛眨巴说:“成交!”
夏如月说:“成交!”
这次杜贵先开放了,上前握住夏如月的手,说:“最后还是依了你了,你可要说话算数吆!”
夏如月说:“咱们这是第一次打交道,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俩人在合同上分别写下自己名字,并按上自己的手印。杜贵说:“好了,我们就走了,来日方长!”
夏如月说:“好,祝你好运,一路顺风!”
       
3
一个星期过去了,夏如月给杜贵打电话,接电话的却不是杜贵,是一个很陌生的口音:
“喂,你是哪里呀?”
夏如月回答:“我是红城县东流水永红服装厂的夏如月,你们那里的杜贵呢?”
“杜贵呀,早被我们公司给开除了,走了。”
夏如月说:“他还在我们这里给你们公司订做了五百套工作服哩,这怎么办?”
“那好,明天我去人给拉回来,手工费是多少呀?”
夏如月说:“杜贵回去没跟你们说呀?”
“没有,这家伙跟外头人合伙偷卖我们公司的钢材,被我们给发现了,就把他给开除了,走的时候他啥也没说,你们签合同吗?”
夏如月灵机一动,马上说:“都是老熟人,签什么合同呀,就是君子协定,说好的做一套工作服手工费是十五块,一共七千五百块。”
“这不跟北京一个价钱么,这小子真是舍近求远。好,我们明天就去运回来,你等着吧。”
放下电话,夏如月的胸口一阵乱跳,她不由地用手按住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平空多挣了两千五,这真是老天爷照顾呀!除去工人工资两千,管理费三百,再给杜贵一千,自己纯挣四千多,才不到十天时间。
第二天公司来人把工作服运走了。夏如月开始给工人发钱了,工人们拿到钱后,高兴的不得了,准备着去供销社给孩子买东西。夏如月说:“大家先不要走,中午我请大家到饭馆好好吃一顿,犒劳犒劳大家,另外咱们接触了一个星期,我觉得大家都很不错,如果愿意留下来继续在我这里干的,我欢迎。如果家里实在忙,走不开,那咱们以后也要常联系,今后再有这样的活,希望大家还能来帮忙。”
4
于是一伙人来到饭馆里,饭馆老板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就高兴了,忙着给姑娘媳妇们端茶倒水,并对夏如月说:“你现在是东流水的名人了,以后要常来呀,多多照顾照顾哥的生意。”
夏如月说:“今后我挣了钱,少不了来麻烦你呀,王小飞过来点菜。”
王小飞就过来点菜,顺便就问老板:“你这里有没有话筒和音箱呀?”
老板说:“有啊,刚前天买回来的,这年头,人们一喝酒就想唱歌,我马上给搬过来,还能伴奏哩。”
正在这时,夏学文跟派出所的小刘,还有粮库的王占山来了,小刘看见夏如月领着一群姑娘媳妇来了,就拍拍王占山和夏学文的肩膀说:“哈哈,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夏如月,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参合参合呀?”
夏如月很高兴,说:“求之不得呀,自从我来到东流水,你可没少帮了我的忙呀,早就想感谢你,只是腾不出空来,今天你来了,我们十分欢迎啊。”
小刘回头对夏学文说:“你媳妇杨艳红不是也在这儿吗?你还不把她也请来,咱们今天就来个大联欢,那多好!”
王占山对夏学文说:“大哥,这事就让我去办吧。”说着就跑了出去。
小刘过来悄悄地对夏如月说:“夏老板,我看王占山对你很有意思呀,你有这个意思吗?如果有我来牵个线搭个桥,怎么样?”
夏如月脸就红了,说:“你胡说些什么呀!人家小王是国家干部,正式工,能看上我呀!”
小刘说:“好,看来我这红娘是当定了。”
这时开始上菜了,那些临时工们从来也没有下过饭馆,一看端来这么多的菜,顿时有些眼花缭乱了,说:“在家坐席也没有这么多的菜呀。”王占山和杨艳红来了,杨艳红见来了这么多人,就高兴地做在夏学文身边,王占山也跟着坐在小刘旁边。
王小飞站起来说:“今天是我们东流水永红缝纫厂的大喜之日,下面就请我们的厂长夏如月同志给大家来个开场白怎么样?大家鼓掌欢迎!”于是就是一片掌声。
夏如月说:“我们厂所以有今天,第一个要感谢的是粮库的王占山同志,是他在关键时刻提醒了我。第二要感谢的是派出所的小刘同志,是他在我买房的关键时刻,帮助了我。第三,要感谢的咱们厂的全体工人,没有你们的勤奋工作,也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在这里我要敬大家一杯,来表达我的谢意!”说完,就把一杯白酒咕咚一口倒进了肚里。
小刘带头鼓掌说:“好啊,真是女中豪杰!”接着又付在杨艳红的耳边悄悄说:“待会你多准备几个塑料袋,这么多的菜,肯定吃不完,你把它们收拾回去,留着我和学文喝酒。”
王小飞拿过话筒说:“为了给大家助兴,我来给大家唱首歌,我唱完了,咱们再请咱们的夏厂长给大家唱。”说着就唱起了电影《甜蜜的事业》里的插曲:
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
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
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
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
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充满阳光
……
“好!”小刘和那些姑娘们带头鼓掌,夏如月就走过去拿过话筒说:“这几年我只顾忙着缝纫厂了,新歌一首不会,我就给大家唱段样板戏吧。”
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
专拣重担挑在肩。
一心要砸碎千年铁锁链,
为人民开出(那)万代幸福泉。
明知征途有艰险,
越是艰险越向前。
任凭风云多变幻,
革命的智慧能胜天。
立下愚公移山志,
能破万重困难关。
一颗红心似火焰,
化作利剑斩凶顽!
5
夏如月喝多了,一直睡到晚上九点,醒来后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怎么躺到床上的。王小飞听到西屋的夏如月起来了,就进来给夏如月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说:“夏姐,喝高了吧?”
夏如月说:“我是咋回来的?我想不起来了。”
王小飞说:“是王占山把你背回来的,还给你脱掉鞋子,安顿你躺下才走的,临走时还嘱咐我给你准备一杯凉白开,等你醒来喝。”
夏如月就笑了,说:“这回可丢人了,下次再不这么喝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王小飞说:“你还没吃晚饭呢,我给你下晚鸡蛋挂面吧,要不明天会没精神的。”
“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早晨,夏如月就给大家开了个会,她说:“现在我们的服装厂已经有七个工人了,七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是缝纫组四个人,有原来的原来的刘海云、肖永凤、王小飞和刚来的王小花组成,王小飞任组长。第二组是裁剪组,两个人组成,就是刚来的薛智芳、陈小梅两人,有薛智芳任组长,第三组,一个人,就是刚来刘悦,虽然三组只有刘悦一个人,一个人也要有组长,就刘悦任组长。大伙不要笑,组长就要负起组长的责任,今后不管哪个组出了问题,我只找组长算帐。每个组长每月增加五块钱工资。另外,我出门了,整个服装厂有王小飞代理厂长,代理厂长每月再增加工资五元。每个组长要制订本组的工作制度和职责,要形成文字,写在纸上,贴到墙上。”
散会后,夏如月把王小飞留下,对她说:“今天我要回家一趟,厂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王小飞说:“你就放心走吧,我会盯紧的。”

夏如月就上路了。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一米七的个头,没有留辫子,长长的头发在脑后用一块手绢很随便地扎着,鸭蛋形的脸蛋上,一双眼睛留露出聪明、倔强和热情的光芒。快进六月了,天气热了起来,她脱掉上衣,搭在手臂上,上身只穿了件白底蓝花的半袖衬衫,显得胸脯挺拔,充满了青春气息,下身一条蓝灰色的裤子,显得身体很丰满,夏如月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姑娘了。
她今天回家有两个目的,一是看望父母弟妹,她给父亲做了一套西装,爹一辈子还没有穿过西装哩,她想让爹也赶赶时髦,她给母亲做了件大红色的半袖和一条天蓝色的裤子,母亲一辈子没穿过鲜艳的衣服,说什么穿上没法儿见人,这次她一定要说服母亲穿上这大红的半袖,还要上街溜达一遭,她没给弟妹做衣服,因为他们的衣服已经够多的了。二呢,她要去杜贵家一趟,给杜贵老婆送一千块钱,这是她事先答应的,是杜贵给她弄来了五百套工作服的活,她不能忘了杜贵的好处。
村西头第一家就是杜贵的家,她想还是先去杜贵家,把这件心事了了后,然后再回家,可以一心无挂地在家住一夜尽情地跟父母说说话儿。
于是她就拐进了杜贵家的大门,还没进院,就听到了杜贵和他老婆的吵架声。
6
老婆说:“你整天死猪一样就这么躺着呀!”
杜贵说:“我不躺着干什么!”
“锄地,薅地,做务庄稼!”
“这活我懒怠干!”
“想干啥?想在办公室看报纸喝茶水,你得有那个脑袋!”
“少罗嗦几句吧,我嫌你麻烦!”
“怕麻烦?怕麻烦就出去干活!人家别人家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钱去了,就你在家干晒着,叫我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呀!”
夏如月就走了进去,说:“呵,小两口又斗嘴玩哩。”
杜贵正坐在门槛上抽烟,抬头一看是夏如月就站起来说:“吆,是夏老板,你可是稀罕客人呀!”
夏如月说:“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杜贵老婆一听是送钱的,就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笑容满面地说:“这是哪里来的大姑娘呀,快屋里坐!”
夏如月说:“嫂子,你不认识我呀?我就是咱们村夏雨的闺女夏如月呀。我就不进屋了,屋里太热,院里凉快。”
杜贵就就又拿出男子汉的架势吩咐老婆说:“快进屋搬个凳子出来,再沏一壶茶。”
夏如月说:“别忙活了,我办完事还得回家去。”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一千块钱,你点点。”
这时杜贵的老婆一手提着个凳子出来了,看见杜贵手里的鼓鼓的信口袋,就放下凳子,一把抓过信口袋,说:“拿过来吧,老娘这几天正缺钱呢。”
杜贵就笑了,说:“老娘们,就是见钱眼开,你坐。”
夏如月就坐在板凳上,说:“那批活我们已经完成了,你咋不过去取钱呢?还得我亲自给你送上门来。”
杜贵说:“这不是还不到十天么,再说事情也发生变化,你要是不给我,我还真没有办法。”
夏如月说:“你把我夏如月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说话不算数的人吗?你的事,我都清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呀?”
杜贵老婆拿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出来说:“他能有什么打算?夏如月,你认识人多,看能不能给这家伙找个差事,挣钱多少不说,省得他在家里熬煎我。”
杜贵说:“人家在这里说正事,你少插嘴。”
夏如月说:“我觉得你媳妇说的在理,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拿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来。”
杜贵笑了,说:“气概我倒是有,可现在没有门路呀,北京我是不能去了,去广洲、深圳又没有路费,钱一到了老婆手里,你就甭想抠出一个子来。”
夏如月突然灵机一动说:“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啥建议?说来听听。”
“你这人挺聪明,又会忽悠,说出话来人家又爱听,你可以到我们厂给我们揽活,工资按你揽活的多少给你提成,比如说你给我们揽一千块的活,我可以给你百分之十的提成,这活又轻松,又自在,全靠你的一张嘴,又不影响你干别的,揽着了你可以拿提成,揽不着你也没有什么损失。这年头,一等人靠脑袋吃饭,比如那些造原子弹、造卫星的科学家,三等人靠胳膊腿挣钱,比如我,二等人,比如你,就靠一张嘴挣钱。”
杜贵听着夏如月在捧他,心里就乐了,说:“你说的这一套,还真在理,好,我干了。不过你得给我弄这么一个东西。”
“啥东西?”
“简单地说,就是一本书,书上要有你们厂的简介,要有你们厂的照片,照片上要有你们做的衣服,要有工人们正在工作的情景,当然还要你的照片,更重要的是要有你们厂做衣服的价格和承诺。还有你得先借给我二百块钱做路费,将来你从我的工资里扣。”
杜贵老婆说话了:“不用借,刚才不是有一千么,先给你五百。”
杜贵说:“哈哈,啥时候我老婆开通了。”



第十章
1
阴历七月十五到了,东流水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物资交流大会,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价钱还相当便宜,吸引着大姑娘小媳妇们一群一伙跟人家讨价还价。东流水供销社也开始卖服装了,一套中山装五十块钱,一件连衣裙二十块钱,一套西装六十块钱,老百姓们纷纷跑到供销社去了,还有一些小商人挑着担子或者推着自行车开始走村串户卖服装。形势真的照王占山当初说的那样,变的太快了。
夏如月的服装厂生意顿时清淡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做衣服,工人们就闲坐着,服装厂面临着倒闭的危险。
这时候王占山来了,还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夏如月就说:“怎么不穿你那套西装?”
王占山坐在凳子上说:“留着过年再穿,平时就穿这,挺随便的。”
夏如月说:“天这么热,你把那扣子系那么严实干啥?”说着就站起来给王占山解开衣领上的扣子。
王占山说:“这一阵子不忙了吧?”
夏如月说:“没活干了,整天待着。”
王占山说:“现在成人的服装比较多,小孩的服装不多。我看呀你不如也买几件小孩的服装,买那些时兴的,咱们这里以前没有过的,小孩子们又喜欢的,拿回来,拆开了,照那样子做几件,拿到街上去卖,我看肯定有人买。不过这也有风险,一旦要是无人问津,那可就砸在手里了。”
王占山的一句话就象一道闪电劈开漫天乌云的一条缝,夏如月就马上站起来向大街上走去,王占山就追去出问:“你这是要干什么去?”
“买衣服。”
“你再好好想想,这可是有风险啊!”
“做买卖就没有不冒风险的。”
夏如月来到大街上,街上简直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到处是欢声笑语。五颜六色的服装,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具,便宜又好吃的饼干,还有人在街上支起个帆布大棚在里边炸油饼、炸糕的,还有的大棚里摆着几张桌子开饭馆的,真是应有尽有!还有一处在搞动物表演,它们表演的可棒了!首先老虎出场,看到它这么凶的脸孔,让人心怦怦直跳,老虎的表演是跳火圈,它连续跳了四个火圈,跳完之后就轮到狮子表演,狮子背着一只羊使劲跑,可羊平安无事。紧接着猴子骑自行车,这只猴子小巧玲珑,可机灵啦!它的表演是骑自行车,它的水平还很高。
夏如月对这一切却毫无兴趣,她一处一处地挤着看卖服装的,终于在东头看到一处卖儿童服装的,她相中了一套服装,让人家给她拿过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是用浅黄色灯心绒做的,上衣整个看象甲克,可是袖子象衬衣的袖子,领子是圆形的,扣子藏在衣襟里边,左边胸部还绣着一个白色猫脸,裤脚还一边绣着一个蹲着的小猫,也是白色的,衣服不大,却做的很精致。她就问:“这衣服多少钱?”
卖衣服的人说:“三十,我们这里不搞价,要卖就掏钱,不卖就给我拿回来,整个市场就这么一件了。”
夏如月就拿出三十块钱,卖下了。她挤出了人群,心里盘算着,做这么一套衣服,需要一米五的布,一米是五块钱,一米五是七块五,就算八块手工费算两块,整个衣服要是也卖三十块,那就挣二十块,哎呀,商人们可真黑呀!于是夏如月就直奔供销社,她记得前几天那里还有浅黄色的灯心绒,去了一看,果然还有,就一下子卖了十五米。
这时候她才想起王占山,可王占山早不知给丢到哪里去了。
2
第二天早晨,东流水永红服装厂门口竖起两根木杆。木杆上面栓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溜浅黄色灯心绒做的儿童服装,上面还用纸箱子片写着价格,二十五元一套。跟昨天夏如月卖的那套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昨天那套胸脯上的猫脸的眼睛是眯着的,象在睡觉,今天服装上的猫脸的眼睛是睁得圆圆的,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马上就有一群孩子围了过来,对着衣服指指点点,接着就是一群孩子她妈过来看,孩子抱住母亲的胳膊摇着央求母亲给她买,母亲还在犹豫,孩子就号啕大哭。这时的薛智芳就过来,装做顾客的样子问夏如月:“你这衣服多少钱一套呀?”
夏如月说:“牌子上不是写着吗?二十五。”
薛智芳就大惊小怪地说:“这么便宜呀,昨天东头那儿也卖这套衣服,三十块钱一套,你怎么卖二十五呢?是不是质量又问题呀?”
夏如月就说:“质量上保证没问题,再说我这里卖出去的衣服还可以包换。”
薛智芳说:“那就给我来一套吧。”
“我也卖一套。”
“给我拿一套。”
“给我拿两套,我们家的是双胞胎,俩家伙穿衣服都要一样样的。”
眨眼工夫十套衣服卖完了,后来的人只好叹着气走开。
夏如月和薛智芳回到屋里高兴的不得了,薛智芳说:“夏厂长,我们还得去卖布呀,赶紧再做一批。”
夏如月说:“你发现没有?凡是卖这套衣服的,大人身旁都领的是男孩子,为什么呀?因为这衣服胸脯上绣的是猫,女孩子一般不喜欢猫呀狗呀,她们喜欢花儿呀草的,所以再做的时候,咱们要在胸脯上给绣上一朵牡丹花,下面还要有两片绿叶,裤脚上给绣上一棵兰草,上面再加上个小蝴蝶,这样女孩子就喜欢了。”
王小飞说:“在做的时候,不要在绣猫脸了,绣她个虎脸,就是在猫脸的脑门上再加个王字么,也不费事。衣服的颜色也要改一改,可以改成草绿色,或者兰色。”
夏如月就高兴地说:“你这主意好,说干就干,你们在这里设计图案,我去供销社卖布。”
走在路上,夏如月想现在肯花钱卖衣服的大多是孩子和姑娘,应该想办法给姑娘们做点什么服装,做什么呢?褂子?她摇了摇头,裤子?她又摇了摇头,对,裙子,早些年这里不时兴姑娘穿裙子,现在改革开放了,姑娘们肯定也喜欢裙子,谁不愿意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是缺少带头的,谁来给自己带头呢?对,自己给自己带头,她想到了两个人,就是厂里的刘海云、王小花,俩人都摸样俊俏,身材高挑,胸部挺拔,臀部突出,腰部纤细,俩人要是穿上裙子上街走一遭,肯定回头率高,对,就这么办!
3
下午,王小花、刘海云出现在大街上,王小花穿着天蓝色的连衣裙,刘海云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她们高傲地抬着头,目不斜视地地在街上走着。人们都惊讶地看着,议论着。
“哎呀,这是谁家的姑娘啊,真漂亮!”
“谁家的姑娘?这是仙女下凡!”
“我要是娶上这样的媳妇,就是天天供着我也愿意。”
男人们一片惊呀与感叹,女人们一片羡慕与嫉妒,特别是姑娘们都跟在她俩身后,看个没够。有的胆大姑娘就在启发她们的未婚夫,说:“她们的裙子是从哪儿卖的呀,真好!”男人就说:“咱们这儿没有卖的,这俩姑娘肯定是大城市来的,看人家那身材,那气质,那模样,咱们乡下哪有?”女人就不高兴了,撅这嘴说:“谁说没有?咱们乡下人就是不会打扮自己,你要是给我卖一条那样的裙子,我肯定不亚于她们。”
东流水服装厂门前热闹了,成了物资交流大会的中心,好多人都在那里抢购衣服,小女孩们看中了里面那套带花的衣服,男孩们看中了那带老虎的衣服,姑娘们则看中了那连衣裙,一个在城市打工的青年带头给对象卖了一件,当下就套在对象身上,还亲自蹲下身子给对象挽起裤腿,露出裙子下边白嫩的小腿,对象也挽起袖子,露出光滑的胳膊,转着身子让年轻小伙子看,小伙子就啧啧称赞,要不是在大街上,还真要抱住对象亲一口。
一会工夫,衣服全卖完了。好多姑娘因为没有买到还流出了眼泪,男人就赶紧安慰:“不着急,明天还有,说不定比今天的还要好,你没听见刚才那个女的说,衣服就是东流水服装厂做的,他们肯定会加班加点地做,明天咱们早点来。”女的就说:“那还不如现在就去,跟他们订下,明天来直接拿衣服呢。”男的就说:“好好,咱们现在就去,先把钱交了,让他们给咱们登记上。”女的就破涕为笑,高兴了,依偎着男人就向东流水服装厂走去。
服装厂门前挤满了人,根本进不去了。这时,来了两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大沿帽,掖下夹硬皮本子的两个年轻人,他们把挤在门口的人赶开,大踏步地走进了服装厂,高声喊:“你们这里谁是领导?”
夏如月一看来人戴着工商所的牌子,肯定是工商所的人,但工商所的那几个人,自己都认识并且熟悉呀,这两个人怎么没有一点印象呢?她就迅速给王小飞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王小飞赶紧去找她大哥夏学文,结果王小飞领会错了,就直接去了乡党委书记刘晓飞的办公室。
夏如月忙着敬烟倒茶,可那两个年轻人是给烟不抽,倒水不喝,一脸严肃地夏如月说:“拿你们的营业执照。”
夏如月就赶紧把营业执照递过去,那年轻人一看,说:“你们这里只容许做来料加工,不允许你们买卖服装,现在你们的经营范围已经超出了允许的范围,按规定,这要罚款的。”
夏如月说:“同志,我们这是头一次呀,再说我们也不是买卖服装,我们是自己做自己卖。”
那年轻人说:“谁允许你们卖服装的?你们的服务对象只能是拿着布来这里加工衣服的。”
夏如月说:“我们一共才卖了十几件。”
那年轻人说:“卖一件也是违反政策,告诉你,要是再跟我辩解,我就让你们停业整顿。”
夏如月问:“罚款要罚多少呀?”
那年轻人打开皮夹子,拿出笔来,说:“最少五千,最多不限!”
“啊,五千!”夏如月一下子栽倒在地,脸顿时雪一样白,晕过去了。薛智芳她们赶紧就掐人中的掐人中,拍脊梁的拍脊梁,还有人一声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屋里顿时乱做一团。
这时公社党委书记刘晓飞跟工商所长来了,刘晓飞就跟这抢救夏如月,所长就训斥那两个年轻人,那两个年轻人说:“我们刚刚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家裁缝铺在倒卖服装,所以我们就来了。”
所长说:“什么裁缝铺!人家这是服装厂,营业执照正在办理之中,马上就会批下来。再说咱们东流水就这么一家企业,乡党委还要把他们树立成致富典型,号召全乡的人向他们学习,你们倒好,刚来没两天,先把人家给整晕过去,上级多次让咱们要大力扶持私人企业,你们就是这么扶持的?告诉我,是谁瞎举报的?”
那年轻人说:“是东头那个卖服装的浙江人举报的。”
所长说:“你们明天,不,就现在去查一查这个浙江人,他有没有营业执照,有没有违法行为,每天收入有多少?去的时候叫上税务所人,看看他们有没有偷税漏税,这帮浙江鬼子,我就不信找不到他们的毛病!”
那两个年轻人赶忙走了。这时候夏如月也苏醒过来,脸也渐渐有了红色。这时候王占山十分紧张地跑进来,扶起夏如月说:“没事吧?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夏如月摇了摇头,说:“过去了,没事了,不用去医院了。”
4
一个月过去了,杜贵终于露面了。
杜贵西装革履,白衬衫系着领带,梳着大背头,他四平八稳地坐在夏如月的对面,喝着茶水,抽着香烟,一副大款的派头。
夏如月说:“你这是在哪儿发了大财了,打扮的这么人模狗样的?”
杜贵笑了,说:“人靠衣衫马靠鞍,这身行头是用来虎人的,现在出去办事,没有一身好行头,人家都懒怠搭理你,直接就把给你轰出去了,我要是再有辆小轿车,就好了,不管到哪儿都没人敢小瞧你。”
夏如月说:“我让你办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杜贵就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不好办呀,现在出去办事,靠的全是关系,没有关系是寸步难行。”
夏如月看出来了,这杜贵肯定是有门路了,但他故意不说,毫无疑问他这是在要价。于是夏如月就微微一笑,说:“没事,反正我这里现在也挺忙的,以后慢慢来,今天中午在我这里吃饭吧,还有酒,不过是你一个人喝,没人陪你,我最近身体出了点问题,医生不让我喝酒了,好了,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还有点事,需要出去一趟。”说着,夏如月就站起来,做出要出门的样子。
杜贵就说:“夏老板,别着急么,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有什么事先都搁下,听我好好跟你说。”
夏如月就从旁边拿出一盒烟来,扔在杜贵面前,就又重新坐下。
杜贵抽着烟说:“最近我去了坝上的尚义县,你知道,我有个姐姐嫁给了那里,通过我姐夫我认识了尚义一中的校长,我们在一起喝酒时,那位校长说,他们学校准备给学生做一批校服,一共有两千套,不知道你有没有揽下这活的兴趣。”
夏如月当然知道杜贵的姐姐嫁给了尚义,但他姐姐是个瘸子,她那个丈夫也没有文化,是个老实人,就会种地。夏如月就说:“你继续说,我听着哩。”
杜贵说:“我时问你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咱们就接着谈,如果没有我就不费唾沫了。”
夏如月说:“兴趣我有,但兴趣的大小要看我能赚到多少利润。”
杜贵说:“利润肯定有,而且还很大。”
夏如月就笑了,说:“你就直接说你那个‘但是’吧。”
杜贵也笑了,说:“一套校服人家出三十块钱,但是布料得你们自己去采购,人家不负责,但人家有要求,一是要蓝色的,二是要的确良的。”
夏如月说:“这不成问题。”
杜贵说说:“但是,人家尚义一中不愿意跟你们见面,直面对我,人家只跟我签合同,不跟你们服装厂签合同。”
夏如月就忍不住笑了,说:“这就等于说,我两千套服装做出来就算买给你了,你再卖给尚义一中,对不?”
杜贵说:“也可以这么说。”
夏如月说:“好,我同意,但是,你得先付给我一半的订金,三千块,要不我怎么去买布料呀?”
杜贵急了,说:“那可不行,我现在哪里有那么多的现金呀!”
夏如月两手一摊,说:“那这笔买卖就难做了。”
杜贵就站起来说:“如果你不做的话,那我就只好请别的服装厂做了。”
夏如月说:“那好,我祝你成功!”
杜贵哼了一声,就走了。
王小飞进来说:“夏姐,六千块钱没了,泡汤了。”
夏如月说:“不用一个星期,这家伙还会回来的,放心吧,这活肯定咱们的。现在你的任务是给我找到石家庄纺织厂的销售科的电话号码,多找几家,什么一厂二厂三厂的都找来,我要直接从纺织厂进布料。”




第十一章
1
东流水永红服装厂的南边,有一处大院子,看上去绝不少于十亩,这里以前是东流水村第二生产队的饲养院,一共有正房十间,东西房各五间,由于生产队解散了,这房子又不是街面房,没人愿意租。生产队原打算把房子卖掉,但是二十间房,要价两万,老百姓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所以这房子就一直闲置着。
夏如月来这里看了好几次,只见房顶上长满了杂草,窗户上的玻璃没有一块是完整的,院子里是一人高的黄蒿,房子里面到处都是猪们狗们留下的粪便。但她还是一咬牙两万块钱就把这房子买了下来。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不用三年东流水就要迎来一场大发展,那时侯光这块地皮就能卖十万。
房的架子还很坚固,很高大,甚至可以说很威武,因为木头都是文化大革命时期拆了的旧庙的木头,椽子、柱子、房梁全是一窝笔直粗大的红松木,那房梁有一搂多粗,那柱子有盆口那么粗,而且比一般的房子的柱子还要高出一米多。夏如月首先对十间正房进行了改造,原来的土坯墙换成了砖墙,原来的泥土地铺上了瓷砖,原来的木头窗户换成了钢窗,原来房子没有顶棚,她又让人家给做了石灰顶棚,房顶上边的瓦由以前的小土瓦,换成了红色的机制瓦,可以说两万块钱只是买了块地皮和一副房架子,整个房子,除了房架子没变,等于重翻盖了一遍。
十间正房全部做了缝纫车间,五间东房有三间做了裁剪车间,两间做了伙房,五间西房三间做了职工的宿舍,两间做了夏如月的宿舍兼办公室。又招聘了五名新工人,都是刚刚从农职中学缝纫班毕业的学生,还有三个是男生。夏如月还根据这些学生提供的信息,从农职中学卖回来十台八成新的缝纫机,因为农职中学以后不招缝纫班了,改招计算机班、数控班了,缝纫机没用了,除了处理给老师们,剩下的十台就全被夏如月包圆了,一台才五十块钱。

在杜贵走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夏如月把她的服装厂改名叫服装公司了,并拿到了营业执照,注册了商标。以前的四间房全都做了服装展销商店,并把父母从西流水搬到了东流水,专门负责管理这家商店。她的弟弟夏学斌也考上了东流水初中,一家人于是就都来了,妹妹夏明月转学到了东流水小学。
在改成公司的第三天,杜贵来了,他惊叹地对夏如月说:“哈哈,几天不见你这里就鸟枪换炮乌鸦变凤凰了。”
夏如月就说:“什么乌鸦变凤凰,真是臭词滥用。”
杜贵就坐在新卖的沙发上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没上过高中,没有文化么?我不过就是这么一形容,说你这里弄阔了,萝卜叶沾水,扎撒开了罢了。”
夏如月就给杜贵递烟倒水,笑着说:“老同学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说吧,尚义一中那两千件校服你包给那一家缝纫厂了?赚了不少吧。”
杜贵说:“想做这笔买卖的厂家倒是不少,都争着抢着要跟我做,可是我想,有好处不能便宜了外人呀,怎么说咱们也是一个村的,还是老同学,我得先让老同学发财呀,所以我决定还是跟你做。”
夏如月笑了,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杜贵呀,你这人什么都好,但就是爱耍小聪明,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你想一想,尚义一中要做两千套校服,布料还是有我们先垫付,你还不让我跟尚义一中的负责人见面,尚义一中也不跟我签定合同,就你一个人在中间包办。假如到时候校服做好了,尚义一中要是故意找毛病不要了呢?我卖给谁去?那只能卖给你,可是你又往哪里卖呢?你没地方卖,两千套服装只能堆在我这里,你说那时侯我是跟你打官司呀,还是吵架呀?就算是我跟你的官司打赢了,我又能把你怎么着?你有能力赔偿我吗?所以我不做这笔买卖,一是为了我,二是为了你,我不想因为几个钱,给你带来麻烦。当然,你揽上了这批活,首先想到我,这说明咱俩还有情谊,但是做买卖不能单靠情谊,还是要按规矩来。既然尚义一中想做这校服,他就应该先来我这工厂考察考察,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然后再跟我签定正式合同,写明双方的责任与权利,而且必须得给我付一定的定金,你作为中间人,我不能亏待你,我要付给你一定的介绍费。杜贵呀,记住做生意挣了钱,不能一个人独吞,要让大家都有赚头,不挣钱,也不能拍拍屁股走人,把麻烦留给别人。”
2
一个星期后,尚义一中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副校长姓刘,一个是后勤主任姓赵,俩人看了夏如月的工厂,看了夏如月她们做的服装,就跟夏如月签定了合同,合同规定每套校服三十五块钱,并先付给了四千元的定金,剩下的三千元来取货时验收合格,再全部给清。最后夏如月在东流水最好的饭馆东方红饭馆请二人吃了顿饭,有杜贵和王小飞作陪。
吃罢饭,夏如月回到工厂,杜贵跟王小飞也回到工厂,夏如月取出七百元钱递到杜贵的手中,说:“这是你的介绍费,希望你以后跟我们多多合作,多多给我们介绍客户。”
杜贵说:“活还没有做,怎么这么早就给我介绍费呢?”
夏如月说:“因为到现在为止,你这趟买卖的介绍工作就已经完成,下边服装做的如何就是我们的事了。”
杜贵走了以后,夏如月就对王小飞说:“你看杜贵这人怎么样?”
王小飞说:“不怎么样,今天那个刘校长不是说,他去了尚义居然自称是东流水服装厂的厂长,还骗人家说咱们厂有多少多少职工,年产值多少多少万,吹的也太没边了。你还在一旁给他打掩护,要不这顿饭杜贵就没办法吃完。”
夏如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除去个别人外,一般的人很难说谁就是绝对的坏人,谁就是绝对的好人,我们当头儿的,就要善于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并让他充分发挥,也要清楚每一个人的短处,不给他犯错误的机会,这就叫识别人。比如这个杜贵,长处就是善于交际,你想他从来没去过尚义,冷不丁去一趟,就能跟尚义一中挂上钩,还能揽下人家做校服的活,这就很不简单,我肯定不行,估计你也很困难。但是这人的短处就是私心太重,见钱就想捞,不记后果。因此,我们就充分发挥他的长处,让他去给我们联系业务,但是我们也要时刻谨记他的短处,一旦业务联系成功,具体到签定合同,交付现金的时候,我们就要自己来办,这其实也是为了杜贵好,既让他为工厂做了贡献,又不让他犯了错误。你见过夏天给庄稼地耘地的牛吗?又要让牛拉着耘锄耘地,又不让牛啃吃庄稼,就给牛嘴上戴个柳条编的箍嘴,让牛既能干活,又不能偷吃嘴边的庄稼。”
王小飞笑了,说:“你这个比方可真恰当。”
夏如月说:“明天你得跟我出趟门。”
“去哪里呀?”
“去石家庄,联系卖布料的事,估计顺利的话,来回得四五天,你看咱们走了以后,工厂让谁暂时来管理呢?”
王小飞说:“你看薛大姐怎么样?”
夏如月说:“薛大姐这人到是很诚实,遇事也有主意,就是胆子太小,不敢做主。”
“那就陈小梅。”
夏如月说:“她倒是敢说敢做,就是不够细心,大大咧咧的。”
王小飞一拍大腿说:“我有主意了,让薛大姐和陈小梅两个人负责,让陈小梅做主,让薛大姐出主意。”
“好,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晚上咱们再开个全体职工会,安排一下工作。”
3
五天以后,夏如月和王小飞乘着一辆三个轱辘当地人称之为三蹦子的车回来了,不但买回了布匹,还顺便还买回来两大包一百件衣服。
卸完车,夏如月对薛智芳说:“你猜猜这一套中山装多少千?”
薛智芳说:“咱们这里的供销社卖的中山装跟你手里的中山装一模一样,卖给老百姓是六十块钱,你们从石家庄直接进货,最少也得五十吧?”
夏如月说:“三十块钱一套。”
“啊,才三十?这么便宜!”薛智芳大惊小怪地嚷。
夏如月就说:“供销社三十块钱进货,六十块钱卖货,纯挣三十,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供销社还嚷着赔钱。”
陈小梅过来说:“供销社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买回来就卖,顶多加几个运输费,供销社就不同了,他们是先有县里联社的采购员进货,回到县里后,再有乡里的采购员到县里进货,中间环节太多,再说那些采购员们到了石家庄住的是高档宾馆,在大饭店里吃饭,还要喝酒,还要逛公园,逛大街,吃喝拉撒都要算在服装上,卖到老百姓手里能不贵吗?”
刚从农职中学毕业来到厂里的那个男生,名叫耿红卫的说:“陈大姐,你说的这些都是三四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采购员到石家庄进货,都是跟小商贩们进,开票的时候,你让他开多少钱,他就给你开多少钱,比如这套中山装,本来是三十块钱进的,你让他给写成六十块钱,他也给你写。”
“还有这事儿?”
“真是乱了!”
耿红卫笑了,说:“这其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是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同时出现的必然结果,或者说是个体经济与集体经济并存的必然结果,不过不用过分担心,这种情况存在不了几天,很快就会改变的。听说咱们乡的供销社就要进行改革了,怎么改?就是每个门市部承包给个人经营,自负盈亏,那时侯专职的采购员就没事做了,人家承包门市部的人就会自己去进货。”
薛智芳说:“当初成立供销社的时候,那可是全乡老百姓入了股份的,我家还保存着股金本哩,照你这么说,我那股金本就没用了?”
耿红卫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提什么股金本,早作废了。”
薛智芳说:“那我们当初交的那五块钱股金呢?该还给我们了吧?”
耿红卫说:“还什么还,就算你为社会主义做了贡献了。”
“这社会主义国家不就成了资本主义国家了吗?”
“不能这么说,这叫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什么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就是过去说的和平演变。”
“你有又说错了,这不能叫和平演变,叫经济稳着陆,知道什么叫稳着陆么?就象飞机降落时那样,要慢慢地,稳稳地降落,不能跨擦一下子降落,那样的话,有多少飞机也得摔坏了不可。今后不但供销社要改革,要承包,其他的国营企业也要改革,也要承包,我为什么职中毕业不在县城找工作?因为县城里都是国营企业,将来一改革,这些企业大多数都得跨掉,或者散伙,或者变成个人的私有企业,所以我就来到了咱们的缝纫厂,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有前途的是私有企业,当然这私有企业的老板也必须是有能力、有魄力,就象咱们的夏厂长。我敢保证,不出两年,东流水的大街两旁没有住家户,全是商店、饭馆、门诊、药店等五花八门的买卖。那时侯竞争可就激烈了,每天都会有破产的,也会有新生的。那时侯整个做买卖的合在一起,叫什么?叫商场!商场就象战场,咱们工人就象是战士,咱们的老板就象是指挥官,指挥官的战刀一举,说声给我冲,咱们就得往前冲。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泥土。”
工人们听了就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说:“耿红卫,你就瞎忽悠吧。”
那个说:“你当你是刘伯温,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还有的人说:“你说那时侯街上到处是商店、饭馆,这有可能,但你说还有个人开的门诊部、药店,这根本不可能,因为门诊药店都是给人看病的,关系到人的生命,能乱来!”
耿红卫就笑着说:“听了你们刚才的话,我想起了一位古人,他说,竖子不足与谋也。”
一伙姑娘们就笑着冲过去,举起小拳头要揍耿红卫,耿红卫就抱着脑袋跑回了宿舍,姑娘们就冲进了宿舍,把耿红卫摁在床上,耿红卫就喊:“姑奶奶们,饶了我吧,刚才我都是瞎说的,逗你们玩的!”
4
夜,已经很深了,但夏如月却失眠了。
她索性爬起来,穿上衣服来到院里。院子往南是一大片的庄稼地,再往南是黑黑的起伏的山峦的轮廓,暗蓝色的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成群的或明或暗的星星,周围只有各种野虫的叫声,就象是在开会讨论什么。
以往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耿红卫,今天的一番话,却震惊了夏如月本来平静的心。乡里的供销社要改革了,要承包给个人了,看来竞争是不可避免了,既然是竞争,那就有输有赢,有生有死,自己在这场激烈的竞争中,结果会怎么样呢?
这次去石家庄,她亲眼看到了城市的大型服装公司,看了人家机械化流水作业,那情景让她震撼。听说那公司就是原先的一家街道服装厂,是一九五八年一帮工人的家属创办起来的,属于集体企业,但是发展速度很快,到一九七六年仅固定资产已经达到八百万元,工人已有三百多人,可是今年春天,上级的一个会议,就改革了,由集体企业摇身一变成了私有企业,工厂的领导换成了省里一位领导的儿子,领导的儿子确实有能耐,能从银行贷出上百万的现金,工厂一下子就从手工操作变成了 机械化生产,而且还扩大了规模,兼并附近的一些小厂。年利润上百万。这样的公司,要是来到东流水,自己能竞争的过么?人家就象一辆坦克,自己就象一只蚂蚁,坦克轰隆隆开过来,自己这只蚂蚁就一命呜呼了,可悲的是人家压根就不知道坦克下面还有只小蚂蚁!
她失笑了,自己是不是有些神经过敏了草木皆兵?人家那大的服装公司,在大城市有挣不完的钱,谁会来你这小山沟呀!自己真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村里的公鸡咯咯咯叫了,天要亮了。夏如月想,不行,自己不能有侥幸心理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说不定那一天的早上,那辆坦克就会开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己也应该有个计划,有个准备。耿红卫这年轻人不简单,有思想,等吃了早饭,自己得跟她好好谈一谈。
早饭后,夏如月来到缝纫车间,见耿红卫正坐在缝纫机前熟练地缝纫着衣服,就说:“小耿,麻烦你来我办公室。”
耿红卫就进了夏如月的办公室,夏如月就象招待贵宾一样热情地招待耿红卫,又是让座,又是递烟,弄的耿红卫脸都红了,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夏如月就侧坐在办公桌前,问:“小耿,今年你十八了吧?”
耿红卫说:“十八岁零三个月。”
夏如月说:“念书的时候没有搞个对象?”
耿红卫说:“夏姐,您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吧。”
夏如月就笑了,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听了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有些感想,愿意跟你聊聊。”
耿红卫就站起来说 :“夏姐,我这人有嘴无心,没事干就爱瞎说,逗大伙开心,哪句话说错了,不对了,您可别往心里去。我今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夏如月笑着让耿红卫重新坐在沙发上,她说:“小耿呀,你理解错了,我没有半点要责备你的意思,相反,我倒是挺欣赏你那番话,因为你那番话很有见地,很有理论色彩,很有预见性,在东流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所以也就让我很震惊。”
耿红卫说:“真的?”
夏如月说:“你都十八岁零三个月了,我还能逗你玩儿?昨天你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出两年,东流水的大街两旁再没有住家户,全是商店、饭馆、门诊、药店等五花八门的买卖。你还说,那时侯竞争可就激烈了,每天都会有破产的,也会有新生的。那时侯整个做买卖的合在一起,叫什么?叫商场!商场就象战场,咱们工人就象是战士,咱们的老板就象是指挥官,指挥官的战刀一举,说声给我冲,咱们就得往前冲。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泥土。我重复的对吧?”
“对,几乎一字不差。”
5
夏如月说十分诚恳地说:“小耿呀,你是一时说着玩呢,还是真有可能?”
耿红卫说:“你是让我说真话呢,还是说假话?”
夏如月说:“当然是真话。”
耿红卫说:“不出三年,我说的这些将会活生生地成为现实。”
“为什么?”
“因为供销社马上就要进行改革了,改革后的供销社就变成了私人的商店,私人商店是要千方百计赚钱的,他们就会到各地进货,哪里的货便宜,他们就从哪里进,哪里的货受群众欢迎,他们就从哪里进,到那时商店里摆的就不是花花绿绿的布匹,而是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少的服装,商店之间还必然要进行竞争,你卖五块钱,我就卖四九毛九,甚至为了打败对手,不惜赔本赚吆喝,您说,那时侯商店里什么服装没有?高档的,低档的,时髦的,过时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谁还来服装厂做衣服?比如说这校服,那时候学校根本不用来你服装厂定做,商店里各种校服有的是,人家一旦相中了哪一样,商店就能马上给搬出来,顶多第二天就能搬出来。”
夏如月沉默了。
耿红卫又说:“夏姐,你也不必忧愁,只要人这类动物存在一天,服装生意就会存在,有服装必然就得有服装厂,有服装厂就必然有竞争,就看你敢不敢竞争,有没有能力竞争。”
夏如月说:“要想在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我都需要什么条件?”
耿红卫说:“夏姐,我那儿有一本书,题目是《一个成功企业家的必备条件》,你一看就明白了。我这就给您拿去。”
夏如月说:“不着急,最近我听说有的地方实行股份制,你给我讲讲这股份制是什么意思。”
耿红卫说:“股份制么,我也说的不太明白,对,我宿舍里还有一本书,就是谈股份制的。你要想看,我给你拿去。”
夏如月说:“书等晚上有时间再看,现在我就想听听你的见解。”
耿红卫说:“比如说我们服装厂,从里到外,包括房子、布匹、机器等等所有的一切,总价值是五万,我们工厂一共有十名工人包括您在内。你就可以把这五万的固定资产分成五万股,每股一块钱,印成五万张股票,卖给咱们厂的工人,有钱的就多买,没钱的就少买,或者不买。当然你自己要留下大部分。年终的时候,要算帐,看看咱们一共挣了多少钱,除去给工人发工资等一切开支,比如说纯挣了五十万吧,那么每一股就可以分红十块钱。其实这就是筹集资金的一种办法。”
夏如月说:“要是咱们工厂一年下来,没有挣着钱,甚至赔了呢?”
耿红卫说:“要是没有挣着钱,那就暂时不分红,要是赔了,比如咱们厂赔得只剩下一个院子,那就只好把这院子卖了,把卖得的钱分成五万份发给工人,要是连院子也赔光了,那就证明工厂破产了,办不下去了,股票当然就作废了。”
夏如月说:“打个比方,假如我把价值五万的固定资产作成股票,全都卖给工人,每股一块钱,这样我就挣了五万块,然后我再把厂子卖掉,这样我就又挣了五万,是这样吗?”
耿红卫说:“五万固定资产做成股票,全都卖给工人,那你就没有权利卖工厂了,因为你已经把工厂卖了,一女不嫁二男,一货不卖两主。你就跟工厂没有关系了,也就不是工厂的当家人了。”
“奥,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工人一旦买了工厂的股票,就成了工厂的股东,就有权参与股东大会,并有建议权、表决权和选举权,股东就有权从工厂的利润分配中得到股息,也就是我们说的分红。咱们工厂现在还不是股份制,所以你也就没有工资,工厂挣多少钱,除去给工人发工资,剩下全是你的,一旦实行了股份制,你也就有了固定的工资,工资的数目有股东大会决定。你的收入就是两项,一是工资,二是分红。”
夏如月问:“股份制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耿红卫说:“简单地说,两大好处,一是可以筹集和吸收社会资金,二是可以增强工人们的主人翁意识,因为实行了股份制后,工厂效益的好坏跟她的年终分红有密切的关系。”
夏如月就说:“你年纪轻轻,懂得东西可真不少,今后我得向你好好学习。”
耿红卫就说:“我这都是看书来的,都是些干巴巴的理论,古人说,书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我还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地磨练。”















第十二章
1

夏如月的工厂改革了。但没有实行股份制,而是实行了记件工资制,因为工厂现在最缺的不是资金,而是工人的劳动积极性。第二,夏如月采取了“藏兵于民”办法,跟东流水周围几个村子的闲散的缝纫户签定合同,一旦工厂有了紧急任务,这些闲散的缝纫户就来工厂领取布料,然后回家做服装,做好后再把服装交给工厂,领取记件工资。这样工厂不但节省了厂房,工人也有了灵活性,工厂实际上干活的人一下子就增加了八十多人。第三,夏如月提拔了两名副厂长,一名是王小飞,专门负责管理工厂内部的工人,一名是耿红卫,专门负责与工厂外边村里工人的联系。
工厂一下子热闹起来,每天都有村里的工人来领取布料,来交付衣服。尚义一中的两千件校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顺利完成。
耿红卫就把住在厂里的工人称为八路军,是正规部队,称王小飞为八路军的连长,称村里的工人为基干民兵,自称为武委会主任,称夏如月为总司令,简称夏总。
耿红卫还对夏总说:“夏总啊,咱们的工厂不能再叫东流水永红服装厂了,也不能叫什么服装公司。”
夏如月问:“那该叫什么呀?”
耿红卫说:“应该叫东流水乡服装合作社。”
夏如月说:“这个名字好,咱们现在就改,明天就把牌子挂出去。”
耿红卫说:“那可不行,改了名字,就要重新办理营业执照,还要注册登记,现在政府办事效率又低,明明一个钟头就能办成的事,他非要拖上个十天半月,这还算是好的,有时候碰上那脸皮厚的,还要跟你要礼,你要是不给,他就死活不给你办,麻烦着呢。”

乡里的书记刘晓飞调到县城当了畜牧局的局长,乡里新来了一位书记,姓赵,叫赵得胜。赵得胜书记上任头一天就由乡长陪着来服装厂视察,书记的穿戴相当朴素,就象个老农民,见了夏如月,不等夏如月开口,就先说话:“夏厂长,果然是年轻有为呀,一个年轻人,还是个姑娘,竟办起了这么大一个工厂,很了不起呀。“
夏如月就说:“赵书记,过奖了。”
说着,书记、乡长就跟着夏如月来到办公室。
赵书记说:“你不要递烟倒水,我这人喜欢抽旱烟,有劲!我是来打前站的,明天,全县的公社书记、村党支部书记要来你们厂开一个现场会,一共小三百人,你要在会上做一个报告,介绍一下你们厂是如何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发展起来的,重点要介绍在办厂的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难,你是带领大家如何克服的,这里边要突出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的巨大作用,突出各级领导的关怀和支持。稿子乡政府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到时候你就抱着这个稿子念就行。明天县委书记还要亲自到场,中午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员还要在乡里吃饭,饭后还要召开座谈会,你要好好准备一下。”
2
第二天早晨,乡长领着几个人来到东流水的服装厂,吩咐一起来的几个人布置会场,首先是布置主席台,但服装厂没有桌子,只有缝纫机,乡长就要把服装厂裁剪车间的长桌子搬出来做主席台,被裁剪组的副组长陈小梅给拦下了。
陈小梅说:“这个不能随便动,我们还要在上面裁剪衣服呢。”
那个人说:“裁剪衣服先停下,现在开会最当紧。”
陈小梅说:“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是记件工资,停一天,我们就没有工资了。”
那个人说:“这跟我没关系!”
陈小梅说:“跟你没关系,可跟我们有关系呀!”
那个人说:“那你找你们厂长去。”
这时候,夏如月来了,她说:“小陈,让他搬走,裁剪暂时搁我的床上。”
陈小梅就不高兴了,撅个嘴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主席台的桌子摆好了,但是还没有苫桌子的台布。乡长问夏如月:“你们这里有台布吗?”
夏如月说:“我们这里又不常开会,哪有那东西。”
乡长说:“那就把你们现有的布料裁一块下来,做台布用,完了再还给你们。”
夏如月说:“你们乡政府不是有现成的台布么?怎么不拿来?”
乡长说:“乡政府离这儿这么远,谁去拿呀?”
夏如月说:“我去。”说着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抱回了一大块的台布,并亲自铺到桌子上。”
乡长问夏如月:“还有暖壶呢,茶杯呢,香烟呢?”
夏如月说:“我这就给取去。”说话间,夏如月就拿来两个茶杯,一个暖壶,半盒烟,放在了主席台上。
乡长问:“咋就半盒烟?还是大境门,不行,得一条,要大前门,起码每个人面前得摆上一盒。”
夏如月就说:“咱们这是开会,又不是开宴会,捣鼓那么阔气干啥?”
乡长说:“你没看见人家中央开会,主席台前面还摆着鲜花呢,真是没见过世面!”
夏如月说:“好,好,你见过世面,你看你还缺什么,你自己去卖吧,我没钱!”说着就走了。
这时候,开会的人们已经到了,一群群的干部摸样的人进了工厂的大院,一个个嘴上叼着烟卷,站在院子里,对着院子里的一切指指点点,一副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派头。县委书记来了,周围跟着一大群人,有人给拿着皮夹子,有人给端着水杯,还有人给拿着书记刚脱下的褂子,还有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县委书记说:“小夏呢?”
夏如月就赶紧跑过来说:“书记,我在这呢!”
县委书记就握住夏如月的手:“小夏同志,你很了不起呀,给全县的青年人做出了榜样,我要感谢你呀!”说着又回头对周围的人说,“我看呀,咱们这个现场会也不要搞得那么隆重,那么正规,随乡入俗,随便一些,愿意到车间看看的,就去车间转转,愿意跟厂长谈谈的就跟厂长谈谈,十点钟,咱们就回乡政府集中,中午不休息,在乡里开个会,会上有什么话,咱们再讲,你们看这样怎么样?”
于是夏如月就领着人们参观了工厂的缝纫车间、裁剪车间和熨烫车间,还参观了伙房、职工的宿舍,最后回到了夏如月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床上,薛智芳,陈小梅正在裁剪衣服,县委书记就说:“我说刚才在裁剪车间没看到人呢,原来在这里呀,怎么没有裁剪的桌子呢?”
陈小梅说:“有,刚才让乡长他们给搬走了,去做主席台了!”说话的时候,小陈还气鼓鼓的。
县委书记说:“不能因为我们开会,就影响人家的正常工作呀,快去,把桌子给搬回来。”
3
十点多,干部们开始往乡政府走,东流水乡的党委书记赵得胜走在路上就埋怨乡长说:“好好的一个现场会,生生地让你给搞砸了。昨天晚上我就安排你今天早上布置会场,结果开会的人都到了,连个坐的地儿都没弄好,你就不会给小学打个电话,让他们停一天课,把学生的凳子都搬来?难道让这些乡镇的党委书记,村里的书记就土烘烘的坐在地上不成?整个会场,连个表示欢迎的标语也没有,连个扩音器也没有,弄的县委书记不得不临时改变开会的方式,你等着吧,待会开会不批你才怪哩!”
乡长就恨夏如月,认为是她不配合自己的工作,而且他认为夏如月是故意的。于是心里就想,等着,夏如月,我非让你尝尝我一级政府的厉害不可!
结果开会的时候,县委书记非但没有批评东流水乡,反而对东流水乡提出了表扬,说东流水乡的干部作风朴素扎实,不讲排场,不搞花架子,注重实效,东流水能够出夏如月这样的企业家就是最好的证明。”县委书记一口气讲了三个小时,没有吃饭就坐小车走了。
其他的一些乡镇的党委书记有的走了,有的就没有走,没有走的书记们就跟赵得胜开玩笑说:“老赵哇,你们东流水这次可成了全县的先进,怎么连一顿饭也管不起,还没有提拔,你就牛起来了?”
还有的说:“县委书记刚才不是说了,东流水干部作风朴素,不讲排场,看来还是真的呀,老赵,等你哪一天到我们乡开会,我也给你来个作风朴素,来个不讲排场。”
赵得胜就吩咐乡长赶紧去东方红饭店安排,没想到走了的不过三分之一,留下的有二百多人。乡长就跟赵书记说:“二百人,就是二十桌。就是六千块钱呀,你看能不能让夏如月出点血,毕竟是为了她们开的这个现场会呀。”
赵得胜说:“至于饭钱从哪里出,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不过吃饭的时候,你得把夏厂长请到,我还要跟这姑娘喝几杯呢!”
乡长就乐了,说:“好来!”
夏如月正在她办公桌前算帐,耿红卫进来了,对夏如月说:“夏姐,先不要算了,有麻烦了。”
夏如月问:“有什么麻烦?”
耿红卫说:“我听说乡党委要招待这伙来开会的各乡镇的书记,整个东方红饭店都坐满了。”
夏如月说:“好哇,乡干部们又可以解馋了。”
耿红卫说:“好什么好!待会乡里肯定要来请你去参加,最后这五六千块钱得让你掏腰包。”
“啊!”夏如月一下子站了起来,说,“怎么能让我掏呢!”
耿红卫说:“这是规矩,县城就是这样,到哪里开会,招待费就有哪里开支。”
夏如月就说:“那可怎么办,咱们给尚义一中做了那么多校服,挣的钱还不够他们的一顿饭钱。”
耿红卫说:“怎么办?跑呗,躲呗!只要你躲过了今天就没事。要躲就赶紧点,说不定人家已经来了,晚了就躲不开了。”
夏如月就躲到了服装厂的原址,现在的服装展销部。
4
闺女难得回来一趟,夏雨和老伴都非常高兴,就不嫌费事,给夏如月炸油饼。吃饭的时候,夏雨问起服装厂的情况。
夏如月就说:“服装厂最近办的很红火,工人们自从实行了记件工资后,干活也十分积极。”
夏雨老伴说:“今天是咋会事,回家吃饭来了?”
夏如月说:“今天可出大事了。”
夏雨问:“什么大事?”
夏如月说:“今天县里搁我们厂开现场会,人可多了,各乡镇的书记,各村的书记都来了,县委书记也来了,非常热闹。”
夏雨老伴说:“这是好事呀,怎么能说是出大事了呢?”
夏如月说:“本来散了会就没事了,可是乡里要招待各乡镇的书记村书记,你们想二百多人呀,就是二十多桌,不亚于娶媳妇典礼,那就是五六千块钱,乡里打算让我们服装厂出,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所以我就躲出来了。”
夏雨老伴说:“哎吆,五六千,就你给掏呀!这可不行!”
夏雨说:“闺女,这是个两难的事呀,你出钱吧,你没有那么多钱,你要是不出钱,乡长就不高兴,乡长一旦跟你不高兴,那可就麻烦了,以后会给你小鞋穿,问题就很严重。”
夏如月说:“爹,你又瞎操心了,他乡长能给我穿什么小鞋?我们办服装厂,又没跟他要过一分钱,我又不指望他给我揽什么活。”
夏雨说:“自古道,民不与官斗,惹下了乡长,早晚都是麻烦。”
夏如月说:“没事,你就放心吧。”
夏雨说:“树大招风,出头的椽子先烂。今后你要小心了。”

第二天早晨,夏如月回到了工厂,刚在办公室坐下,乡长就推门进来了。乡长今天是满面笑容,他坐在夏如月对面的沙发上,抽着烟,说:“小夏,昨天下午吃饭的时候,你咋不去呀?赵书记端着酒杯到处找你,就是找不见,赵书记还埋怨我,说我没去请你,我说我去了,但是没有见到人,后来我又派我的办公室主任找你,还是没有找到你,昨天你去哪里了?”
夏如月就忙着给乡长倒水,说:“昨天我突然就头晕了,就回了服装展销部我妈那里,还在家里住了一夜,今天早上才可以些。乡长,今天来是又啥事呀?”
乡长笑了,说:“你大概以为我是为了昨天下午那六千块的饭钱吧?”
夏如月说:“乡长,我们是个小厂,工人加上我才十几个,五六千块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呀,我们干一年,也挣不了五六千呀!”
“哈哈哈哈。”乡长就大笑起来,说:“六千块钱,我们乡政府已经给了,你就不必心里打鼓了,不过按理说,这笔钱应该有你们厂来付,在哪里开现场会,招待费就由哪里出,这是咱们县的老套数。不过是我跟赵书记说,小夏她们的服装厂刚办起来,时间不长,最近又刚买了新房,肯定手头没有多余的钱,这次招待费就咱,们乡政府替她们出吧,这也是对私营企业的大力支持么。”
夏如月一颗悬着的心,一下子掉进了肚里,她十分感激地说:“那我就多谢谢乡长了。”
乡长就站起来,说:“我就是怕你担心,所以今天一上班就来告诉你,好,那我就走了。”夏如月就送了出来。刚走到外屋的门口,乡长突然又回头对夏如月说:“小夏呀,最近县里要召开一个发家致富的表彰大会,乡里决定推荐你去参加,凡是被乡里推荐去的,县里还要每人奖励一个自行车,你应该有兴趣吧,不过你得把工厂的牌子换一换,把东流水永红服装厂换成东流水乡政府永红服装厂,就加三个字。现在上边在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咱们就顺势而为,一改名称就齐活了。其实呢,工厂还是你自己的工厂,所有收入都还是你自己的收入,我们乡政府不会跟你要一分钱。但是碰上坏人来捣乱,我们乡政府就会出面来打击,或者说乡政府就是你们工厂的坚强后台、靠山。当然你要不同意改,那也由你。要是同意的话,营业执照什么的我们乡政府会替你办,省的你操心。”
夏如月立刻说:“乡长,我们不同意改!”
乡长微笑着说:“不再考虑考虑?”
夏如月说:“不用考虑!”
乡长说:“好,好!”                                                      
5
一天,夏如月正在缝纫车间看工人们做衣服,突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夏如月,谁叫夏如月,出来一下。”
夏如月就来到院子里,看见四五个年轻男人,都穿着牛崽裤,半袖衫,光头。就说:“我就是夏如月,你们几个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说:“有什么事,也得进屋说呀,不能在外边晒着呀。”
夏如月说:“那好,就进屋里谈吧。”
进了办公室,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就一屁股坐在夏如月平时坐的椅子上,夏如月就说:“请你坐到沙发上去,这是我的位子。”那家伙不但没有起来,还一条腿搁在桌子上,说:“怎么,你的位子?谁规定着就是你的位子?就算是他妈你的位子,老子今天坐坐不可以吗?”
就在夏如月进屋的同时,耿红卫就发现今天来的这些人不是好人,肯定是来闹事的,他就让王小飞赶快去找夏学文,王小飞说:“夏学文去考察长城去了,一个多月了。”
耿红卫就说:“那就快去找王占山,让他多带几个人过来。”
然后耿红卫和另外两个男的就进了办公室,见夏如月正在跟坐在椅子上的人拉拽,旁边的四个人围在夏如月的周围还动手动脚,嘻嘻哈哈说些下流的话,耿红卫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年轻人从椅子上给拽了下来,说:“给我滚出去!”
那个年轻人看了看耿红卫,就哈哈笑了,说:“耿红卫,我认识你,咱两个曾经在县城北山上打过一架。告诉你,今天没有你的事,你趁早滚的远远的,别溅你一身血吓趴你。”
耿红卫说:“亏你还记得我,好,有本事咱们到院里比划比划,这里地方小,我怕你施展不开,再败在我手下,到了再说我欺负你,我丢不起那个人!”
那年轻人说:“院里就院里,谁怕谁呀!”
俩人就一起朝院里走去,那年轻人一条腿刚迈过门槛,耿红卫突然一撤步,单手一推,就给那家伙来了个嘴啃泥,然后踩着那家伙的脊梁,就一步跨到院里喊:“有种的就快出来,出来时候看清点,别再让门槛给拌爬下!”
那个年轻人就爬起来,擦了一把嘴上的泥,说:“好,你小子不讲规矩,竟敢在背后偷袭老子。”
耿红卫说:“怪你自己走路不稳,还说我偷袭你,真是不说自己拐,反倒说路不平!”
那个年轻人回头对另外四个人说:“兔崽子们,还不给老子动手?把这家伙揍满地找牙!”
耿红卫见四个家伙张牙舞爪地向自己扑来,撒鸭子就跑,但是没有跑出工厂,而是绕着院子跑。四个家伙撒鸭子就追。刚才摔倒弄了个嘴啃泥的家伙就在前边堵截。
正在这时,王占山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喊:“耿红卫,往我这边来!”耿红卫就朝王占山身边跑,并站在王占山身边,这时工厂的所有职工都跑了出来,夏如月和陈小梅领头,一伙女的也都过来跟王占山站在一起,那五个家伙就站在他们的对面。王占山笑了,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给我离远点!”又回头对面前的五个人说:“咳,注意了,你们是一个一个来呀,还是五个一起上呀,我看你们一起上吧,省得费时间!”说时迟,那时快,王占山趁五个人正愣神的工夫,双眼一睁,射出刺人的光芒,眨眼工夫,五个人全都倒在地上。
王占山就蹲在地上,拍了拍一个家伙的脑门说:“你们呀,实战工夫没有一点呀,这要在战场上,都得当了人家俘虏。快滚吧。”
就见刚才跌倒在门槛的那家伙,呲牙裂嘴地爬起来说:“我,我叫王伟,你叫什么?”
王占山说:“怎么,以后要报复呀!可以,但你们得去再学十年工夫。”
王伟说:“大哥,我们哥几个出来混有四五年了,专门替人家讨帐、出气、报仇,也没少打架,一下子打倒我们五个的,你是头一份。”
王占山说:今天你们是替谁来出气的?“
王伟说:“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不满你,我们是你们东流水请来的,专门来给服装厂捣乱找麻烦的。”
夏如月过来问:“说,东流水是谁请你们来的!”
王伟说:“乡长啊。”




















第十三章
1
当天下午,王占山没有回粮库,就在服装厂吃晚饭。耿红卫和一群姑娘、小伙子就围在他的身边。耿红卫就说:“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王哥,不,应该叫王姐夫,夏厂长,这样称呼你没意见吧?”
夏如月脸红了,低着头边吃饭边说:“你们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才不管哩。”
“好!”耿红卫接着问,“姐夫,你一定在少林寺,或者五当山学过工夫吧?”
王占山说:“我连少林寺在河南的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五当山在哪个省都说不清楚。我只是当了五年义务兵,去过越南战场,当过侦察兵,如果说我有什么工夫的话,那都是在部队和战场上学来的。”
耿红卫等一伙姑娘眼里顿时闪着十分崇拜的光,说:“我说你怎么那么厉害,原来是侦察兵出身呀,还去过越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呀!”
王占山笑了,说:“你们也没有问起过呀!”
夏如月这时站起来说:“王占山,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我有话问你。”
二人来到办公室,夏如月坐在办公桌旁边问:“王占山,你说咱们的服装厂还能不能办下去?”
王占山坐在沙发上说:“我看很难。”
“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么,你无意中把咱们的一乡之长给得罪了,他要想整跨你,那还不是很轻松的事。今天来的这五个小混混,那只不过是先小小的给你些颜色看看,更毒辣、更阴险的招儿人家还没用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条路,四个字:撤滩,或者送礼。”
夏如月沉默了一会说:“工厂办到今天这个规模,虽然还不是很大,但已经很不容易,一下子就撤了,我不甘心;送礼,那等于饮鸩止渴,今天你给他送一千,明天他敢跟你要一万,后天他会恨不的把你的整个工厂都要了去。”
王占山说:“那不可能吧?”、
“不可能什么?昨天乡长就来了,说要把我的服装厂改名叫东流水乡政府服装厂,这不是要一口吞下我们所有的一切吗,当时我就拒绝了。”
“那就到上边告他!”
“告人家什么?饭馆的饭钱,人家没让你结算,人家要给工厂改名,你也没有答应,人家临走还一个劲地说好好好,几个小混混来闹了一场,人家压根就不会承认,还能告人家什么?”
王占山说:“那工厂就先办着,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夏如月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既不是撤滩,也不是送礼,而是联营!”
2
当天晚上,夏如月就给石家庄打了几十个电话, 但是没有一家服装厂愿意与他们联营。
第二天杜贵来了,这家伙又给夏如月揽了一批买卖,他说:“北京怀柔有一家服装厂,承揽了一大批运动服,但是他们的厂子有些小,当然,我说的小,是跟他们承揽的这批活相比,实际上他们的厂子比咱们东流水都大。他们急需要把他们承揽的服装再承包下去,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让他们把他们承揽的活分给你们一些,不过人家对质量要求的很严,时间也很紧,但是价钱却不高,一套运动服才给十块钱。如果你们不嫌价钱低,条件苛刻,我现在就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你们就可以跟他们谈。”
夏如月说:“这回你不包办代替了,就象上次给尚义一中做校服那样?”
杜贵说:“你这人怎么着样呢?那壶不开,提那壶。就是我想包办代替,就是你们同意我包办代替,人家怀柔服装厂也不同意呀。你要是愿意干这活,人家还要来考察,要亲自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质。”
夏如月说:“好,我愿意跟这样正规的厂家打交道,你跟他们联系吧,顺便问一下,就说咱们厂愿意跟他们厂进行联营,什么叫联营呢?就是咱们厂在坚持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前提下,愿意成为他们厂的一个下属分厂,具体内容等他们来人再商量。”

杜贵给打了电话后,不到一个星期,一辆红色小轿车开进了东流水永红服装厂的大门。就在那天早晨,夏如月让全体职工都停下手中的工作,全厂进行卫生大扫除,并在缝纫车间的窗前竖起了五星红旗,在厂子的墙上贴上欢迎怀柔服装厂领导的标语,当怀柔服装厂小轿车开进工厂时,永红服装厂的所有职工穿戴好洗涤一新的白色工作服夹道欢迎,夏如月这天特意穿上了新做的紫红的西服,雪白的衬衣,鲜红色色的领带,黑色高根皮鞋,气质顿时显得高雅起来。
轿车停在院里边后,从车上下来两个漂亮的小姑娘,夏如月就迎上去,其中一个小姑娘就主动跟夏如月握手,还自我介绍说:“我姓夏,叫夏如阳。”
夏如月也自我介绍说:“我也姓夏,叫夏如月。”
俩人都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对方,并同时说:“那我们还是姐妹哇!”并心有灵犀地拥抱在一起。
办公室的外屋已经专门开辟成一个小型的会议室,当中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茶几上面摆着几个红色的塑料盘子,盘子中放着苹果、葡萄、香蕉和本地的李子,茶几的两边各有四个带盖的茶杯,茶几两旁是各有一个双人沙发,双人沙发的两头各有一个单人沙发。夏如月、王小飞和耿红卫坐在东边,夏如阳和同来的另一个姑娘坐在西边。
寒暄了几句后,开始进入正题。夏如阳说:“刚才我注意到,你们服装厂的职工似乎不超过二十人,怎么我们厂的领导在我们临来的时候却对我们说有三百多人呢?”
夏如月说:“我们厂住在厂里的职工,包括我只有十三个人,但是我们的生产能力可以达到三百人,因为我们绝大多数的工人都在周围的村子里,分散在各家各户,他们每天早晨到我们厂来领取布料,第二天上午送回做好的衣服,在领取当天的布料。按我们这位副厂长耿红卫的说法,我们厂里的十三名工人是正规的八路军,各村里那些职工是民兵,不管是民兵,还是八路军,我们的工资待遇都是一样的,我们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多劳多得,各尽所能。”
夏如阳就觉得惊奇了,说:“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工厂,民兵和八路军相互配合,打的是人民战争,这样不但可以扩大你们厂的规模,还可以带动更多的家庭发家致富。象这样家住农村的职工有多少人啊?”
夏如月说:“我也说真话,作为厂长我也弄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因为村里的职工下边还有工人,工人的下边又有工人,是亲戚连着亲戚,朋友连着朋友,范围甚至扩大到周围的一些乡镇,我们跟你们领导说我们有三百人,那是我们掌握的有花名册的人数,我们给发工资的人数,但从发工资的数目来看,最多的一个人每月领两千多元,显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工资,而是一群人的工资,只不过是由他一个人带领,回去再发给其他人罢了。”
夏如阳说:“你们这种做法,实质上就是毛主席当年的做法,就是发动广大的人民群众。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这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什么力量也打不破的,完全打不破的。反革命打不破我们,我们却要打破反革命。在革命政府的周围团结起千百万群众来,发展我们的革命战争,我们就能消灭一切反革命,我们就能夺取全中国。这是毛主席的原话,象你们这样的做法,在当今竞争十分激烈的形势下,那可以说是无往而不胜呀。这很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
3
一九八四年十月一日国庆节这天,夏如月和夏如阳共同签署了北京怀柔服装厂与东流水服装厂的联营文件,东流水服装厂大门口牌子换成这样的牌子:北京怀柔服装厂东流水分厂。
东流水乡的最高领导党委书记赵得胜亲自揭牌,乡长跟在赵得胜的屁股后面说:“赵书记,这是咱们全乡的一件大喜事。”
赵得胜说:“恩,是大喜事。”
乡长说:“怎么也得庆贺庆贺吧!”
赵得胜说:“是,应该庆贺。”
乡长说:“几桌呢?”
赵得胜说:“摆上三百桌吧,不过这钱你可得自己掏腰包啊,乡里可没钱了,哈哈哈哈。”

中午,夏学文和媳妇杨艳红来了,夏学武来了,刚上初中的夏学斌和妹妹夏明月来了,最后夏雨和老伴也来了。夏如月就把自己的家人一一介绍给夏明阳,夏明阳就说:“好啊,全家都来了,我带着高级照相机,能一边照一边就出相片,还是彩色的。我给你们来一张全家福吧。”
夏如月就高兴地说:“好啊,我们还没有全家一起照过象哩。”她就让人搬来两把椅子,让父母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父母的两边,一边是夏学斌,一边是夏明月,父母的背后依次站着夏学文、杨艳红、夏学武、夏如月,夏如月的身后是工厂大门,大门的旁边就是写着北京怀柔服装厂东流水分厂的牌子,牌子上边还挽着块大红绸子。厂里的工人们也来凑热闹,都挤在夏如月一家人的周围,列着嘴笑着。
夏如阳在前面半蹲着,喊着:“茄子!”就听喀嚓一声,已经照好了,几乎同时就听吱地一声,一张彩色照片从照相机里吐了出来。
夏雨走到夏如阳面前说:“姑娘,你就是夏如阳吧?”
夏如阳说:“是。”
夏雨问:“你就是北京怀柔本地的吗?”
夏如阳说:“是的,我是在北京怀柔出生的,但我们家的原籍不是怀柔,听爸爸说是坝上故园县的。对,我爸爸也叫夏玉,不过不是雨水的雨,而是玉石的玉。”
夏雨就微微点了点头。
夏如阳她们开车走了,人们都散了,夏如月问父亲:“爹,你打听人家是哪里人干什么?”
夏雨说:“因为一九五七年冬天,我在故园被打成右派时,故园一中也有一个教师被打成右派,他的名字就叫夏玉,玉石的玉。”
“啊!”



2017年8月15日星期二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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