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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疙瘩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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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08:48: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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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GEDAFANSHEN


大疙瘩杀人
张学武著







































ERGEDAFANSHEN


大疙瘩杀人
张学武著


















第一章
1
荭草公社的所在地叫荭草村,荭草村往东四十里有个村子叫头道沟,再往东有五个村子,依次叫做二道沟、三道沟、四道沟、五道沟和六道沟。再往东就是一座大山,过了大山就是丰宁县了,就属于承德地区了。头道沟北边有一个村子叫千松沟,二十几户人家,是头道沟大队的自然村。
一九七五年秋天,正是农业学大寨的年代,别的公社都修大农田,挖大渠,到处都是红旗招展,歌声嘹亮,学大寨的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热火朝天。县委书记在县里的三级干部大会上就大张旗鼓地表扬了这些公社,并当着全县公社书记、大队书记和生产队长的面,把荭草公社的公社书记提溜起来大声问道:“全国都在学大寨,你们荭草公社打算怎么办呀!是墨守成规,还是奋起直追?是大干、苦干、拼命干,还是小打、小闹、等着看呀!”荭草公社的书记就脸红脖子粗了,众目睽睽之下,急中生智说:“我们荭草公社准备修一个水库,地点就在我们公社的头道沟大队千松沟生产队那里,争取在两年之内完成。
公社书记的话音刚落,会场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本来是让荭草公社很尴尬的大会,却一下子让公社书记露了脸,出了彩,成为全场的红人。公社书记等掌声刚停,就接着说:“在修水库的同时,我们还要修一条五十华里的胜利大渠,把水库的水引到沿线的各个大队,到时候,我们荭草公社的一半的土地都将变成水浇地,实现亩产过纲要,过黄河,过长江!” 接着就是口号声:“向荭草公社学习!向荭草公社致敬!掀起学大寨的新高潮!”
那是一个热血沸腾,雷厉风行的年代,当时流行这么一句话:说了干,累死算,光说不干是王八蛋!于是头道沟、千松沟、二道沟和三道沟几个村子就忙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打扫屋子,腾房子,准备迎接前来修水库的民工。
千松沟村有个女人名叫牛小花,今年二十九岁,个子不高,却长得敦实,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气。这天大队书记、革委会主任和民兵连长来她家号房子,牛小花说:“哎呀,书记主任呀,你们来我家有啥事情呀?不会又是要发救济款吧?”
书记说:“哪有那么多救济款,我们是来号房子的。”
牛小花说:“怎么又要来拉练的部队呀?我们家这乱七八糟的样子,解放军来了也没法住呀。”
书记说:“不是给解放军号房子,是给民工号房子。公社要在咱们这里修水库呀,全公社的民工都要来咱们村住。”
牛小花说:“哎呀,我说书记,我们家可没有地方呀,就这么三间房,东屋住我们一家三口,西屋还要放一炕谷子、高粱和玉米,中间这屋还要做饭,没有下脚处呀。”
书记就不高兴了,说:“谁家没有老娘?大秋天的,谁家不是分了一地的白菜、萝卜、山药?谁家有处下脚?没办法,这是公社的命令,农业学大寨,谁敢反抗?快拾掇拾掇,让老太太跟你们睡一个炕,把东屋腾出来,给民工住。”
牛小花说:“哎呀,书记呀,你怎么还生气了呀,既然是公社的命令,既然是农业学大寨,我们四口就是螺起来睡,也得腾呀!天不早了,我要做饭了,书记、主任、连长,你们就在我家吃吧,咱们就在东屋吃,东屋虽然乱点,但是没有臭味,西屋不行,西屋有我们那口子,又是拉又是尿的,生人进去待不住,我们都习惯了——怎么,你们这就要走哇?不吃饭了?哎,好不容易来一趟,说走就走了,我就不送了啊。”
2
号了房子的第四天下午,牛小花家就住进了五个民工,他们都是翻过前面那道梁井儿沟村的,其中有一个大高个名叫李树奎,是这五个民工的组长,他理所当然地把行李扔在炕头。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人,小名叫树墩子,大名叫刘长勇,外号叫大疙瘩,其实他身上、头上、脸上一个疙瘩也没有,大疙瘩在当地的就是傻货、愣头青、二秆子的意思。其实他一点都不傻,就是有些老实,甚至老实的有些过头。叫他大疙瘩,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因为他从小就手巧,念小学的时候,就会用高粱杆编锅排子,席旋子,就会用一种叫柳道子的灌木给老师做教鞭,那教鞭很长,一头还有一个圆疙瘩,念小学的时候,这有着圆疙瘩的教鞭就没少光顾大家的脑袋,因此大家就看他不顺眼,背后常常合伙揍他。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大疙瘩。当然那教鞭也没少光顾大疙瘩的脑袋,每当这时,大家就十分开心。别人家的孩子在村里受了欺负,家长会出来给撑腰做主,大疙瘩不行,他爹姓马,是后爹,外来户,窝囊废,招亲来到井儿沟,平时不敢在人们面前说话。结果大疙瘩小学没有毕业就给生产队放羊了。放了羊的大疙瘩每天同一群羊在一起,很少在人们面前露面,人们似乎忘记了村里还有他这么一个人。结果大疙瘩都二十五六岁了,还是光棍一条。大疙瘩进来后,发现炕上已经堆满了行李,只给他在后炕留了窄窄的一条,还好他没有褥子,只有一个小被子,他就把自己的小被子丢在后炕。这样他们的住处就算安顿妥当了。
李树奎说:“告诉你们,咱们虽然只是一个前来修水库的民工,但咱们也要向老八路学习,遵守三大纪律八项主意。第一,咱们烧炕不能用房东的柴火,咱们要上山去自己割柴火。第二,每天要给房东担水。现在咱们几个就去割柴火,留下大疙瘩在家给房东担水,打扫院子。今后咱们的活就这么安排了,我们四个负责烧炕的柴火,大疙瘩负责每天给房东担水,打扫院子。”
大疙瘩嘴上不说,可心里明白,四个人每个人最少割四个柴火,四个人就是十六个,够烧半个月的炕了,可他一个人每天都得担水 ,打扫院子,他们这是明显在欺负自己老实。不过他已经受欺负惯了,就乖乖地拿起扁担去担水。
牛小花看见大疙瘩去担水,就拍着巴掌说:“哎吆吆,这回可闹好了,省的我天天去担水了。你们不知道呀,现在是秋天了,等待几天上冻了,井台上到处都是冰,滑赤溜溜的,弄不好就是一个屁股蹲,去年村里的柳鱼子就是担水的时候,把胯骨跌坏了,今年还拄着拐棍里。你们在这里修水库,能修到什么时候呀?”
李树奎拿着镰刀绳出来,就说:“什么时候水库修成了,什么时候就没事了。不过我们都是一个月一换班,下个月的今天,我们这一班就到头了,我们就该回去了,下一班人就来了。”
牛小花说:“哎吆,那多麻烦呀,不如你们就一直在这里修,什么时候把水库修成了,什么时候你们再回去。”
李树奎说:“那可不行,除了刚才出去担水的那个,剩下我们这些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时间长了,还怕老婆守不住里。”
牛小花说:“哎呀,要我说,你们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整天就想着那事。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刚才出去担水的那后生还没有娶媳妇?”
李树奎说:“他呀,我看得打一辈子光棍了。”
牛小花说:“哎吆,这是为啥呀?”
李树奎说:“为啥?家里穷呗,他爹早就死了,他妈又给他找了后爹,这个后爹不会干别的,就会趴在老婆肚上揍孩子,不到几年工夫就给揍了一炕孩子,除了他跟他的兄弟,是他的亲爹的,剩下的全是他后爹的,一色的丫头片子,大草、二草、三草,全家八口,就住在村子东头的一间马架窝棚里。”
牛小花说:“你等等,他兄弟两个,加上大草、二草、三草三个闺女,再加他妈他后爹,顶多也就是七口人,你怎么说成八口呢?”
李树奎说:“还有他爷爷里,难道他爷爷就不算人了?”
牛小花说:“哎吆吆,你早点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弄得放屁脱裤子,多倒一回手。”
3
李树奎他们都上山割柴火去了,大疙瘩刘长勇担着一担水回来了。牛小花就赶紧迎上去,说:“哎吆吆,这是怎么说的,你刚来,气还没有好好喘一口,行李还没有解开,就忙着给我们担水,这可叫我说什么好。”说着提起水桶就要往缸里倒水。
刘长勇忙抢过水桶一边往缸里倒,一边说:“这活你们女人家干不了。”
牛小花说:“哎吆吆,瞧你这话说的,我已经干了两年了,实话跟你说吧,你们老男人干的活,除了揍孩子我不行,别的活我都干过。什么担水、割柴火、和泥、垒墙、拉大锯,这些活我都干过。”
刘长勇就问:“你家男人哩?”
“哎吆吆,快 别提他了。”牛小花说,“他就是个活死人,只会出气吸气,只会睁眼闭眼,只会拉屎撒尿,别的都不会。”
刘长勇说:“你骂他呀,你一骂他,他什么都会了。这样的男人我见过,我们家我那个后爹就是这样,他不干活,我妈就骂他,他就屁颠屁颠的去干了。”
牛小花就哈哈地笑了,在刘长勇的后脊梁上拍一巴掌,说:“我那男人就在西屋炕上躺着呢,你过去骂骂试试看,甭说干活了,就是一下子坐起来,我跪下叫你爷爷都行。”
刘长勇的脸刷地就白了,赶忙低声说:“啊,原来你家男人在家呀,我刚才说的话,他是不是听见了?会不会起来揍我一顿?”
牛小花就笑得蹲在了地上,半天才直起腰来,对刘长勇说:“我男人是个病人,医生说这叫植物人。大前年上山割柴火,拉坡时,由于坡太陡,柴火拖子翻了过,把我男人裹在柴火中,一起滚下来,把脑袋跌坏了,坏得说不了话,手脚不能动,整天躺在炕上,吃饭要人喂,拉屎撒尿要人接。哎呀,这都怪我这人可命不好,嫁给了这个人,其实他以前也是个好人,勤劳能干,还曾被评为模范社员,还给我揍了一个儿子。”说到这里,牛小花的眼睛里竟闪烁着泪花。
刘长勇就走进西屋,看了看躺在炕头的 牛小花的男人,那个男人已经睡着了,脸上长满了肉,白白胖胖的,男人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孩子,正在炕上玩着几颗石子。见到刘长勇就睁大了眼睛看。刘长勇就对那孩子说:“你喊他一声爹,看他答应不。”
小孩子很听话,就趴爹的耳朵上喊道:“爹,爹,有人来看你了!”
牛小花对刘长勇说:“甭说小孩子这点声音,你就是在他耳边敲鼓响雷放鞭炮,他也听不见。”
刘长勇就说:“这么说,你这二年多就跟他过?”
牛小花说:“哎,我不跟他过,又能跟跟谁过?没办法,这都是命。有个算卦的瞎子说,我上辈子也得过这种病,是他伺候了我三年,这辈子他又来熬煎我了,谁让我欠他的呢。”
刘长勇问:“你这男人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牛小花说:“他叫马德林,是坝上故园县丰元店人,九年前招亲来到我们千松沟村,那时我的爹妈还活着,就我这么一个闺女,看这小伙子长的还的算精神,就同意了,亲戚朋友吃了一顿油炸糕,我就成了他的老婆了。”
刘长勇就奥了一声,他的后爹也是坝上故园县丰元店人,名叫马德贵。刘长勇就想,莫非这马德林和我的后爹是亲哥们,可从来没有听后爹说起过千松沟还有他一个兄弟呀?
4
刘长勇家在井儿沟的村东头,日本鬼子占领的那几年,井儿沟属于丰宁县,也就是说井儿沟属于满州国,村子四周修起了高大的围墙,就是人们常说说的人圈。刘长勇家现在就住在这人圈外边一个马架窝棚里。
他爷爷活的时候,人们称他爷爷叫刘四爷,刘四爷是村里第一个参加了共产党的人,四清运动那年,已经七十多岁的刘四爷还被选为贫协主席,开大会的时候还坐在主席台的正中。
刘四爷有一个儿子叫刘满贵,娶了个媳妇叫苏玉芝,苏玉芝个子不高,胯骨很小,裤子总是嘟噜在小肚子下边,好象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总是抓着裤腰带,裤脚总是挨着地,一走就扫起一股烟尘,于是人们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一股烟。一股烟跟了刘满贵后,三年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就是现在现在的刘长勇,老二小名叫石玉子,大名叫刘长军,老三是个丫头,夏天生的,小名就叫小夏,大名叫刘长叶。
生下刘长叶不过三个月,刘满贵就得病死了,一股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嫁出去吧,带着三个孩子没人要,再说家里还剩个刘四爷,招个人来吧,一般的人一看这三个孩子都不敢接手,这时候就从坝上故园县下来个马德贵,三十二了,比一股烟整整大十岁,还没有媳妇,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刘四爷家招了亲,来的时候还带两口袋莜麦面,这样一股烟家又好歹成了完整的一家人了。
如今刘长勇已经二十六了,他的妹妹 刘长叶早就嫁出去了,可他还是个光棍汉。于是有一天收工回来,李树奎就对刘长勇说:“树墩子,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刘长勇正在院里给牛小花的小儿子做地牛 :“就头也不抬地说:“有啥话你就说吧。”
李树奎就不高兴了,说:“我说你这孩子 ,难怪叫你打光棍,一点都不屈你。我跟你说的是关系到你一生的大事,能高声跟你说吗!我得跟你悄悄地说,目前还不能叫别人知道,别人知道了,别人就抢先了,就论不到你小子了。”
刘长勇只好拿着做了一半的地牛过来,蹲在李树奎的面前。李树奎就低声地对刘长勇说:“我想给你说个媒,那女的就是这千松沟的,姓王,叫王树梅,今年二十二了,要论模样比你强多了,针线活什么都会做,要说有什么缺点么,就是一条腿长点,一条腿短点 ,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是这一不影响你跟她睡觉,二不影响生孩子,三不影响干活,再说,咱们都是庄稼人,娶老婆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要那么周正干什么?”
刘长勇说:“我们家现在就有一个马架窝棚,住了我们七口人,我要娶了老婆没地方搁呀。”
李树奎就笑了,说:“这你不用发愁,人家王树梅家里就一个老娘和一个老爹,还有三间大瓦房,你要是要了这个王树梅,你就可以招亲呀,给他家当一个上门女婿,这样你就房也不用盖了,财礼也不用掏了,连婚礼的吃喝钱也省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美事呀!不过人家女方也说了,人家就跟你要一块手表,上海全钢的,要一件小大衣,里边是羊羔皮,外边是华达呢面的,还跟你要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
刘长勇半天才说:“这不是小事情,等咱们换班的时候,我得回去问问我妈。”
李树奎说:“你这个孩子,你今年都二十六了,自己还当不了自己的家,还问你妈干什么?你妈能给你盖三间大瓦房。”
正在这时,屋里传来了牛小花的喊声:“刘长勇,你快过来,帮我抬一抬这个口袋!”
刘长勇就赶忙站起来,走进屋里。
5
牛小花喊刘长勇抬口袋,刘长勇进屋后,发现屋里根本没有口袋,只见牛小花把刘长勇拉到炕沿前低声问道:“老李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刘长勇说:“没说什么。”
牛小花说?“不要瞒我,我都听见了,说什么王树梅,还有招亲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姐我可是为了你好,要是别人我才懒怠管哩。”
刘长勇没办法了,就把李树奎要给他说媒的事情说了。牛小花就说:“你答应了没有?”
刘长勇说:“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哩,这不,你就把我喊进来了。”
牛小花朝窗户外边看了一眼,低声地说:“哎吆吆,你可千万不要答应啊,那个王树梅倒是个好孩子,可就是自己没有个准主意,一切都听她妈的,她妈说东就是东,她妈说西就是西。她妈要是个好人,这倒也没啥,可她妈不是个好人啊。整天在街上没事干,就知道返闲话,东家长西家短的。再说,他们家成分也不好,是个富农成分,也就是在我们千松沟,人们不拿这成分当回事,要是在大地方,文化大革命非挨斗不可。我说的这些都还不是主要的,关键是她不拿女婿当人看,前年这个王树梅就找了一个男人,也是来招亲的,她妈拿女婿当长工一样使唤,早饭之前要女婿上山割四个柴火,晚饭之后还要让女婿给割四个柴火,吃饭的时候,他们吃干的,让女婿喝稀的,他们夹肉吃,让女婿吃萝卜片,过年的时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衣服,让女婿穿旧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到村子里打听打听,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最后那个男的跑了,不在她家待了,这又看上你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呀,不能一不留神掉进了火坑里。”
刘长勇说:“我刚才还说要跟我妈商量商量,看来这事用不着商量了,我不去她家招亲就是了。”
牛小花说:“我刚才跟你说的这番话,你可不能跟外人说啊,王树梅她妈那人我可惹不起。”
“妈,你看我爹。”炕坐着的孩子突然喊。
牛小花说:“你爹怎么了?”
小孩子说:“我爹不睁眼了,我给扒拉他都不睁。”
牛小花说:“你爹是睡着了,你不要害捣他,让他睡吧。”
小孩子说:“不是睡着了,你快看看吧。”
牛小花就过来看丈夫,发现丈夫已经不出气了,原来丈夫早已经死了。牛小花愣了片刻,突然就趴在丈夫身上惊天动地地大哭起来,还边哭边数落:“你这个狠心贼呀,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以后谁跟我们娘儿俩做伴呀。”
听到屋里突然传出的哭声,李树奎和另外几个民工就赶紧跑过来,李树奎用指甲掐牛小花丈夫的人中,那男人没有反应,又用二母指放在那男人的鼻子下边,没有一点呼吸,折腾了半天,李树奎才直起腰说:“是咽了气了,赶紧准备后事吧。”
第二章
1
打发了牛小花的男人没几天,井儿沟换班的人来了,每个人都背着一卷行李,只有一个人是空手来的。这个人个子不高,眼睛却很大,说话嗓门也高,进了屋看到刘长勇那个小被子放在后炕,就怒了,大骂道:“这是谁干的活?让我哥睡后炕,这回我来了,我要睡炕头!谁要是敢跟老子抢,老子就一耳光扇他到沟外边去!”说着就上炕,把李树奎的行李拉到一边,把刘长勇的被子拿到炕头,然后坐在那被子上骂道,“他妈个逼的,我哥就是老实,到哪儿都手欺负,今天老子来了,看谁敢再欺负我们哥们!”
这个人就是刘长勇的亲弟弟,小名叫石玉子,大名叫刘长军的人。中午,在水库干活的人们都回来了,刘长勇看见自己的弟弟来了,就说:“兄弟,咋你来了?”
石玉子说:“我来替你呀,要不你咋回去?”
刘长勇说:“这里的活很累,吃的又不好,每天都是棒子面窝头,你还是回去吧,我接着在这里干,反正我也习惯了。”
石玉子两眼瞪的牛蛋大说:“我不回去!吃苦受罪得轮着班来,哪能叫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时候,牛小花进来了,见李树奎他们在捆行李,刘长勇和一个年轻人在吵架,就问刘长勇:“哎呀,这是谁呀,怎么还跟你吵起来了?”
刘长勇赶忙说:“这是我弟弟刘长军,我们没有吵架,他说话声音就这么高,他是来替我的。”
“哎吆,”牛小花说,“原来是你的兄弟呀,咋长得跟你一点都不象呢!兄弟,你哥愿意在这里,就让他在这里吧,有他在这里还能帮我干点活。”
刘长军虽然脾气大,但是也很聪明,一看这娘们对大哥很不错,就说:“你是谁呀?咋我们换班你还参搅进来。”
牛小花说:“哎吆,我倒给忘了,你还不认识我呢,我叫牛小花,是这家的房东,时间长了跟这些民工都很熟的。这不,我家的自留地的棒子在房上都晒干了,想让你哥跟我把房上的棒子给倒腾下来,就赶上你来了,真是不凑巧。”
刘长军就问:“你家的棒子晒干了,咋不叫你的男人帮你往下倒腾,偏来找我哥?”
“哎吆吆,你这孩子说话,真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牛小花说,“我们家男人早死了,我现在就是个光棍,还有一个三岁的小子,我有点活不找你哥,你让我找谁?再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人家别人谁敢来帮我干活呀!”
刘长军就跳下地来,对哥哥说:“好吧,你就留下吧,我就回去了,有啥事你就给我捎个信儿。哥,出门在外,你就厉害点,今天我把你的行李给搬到炕头了,你要好好守住,别让别人把炕头给占了。”说着刘长军就走了,刘长勇就去送他。俩人一起走到村外的大道上。
刘长军就问刘长勇:“大哥,我看牛小花这娘们长的还周正,你要是相中了,你就留下来招亲吧。”
刘长勇说:“他男人刚上礼拜死了,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她比我大三岁,还有个孩子。”
刘长军说:“就咱家这情况,能找一个女人跟你过日子就不错了,还挑拣个啥?再说,妻大三抱金砖,有个孩子,还省了你的事哩。”
刘长勇说:“不过现在人家还没有明说呢。”
刘长军说:“人家今天不是说了,有点活不找你,还能找谁?等瞅机会,你把她收拾了不就得了。”
2
晚上,跟兄弟分手后,刘长勇回到住处,牛小花正提个筐在等他,见到刘长勇就说:“哎吆,咋你才回来,你要在不回来,我就找你去了。你是上房呀,还是在下边给我接着呀?”
刘长勇说:“我上房吧,反正你这房上也没有瓦。”
牛小花说:“前年准备把这房瓦一瓦,瓦都买便宜了,我们那人就有病了,结果只顾的给他看病,把瓦房的事儿就给耽搁了。”
刘长勇说:“等过几天我请上两天假,我给你把这房瓦一瓦,省得每年开春还得抹房。”说着就蹬上墙头,上了房
牛小花就惊喜地抬起头望着刘长勇说:“哎吆,想不到你还会瓦房呀,在我们这里,瓦房就是泥匠呀。”
刘长勇一边往筐里拾棒子,一边说:“甭说瓦个房了,就是木匠活我也会。农村里这点活,什么泥匠、木匠、毛毛匠,编席子匠,我都会。”
牛小花一边接着刘长勇递下来的一筐棒子,一边说:“哎吆 ,这么说,你还是个能工巧匠哩,我们西屋铺的那领席子,坏了好几个窟窿,你能不能用高粱杆给修补修补呀?”
刘长用说:“这有什么难的,你明天用水把高粱杆泡湿了,泡软了,等我回来把它劈开,再刮去里边的瓤儿,不用一袋烟工夫,我就把你的席子给修好了。”
牛小花提着一筐棒子回家倒在了炕上,又赶忙出来,把筐递给刘长用,说:“那咱们可就说好了啊,明天我就给泡高粱杆了。”
刘长用说:“不过你也得帮我干点活。”
“哎呀,瞧你说的,啥帮不帮的,有啥活,你就说。”
刘长用说:“我那被子有的地方露出了了棉花,我想让你给我缝一下,其实,我也会缝,就是没有针和线。”
“这缝缝补补的活,那用的着你们老男人动手呀,待会我就给你缝。”
下完了棒子,刘长用就从房上下来,牛小花说:“你等等,我给你打扫打扫身上的土。说着就从窗台上拿过笤帚给刘长用打扫,刘长勇就转着身子,举起双手让她扫,还说:“差不多就行了,明天上水库工地还不是一身土。”
牛小花说:“哎吆,那可不行,以前的日子就算过去了,以后我要让你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好了,你回东屋把被子抱过来,我先给你缝被子。”
刘长勇说:“今天都黑了,明天再说吧。”
牛小花说:“哎吆,你这人真是的,天黑了怕什么?我还正好跟你有话说哩。”
刘长勇就去东屋抱被子,同屋的几个民工就开玩笑说:
“怎么,今天就要到西屋睡觉了?”
“刚够一个月,你小子就搞成了,速度够快的呀。”
刘长勇说:“你们瞎说什么?我这被子有几个窟窿,我拿过去让房东给缝缝。”
“什么窟窿不窟窿的,我看是看上这个小寡妇了。”
刘长勇就抱着被子来到西屋。牛小花已经把孩子哄的睡着了,炕上铺了两个被窝,说:“抱个被子怎么费了这么大工夫?”
刘长勇就说:“只顾跟他们说话来着。”
牛小花接过被子说:“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
刘长勇说:“没说什么。”
牛小花说:“别骗人了,他们说什么,我这屋都听见了。我今天要跟你说的话就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块过日子。”
刘长勇的脸腾地就红了,半天才说:“你哩?”
牛小花说:“现在问的是你,你要是愿意就上炕来,要是不愿意就站在柜前边。”
刘长勇二话不说,就脱了鞋上了炕,没想到牛小花扑地就把小煤油灯给吹灭了,象老虎一样把刘长勇扑倒在炕上。
东屋的几个民工就悄悄下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偷偷地听。
3
最先下地听的是李树奎的小舅子杜保,外号狗嫌臭。他跟刘长勇同岁,今年也二十六了。他的爹妈死得早,他只有两个姐姐,大姐嫁到了坝外,再没有回来过,他二姐嫁给了李树奎,他就整天在李树奎家吃饭。这家伙在井儿沟有两大特点,一是胆子大,喜欢搞破鞋,二是好告状,不怕得罪人。今天他见刘长勇居然跑到西屋去睡觉,他就心想,原来这个小寡妇就是个破鞋呀,刘长勇,大疙瘩就给她从房上往家里捣鼓捣鼓棒子,就可以跟她睡一觉,这太便宜了,自己为什么不也去打一炮呢?论模样自己比大疙瘩强多了,论口才,自己能说会道,大疙瘩就是个哑巴。
他光着屁股扒在门缝上听,半天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他妈的,这个大疙瘩也太窝囊了,怎么这么半天还不上!他就觉得下边憋的难受,就哐地把门子打开,光着屁股冲向西屋,正好西屋的门没有插,他就进了西屋,大喊一声:“好啊,你们两个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乱搞男女关系,今天被我给抓住了,你们说,这事是公了,还是死了!”
牛小花一边问:“你是谁?”一边点亮了灯。原来她和刘长勇只是相互拥抱着,还没有脱衣服。
杜保说:“我是谁?我是井儿沟的杜保!”
牛小花就跳下炕,抬手就给了杜保一个大耳光,骂道:“他妈的,你给滚!”
杜保上去就抓牛小花的头发,牛小花就去抓杜保的耳朵,俩人就撕打成一团,刘长勇开始还吓了一跳,这时候见两个人打了起来,一股怒火就直冲脑门,腾地跳下地,照杜保的后脑勺就是一拳,杜保就松开牛小花的头发,回头就跟刘长勇招呼起来。牛小花就顺手摸起炕上的一把剪子,一剪子扎在了杜保的屁股上,杜保就大声惨叫起来,叫声惊动了东屋的几个民工,他们就赶忙起来,胡乱穿上衣服,来到西屋,把杜保和刘长勇拉开。
牛小花就对大家说:“你们看看,这家伙半夜三更闯进我家里,他要干什么?”说着就伸手在杜保脸上又抓了一把,顿时杜保的半边脸上就出现了四条鲜红的血印子,杜保还要上前还手,被几个民工给拖回了西屋。
杜保一边穿衣服,一边就骂这几个民工:“你们拉我干什么!我他妈杜保走南闯北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今天这事我非得到水库指挥部告他们一状不可!”说着就腾腾地走出了屋外。
牛小花就冲着院里喊:“告去吧,我在家等着你!”

千松沟生产队距离头道沟大队有三里地,水库就修在千松沟和头道沟中间,所以水库指挥部就设在头道沟的大队部里,水库总指挥是荭草公社的一名副书记,名叫严大庆,严大庆是个年青人,以前造反派司令。文化大革命三结合的时候,结合进了领导班子,成了公社的副书记。副总指挥是一个女的,名叫耿娟,四十来岁,是早年来插队的大学生,由于工作出色,就提拔为公社的水利技术员,主要负责水库的技术工作。
这天晚上,俩人正在商量水库的进度。门子突然就开了,进来的是杜保,他说:“有个民工在千松沟随便搞破鞋,你们管不管?”
俩人谁也不认识杜保,耿娟就说:“你慢点说,把话说清楚 ,究竟是谁在搞破鞋?他叫什么,是哪里的人?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保说:“我是井儿沟的,我叫杜保,今天中午刚来的。我们村里有个民工叫刘长勇,这家伙在村里就是个二流子,没有一点好名声。我们住的那家房东,名叫牛小花,不到三十岁,男人刚死了不到半个月,她就守不住了,就在今天晚上,这一对狗男女就睡在一个被窝里,叫我给逮住了。那娘们可厉害了,还抓了我一把,你们看看,我脸上的伤,就是她给抓的,还有,她还在我屁股上捅了一剪子。”说着,杜保就凑近耿娟的脸前,让耿娟看伤,又把裤子脱到膝盖,露出黑不溜秋的屁股让严大庆看屁股。又说,“你们要是不管,我就连夜到公社去,公社不管,我就到县里去,天下总有说理的地方!”
4
严大庆一听说是民工搞破鞋的事,顿时就来了精神,他拉过一个板凳,让杜保先把裤子提起来,让他先坐在板凳上。严大庆问:“你说他二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保觉得一下子遇到了知音,就站起来说:“今天晚上,那个大疙瘩,也就是刘长勇,大疙瘩是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他抱着自己的被子就要到牛小花的屋里去,我就问他,这么晚了,你到人家房东屋子里干什么?大疙瘩说,我这被子有几个窟窿,叫房东给缝一缝,他就进了房东的屋里。我一想,我的裤子,不,我的褂子上也有的地方破了,既然房东能给他补,我为什么不乘机会也让房东给补一补,于是我就拿着褂子朝西屋走去。没想到,这时候西屋早就熄了灯,就听的西屋里传来啪啪的声音,这就是肚皮碰肚皮的声音,还听到牛小花在不停地哎吆哎吆喊叫。我就怒了,一脚踹开了门子,大喊一声,你们在干什么?没想到这俩个狗男女就象个大马猴一样爬起来。把我摁倒在地,就是一顿暴打,还把我的裤子脱下来,用剪子扎我的屁股,还抓我的脸,他们下手可真狠呀!”说着又要脱裤子,让严大庆看他屁股上的伤。
严大庆就赶忙拦住说:“不用脱了,刚才我已经看清了。那么后来呢?”
杜保说:“后来,后来我们屋里的几个民工听见动静就出来了,出来就把我拉回去了,再后来,我就到你们这里来了。”
严大庆似乎听得还不过瘾,就问道:“你来这里报告,他们都知道吗?”
杜保说:“当然知道,我都跟他们说了。那个牛小花还说,告去吧,我在家等着你!很狂妄呀。”
严大庆就当机立断说:“赶紧派人把他们抓来,正好明天县革命委员会要来检查水库工程,咱们就拿他俩当典型,开个批判大会,显示一下咱们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成绩。”
杜保摩拳擦掌地说:“要抓就赶快去,去晚了小心他俩跑了。”
这时候,耿娟说:“我看这事咱们不能操之过急,现在只是听了杜保的一面之词,事情究竟是怎样的,我看咱们还是调查调查再说。”
严大庆就说:“好,既然要调查,咱们也得到现场调查呀,在这里跟谁调查?”
耿娟说:“我这里还有一大堆数字需要统计,明天县里来人咱们还要汇报,要调查你就跟杜保去吧。”
严大庆说:“我去就我去,再喊上头道沟大队的民兵连长,再让民兵连长叫上几个民兵一块去。”
耿娟说:“你们去只是调查调查,喊那么多人干什么?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是让知道的人少一点为好。”
严大庆说:“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怎么能说是不光彩的事情?我看这事好得很,我正愁明天欢迎县里领导不热闹哩,这事要是调查属实了,这就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咱们明天就大张旗鼓地开大会,借此提高广大民工的阶级觉悟,鼓舞广大民工的干劲。”
耿娟说:“行了,行了,反正这里你是总指挥,一切都听你的,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
5
水库上的民工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一共有一个团,三个营,九个连。团长就是严大庆,政委是耿娟,三个营长分别是公社的干部,一营长名叫周昌,二营长名叫刘虎,三营长名叫焦占,三个人都曾是严大庆当造反派司令时候的手下干将。九个连长分别有各村的民兵连长担任。
第二天一早,民工们吃饭的时候,严大庆就通知周昌、刘虎、焦占说:“今天上午我们要开全团大会,批斗破鞋牛小花,二流子刘长勇,开会的地点就在水库大坝的坝基上,那里宽敞。你们三个营都要以连为单位站好队,打出你们的队旗,整整齐齐地到坝基上站好,坐整齐。开会之前,各连要相互拉歌,气氛要热烈,声音要高亢。开会的时候,一个连要确定一名发言人,要找那些嘴皮子利索的,说话干脆的,象二营三连的杜保那样,另外还要找两个喊口号的,象三营九连那个伙房的大师傅,那家伙又高又胖声音又洪亮。今天县里还要来人,咱们要在他们没来之前就把会开起来,等他们一到,就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新气象,新面貌。好了,你们都去准备吧!”
吃罢早饭,民工就排好了队伍,来到了坝基上坐好,会场的北边,栽了两根木头杆子,木头杆子之间挂起了一条横幅,上面写几个大字:批斗坏分子牛小花、刘长勇大会。条幅的下边放着一张桌子,严大庆站在桌子后面对着全体民工讲道:
“民工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批斗坏分子牛小花、刘长勇大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们大家认识到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昨天夜里,民工刘长勇就跟他们的房东牛小花在牛小花家里乱搞破鞋,还殴打我们的革命群众杜保同志,可见阶级敌人是何等的凶残!现在批斗大会开始,把坏分子牛小花和刘长勇押上台来!”
就见四个全副武装的民兵,两个人抓一个,就把牛小花和刘长勇往台上拖,刘长勇倒是很老实,不用费劲,就走到桌子前面,并且低下了头,牛小花就不太老实了,她一边挥动着胳膊,不让民兵抓她的肩膀,一边大声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偷了,还是抢了!”
负责押他们的民兵都是头道沟人,和牛小花平常也很熟悉,一个民兵就低声说:“瞎让什么,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又不是逮捕你,又不给你戴帽子。”
牛小花说:“告诉你们,我和刘长勇是老婆汉子!你们谁家的老婆汉子不在一个炕上睡!你们的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个民兵说:“你们不是还没有领结婚证么。”
牛小花说:“谁说我们不领结婚证!我们本打算今天就要领的!”
四个民兵推推搡搡总算是把牛小花弄了上来,让她跟刘长勇站在一起。牛小花就对参加会的民工们喊道:“乡亲们呀,我和刘长勇是夫妻关系,那个杜保才是个流氓呀!他半夜三更,浑身上下啥也不穿,光着个屁股,当啷个鸡鸡,闯进我们屋里,还问我是公了私了,你们大伙说,他这私了是怎么回事!”
下边的民工就一片大笑,有的甚至拍起了巴掌,有的就喊:“你说杜保是光着身子进了你们的屋,谁能证明呀?”
牛小花就说:“住在我们家的民工都能证明!他们是亲眼看见的!”
“谁住在牛小花家?”
“你们出来说句话呀!”
“都他娘的哑巴了!”
有四五年没有开这样的批斗大会了,年青人们都很兴奋 ,一个人开了头,其他的人也就跟着喊,一时间,会场就有些失控。严大庆就赶忙端起扩音器喊:“安静,大家安静,谁要是再嚷嚷,我就拿他当反革命处理!”
6
一声汽车的喇叭声传来,两辆吉普车开到了水库,严大庆忙对几个民兵说:“你们给我好好看着他俩,他们要是再大喊大叫,就把他俩捆起来,把他们的嘴给我堵上!”说完就忙着去迎接县里的领导。
县委书记张玉恒朝会场这边走来,他是个老县委书记,文化大革命中,挨过批斗,坐过土飞机,住过牛棚,刚刚恢复职务还不到半个月。今天来到千松沟水库,就碰到这么一码事,开大会批斗牛小花。他下了车就问跑过来的严大庆:“你们开的是什么批斗会?那挨批的一男一女究竟犯了什么错误?”
严大庆回答:“那个男的是个民工,叫刘长勇,那个女的是刘长勇的房东,他俩在一起搞破鞋,被另一个民工给抓住了,我们今天就是开他俩的批斗会。”
耿娟说:“张书记,那个女的是个寡妇 ,那个男的是个光棍,他俩正准备成为俩口子,可是还没有领取结婚证,就睡到一起了。那个抓他们的,叫杜保,他进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穿,还问他们是公了,还是私了?”
张书记就生气了,说:“不就是没有领结婚证么?让他俩去领一个不就结了!还值当搞这么大的动静?一千多人就在这里耽误工夫?真是瞎胡扯!”

剩下的几个民兵就不知怎么办好,一个民兵说:“捆不捆呀?”
另一个民兵说:“你耳朵塞上驴毛?你没听严指挥说,要是喊叫就捆,不喊叫就不捆。”
那个民兵就对牛小花说:“好我的姑奶奶哩,你就不要喊叫了。”
牛小花说:“要是把你妈无缘无辜地抓来,你他妈的喊不喊,叫不叫?”
另一个民兵说:“嫂子,你就想开点,你就当这是唱戏哩,玩耍哩,好不好?我们几个也是没办法的事。”
正在这时,一个年青的县里干部大步走到牛小花面前,大声地对几个民兵喊道:“松开!谁让你们这么干的,真是无法无天了!”
牛小花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姑舅兄弟马玉田来了。马玉田是牛小花舅舅家的孩子,前几年被推荐上了大学,写的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毕业回来就留在县里当材料员,今天县委书记来到荭草公社下乡,他也就跟着来了。牛小花上前抓住兄弟的胳膊说:“今天你要不来,就见不到你姐了,他们这是瞎胡闹呀!”
马玉田就说:“事情待会回家再说,我那个新的姐夫哩?”
刘长勇正在一旁站着,橛个屁股,脑袋低到了膝盖。牛小花就在屁股上给了他一脚,说:“咳,别橛个屁股丢人了,你看看这是谁?这是我的亲姑舅兄弟,人家在县里当干部哩!”
刘长勇早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直起腰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对牛小花说:“这么说,咱们不用挨斗了?”
牛小花对马玉田说:“这就是你的新姐夫刘长勇,人是窝囊了一点,不过他心眼好,手也巧,什么活都能干。兄弟,走,跟我到家里去,姐给你烙山药饼吃。”
马玉田说:“姐,我就不去了,我是跟县委书记一块来的,我们还有事。你们抽空赶紧到公社把结婚证领了,免的以后再有麻烦。”
牛小花就跟着刘长勇回千松沟了。
      
第三章
1
这天下午,牛小花先去大队的小卖部买了两盒官厅烟,然后就去找大队会计开结婚证明,大队会计家在大队部的后面,大队会计名叫孙正邦,是个拐子,他老婆叫苏玉贤。她去的时候,会计正跟一群来串门的娘们叨唠牛小花的事。
“你们是没有看见呀,那牛小花可真是个人物,今天上午开批斗会,三四个民兵都摁不住她一个女人,人家牛小花一边反抗,还一边大喊,把那个严大庆给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他就下令把牛小花给捆起来,还要堵上她的嘴。”
炕上的一个娘们就问:“那么最后堵上没有啊?”
会计说:“谁知道人家牛小花有一个好亲戚,她的姑舅兄弟就是县里的大干部,今天跟县委书记一块来的,不但没有堵上牛小花的嘴,那个严大庆还被县委书记好一顿臭骂。”
“那么最后呢?”炕上另一个娘们问。
会计说:“最后?最后把人家牛小花放了呗,批斗会也散了呗,不了了之呗。”
正在这时,牛小花进来了,炕上的娘们就纷纷下地,把牛小花围了起来。
这个说:“小花啊,你可真有能耐,要是我们呀,早就吓摊了。”
那个说:“小花啊,当时咋你就那么胆大,敢跟严大庆招呼?”
说着,大伙就把牛小花让到炕上,让牛小花好好跟她们说说。牛小花说:“这有什么,你们要是无缘无辜被人家污蔑成破鞋,你们也会这么干的。那个严大庆昨天夜里一到我们家,不问青红兆白,就要民兵把我们捆起来,还好那几个民兵都是咱们村的,他们说,捆什么捆,不捆她也跑不了。最后他们把我拖到大队部,那个严大庆也不审问,就把我们关在大队部的东屋里。”
“你那个男人哩?他就不害怕?”
牛小花就笑了,说:“他呀,他哪里见过这阵势,早吓得跟面条一样,提起来是一条,放下就是一堆了。还一个劲地问我,这可怎么办?会不会把咱们弄到监狱里坐老虎凳呀!”
这些娘们就大笑起来,这时候会计走过来,把一张纸交给牛小花,牛小花一看原来是结婚证明,就惊喜地说:“你咋知道我是开证明的?我又没来得及告诉你 。”
会计说:“你这人,我知道,平时不爱串门,今天突然来到我家,肯定就是有事,我一猜就明白,你们要结婚了,对吧?”
“哎吆,小花,你们要结婚了?这可是喜事呀!——那个告你们的民工最后咋处理的?”会计的老婆苏玉贤问。
牛小花说:“还能怎么处理?不过我不能饶了这个家伙,我今天结婚回来,就把他从我们家轰出去,他爱上哪里住就让他到哪里住。”
炕上的一个娘们说:“我们家反正不留这样的人。”
会计孙正邦说:“对,你们大伙也跟旁人说说,谁家也不准留他这样的人,谁家要是留了这样的人,你们就甭搭理他,就孤立他,最后看严大庆怎么安排他,对了,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杜保!”牛小花说。
2
杜保这家伙有一个优点,凡是不高兴的事情,他眨眼就忘了。晚上在伙房啃了四个棒子面窝头,他又回到牛小花家,跟他住在一块的几个民工就说:“哈哈,杜保呀,你还敢回来,你就不怕那个牛小花把你轰出去?”
杜保说:“就凭我杜保!我怕她!不是吹, 她要是敢碰我一指头,我不把她打她个满地找牙算怪!你们等着瞧,早晚我得把这个小娘们给收拾了。”说着,杜保就从外屋拿了一个搪瓷盆,揭开锅盖,从锅里盛了两瓢热水,开始洗脚。
一个民工问:“咳,杜保,昨天夜里牛小花扎你那一剪子,现在没事了?”
杜保就在炕沿颠了颠屁股说:“早就没事了,光划破了点皮。”
那个民工说:“看来你的屁股是好了,可你脸上被抓的这几道一时半晌好不了,你知道不?人的指甲是有毒的,特别是女人的指甲毒性更大,闹不好,你脸上这几道子就消不掉了,要是那样的话,以后你这媳妇就说不成了,你们老杜家就要断子绝孙了。”
杜保就生气了,说:“你他娘是在拐着弯在骂老子哩,你他娘的才断子绝孙哩,你明天早晨就得噶崩咽了气!”
那个民工说:“你这人真是狗咬吕洞兵,不是好人心,我意思是让你注意点,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你怎么张嘴就骂人哩。”
正在这时,牛小花和刘长勇从公社结婚回来了,走到外屋地,牛小花就冲东屋喊:“喂,大兄弟们,我们今天结婚了,我买了一斤糖块还有一盒烟,你们要是想吃糖块想抽烟就到西屋来啊。”
一伙民工就欢呼着跑了过去,又是抓糖又是抢烟,刘长勇就说:“不用抢,人人有份。”
牛小花说:“别人都行,就是没有那杜保的,他要是回来了,我非把他赶出去不可!”
刚才跟杜保抬杠的那个民工悄悄地说:“那个杜保现在就在西屋里洗脚哩,还用的是你家的盆子。”
牛小花一扭头说:“我家的洗脸盆还在这里呢,难道他是用我们的饭盆?” 说着牛小花就到外屋灶火坑提溜了一个掏灰耙,冲进了东屋,照着杜保的脑袋搂头就是一掏灰耙,杜保赶忙向后一仰,两脚就离开了洗脚的盆子,牛小花一手挥舞着掏灰耙,一手端起地上洗脚盆,把一盆子洗脚水,全都浇在杜保的头上,这时候刘长勇也冲了进来,他直接上炕,提留起杜保的被子和褥子,打开了窗户,顺手给扔到院里。
牛小花一手举着掏灰耙,一手抓着盆子骂道:“你他娘的还有脸回来!告诉你,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家,今天他妈的你给老娘我滚出去!”说着就挥舞着掏灰耙劈头盖脸地朝杜保打去。
杜保一手挡着掏灰耙,一手就向牛小花的乳房打去,这时候刘长勇就站在炕上,一脚向杜保的脊梁踹去,一下子把杜保踢了可嘴啃泥,刘长勇也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坐在炕沿下边,他就顺势骑在了杜保的背上,左右开弓就给了杜保几个大耳光。
那几个民工一人嘴上叼着一支烟,站在西屋的门口看热闹,看看打的差不多了就过来说:“哎呀,你们别打了,我们就吃块糖的工夫,你们就弄成这样!”他们一边说一边就把杜保拉起来,有人还乘机踢了杜保几脚,推推搡搡地把杜保推到了院里,一个民工还拍了拍杜保身上的土说:“兄弟呀,我看你今晚是不能在这儿住了,你还是另外找个地方住吧。”
“天都黑了,你叫我到哪里找地方?”杜保一边捋着头上的洗脚水一边吼。
那个民工说:“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就去找严大庆,他是总指挥,他好歹得给你找个睡觉的地方。”
杜保就拾起院里的被子和褥子,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道:“牛小花,刘长勇!你们给我等着!”
牛小花站在门口把杜保的枕头给扔了出去,还说:“奶奶我等这里,看你还能尿几丈高!”
3
牛小花赶走了杜保后,就赶紧到邻居张大娘家去接自己的孩子。
昨天夜里,严大庆领着几个民兵来她家抓她,她三岁的儿子就没人管了,几个民兵拉着牛小花往院子里拖,牛小花一边打着坠,屁股几乎挨着了地,一边呼喊自己的儿子,邻居张大娘跟牛小花家只隔着一堵墙,就听见了,赶忙跳过墙头过来把孩子抱起来,民兵们这才把牛小花拉走。
牛小花跳过墙头来到张大娘家,见自己的儿子已经躺在炕头睡着了。张大娘家就两口人,就她和老伴,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已经娶了媳妇分家另过了。
张大娘见牛小花来了,就惊喜地拍着牛小花的肩膀说:“小花啊,今天你去了水库后,我们家就来了好多串门的人,他们都夸你呢,说你就象个解放前的共产党员,宁死不屈呀,这回你在咱们公社可出了大名了!”
牛小花说:“啥名不名的,我就是一股气在肚里撑着呢,你想想,我牛小花自从嫁到千松沟,就走得正,行得端,哪有人对我说过半个不字,今天突然就说我是破鞋,我哪里受得了?哎吆,只顾说话了,我儿子今天没熬煎你们吧?”
张大娘说:“你们这孩子可乖了,自从你走后一声都没有哭。哎,要说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小小的就没了爹,小花,这回你又找了男人,我可告诉你,你可不能亏待了这孩子呀!”
牛小花说:“哎吆吆,我就是亏了我自己,也不能亏了我这宝贝呀。大娘,我有件事还得请教你,你说我这儿子是随他的亲爹姓马呀,还是随他的后爹姓刘呀?”
张大娘说:“按着老理,这孩子得姓马,你的男人也应该改姓马,因为你们这是招亲么。不过现在都不时兴老理了,再说,你们将来还不一定在哪儿住呢,万一你们要是回了井儿沟呢?那就不叫什么招亲了。依我看呀,这孩子就姓刘吧,这样他俩也亲近些。”
牛小花抱着孩子回了家。刘长勇正笨手笨脚地在淘米做饭,牛小花就说:“哎吆吆,你还会做饭呢!”
刘长勇说:“做饭有什么?不就是淘米、添水、烧火么。”
牛小花把孩子安顿在炕上,就出来对刘长勇说:“今后这做饭、洗衣服、打扫家的活就不用你沾手了,你是个老爷们,就得象个老爷们的样子,你在家里就是扛正梁的,咱们家今后的吃喝拉撒就指望你了。哎吆,我忘了一件事,你今天回井儿沟开结婚证明,有没有把你的户口也顺便迁来呀?”
刘长勇说:“我们村的会计不给开,他说得咱们拿到结婚证后才能给开,还说这是手续,不能乱。我想也是,我快一年了,都在井儿沟干活,工分也是在井儿沟挣的,我想等过了阳历年,生产队分了红再说吧。”
牛小花说:“这样也好。”
4
杜保肩上搭着条被子褥子跟头踉跄地来到头道沟大队部,还没有进门就喊:“你们管不管了!我没有地方睡了,严大庆,严指挥呢,他在不在呀?”
严大庆早被县委书记张玉恒带回了公社,新的总指挥还没有来,水库工地暂时就有耿娟负责。耿娟正在大队部里洗头,上身只穿了件粉红色的秋衣,还挽着袖子,听到喊声,就一手攥着湿漉漉的头发,一手打开了门子,一见是那个杜保,就问:“你,又有什么事情?”
杜保就从耿娟的身旁挤了进去,耿娟头上散发的香皂味儿,就让杜保心里一动,不由地看了耿娟的胸脯两眼,心里就说,这个老娘们,这么大岁数了,身材还他娘的这么苗条,嘴上却说:“牛小花不让我在她家住了,把我给撵出来了,你们说叫我去哪里住?”
耿娟穿上了外面的褂子说:“为啥不让你住了 ,总得有个原因吧。”
杜保说把被褥往扛上一撂说:“还不是因为她跟那个刘长勇搞破鞋,被我给发现了,报告了严指挥的事。今天晚上我回去,那俩家伙就把我摁在炕沿下,用淘灰耙照我的脑袋、脊梁就是一顿狠打,我这脊梁、屁股上全是伤,明天的活肯定是干不好了。不信你看看。”说着就要脱衣服。
耿娟赶忙拦住说:“行了,衣服就不要脱了,我都知道了。今天晚上你就睡到老王家吧,他家就三口人,不过你的动静可得轻点,老王家那个老太太神经有些过敏,怕惊吓。”
杜保问:“老王家是谁家呀?”
耿娟说:“王奎家。”
于是耿娟就领着杜保来到了千松沟老王家,到了门口,见屋里没有点灯,耿娟就就敲了敲窗户,说:“老王,睡了吗?”
里边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天都什么时候了,我还不睡?你是谁?”
耿娟说:“我是公社的耿娟,找你有点事情。”
“奥,原来是耿副总指挥呀,你等等啊。”
窗户上亮起了灯光,屋子里响起了穿衣服、穿鞋的声音,不一会,门子就开了,王奎披着个棉袄出现在门口,说:“你先进屋吧,小心着凉了。”
耿娟和杜保就一前一后地进了屋。炕头王奎的老伴就趴在枕头上说:“是耿娟啊,这半夜三更的有啥事呀?”
耿娟就说指着杜保说:“他是井儿沟的,名字叫杜保,也是来修水库的,今晚上没地方住了,先来你家凑乎一夜,腾出时间来,我们明天在给他安顿住处。”
王奎说:“闹了半天,今天告牛小花的就是他呀,行,就先住下吧,不过咱们可先把话说好了,你们明天得赶快给他找地方,我们一家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下边的话我就不说了,不过你也明白。”
耿娟说:“那就多谢谢你了,老王。”
耿娟说完就走了。
杜保就问:“大伯,我在哪屋睡呀?”
王奎说:“当然在西屋了,不过你先等等 ,我闺女还在西屋哩,我把她喊起来,叫她跟我们一块睡,好给你腾出地方来。”
杜保不由地问:“我还当是你们家就你们老两口哩,怎么还有个闺女呀?她叫什么?”
王奎说:“小名叫春叶,大名叫王树梅。”
杜保说:“你们老两口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有个小闺女呀?”
王奎说:“哎,我们闺女可不小了,过了年就二十七了。”
杜保心里就是一动,不由地想起了耿娟身上的香皂味儿,就说:“大伯呀,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闺女这会睡得正香哩,这半夜三更得再起来,着凉了,感冒了,就不好了,我就先跟你们老两口睡一个炕上吧,怎么样?”
王奎说:“想不到你这年轻后生还知道心疼人哩,好,你就在这炕上睡吧,你睡后炕,我睡中间,你大娘睡炕头。”
5
第二天早晨,杜保到伙房领回四个小碗大的棒子面窝头,顺便跟连长请了一天假,说昨天被刘长勇和牛小花给打了,不能干活了,就回到了王奎家,王奎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饭,见杜保回来了,王奎就说:“你们的早饭就这么四个窝头,没有菜?”
杜保说:“早晨起来哪里有菜?就中午有一顿菜,天天都是山药熬圆白菜,一点油都没有,就是一把咸盐。”杜保一边回答王奎的问话,一边不停地瞟着坐在炕沿边的王树梅,他发现王树梅留着两条辫子,皮肤很白嫩,上身穿一件红底白花的夹袄,里边套着白色的秋衣,下身蓝裤子,家做的方口黑布鞋,特别显眼的是胸前,乳房很大,象两座山峰,把衣服高高顶起。
这时候,王树梅也在偷偷地看着杜保,她发现杜保长得很漂亮,特别是说话的时候,腮上还有两个酒窝,就对王奎说:“爹,你往里边坐坐,让他也坐在炕沿边,跟咱们一块吃吧。”
王奎就往里边挪了挪,说:“其实我们家早晨也没有菜,就是一碟子盐菜,你往前边点,好歹吃口盐菜,免得嘴淡。”
吃罢饭,王树梅就跟着母亲去了西屋,王奎就靠在窗台上抽旱烟,就问杜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杜保说:“我家就我一个,我爹四清那年就死了,我爹过去当生产队队长,四清运动来了就成了四不清干部,每天晚上开会捣鼓他,说他贪污,搞破鞋,还打骂社员,我爹心眼小吃不住这个,有一天夜里,我们都睡着了,他就一个人起来上吊死了,等我们早晨起来,窗户上边拴着一根麻绳,绳子的下边拴着我爹脖子,我爹的舌头吐出老长,整个人象个簸箕一样歪坐在窗台下,早就咽气了。”
王奎一下子坐直了腰,瞪大了眼睛问:“你爹是不是叫杜奎?是不是当过兵?”
杜保说:“是呀,我爹不但当过兵,还打过仗,受过伤呢,解放新保安那年,我爹的腿上就挨过一枪,退伍回来后,那腿还不得劲,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王奎就一下抓住了杜保的胳膊说:“哎呀,这么说,你爹还是我的战友呢!那年打新保安,打的时傅作仪的队伍,那个军长叫郭景云,那家伙可凶了,宁死也不投降,最后自杀了。你爹退受了伤后,还是我把他背下来的。”
杜保说:“这么说,大伯,你也是个退伍军人啊!”
王奎说:“当然了,当了八年兵,子弹都躲着我走,没有负过一次伤,五零年退伍回来,就娶了你大娘,那时你大娘是村里的妇联会主任,整天在街上吆五喝六的,那时她已经二十五了,还没有对象,有一天就主动到我家里对我说,你看我咋样?我说你很好呀,她就说,那你就娶了我吧,我给你当媳妇,给你生胖小子,咋样?结果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五一年,她就给我生了个丫头,就是现在的王树梅,这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小儿麻痹症,开始我们还没有发现,后来发现她走路一拐一拐,那时侯这病不算个病,我们也就没有给她看,现在已经坐下根了,没办法治了。现在我们老两口还硬朗,将来我们俩要是咽了气,剩下她一个,那可怎么办!”说到这里,王奎就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
杜保说:“我看你们家王树梅挺不错的,刚才你说走路有些拐,可是咋一看根本就看不出来,跟好人差不多。”
6
千松沟水库来了个新的总指挥,名叫马纪,四十多岁,以前是荭草公社的书记,文化大革命时候给打倒了,就在公社的万亩滩养殖场给公社放毛驴,今年张玉恒当了县委书记后,他又重新被起用,来到了千松沟水库。
这时候,水库大坝开始上土了,大坝的西边就是黄土场,离大坝有二里地,马纪规定,从他这个团长开始,下边所有的营长、连长、排长跟民工一样都得上坝上拉车劳动。每人每天必须拉够六十趟。
重车是下坡,空车是上坡,整个水库工地一千多人,顶数刘长勇拉得快,一天下来竟然拉了七十趟,于是马纪就在他的车上给插了一面小红旗,上面还绣了四个大字:多拉快跑。还奖励给他一件两股筋的白背心,胸脯上印了四个字:劳动模范。于是刘长勇拉小车的时候,就把上衣的扣子全都解开,故意露出里边的背心。他拉车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拉车都是身子向后仰,由于是下坡,车子有惯性,车轱辘又是胶轮,根本不用拉,车子自己就会跑,拉车的人要坐住坡。可是刘长勇就不同,他是一路飞跑,车子跑得快,他跑得比车子还快,这都是他小时侯放羊练出来的。杜保就不行了,他跑的速度没有车子快,得使劲坐住坡,让车子推着他跑,这样两条胳膊必须得有力气,能够稳住车子,否则,车子就会从人的身上压过去。
这一天下午,刘长勇正拉着一车土在大坝上飞跑,突然听到身后妈呀一声喊叫,刘长勇就赶忙把车子一横,车子马上就停住了,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一是正在飞跑的车子,如果两臂没有特大的力气,是很难横住的,二是坝上的车几乎是一辆挨着一辆,闹不好被后边的车撞上,就是车毁人亡。
刘长勇停住车后,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小车只朝自己冲来,车辕子橛起老高,车尾巴刮着地,车下边还有一个人,正被车退着往前滚。刘长勇就上前把辕子摁在地上,车辕子头就象犁杖一样,在地上犁出了深深的一道沟才停了下来。这时候,从车后边爬出一个人来,这人浑身是土,脸上还流这血,样子很狼狈。刘长勇就问:“没事吧?”
那人说:“没坐住坡,就栽倒了,钻到了车下边,没事,只是被车尾巴挤住了头发,给拽下一块皮来,流了点血。”
刘长勇一听这人是杜保,就说:“赶紧到卫生室看看吧,抹点红伤药,小心破伤风。”说完就走了。
杜保就失嘴就骂:“他妈的!还是一个村里的,就这么走了,还算个人吗!”骂罢,车子扔在坝上也不管了,就一个人朝卫生室走去。
卫生室就在大坝的东头,是临时搭建的一个窝棚,里边就有一个医生,就是头道沟大队赤脚医生,这里称赤脚医生为半农半医。正好水库总指挥、民工团长马纪也正在这里用胶布裹手指头上的裂子,见突然进来个土头土脸的民工,半农半医就问:“你怎么了?”
杜保就说:“拉土的时候,没有坐住坡,一下子就钻到了车下边,被车后尾巴把脑袋给挤了,你看看,把头皮都给挤下一大块来。”
那个医生就说:“过来,坐在这凳子上,我先给你把伤口清理一下 ,然后再涂上红汞,两天就没事了。”
说着就拿过一把妇女们做衣服用的剪子,喀嚓喀嚓,把杜保头发给剪去了大半,又拿起扫炕用的笤帚,把杜保头上的土给打扫干净,那笤帚篾子划过杜保的伤口,杜保就龇牙咧嘴地说:“哎呀,你能不能轻点,我这是脑袋,是伤口,不是柳斗壳!”
那个医生就笑了,说:“你这么大个后生,怎么这么虚。好了,我这就给你涂红汞,这红汞可不比别的,刚涂上时很疼的,不过一会就好了。”说着拿起半瓶子红汞一下子全给倒在杜保的脑瓜顶。
疼得杜保一下子站了起来,跺着脚说:“你这哪里是什么红汞,分明就是一瓢滚烫的开水!”
那个医生笑着说:“好了,没事了,不过你这几天得戴上帽子,要是着了风发了炎,我这里可就没办法了。”
马纪这时过来问:“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
杜保说:“我叫杜保,是井儿沟的。”
马纪说:“从明天开始,你暂时就不要拉车了,你就给他们拉车的记数吧。回头我跟你们连长说一声。”
7
这下杜保可牛逼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坝的东头,身边还放着一个从王奎家提来的竹皮暖壶,一个茶缸,脖子上挂着一个帆布书包,书包里放了满满的一寸长的小竹棍。拉车的人每拉一车土,卸了车后就到他这里领一根小竹棍,晚上收工后,拿着自己的小竹棍到连部数棍、记分。如果你手里有六十根小竹棍,就证明你拉了六十车土,你就算完成了任务,就可以记十个工分,就可以放心地到伙房啃窝窝头了,你要是不够六十根小竹棍,那你就没有完成任务,轻者你得再到工地拉土,重者除了拉土,晚上开会时你还得做检讨,大伙还要帮助你,这里所谓的帮助 ,就你站在会场的中心,大伙围成一圈,每个人都得站起来数落你一顿。
中午吃饭的时候,杜保故意走在后边,吃完饭的民工见了杜保就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说:“杜哥,你忙呀,这会才回来。”
杜保一手提着暖壶,一手提着茶缸,说:“你们吃饭了?下午好好干啊!”
有几个人就靠近杜保的身边,悄悄地把一盒九分钱的大丰收烟塞到杜保衣兜里,并低声地说:“杜哥,下午多给兄弟几根竹棍啊。”
杜保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斜楞一下这个人,就昂首挺胸地进了伙房。
吃完中午饭,民工们又开始拉土了,工地上是人来人往,红旗招展,热火朝天,大坝站着几个小姑娘打着竹板,说着快板书,词儿都是现编的:
谁拉的多,谁跑的欢?
比一比来看一看,
小红旗来车上插,
刘长勇来是好汉!
工地上的大喇叭放着《农业学大寨》的歌曲:
毛主席号召咱农业学大寨,
咱就把学大寨热潮高高掀起来;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要把山河面貌改;
劈山山让路,引水水就改,
千设万设学大寨,
大寨红花遍地开
可就在这时候,有那么几个年轻人,把车子停在一旁,躺在车里睡觉,要不就坐在车辕子上抽烟。一个排长正拉着空车上坡,看见了就朝他们喊:“大伙都在拉土,你们怎么坐在哪里休息呢?”
其中一个就说:“排长,没事!我们就是稍微喘喘气,收工的时候见,保证不比你们拉得少!”
排长就说:“告诉你们,完不成任务小心晚上开会收拾你们!快起来拉吧!”
于是那几个人就慢慢腾腾起来,拉着车向土场走去。
第四章
1
后来几天,随着杜保兜里的烟卷越来越多,停车睡觉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工程进度开始还不显什么,可后来就显出来。
一连负责拉着碾轱辘在坝上压土,连长是个老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就把这情况报告了马纪,马纪一听就火了,他这几天没有参加拉土的劳动,他在跟着一连一排打泄洪洞,每天钻在山洞里,对外边的情况不太了解,听了一连长的报告,他马上就派人从伙房里叫来了杜保。杜保就笑嘻嘻地坐在炕沿上说:“团长,您找我有啥事呀?”
马纪两只大眼盯着杜保,大声地问:“你衣兜里鼓鼓囊囊装的都是什么!”
杜保不由地捂住衣袋说:“没有什么呀。”
马纪就一步上前扒拉开杜保的手,从里边抓出来一盒大丰收,一盒官厅 ,一盒大境门,半盒东风,放在办公桌上,吼道:“这是哪里来的?”
杜保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自个儿买的。”
马纪说:“哈哈,你们井儿狗一个劳动日才分八分钱,买一盒大丰收都不够,还能买的起官厅大境门?至于东风那是八角钱一盒,公社书记、县委书记都抽不起,就凭你杜保能抽这烟!说,是谁送给你的!”
在马纪的逼问下,杜保终于说出了实情,他说:“那大丰收是头道沟的小六子的,官厅和大境门是四道沟的几个民工合伙买的,那东风是荭草村的一个排长给的, 他儿子前天刚结了婚,就剩下这么半盒。”
马纪问:“他们为什么给你送烟?是你人缘好,还是你脑袋大!”
杜保战战兢兢地说:“就是让我多给他们几根小竹棍。”
马纪说:“从下午开始,你到工地拉土去。”
果然下午杜保就去工地拉车了,还在他脖子上挂了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拳头大的字:好抽烟的杜保。给人们发竹棍的活换成了刘长勇。拉车的人们就围着杜保看他脖子上的牌子,这个说:“可惜这牌子是纸袼别片做的,要是换成大案板就好了,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那多带劲。”那个说:“再把脖子上那根粗麻绳换成小细铁丝,那就更有趣了,用不了半天,脖子上就能见红了!”
曾经给他送烟的那些家伙们,一个个都变了脸,都不再喊他杜哥,而是喊他狗嫌臭,说:“狗嫌臭,你咋也来拉车了?不是你发竹棍那时候牛逼拉呼的了,活该!象你这样的人就该这样!”
晚上,这事就传到了杜保的房东王奎的耳朵里,王奎就回家大骂他的老伴:“看看你们相中的这个人,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还要用他当女婿,他脖子上都挂了牌子了,都快成坏分子了,在井儿沟人们都叫他狗嫌臭!怎么杜奎那么好的人就生出了这么个东西,连带着咱们家也差点丢了人!”说着就冲进西屋抓起杜保的被褥给扔到了院里。
2
腊月二十七下午,水库放假了,让民工们回家过年。
杜保自从被王奎给赶出来后,他就住在泄洪洞门口的一个窝棚里。这天,他也跟其他民工一样,正捆着行李准备回家,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他妈个逼的,总算是放假了,老子总算是可以回井儿沟了,下一年,爱谁来谁来,老子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正在这时,马纪跟杜保他们的连长来了,马纪对杜保说:“你就不用捆行李了,就留在水库工地给看家吧。”
杜保就不高兴了,说:“凭什么?别人都能回家,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我要回去!我一个人在这荒天野地里,在这深山沟里,我还怕被狼给活吃了呢!”
他们的连长就说:“杜保,所以让你留下,是考虑到你是一个光棍汉,回到家里也是你一个人,你还得一个做饭,多没意思。你在这里好歹还有伙房,再说留下看门的也不是你一个,还有五六个人哩,每天还给你记十二个工分,这是照顾你,不是害你,你可想清楚了。当然你要是实在想回家,我们也不留你,想干这活的人有的是。”
杜保说:“你就是一天给我记一百个工分,我也不在这里了,既然想干这活的有的是,那你们就赶紧找别人吧,我一会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马纪说:“好,那你就走吧。”
于是杜保就背起小行李卷一橛一橛,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候,刘长勇的兄弟石玉子刘长军背着少半口袋东西无声无息地走进了窝棚,瞪着两只牛眼四下里看着。那个连长就问:“咳咳,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工地重地,外人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快出去!”
刘长军先是一愣,然后把口袋往地上一顿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一没有偷你,二没有抢你,就是进来暖和暖和,烤烤火,你咋就对我这样呢!”
看着了刘长军生气的样子,马纪就笑了,说:“小伙子,你不是我们水库的民工吧?我们这窝棚里到处都是钢钎、大锤,还有炸药、雷管什么的,怕你出危险。”
刘长军就看了马纪一眼,说:“这个大爷说的还象个人话。好,我这就出去。我问你,今天刘长勇没有下来干活?”
那个连长说:“我们今天放假了,刘长勇早回千松沟了,你找他有事?”
刘长军说:“我是刘长勇的兄弟,过年了,我来给他们送点炸糕、冻豆腐,他要是在这里干活,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我就回家了。你看这,他还不在这里,我要是到千松沟送到他家里,再吃了下午饭,回家就天黑了。”接着又对马纪说,“大爷,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你认识刘长勇吗?你要是认识他,我就把这东西交给你了,等刘长勇下来,你再交给他。”
那个连长说:“你这后生,怎么什么人都敢指使,你知道他是谁?他是我们水库的总指挥,马团长!”
“啊!”刘长军就瞪圆了眼睛说,“奥,原来你就是水库的马纪呀,我听我们村来的人说过。看穿戴,我以为是这里看门的呢。”
马纪说:“你说对了,今天晚上要是找不着看门的,我就得在这里睡一夜。”
刘长军说:“马团长,你要是找不着看门的,我就在这里睡一夜,捎带就把门给看了。”
马纪说:“这么说你不准备去千松沟你哥家了?”
刘长军说:“我着人脾气怪,不喜欢在别人家睡觉。”
那个连长说:“你哥家,怎么能说是别人呢?”
刘长军说:“我哥当然不是别人,可他现在还有老婆哩?这娘们我就见过一面,也没有说过话,谁知道她是个啥脾气,再说我哥又是来招亲的。”
马纪说:“在这里可不是光睡觉啊,主要是看守这些东西,这里有打泄洪洞用的钢钎、大锤,窝棚外边还有雷管炸药,责任很大呀!”
刘长军说:“你就放心吧,我在村里也是基干民兵,生产队里每年秋天看青的活都是我的,你到我们家看看,光奖状就有十几张。”
马纪说:“好,那今天晚上这里的一切就交给你了。”又回头对那个连长说,“待会你回到伙房给小刘弄点饭来,顺便再给他弄两个棉门帘来,一个铺,一个盖。”
3
天都黑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布满了天空,可给刘长军送饭的人还没有来,刘长军就把炉子桶旺,把炉盖盖严后,又吹了吹炉盖上灰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炸糕放在炉盖上烤,炉盖上就发出吱吱的声音,炸糕的四周还冒起了泡泡,窝棚里就有了一股炸糕的香味。
正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刘长军一看,原来是他的大哥刘长勇,刘长勇肩上搭了三条草绿色的门帘子,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篮,小篮里放着一盔子萝卜炖猪肉,还有一饭盒的山腰粥。
刘长军就说:“你怎么来了?”
刘长勇说:“今天水库放假了,我正在团部交竹棍,我就顺便在那里混了一顿饭,我们的连长说你来了,还给我们送来了炸糕和冻豆腐,还说你在这里给看门,是他让我来给你送铺的盖的,我就来了。兄弟,你来了,怎么不直接到家里?还在这里揽上了看门的活?”同时就把门帘子扔到了旁边的床上。
刘长军说:“一路上天太冷,我见这里炉筒冒着烟,我就想进来烤烤火,暖和暖和,没想到他们这里正缺一个看门的,我就给揽下了,准备明天早上再到你家去。”说着就打开了那个盔子,惊喜地说:“哥呀,怎么全是猪肉!”
刘长勇说:“是伙房大师傅让我自己盛的,他们只顾在里屋喝酒呢,我就给你盛了实实在在一大盔子猪肉,萝卜我一块没要。对了,伙房大师傅还给了我多半瓶子酒,这酒是咱们县自己造的,高粱酒,七十度的,我喝了一小口,可冲了,特别有劲!”说着就从自己的衣兜里拽出了那瓶酒。
刘长军坐在床边,把那盔子猪肉放在炉子上,抬头对刘长勇说:“哥,你也吃吧,这么大一盔子,我一个人怎么吃的了?酒,我就不喝了,留着我明天拿回家给咱们的后爹喝吧,那家伙自从来到咱们井儿沟就没见过他喝酒。”
刘长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刘长军的对面说:“兄弟,咱妈最近身体还好吧?”
刘长军说:“还跟过去一样,一到冬天就咳嗽。还有件事,得告诉你,咱爷爷没了,就是你回家开结婚证明的那天夜里没的,妈说你们刚结婚,就没有通知你,不过爷爷走得也很舒服,夜里睡觉就睡过去了,妈说,自从她来到井儿沟就没有见过爷爷吃过一颗药,死的时候已经八十七岁,棺材是大队给做的,说爷爷是村里的第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有这样的待遇。”
刘长勇就叹了一口气说:“爷爷是个好人呀,听村里人说,解放那年他就是村里担架队的队长,跟随晋察冀部队一走就是四年多,在这四年里,到过了很多地方,不知洒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汗,抬过了多少伤员,转移了多少群众。四清那年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还是村里的贫协主席。”
刘长军说:“死就死了吧,毛主席不是说过,人固有一死,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我看咱爷爷的死就比泰山还重。哥,你跟我嫂子都快两月了,我嫂子这人对你怎么样?没有难为你吧。”
刘长勇说:“放心吧,你嫂子对我挺好的,吃尽我吃,穿尽我穿,咱一个庄户人还有啥要求的。对了,你今年也不小了,就没有想想对象的事?”
刘长军说:“想也是白想。”
刘长勇说:“这里倒是有一个茬,我看跟你挺合适,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让你嫂子给说说去。那女的就是这头道沟的,姓王,叫王树梅,今年二十二了,要论模样比你强多了,针线活什么都会做,要说有什么缺点么,就是一条腿长点,一条腿短点 ,走路一拐一拐的,可是这一不影响你跟她睡觉,二不影响生孩子,三不影响干活,再说,咱们都是庄稼人,娶老婆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要那么周正干什么?”
哥儿俩就坐在床上,伙盖着两个门帘子,叨唠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牛小花找了来。
4
中午,牛小花来到了马奎家,马奎正在站在炕沿边裁对联。牛小花说:“哎吆,大哥,你这是准备过年呀?”
马奎一看是牛小花,就头也没抬地说:“你从千松沟跑到我家,又有什么事呀!”马奎因为三个月之前,牛小花抢着跟刘长勇结婚的事,心中还有些气,说话的口气就有些冷淡。
牛小花今天来是要给自己的小叔子提亲,就装做没有看出来样子说:“哎吆吆,没事就不能来你家串个门?再说,你还是我们孩子的大爷呢,以前我男人有病的时候,你也没少去我家看过他呀,如今人没了,但我们孩子还姓马呀,咱们的亲戚不能断呀。”
马奎说:“你们男人是故园县丰元店的,我们是头道沟的,虽然都是马,但不是一个槽上的,八杆子打不着呀。”
牛小花说:“哎吆,瞧我大哥说的,八杆子打不着,九杆子总能打的着吧?谁不知道故园县丰元店马家跟你们一个马呀,要不我们男人有病的时候,你为什么比旁人去的勤呢。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不高兴,这个我就不说了,我今天来,一是给大哥你陪个不是,二呢是给你送来个喜事,想不想听听是什么喜事吗?”
马奎说:“你能有什么喜事?”
牛小花说:“吆吆,小瞧人了不是?我是来给你家的树梅提亲来的。男的也是井儿沟的,名叫刘长军,年龄比树梅小两岁。”
马奎说:“我怎么听的这男人好象是你现在的男人的当家兄弟似的。一个叫刘长勇,一个叫刘长军。”
牛小花说:“哎吆吆,我大哥你就是聪明,哪里是什么当家,人家本来就是一个家的亲兄弟,我们男人是老大,他是老二。要说这老二呀,可比老大强多了,论说话,论长相,论劳动,论人性,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说缺点么,也不是没有,就是脸有点黑不够白净,再有一个缺点,就是家里有点穷,说白了就是没有钱。可话又说回来,要是家里有钱,谁还愿意出来招亲呀。”
马奎就说:“怎么他愿意来我家招亲?”
这时候正在西屋的马奎老婆和闺女王树梅听见东屋有人来给王树梅提亲,就跑了过来,马奎老婆一见是牛小花,就说:“他婶子,你今天咋有空来我家串门了,老马呀,你咋不给他婶子倒碗水喝呢?他婶子,我们这老马就是这样,不管是多么稀罕的客人,他都是待搭不理的,知道的人,他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么傲似的。”
牛小花说:“吆,看我大嫂说的,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谁还不知道谁?我大哥这人就是个实在人。”
马奎老伴说:“你刚才说的这个刘长军个子有多高呀?”
牛小花说:“个子多高,模样咋样,光听我说不行,你们要是有意思,待会见个面不就清楚了。”
马奎说:“这么说这个刘长军来了?”
牛小花说:“哎吆,他要是不来,我能来你们家提亲么?昨天晚上就来了,这不是到年根了吗?他是来给我们送炸糕和豆腐的。人家在井儿沟是个基干民兵,家里的墙上奖状贴了一大溜,不信你们去看看。”
马奎问:“这个刘长军现在在哪里?”
牛小花说:“在我们家炕上,正跟他哥喝酒哩。”
马奎老伴说:“要不咱们领上闺女去看看?”
马奎说:“看看就看看。”
5
刘长勇正跟兄弟刘长军在家里喝酒,就听的邻居张大娘在隔着墙头大声地喊:“牛小花,刘长勇!你们快过来看看呀,我们老头子突然就肚子疼了!”
刘长勇哥儿俩就赶忙跳过墙头,跑了过去,见张大娘的老伴张老汉正在炕上打滚,头上全是汗水,还哎吆哎吆不听地喊叫。张大娘说:“我们今天早上就热了一盘炸糕,一大碗山腰熬豆腐,怎么说疼就疼成了这样?”
刘长军就说:“说不定是肠梗阻,就是肠子拧成了疙瘩,闹不好要出人命的,哥,我见你家的院子里有辆小胶车,你快去推过来,咱们赶紧去医院吧。”
刘长勇就赶紧去推小胶车,刘长军就上了炕,把张老汉扶起来,摸摸张老汉的胸脯说:“这儿疼?”
张老汉就摇了摇头。
刘长军就摸了摸张老汉的肚皮说:“这儿?”
张老汉就龇牙咧嘴地说:“在往下一点,对对,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就象有一把手攥着似的疼。”
刘长军就背起了张老汉,来到院里,张大娘赶忙往小胶车上铺了两条褥子,刘长军把张老汉平放在车上,抓起两根车辕子,对刘长勇说:“哥,你在后边推,我在前边拉,咱们先到头道沟找个半农半医给看看。”
于是刘长军在前边拉,刘长勇在后边推,一路小跑向头道沟跑去。从千松沟到头道沟虽然只有三里地,但都是土路,路上的石头还特别多,而且还坑坑洼洼的,很不平整,刘长军拉着车跑得又快,所以车子就一会被颠起,一会又突然落下,整个车子哐几哐当总是响个不停。刘长勇就刘长军喊:“兄弟,你能不能慢点,看把大爷给顿得根本就躺不稳。”
刘长军就说:“大哥,不稳你就扶着点,救命如救火呀,一刻也耽误不得!你们这里人也真够懒的,路这么难走,也不知道修修。”
刘长勇一边扶着张老汉,一边说:“秋天拉庄稼的时候,我见有人修过,不过修得不彻底,没过几天就又是老样子。”
俩人拉着张老汉在前边跑,张大娘在后边追,张大娘是个解放脚,加上路又不平,尽管她自己觉得跑得很快,累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被远远地甩在后边。
这时候,迎面碰上了从头道沟回来的牛小花和马奎一家。马奎家本来就在千松沟,他怎么跑到头道沟去了呢?因为马奎发现家里没有烟了,就说要到头道沟小卖部买包烟,实际上,他要去头道沟的小舅子家征求一下小舅子的意见,牛小花怕他小舅子给打破锣,就说:“好啊,我也正好要去买一包针,咱们相跟着一块去吧。”王玉梅一见牛小花要去,就说:“我也要去头道沟买块手绢。”结果连王奎的老婆就一块去了。
牛小花老远看见小叔子跑得满头大汉,就赶忙紧走几步,问道:“哎吆吆,你们这又要上哪里去呀,你看看,我都把你得对象给领来了,咋你们又要走啊,车上拉的是谁?”
刘长军摸了把汗,喘了口气说:“是你们的邻居,他得了急病,我们要送他到医院去,找对象的事先往后搁搁吧。”说着又弯腰拉起车要跑。
车上的张老汉突然坐了起来,说:“等等,等等。”
刘长军就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又疼的厉害了?”
张老汉就从车上下来,站在路上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站起来几回,就说:“怪了,怎么不疼了?”
刘长勇就围着张老汉转了两圈,说:“真不疼了?”
张老汉说:“刚才在路上顿了一下,把我颠起老高,就听的肚里扑棱一声,接着就疼的不那么要命了,后来就渐渐不疼了,这会啥事没有了。”
牛小花说:“哎吆吆,莫不是被我们的喜事给冲的吧?”
这时候,张大娘赶了上来,她说:“你疼不疼先搁一边,我可是累得快要断气了。”说着就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王奎开玩笑说:“那么凉的石头,你也不怕得了漏疮,快起来吧。”
刘长军一下子看见了跟王奎老伴站在一起的王树梅,一下子就惊呆了,心里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咋就找不着对象呢,不就是个拐子吗?不就是个招亲吗?王树梅见刘长军两眼盯着她看,不由得就脸红了,心里说,这个小伙子很热心啊,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嫂子的邻居,人家有病了,居然拉着人家一口气跑了近三里多地,看来他家里的那些奖状也不是白来的。
牛小花说:“这么冷的天,咱们就不要在这里待着了,既然张大伯没有事,咱们就回去吧。刘长勇,这回你拉上张大娘,她那一双小脚,肯定是走不回去了。”
刘长勇就从弟弟手中接过车辕子,把车子掉了个过,就说:“我还琢磨张大伯的病哩,刚才还疼的满炕打滚,怎么这会儿说不疼就一点事没有了呢?”
牛小花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大伯肯定得的是肠梗阻,刚才场子挽了疙瘩,这一路颠簸得,把肠子的疙瘩给颠开了,可不就不疼了。不过今后可要注意,饭前饭后喝口热水,把肠子弄热乎了,吃了饭后多溜达几步,人一上岁数,可得会照顾自己。大娘,你上车吧,咱们回去了。”
在回千松沟的路上,刘长军故意落在后边,王树梅也借口说自己腿拐走不快,就跟刘长军走在一块,俩人说着悄悄话。

6
不久,刘长军就和王树梅定亲了,过了正月初六,刘长军就要上门招亲了。母亲就给刘长军他们做了一套三面新的被子褥子,把刘长军的棉袄棉裤重新拆洗了一边,棉袄棉裤的面已经旧了,就烧了一锅开水,放在锅里用一袋黑颜料煮了煮,就算是装新衣裳了。
刘长军的母亲一股烟,一边用筷子搅着锅里的衣服,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说:“哎,俩儿子都招了亲了,都怪你亲爹死的早呀,找了个后爹又没有能耐,挣不来钱,盖不起房子,出不起彩礼,我儿子只好去招亲了。”
刘长军家就一间马架窝棚,守炕锅台,他就这么一身衣服,脱下了就没的换,只好坐在炕上围着个被子等着。见母亲哭了,他就说:“妈,你不用哭,我虽然去招亲了,但我还是你的儿子,我跟他们说好了,我还姓刘,还叫刘长军,你老了,干不动了,我还回来照顾你。”
衣服染好了,母亲就把衣服从锅里捞出来,两手提着在灶火门前烤着,一会工夫衣服上就冒起了热气,母亲就反个过继续烤,母亲说:“儿子呀,上人家招亲可不比在咱们家里,该忍的要忍,不该忍的也要忍,最重要的是把你媳妇哄顺好了,你们俩可千万不要吵架啊,到明年这会小子女子生一个,好歹老刘家留个根。”
正月初七,生产队批给了刘长军一头小毛驴,刘长军就把新做的被子褥子叠成一条搭在毛驴的背上,村里好多人都到村口来为他送行。
这个说:“石玉子,过几天领上你媳妇回来看看啊。”
那个说:“刘长军,明年回来给抱回个胖小子来!”
刘长军跟乡亲们分手后,就跨坐在毛驴背上,任由毛驴向东走去,走出了二里多地,突然,从路边跳出个人来,并且大声喊道:“石玉子,你给我下来!”
刘长军就赶忙从毛驴背上跳下来,一看,原来这人是杜保。
杜保指着刘长军说:“告诉你,今天你去不成了!那个王树梅已经是我的了,我们俩已经在一个被窝睡过了,她肚里已经怀上我的种了,你要是再去招亲,你他妈就是乌龟王八!”
刘长军说:“别他妈胡说八道了,就凭你那怂样,还能跟人家睡一个被窝?吹牛逼吧!滚一边去,我还要赶路呢!”
杜保说:“赶你妈逼个路吧!”说着就从背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来,并用刀尖指着刘长军说,“你今天给我从这儿走走,我不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不对,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不桶你个透心凉才怪哩!”
刘长军见杜保拿出了家伙,就把母亲刚给他缝的新棉袄一脱,露出自己的肚皮,走到杜保的眼前,一手掐腰,一手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好啊,是你爹揍的,就从这儿捅!”
杜保果真就哆哆嗦嗦拿着刀子对准了刘长军的肚皮,说:“你可别逼我,我可真要捅了!”
刘长军说:“谁逼你了!我这里好好走这路,是你硬拦住我的,还说是我逼你!”说着就一拳头打在杜保眼眶上,随后就猛地一闪身,下边就是一个拌子,杜保就仰面朝天跌倒在路边,眼角还流着鲜血。
杜保的眼睛就看不清楚了,他一边毫无目标地挥舞着刀子,一边就大骂:“石玉子,你不要跑,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这时候,刘长军早已经跨坐在毛驴背上,一颠一颠地走了。
7
刘长军和王树梅的婚礼举行的很简单,就吃了一顿炸糕,就请了两桌客人,有王奎的一个当家兄弟,一个小舅子,有刘长勇和牛小花,牛小花还带着她三岁儿子,牛小花一家给买了个画着牡丹花的暖壶,王奎的当家兄弟给买了个带大红喜字的洗脸盆,王奎的小舅子给买了一对肥皂盒。当然还有大队书记,小学教师,大队会计和生产队长等,他们四个合伙给买了一块毯子。
王奎就很惊喜地对大队书记说:“平时喊你们,你们也不来,我就是乘给闺女办喜事的机会,请你们来吃顿炸糕,你们咋还给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这叫我们可说什么好啊!”
大队书记说:“这有什么,孩子找个称心的对象不容易,我们也就是表达个心意。”
喝酒的时候,刘长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客人们斟酒。晚上入洞房的时候,王树梅坐在铺开的被子上,就对坐在地下凳子上抽烟的刘长军说:“今天是咱俩大喜日子,可我发现,你今天一来就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也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都已经进了洞房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你跟我说说,你倒是有什么心事,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分手,反正咱们还没有领结婚挣,也用不着办离婚手续,你拿上你的东西回家就是了。”
刘长军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说:“树梅,我跟你说实话吧,昨天下午我来得时候,半路上碰见了杜保,就是年前来这里修水库的那家伙。他拿了把杀猪刀子,把我拦了下来。”
“怎么,他要宰你?”王树梅吃惊地问道。
刘长军说:“他不过就是想吓唬吓唬我,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宰我,再说,他也没有那个本事,早被我一拳头打趴下了。可是他说的那几句话,叫我的心里疙疙瘩瘩的。”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王树梅问。
刘长军说:“那些话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可又一想,说就说了,说了也没有什么,反正过了今天,明天咱们就是老婆汉子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我明天回去剁他两根手指头也就够了。”
王树梅就急了,说:“我问的是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没问你别的!”
刘长军说:“他来这里修水库,是不是住在你家里?”
“是呀。”
“他住哪间屋?”
“就住在咱们这间屋,我跟我妈住东屋,怎么了?”
刘长军说:“明说了吧,他说你早已经是他的人了,还骂我是乌龟王八蛋。”
没想到,王树梅听了这话,不但没有恼,反而笑了。她说:“反正我今天说什么,你也不信。我早已准备好了。”说着就把被子掀起来多半个,对刘长军说,“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刘长军走到炕沿边弯腰一看,只见红色的床单上中间又铺了一块雪白的手绢。
王树梅说:“还愣什么,你上来试试呀,反正咱们今天夜里也不熄灯。”
第五章
1
快到春天了,河里的冰开始消化。
公社修的千松沟水库自从放假后,再没有开工,只留了两个公社干部看摊,两个家伙整天没事干,就在水库边上抓小鱼,那小鱼确实小,最大的也不过有大拇指粗,一抓就是一水桶,回去就烩着咸菜熬熬就酒吃了。
刘长勇拾粪从头道沟回千松沟,看到人家一抓就是一桶,他也就来到河边,把粪筐和粪叉子扔在河边,开始挡坝抓鱼,不一会就抓了一大堆,他把筐里粪倒在一边,把鱼都收到筐里边,然后就回了家。
已经后半晌了,牛小花正拉着风箱做饭,她的儿子大楞子趴在母亲的背上一前一后地摇,刘长勇提着满满一大筐小鱼进来了,牛小花就大惊小怪地喊:“哎吆吆,你从哪里弄了这么多的小鱼啊!大楞子,快看你爹给弄的鱼。”
刘长勇就说:“就在水库边上的小河里捞的。大楞子,你敢抓一条吗?”
大楞子伸手就从筐里抓了一条,那鱼的头和尾就在大楞子手里扭动着身体,大楞子就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妈,妈,你看它还会动呢!”
牛小花就说:“大楞子,快不要抓,它会咬人的!”
刘长勇就说:“别听他的,它不会咬人。小花,你不要吓唬孩子,这样吓唬,孩子长大就胆小了。找个盆子来,我把这些鱼的肚子里的肠子挤出来,咱们就可以吃咸菜烩鱼了。”
不等牛小花动手,大楞子就给提留个盆子过来,当啷一声扔在鱼筐的旁边。父子俩就蹲在旁边开始弄鱼了。刘长勇教给儿子说:“大楞子,象我这样,一只手掐住鱼的脑袋,一只手抓住鱼的下半身,两个大拇指这么一挤,鱼的肠肚就出来了,对,对,就是这样,牛小花,你看咱们的儿子的小手多灵巧!”
牛小花说:“灵巧个啥?我看够笨的。”
刘长勇说:“你这人真是的,儿子从小要多夸奖,你没有听说?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对了,今天我去捞鱼,碰见公社那几个干部,我问他们水库咋还不修呀?他们说,还修什么水库,连大寨都不学了,你等着看,说不定明年连生产队都要解散了。我就问,生产队要是解散了,社员们可上哪儿种地呀?他们就笑了说,生产队解散了,地就分给大伙了,各家种各家的呗。我就说,那我们不就成了单干户了?不就复辟了资本主义了?他们就说,现在谁还讲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只要能多打粮食,让老百姓吃的肚子圆了,就是好主意。你没听说?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就是好猫。”
牛小花就一下子不拉风箱了,回头对刘长勇说:“他们真说了这么反动的话?”
刘长勇说:“我还骗你不成?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牛小花又呼嗒呼嗒拉起了风箱,还自言自语地说:“我说今年冬天,公社也不挖渠了,也不修大农田了,原来是要变天了,哎,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刘长勇说:“咱们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人家上边怎么指画,咱就怎么办。不过分了地也好,个人干个人的,谁也不用给谁拉帮套,打下的粮食,除了交公粮,剩下都是自己的,我保证咱们三口能吃个肚子圆,说不定还有剩余。”
牛小花说:“可惜咱们千松沟的土地不行,都是坡梁地,不拿粮啊!要是象你们井儿沟就好了,一色的展展的平地。虽然名字叫井儿沟,可实际上四通八达。”
刘长勇突然站起来说:“哎吆,饭熟了吧?我怎么闻的有一股沤煳味?”
牛小花马上站起来揭开锅盖,原来锅里是山药熬大瓜,上边蒸小米饭,锅里已经没有水了,山药和瓜的下边全成了煳的。
2
刘长勇的兄弟刘长军来到了,怀里还揣着半瓶酒。牛小花见小叔子来了,就忙着下炕要再给炒个山药丝。刘长军就说:“不用了,这么半小盆的鱼就够吃了。有酒杯没有?有就拿俩来,没有就拿两个碗。今天我有十分重要的事跟我大哥说。”
牛小花说:“哎吆,有什么重要的事呀 ?还十分重要!”
刘长军说:“你们听说没有?生产队要散伙了,土地、牲口、农具等等,都要分了,从此生产队就不存在了。”
刘长勇说:“今天下午,在水库边捞鱼的时候,听几个给水库看门的人说了,我还以为他们是在瞎说呢,你现在也这么说,可见这事是真的了?”
刘长军说:“确实是真的,不过上面还没有文件,公社说了,愿意分的就分,不愿意分的就不分。”
刘长勇说:“这么说,上边是不管了,全都听咱社员的了?”
刘长军说:“大哥,以你看来,是生产队好呢,还是单干好呢?”
刘长勇说:“这还用问,当然是单干好了,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干活又自由又随便,想干就起来干,累了就躺下歇一会,省得队长在旁边瞎叨叨。”
刘长军说:“这么说,你是同意单干了?”
刘长勇反问道:“难道你不同意?”
刘长军没有正面回答,却说:“最近头道沟我们那个生产队正酝酿着要选我当生产队的队长,我的老岳父也一个劲撺掇我来当,你说我是当还是不当?”
刘长勇说:“这还用问?当然是不能当了,生产队就要散伙了,生产队就是不散伙,你一个招亲来的,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外来户,你能干这惹神恶鬼的活?你那老岳父也是混出主意。来,喝酒。”
刘长军却说:“我要是当上这生产队长,我就不让他们拆散我的生产队。你别着急,听我说。过去生产队为什么搞不好?主要原因不是大伙干活不卖力,也不是什么干活大呼隆,主要原因是县里公社随便抽调生产队的劳动力,但是却不给一分钱,弄的生产队的分红一年比一年低,有的生产队社员们劳动一天甚至倒欠队里的钱,一天活都不干的人倒占了便宜,这样下去社员们哪里来的积极性?生产队本来是一个大家一起过日子的集体,可上边呢?却把生产队当成了一个可以随便使用机器人,县里修云州水库,修大农田,县交通局要人给公路拉沙子,修公路,公社修万亩滩,修的千松沟水库,修胜利大渠,办的小矿山,办的农机站,每年给公社中学盖房,拉柴火,大队干部的补贴工分,民办教师的补助工分,每年生产队出外工的人挣的工分,加在一起就是十几万分,竟占生产队总工分的一多半。最后把生产队给搞跨了,竟说是生产队这种所有制方式不好,要彻底解散,要单干!这样做对吗?肯定不对!这次生产队要解散了,上边肯定也不在抽调生产队的劳动力了,这是生产队发展的大好机会。你想,生产队一下子少支出一半的工分,以前一个劳动日分四毛钱,一下子就变成了分八毛钱。如果省的那一半劳力在出去揽活做,生产队一个劳动日就能分一块多钱。比公社书记还挣的多,社员们能没有积极性!”
刘长勇赶忙手背冲外摆了摆手说:“兄弟,你快别做梦了,你就是把老天给说的掉下来,我也是说单干好。刚才我还跟你嫂子磨叨,生产队真要是分地,我们就搬回井儿沟去,井儿沟的地好啊。我们回去后,除了作务好自己地,再养上几头毛驴,下上几个骡子,不用三年工夫,我们家就发起来了,那时侯,我是天天有酒喝,顿顿有肉吃,我也买个自行车骑骑。”
刘长军说:“你这人,就是典型的一根筋,你就不知道一个人力气没有两个人的力气大?你就没有听过《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
3
井儿沟紧挨着戏楼的西边,有五间房,是老张家的,如今老张家的几个儿子都已经已经有了工作,在外边挣钱了,张老汉大前年已经去世,家里就剩一个老太太,儿子们就要求老太太跟他们去住,可老太太死活不干,就喜欢住在井儿沟,没办法,儿子们就希望给老太太找一个做伴的,顺便给老太太担水。
就在这时,刘长勇一家三口回来了,就住在老张家西边的三间房里,老太太跟刘长勇说,房费一分钱不要,就要刘长勇一天给老太太挑一担水就成,刘长勇自然就答应了。反正水井离老太太家没几步路,一袋烟工夫就能就能跑两个来回。
这一天,刘长勇的母亲一股烟来到张老太太家里,还提了一筐山药,没话找话地对张老太太说:“都过了二月二了,咋你这屋里还生着炉子哩?你也不嫌热!”
张老太太已经七十八了,但耳不聋眼不花,没有一根白头发,她说:“去年九月份,我家三小子就给我拉来了三吨煤,不生也是闲着。你平常也不来我家串门,今天怎么有闲空来串门了?来,炕上座,我给你倒杯水喝。”
一股烟说:“平常我们想来也不敢呀,来你这里串门的都是上边下来的干部,顶不及也是村里的头前人。今天不是我那儿子刘长勇来了吗?他们住你的房子,你一分钱都不要,让他们白住,我这心里就过意不去,就过来看看你。”
张老太太说:“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一个人住五间房,怎么住的过来?有个人给住上,每天给拾掇上,还给我做伴,这不是好事吗?”说着就拿过一个茶杯,提起坐在炉子上的铝壶,往茶杯里倒了半杯水,把茶杯涮了涮,给一股烟泡了一杯茶水,放在炕沿边。
一股烟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讲究,茶杯干干净净的,还涮它干什么。”
张老太太说:“公社那些干部来了,我见他们都是这样。”
一股烟说:“那些公社干部常天来你这里,他们就没有说咱们井儿沟的地今年到底分不分?”
张老太太说:“他们到我这儿来,就是睡觉、喝水、叨闲话,我跟他们说了,你们要谈论工作上的事,就到大队去,我不让他们在我这里说村里的事,免得麻烦。不过政策倒是放开了,个人可以做买卖,可以养大牲口,可以刨小片地,只要不犯法,什么都可以干。”
一股烟说:“我们刘长勇回来就是准备分地的,他是穷怕了,老想这发财。”
张老太太说:“实话跟你说吧,指靠种地发不了财,要想发财,在咱们井儿沟就得养牲口,比如养毛驴,下骡子,养牛,下牛犊子。咱们井儿沟,没有别的,除了大山还是大山,到处都是草场。”
一股烟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养大牲口要有本钱呀,我们家哪有那么多的本钱,不怕你笑话,就是抓头小猪崽子,我还四处转腰子呢。”
张老太太说:“没钱养大的,你就不会养小的,比如养兔子,养鸡,养猪,这些东西,虽然人们都在养,但是没有形成规模,一家也就是养个七头八只鸡,一两头猪。象你们家住在村子外边,屋子后面就是大山,就是荒坡,你完全可以把你家后面的荒坡圈起来,四周栽上黑疙菱刺,在里边散养上一群鸡,让鸡就吃山上草籽,蚂蚱,虫子,顶多你在喂些棒豆,不出两年,你家就发了。”
4
张老太太门口在东边,正侧对着戏楼的舞台,门口旁边还有一溜大石头,晚上吃完了饭,左邻右舍的人们都爱拿个屁股垫坐在这里叨闲话。这一天又增加了三个人,就是刘长勇、牛小花和他们的大楞子。
牛小花这人有个特点,不管到哪里,一会就跟人们混熟了。她说:“哎吆,还是你们井儿沟这地方好呀,看看,吃罢了晚饭,都出来坐街。我们千松沟可不这样,天一黑,人们就睡觉了。”
张老太太的房前边住着一户人家,男的叫牛大元,他特意坐在牛小花的对面,说:“树墩子家的,听你婆婆说,你准备办个养鸡场,是真的吗?”
牛小花看了看左右,没人答应,就说:“这位大哥,你是跟我说哩?”
牛大元说:“可不跟你说哩,你不是树墩子媳妇么?”
牛小花就拍着腿说:“哎吆吆,你不说,我倒给忘了,我们刘长勇的小名就叫树墩子,可他在我们千松沟从来就没有人喊过他的小名,都喊他刘长勇,咋你们这里就时兴喊人家小名哩?”
牛大元就笑了,说:“都习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甭说树墩子,不,刘长勇,就是你的老公公马德贵,我们都喜欢喊他的小名,留栓子。”
牛小花说:“哎吆,大哥,你们这个习惯可不咋地,都挺大的人了,都有孩子了,还喊人家的小名,多不好呀。”
牛大元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从小就这么叫,习惯了。”
牛小花说:“哎吆 ,看来我也得入乡随俗了,大哥,你的小名是什么呀?”
周围的人们就哄笑起来,戏楼东边的柳兵说:“他呀,你就甭问了,他从小就没有小名,大名叫牛大元,还是那年四清工作队给起的,要不是连个大名都没有,那年他都十五了。”
牛大元就站了起来,笑呵呵地指着柳兵说:“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爹过去是贫下中农,不识字。哪象你们,过去家里有一群羊,还专门雇了个羊倌,可惜你念书不顶,我十五岁上小学一年级,后来我都上初中了,你还是小学一年级。”
柳兵说:“那你最后也没有考上大学,还不是跟我一样,在村里修理地球。你看看人家张老太太,三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现在都端上了铁饭碗,旱涝保丰收。”
张老太太赶忙说:“你们一见面就抬杠,今天就不要抬了,听听刘长勇媳妇说说她准备养鸡的事。”
牛小花说:“鸡还没有养呢,就闹地满城风雨,这要是养砸锅了,可怎么办?”
柳兵说:“我说刘长勇家的,别看我文化不高,但我也知道,你这也算是一项事业,凡是干事业,就可能有失败,但你不能光想着失败,要千方百计往好里搞,而且一定要搞成功。”
牛大元说:“你这话等于没说,谁搞事业不想着成功?可是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转移的——跟你说这个你也听不懂——简单说吧,养鸡要有场地,要有饲料,要有小鸡。最重要的还要有技术,还要防止鸡瘟,即便是养成了,鸡蛋还要销路,还要有运输工具,麻烦事多了,要是那么好养的,咱们村里人早就养了,还能等到今天!要我说呀,树墩子,不,刘长勇媳妇,你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吧,免得到时候后悔。”
柳兵对牛小花:“你甭听他瞎胡扯,他就是《愚公移山》里那个智叟,听他的你什么也办不成。”
5
从红城县城出发,经过荭草公社,在往东经过头道沟、四道沟,是红城县境内有名的一条公路,人们叫它112国道,这条国道翻越一座大山一直通到承德地区的丰宁县。可是从头道沟到千松沟的三里地,却是一条土路,路上坑坑洼洼不说,一到夏天下起雨来,洪水就从路上经过,洪水过后,路上的土被冲走,就剩下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那形状真是千奇百怪,有的象兔子,有的象老母猪,有的象老虎。
刘长军当上千松沟的生产队长后,就想彻底修这条路。这天晚上,吃罢饭后,刘长军就站在炕沿前对老岳父王奎说:“爹,我如今是生产队长了,我想办一件大事。”
王奎坐在炕上就饶有兴趣地问:“你打算办什么大事呀?”
刘长军说:“修路,修咱们到头道沟的这条路。”
王奎抽着烟说:“哎,这条路呀,年年秋天拉庄稼的时候都修,可就是没有没有一次修好过,工没少出,工分也花了不少,可是一拉完庄稼,还是愿归旧辙,特别是到了春天,河水一开,路上全是水,那路就象个水渠,因为什么?因为路的两边都是庄稼地,地边又都是地疙塄,路又低,比两边的地起码低二尺,你说这路怎么修?”
刘长军说:“加高加宽压实。”
王奎说:“加高压实好办,把两边地疙塄一扒,路就高了,可要加宽就不好办,两边都是庄稼地,你一加宽就占了两边的庄稼地,咱们千松沟本来平地就不多,就是道路两边那么一溜,社员们会同意么?”
刘长军说:“爹,咱们千松沟要想富裕,不能单靠种地。前几年,我听说咱们这一道沟路的两边全是榆树,有的都有一搂多粗,树梢在空中搭在一起,夏天走在路上都很难看到蓝天,只能听到树林里的流水声,冬天树林里的水结成了冰,狍子上去迈不开步,人们就去树林里抓狍子,后来学大寨,把树都给砍了,还把树根给挖了出来,都开成了地,这倒好,地是有了,可树却没了,路也给毁了,狍子也不见了。我不知道当初是谁当队长,怎么能这么干呢?”
王奎的脸刷地就红了,其实那几年当队长的就是他。王奎说:“那几年当队长做不了主,一切都是上边说了算,上边叫砍树,咱就得砍树,上面叫修大农田,就得修大农田,不是说农业以粮为纲么,当队长的有什么办法。”
刘长军一看岳父的脸红了,就知道那几年是岳父当队长,于是他就说:“爹啊,今天晚上我准备召开队会,把修路的事跟大伙说明白,我想大伙会理解的。另外,今年修路,跟往年不同,我想了个新的办法。这条路有三里,也就是一千五百米,咱们全队有三十户人家,按人口平均分开,分的时候咱们抓阄分,谁抓到哪段就修哪段,事先就把工分、质量、时间定好了。不过咱们家您是当家人,我这里有个建议,就是咱家要修最难修的那一段,就是紧挨头道沟公路那一段,那一段不但里千松沟远,而且还最难修,更重要的是路两边的地都是头道沟第三生产队的,要占他们的地修路,还得跟他们商量,实在不行,咱就跟他们换地。”
王奎说:“占他们地的事,你就放心吧,这事我去跟他们说,保证马到成功。因为什么?因为头道沟第三生产队的队长是你妈的兄弟,是我的小舅子。我说话,他敢不听!”
6
牛小花真的养鸡了,她跟张老太太借了五十块钱,从荭草村买了一百只小鸡。让刘长勇在老婆婆的窝棚后边的荒坡上开辟出几亩大的一块地方,四周栽上了黑疙菱刺,把小鸡圈在里面。张老太太跟她说:“这小鸡呀,都是机器孵大的,从小就无组织无纪律,现在你就是它们的老母鸡,你得让它们服从你的命令,听从你的指挥,怎么办呢?就是你得买一个哨子,在给它们吃的之前,你就先吹哨子,一边吹一边给它们撒小米,时间长了,它们一听见哨子声,就会自动跑到你的身边。”
牛小花就照张老太太说的办,果然时间不长,这些小鸡就十分听话了,只要她一吹哨子,一群毛茸茸的东西就喳喳叫着,扭扭摆摆滚到她的身边,围在她的脚前脚后寻找东西吃。特别是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在前边走,一群小鸡跟在后边跑,一直走到刘长勇母亲的院里。
这天,她正在山上放鸡,大队书记李树奎来了,牛小花看见李树奎就十分热情地说:“哎吆吆,这不是树奎大哥么?修水库的时候,你住在我们家,我当时就说,这李大哥呀,可不是凡人,将来准是当干部的料。你瞧瞧,让我说中了不是?这不当上井儿沟的大队书记了!李书记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今后要想过好日子,可就全靠你了。”
这些话别人听来有些肉麻,可李树奎却觉得很受用,他坐在坡上的一块石头说:“听说你和刘长勇回到咱井儿沟了,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们,只是腾不出空来。刘长勇家的,你这养鸡场规模还是太小啊,才养了一百来只鸡,起码应该养上千只鸡才行啊。”
牛小花站在李树奎的对面说:“哎吆,我的书记呀,就买这一百个小鸡,钱还是跟张老太太借的呢,要养一千只鸡,光买小鸡就得五百块钱,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呀。”
李树奎说:“今天上午我去公社开会了,公社书记说要大力支持群众发家致富,还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看咱们村呀,别人都不行。就你牛小花行,修水库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咱们房东这女人可不简单,很有魄力,又能说会道,人性又好。家里炕上躺个植物人,还有一个小孩子,这要是搁在别的女人身上,哭都找不找调,你看人家牛小花,该干啥干啥。”
牛小花说:“哎吆吆,你快不要说了,谁不受熬煎,谁不知道滋味,当时我也是没有办法,硬撑着呗。”
李树奎说:“你还记得我们村那的杜保么?他是我老婆的亲兄弟,是我的亲小舅子。”
“啊,杜保是你的小舅子?”牛小花吃惊地问。
李树奎说:“你不必惊讶,其实我也看不惯我那小舅子,整天啥活不干,就知道吃喝嫖赌,不过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娶上这样的媳妇,摊上这样的小舅子,我能怎么着?我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你在这里养鸡,那家伙打着我的旗号,肯定要来捣乱,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害怕,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出了事我给你做主。”
牛小花说:“其实呀,我和你小舅子也没有太大的过结,今天是你说起来了,你要是不说,我早忘到脑袋后面去了。等我跟见了面,我好好劝一劝他,让他给你省点心。”
李树奎说:“你就甭费那个心了,不管用,我不知说过他多少次,甚至还当着他姐姐的面骂过他,可他呢,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他呀,早晚是大狱的干粮,瞧,说起杜保,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公社信用社给了咱们村一千块钱的无息贷款,说要重点扶持想要发家的户,如果你想要的话,明天就到大队开个证明,你就去信用社把钱领回来。”
牛小花就大惊小怪地说:“哎吆吆,你可真是个菩萨呀,我们正缺钱呢,不过一千块钱太多了,有二百块钱就行,多了我们也还不起。”
7
自从牛小花办起了养鸡场,井儿沟的老娘们没事干就来到养鸡场,跟牛小花叨闲话,看牛小花的小鸡,回来后人们就开始议论:
“咳,你知道吗?人家牛小花能够办养鸡场,原来是有人帮忙,咱不行,咱没有那个能耐。”
“别瞎说了,她一个外来户,在村子里谁也不认识,谁能给她帮忙?”
“看来你是啥也不知道,人家牛小花是千松沟人,千松沟修水库,咱们村人去当民工,就住在人家家里,人家跟咱们村人早就熟了。”
“熟了又能怎么着?”
“啧啧,你这脑瓜子怎么这么不开窍,老男人在外边干活最缺的是什么?是娘们呀!咱们村的那个李树奎就曾经在牛小花家住过一个多月,天天都给人家割柴火挑水。这次牛小花回来养鸡,那个李树奎一下子给了一千多块钱,凭什么呀?还不是凭牛小花的肚皮光滑,还不是凭人家一说话就哎吆,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就爱听女人在他们的肚下哎吆哎吆地叫。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不许跟别人说啊。”
首先听到这话是戏搂东边的柳兵,他当天下午就打发他的老婆程桂花去李树奎家里找李树奎要贷款,刚好李树奎不在家,家里就剩下李树奎的老婆杜玉芝和兄弟杜保。杜保正趁姐夫不在家,正蹲在炕上喝酒哩。
杜玉芝见到程桂花就说:“嫂子,你咋今天有工夫来我家串门呀?来,快上炕坐,咱俩好好叨唠叨唠。”
程桂花就说:“整天在家待着也没的干,来你这儿坐会,也沾沾你的贵气。”
杜玉芝自从男人当了大队书记,就很乐意听这类话,她说:“瞧你说的,我们家那来得贵气呀,我们家就有烦气、闹心气,每天早晨一吃完饭,地下就站着一堆人,有的打听什么时候分地,有的来开证明要贷款,有的问最近上边发没有发救济。下午还清净点。这不我兄弟一天还没有吃饭呢,我给他炒俩鸡蛋,让他先垫补垫补。”
程桂花说:“哎,你们当干部的就是跟我们老百姓不一样,整天就是忙,哪象我们家一天到晚就家里那几坷拉人,没有一个来串门的。”
杜玉芝说:“老百姓咋了?人家从千松沟来的那个牛小花也是老百姓,听说到她那养鸡场串门的是一群一伙的,那里可热闹了。”
程桂花说:“哎,咱哪能跟人家牛小花比呀,人家一个老娘们一下子就养了三四百只鸡,在一股烟的房后边放了一坡,你等着看吧,一到夏天,那鸡长大了,下了蛋,人家肯定是咱们村的第一个万元户,咱们村的这些男人们都比不了人家。”
杜玉芝说:“我就奇怪了,就凭她牛小花哪来那么多钱,一下子就能买三四百只小鸡,还办起了养鸡场。”
程桂花说:“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皮裤没毛就是棉裤薄。在咱们井儿沟谁不知道一股烟家里最穷,寒冬腊月了,她家的孩子还光着脚丫子,怎么牛小花一来就有钱了?你看那牛小花的婆婆一股烟现在穿的,一块补丁都没有。现在时兴开放搞活,谁先开放,谁先搞活,谁就能先富。”
杜玉芝说:“咋开放呀,咋搞活呀?我也没有文化,不识字,闹不懂这开放搞活是啥意思。”
这时正在炕上喝酒的杜保说:“你咋连这也不懂?开放就是女人要开放,搞活就是男人要搞活,女人一开放,裤带一松,就天天有钱花,男人一搞活,想日谁就日谁,只要你兜里有钱,手中有权。”
程桂花就笑的弯了腰,说:“瞧这兄弟说的,还真是这么回事。哎吆,天不早了,我要回家做饭去了,玉芝,有空来我家串门啊。”
程桂花走后,杜玉芝就问兄弟:“你说她程桂花今天突然来咱家串门,究竟是啥意思。”
杜保说:“这你还听不出来?我姐夫跟那个牛小花好上了,我姐夫修水库的时候就住在牛小花家,天天给人家挑水割柴火,我姐夫从水库回来就当了大队书记,牛小花就追来了,她家买的的那三四百小鸡,就是我姐夫给开的证明,从信用社贷的款。”
杜玉芝说:“咋牛小花最后跟了刘长勇,没跟你姐夫呢,你尽瞎说,我跟你姐夫过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
杜保说:“你爱信不信,反正话我都跟你说了,那个刘长勇不过是我姐夫临时抓来顶缸的。”
8
天气已经到了阴历四月,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山坡上最先开的是兔兔花和山丹丹花,兔兔花是粉色的,在一片荒山坡上,它一开就特别显眼,接着就是山丹丹花,山丹丹花是鲜红的,在兔兔花已经开瓣的时候,它还是长长的一个疙瘩,当兔兔花开罢的时候,山丹丹花才打开了花瓣,山丹丹花的根是一个球状的白色的疙瘩,生吃也行,烧软了吃也行。
这天下午,牛小花正在山上一边放鸡,一边割草。她的小儿子大愣正在蹲在坡上挖山丹丹花根吃。这时候杜保来了,他穿了一件黑灰色西服,里面是一件红背心,不知从哪里检了一个酱色的礼帽歪扣在头顶。牛小花见杜保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在看大愣挖山丹丹根,就上前说:“哎吆,是杜保呀,好久没有见到你了,你说上媳妇了吗?”
杜保说:“说那媳妇有屁用?只要你手里有钱,想日谁日谁。”
牛小花说:“哎吆,瞧你这后生说的,你总得给你们老杜家留个根呀,你没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说你总得找个做饭的洗衣服打扫家的呀,杜保呀,你现在正是找媳妇的年龄,一旦过了岁数就不好找了。”
杜保说:“你甭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今天找你是有公事的。”
牛小花说:“哎吆吆,什么时候你有了公事了,你是书记呀,还是队长呀,啥时当上的?咋我来井儿沟这么长时间,就没有听说呢?”
杜保说:“告诉你牛小花,你摊上大官司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办养鸡场,圈了公家这么大一块地方,你跟谁说了?经过谁的批准了?一年交给公家多少钱?今天你不把这些问题交代清楚,咱俩就没完!”
“奥,原来你是为这事来的呀,”牛小花说,“实话跟你说吧,我办养鸡场是经过党中央批的,你就没有听广播,戏楼上的大喇叭整天广播,要让全国人民都富起来,迅速改变一穷二白的落后面貌。”
“我没问你这个!”杜保说,“我就问你圈了这么大一块地方,你经过谁的批准?”
杜小花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然是经过大队的批准,大队不批准我敢在这里办养鸡场?怎么你姐夫没有告诉你呀?对,他也用不着告诉你,你一不是干部,二不是委员,他没事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么。”
杜保说:“我也实话告诉你,我来这里代表的是井儿沟广大的社员群众,对于你在这里办养鸡场,广大社员群众都有意见,他们说了,你牛小花为什么能在这里办养鸡场?那地方可是公家的呀,也有我们一份呀,说白了吧,我来这里就是代表广大社员群众捣毁你这养鸡场!”说着就抓起身边的一只鸡摔在地上,那鸡在地上打了个滚,就扎撒个翅膀,哽噶叫着跑到了远处。
牛小花一见杜保在糟蹋她的鸡,顿时就急了,提溜个镰刀,就照杜保冲了过来,骂道:“他妈个逼的,你敢摔老娘的鸡!老娘今天就跟你拼了,大愣子,拿石头砸他!没有石头,就用土坷拉!”
杜保就说:“告诉你,这是井儿沟,是我杜保的天下,大队书记是我亲姐夫!不是你们千松沟,你可以随便扎刺,今天老子非把你这鸡场毁了不可!”
牛小花就赶忙吹哨子,鸡都跑到牛小花的身边,杜保就追了过来,牛小花就举起镰刀说:“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把你脑袋给削下来!”
这时候,大愣子一土坷拉砸在杜保的脸上,杜保顿时就看不清了,他揉着眼窝说:“他妈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姐夫去,今天晚上你就等着挨批斗吧!”说完就走了。
   
第六章
1
时间进入一九八零年的秋天,随着庄稼上场,分粮食,场了地光后,井儿沟的地也就分到了各家各户,人们终于可以单干了。
李树奎也不当书记了,他是自动不当的,他跟人们说:“现在是个人顾个人了,我要自己发财了。”实际上是因为他老婆杜玉芝整天因为牛小花的事跟他生气、吵架,加上小舅子杜保没事干老给他找麻烦,他一赌气就撂挑子不干了,一个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到外边跑运输去了。新的书记叫小名叫留虎子,大名叫王秀明,是个拐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人们送他外号叫地不平书记。
牛小花的鸡也养大了,开始下蛋了,不过四百只鸡有一半都是公鸡,尽管这样,一天也能收入十五六斤鸡蛋,核算下来就是二十多块钱,跟过去劳动一天分八分钱相比,那天上就差地下去了,刘长勇就高兴了,没事干也就跟着老婆在山上养鸡。
这天晚上,牛小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到张老太太的门口,张老太太正跟一伙人坐在门口聊天
牛大元就开始骂街了:“他妈的,人们真是没了良心了,好好的生产队不搞,非要分开不可,这他妈是谁的主意!这不是又回到了资本主义,咱们广大贫下中农不又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么!”
柳兵就哈哈大笑了,他说:“可惜你还念过书,上过初中,咋你就不知道时世轮回这么一说呢?不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你看看生产队还能搞的下去么?社员们没的吃,没钱花,家家穷的掉蛋精光,锄一天地才挣八分钱。我看中央这政策就是好,这叫什么?叫顺应民心,叫追赶潮流。你看现在人们干活多积极,不用敲钟,不用队长喊,一个个就起早积肥,拾粪,准备明年开春大干一场呢。”
听到这里,牛小花就想上前插言,张老太太就赶忙上前拦住,她说:“刘长勇家的,你要没事就跟我来,咱们到我家炕上说话,甭听他们吃饱了没事干,抬闲杠。于是牛小花就看了一眼柳兵,跟着张老太太进了屋。
牛小花说:“他奶奶,我就看不惯柳兵那人,生产队所以搞不好,就是他这种人搅和的,这时候他还坐在那里腆着脸说漂亮话。”
张老太太一边给牛小花倒水,一边说:“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你这人呀,啥都好 ,就一样不好,爱管闲事。他们在那里抬杠,你想听就听两句,不想听咱就走开,可你呢,非要跟人家参搅两句不可,人家跟你吵几句,人家没事了,回到家里照样睡大觉,可你呢,回到家里,生了一肚子闲气,翻来覆去还睡不着。”
牛小花说:“哎吆,他奶奶呀,你这话可说到我的病根上了,我这人在千松沟时就是这样。其实我有时候也后悔,人家吵人家的,有你什么相干,这不是球吃萝卜蛋操心?可是事情一到眼前,就不由自己了,非要跟人家辩个子午卯酉不可。”
张老太太说:“我今天把你叫进来,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们家的鸡蛋都卖给谁了?多少钱一斤呀?”
牛小花说:“还能卖给谁?都卖给荭草收购站了,前几个月是一块八一斤,最近才长到两块一斤。”
张老太太说:“小花呀,要我说呀,你这鸡蛋不能再卖给收购站了,他们给的价太低。”
牛小花说:“哎吆吆,还低呢?早年都是六毛六一斤,现在是两块钱一斤,整整是以前的三倍还出头。”
张老太太说:“你这鸡,不是吃鸡饲料长大的,是吃蚂蚱、虫子长大的,它们下的这个鸡蛋,你知道叫什么?人家城里人叫这是柴鸡蛋,你知道这样的鸡蛋多少钱一斤?”
牛小花问:“多少?”
张老太太伸出一只手翻了翻说:“五块!”
“啊,五块!”牛小花顿时就睁大了眼睛,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一天就能收入一百块。可是上哪里去找这专门买什么柴鸡蛋的人啊。”
张老太太说:“做广告呀!”
牛小花说:“啥叫广告?”
张老太太说:“就是告诉人们你这里出售柴鸡蛋,让广大群众都知。”
牛小花说:“这就叫广告?可我还是不明白,怎么才能让广大人民群众都知道呢?”
张老太太说:“你可以买几张色纸,上面写上这么几个字:荭草公社井儿沟大队刘长勇出售柴鸡蛋,五块钱一斤。然后把这纸贴到荭草公社的街上,这样人们不就知道了?”
牛小花恍然大悟地说:“你说的不就是早些年的榜么!你一改名叫什么广告,我就闹不清楚该怎么广怎么告了,你要是早说拉榜,我不就明白了?好,我明天就去买色纸,就去找人给我写,明天就让刘长勇给贴到荭草的大街上。”
这时候,牛小花的儿子大楞跑了进来,告诉牛小花说:“妈,你快回家吧,咱们家来了几个人,要买咱们的鸡蛋,可他们又不给钱,白拿,我爹就不给他他们,他们正跟我爹吵呢。”
“啊,这些人都是哪里的?”牛小花问。
“都是咱们井儿沟的。还有那个杜保,不过杜保没进屋,就在外边等着。”
牛小花说:“他奶奶,我就回去了,这一篮子鸡蛋是给你的,你可别嫌少,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2
刘长军刚开始在千松沟当队长,人们并不怎么信服他,可是旧的队长撂挑子了,生产队好歹总得有个领头干活的人啊,于是在王奎的推荐下,刘长军就当了队长,没想到他一上来就先修路,三十多个劳动力,一人承包五十米,限定半个月完成,一个劳动力给记五百工分。千松沟一共有五盘碾子,他让人把五个碾轱辘都给拆下来,让五头牛给拉着,让五个老汉给赶着,每天在路上来回给压着。结果没用半个月,路就修成了。那路修的简直不亚于沟外边的公路,路基高出地面有一米,路面宽有两丈,从千松沟笔直地通到头道沟外面公路上。最让人们信服的是刘长军一家承包最难修的一段路,就是紧挨公路那五十米,但是刘长军一家四口全上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天黑才回家,但还是用了半个月才完成,最后那一天还是在全村人的帮助下,一直干到半夜才完成的。
在开队会的时候,社员们就说:“我看刘长军承包这办法高,人们干活的积极性也有了,而且还很自由,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你就是干到后半夜也没人管你,反正时间是半个月,完成就行。要是以前,这三里路,修成这个样子,没有仨月肯定不行。”
有人说:“我看呀,以后生产队的所有的活都应该承包,种地要承包,锄地要承包,割地也要承包。这样咱们生产队那点地有一半人就行了,还能节省工分,工分少了,分红肯定就上去了。”
刘长军说:“承包是个好办法,但也不是万能的,最关键的还是要提高大伙的思想觉悟,把生产队当成自己的家才行,这话以后再说。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挣钱的事儿。农业活都承包了,省下的劳动力干什么?就是想办法挣钱。我想成立个运输队,专门到外边给人家拉脚。”
“拉脚挣钱是好事,可咱们没有车呀。”一个社员说。
另一个社员说:“不光没有车,连牲口也没有,拉脚得用大皮车,要有驾辕的马,还要有拉梢子的骡子,可咱们生产队穷得叮当响,哪有这些呀!”
刘长军说:“大家算说到点子上了。今天咱们开会就是要研究这个问题,关键就是个钱字,怎么办呢?我想让大家集资,一块不嫌少,一百块不嫌多,众人拾柴火焰高么。不过大家现在也没有钱,可是活说回来,咱们这里别的没有,到处都是山啊,山上到处都是药材啊!我想在种地之前,给社员们放半个月的假,让大家上山刨药材挣钱,然后把大家的钱凑起来,咱们买车,买大牲口,成立咱们的运输队。当然,生产队也不是白用大伙的钱,算大家入股,运输队赚了钱后,咱们按股分红,一块钱算一股,咱们拿出百分之三十给大家分红,你交给生产队的钱多,你的分红就多,你交给生产队的钱少,你分红就少。”
一个社员说:“要是一分钱不交呢?”
刘长军就笑了,说:“那就一分钱甭得。这叫什么?这叫投资,投资是要有回报的。”
另一个社员说:“那要是运输队挣不来钱呢?或者赔了呢,那该怎么办?”
刘长军说:“你提的这个问题很关键,第一咱们赶大车的人,一定要选那些大公无私的人,第二咱们要制定一些规章制度,比如说,你到外边拉脚,首先得跟人家签定合同,结帐的时候要有生产队去结帐,另外大车在外边一天的花消也要有个数,不能想花多少就花多少,总之要保证一天得拿回多少钱来。”
3
牛小花回到家里,见四五个年青人正围着刘长勇在吵吵。刘长勇见牛小花回来了,就说:“你们要拿鸡蛋就跟她说吧,这鸡都是她养的,她说了算。”
牛小花就笑着说:“哎吆,你们要打平话呀?要炒鸡蛋吃呀?好啊,头一次来,这还用的着买?都是一个村住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就拿上几个吧。”
其中一个叫柳根,是西楼东边东边柳兵的儿子,就说:“嫂子,真的不要钱让我们白拿?”
牛小花说:“哎吆,你是东边柳兵的儿子吧?说起来咱们都是近邻,你爹你妈我们都是老熟人了,远亲还不如近邻呢,几个鸡蛋又不值几个钱。”
旁边一个小伙子,小名叫留锁子,这家伙整天跟杜保在一起玩,他就队柳根说:“还罗嗦什么,这娘们都说让咱白拿了,还等什么!”说着就从柳根手中抢过书包,伸手就从箱子里拿鸡蛋。嘴里还磨叨着,“吃她几个破鸡蛋是瞧得起她。”
牛小花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她说:“哎吆,这后生说话就叫人不爱听了,什么破鸡蛋,什么瞧得起瞧不起,告诉你,老娘改主意了,这鸡蛋我不给你们了!要想吃,你们自己去下!”说着就抢过留锁手中的书包,把鸡蛋倒进箱子里。
留锁就急了,瞪着俩眼就说:“你这老娘们,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牛小话也不示弱,就说:“这要看冲谁说,要是冲人说,当然算数,要是冲牲口说当然就不算数!”
留锁就怒了,他说:“你还敢骂我是牲口,老子今天要不收拾你这臭娘们,老子就不算是井儿沟的一霸!”说着就给了牛小花一拳。
牛小花身子晃了一晃,就喊:“刘长勇,你还等什么!给我拿扁担揍这兔子!”
刘长勇早就俩眼通红了,听到老婆放话,就抄起扁担,劈头盖脸就打了留锁一扁担,留锁就伸手要抓刘长勇的扁担,牛小花就顺手抄起了菜刀,骂道:“兔崽子们,跟你们说人话,你们还当老娘是怕你们,来呀,我看你们谁敢上前!”
一看这阵势,柳根就先溜了,剩下那俩家伙也就跟着跑了出去。
这时候正在门口说话的牛大元和柳兵,听到了这边的吵架声,就一起赶了过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牛大元曾经是井儿沟的红卫兵司令,他一进屋就喊:“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还有王法没有,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来人家家里来打架,都他妈给我滚出去!”
柳兵说:“你们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呀?还动起家伙来,这要打伤了谁,那可怎么办?”
这时屋里就剩下了牛小花、刘长勇和留锁,留锁就指着牛小花说:“今天晚上,我们几个年轻人想要打平火喝酒,就来她家要几个鸡蛋,开始这娘们不在,大疙瘩就是不给,后来这娘们回来了,开头她还说的好好的要给,后来突然就不给了,还要打我们哥几个,你们看看,她手里现在还拿着菜刀呢!”
牛小花说:“是的,开始我是要给的,可就是这家伙,在拿鸡蛋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左一个老娘们右一个老娘们地叫着,还说吃我几个鸡蛋是瞧得起我们。你们说,他就这样来要鸡蛋,要是你们,你们能白给他们吗?”
牛大元对留锁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刘长勇今年都三十多岁了,按街坊说,你应该叫人家一声伯伯,按辈数说,你应该喊人家爷爷,怎么能叫人家大疙瘩呢,况且你们这是来跟人家要鸡蛋,不是来买鸡蛋,就算是买,人家不愿意卖给你,你也没招!还说什么吃你几个鸡蛋是瞧得起人家,好象你吃了人家的鸡蛋,人家还要感谢你不成!年轻人,不要以为在井儿沟,你们就是老子天下第一,没人敢惹你们,实话说吧,你们差远了!”
柳兵就说:“算了,算了,反正谁也没有伤着谁,以后注意就是了。”
4
当了村书记的地不平王秀明走到村街上,浑身上下觉得同以往有些不一样,没着没落的,两只手一会插在裤兜里,一会背在身后,无论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合适,不得劲,就连坐在朝阳窝晒太阳的一堆老头,瞧自己那眼光,也觉得同往常有所不同。不过他还是想,既然当了书记,大小也是一级政府官员,总得干点点什么呀,可干点什么呢,种地,已经过了,就是不过季节,似乎也用不着自己操心;计划生育,村里这几年没有超生的,如今的年轻人都想开了,每年乡里给的二胎指标,没人搭理;收提留吧,公社不来人,光靠自己根本就收不上来。王秀明踢着石头子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除了几口没有眼色的老母猪当着他的面拉了几堆黑屎外,没有发现什么他这个村长该解决的问题。
突然,他发现村西头的路上有个大坑,就想,这要是车到了这里,肯定不好走,应该找个人给拉点沙子垫一垫。于是他就来到村里边,正好碰见了杜保和留锁,王秀明就拦住他俩说:“喂,你们俩站住,村子西边的路上有个坑,你们给弄点沙子给垫平了。”
杜保就站住了,翻着白眼看着王秀明,半天才说:“奥,我想起来了,你现在是大队书记了,好啊,我们去给垫,可是钱呢?”
王秀明说:“钱,等秋后收上提留再给你们,一车沙子给你们六十块,不少吧!”
杜保拉上留锁扭身就要走,留锁就说:“钱,我们就不要了,就算我们做好人好事吧,不过你得把我们的问题给解决了才行。”
王秀明说:“你们有什么问题呀?”
留锁说:“昨天晚上,我们被牛小花和大疙瘩给打了,现在我这腰还疼着呢。你要是能让他们给我们出五百块钱医疗费,这事儿就算罢了,我们就去给你拉沙子垫路,如果你要不给解决,我们就要去荭草派出所,那就没工夫给你拉沙子了,你看你是给我们解决还是不给我们解决?”
王秀明就笑了,说:“这件事我早就听说了,是你们没理,不怪人家牛小花和大疙瘩,我看你们就不要纠缠了,赶紧找个车去拉沙子吧。”
杜保就拽了留锁一下,说:“快走吧,甭在这里跟这地不平磨闲牙了,他这家伙什么事也办不成,照我姐夫那大队书记差远了。” 说罢俩家伙就勾肩搭背地走了。
王秀明眨巴着眼睛骂道:“什么东西,有人养没人管的玩意!他妈的,我就不信离了你们这臭鸡蛋,我就做不成槽子糕!”说着就向村东走去。
到了戏楼下边,他看见了牛小花,牛小花掖下夹着一卷色纸,见到王秀明就打招呼说:“哎吆,王书记呀,大清早你就忙上了。”
王秀明一听这女人喊他王书记,顿时就直了直腰,挺了挺肚,做出一副大干部的模样说:“啊,你那这么多色纸要干啥呀?”
牛小花说:“还能干啥呀?写广告呗。”
王秀明这时突然想起了拉沙子垫路的事情,看来把这个好活就给了这娘们吧,省得我再瞎跑,于是就说:“牛小花,你们家的大疙瘩呢?他去哪里了?”
牛小花就说:“哎吆吆,你这么大的一个书记,怎么也叫我们刘长勇的外号呀!书记呀,你这就失了官体了。”
王秀明就笑了,说:“习惯了,一下子很难改过来,对,刘长勇,他干什么去了?”
牛小花说:“他呀,在东边坡上放鸡呢,找他有事呀?他现在可忙了,又要做务庄稼,又要帮我养鸡,一天叫我给支使的屁股不落地。”
王秀明说:“村西头的路上有个大坑,我想让大——刘长勇给弄点沙子给垫一垫,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沙子,顶多有两车就够了。”
牛小花说:“闹了半天就这么点事,好吧,待会我告诉刘长勇一声就行了。”
王秀明说:“一车沙子,大队给六十块钱,两车一百二十块,不过现在大队没钱,等秋天收上提留再给。”
牛小花说:“哎吆,修桥铺路这都是积德的事,还提什么钱呢。”
王秀明就倒背着手十分严肃地说:“这是公家的事,当领导的要一碗水端平,怎么能不提呢?放心吧,公家该不下个人的。”
5
刘长勇家真的富了。
自从在荭草街上贴出了广告,来他家买鸡蛋的人就多了起来。甚至有人还开着拖拉机来,要趸他家的鸡蛋。村里人就眼红了,柳兵的老婆程桂花一天就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到牛小花家,说:“他婶子呀,我这里也积攒了一篮子鸡蛋,你捎带着也给卖了吧。你这里的鸡蛋是五块钱一斤,我们卖给收购站才两块钱,比你这里整整少了三块钱呀。”
牛小花说:“哎吆,嫂子,我们的鸡蛋都是柴鸡蛋,价钱当然就高了,可你这鸡蛋都是喂小米下的,不是柴鸡蛋呀。”
程桂花说:“他婶子,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农村的鸡蛋都叫柴鸡蛋,我们的鸡除了喂几颗小米,大都也是吃虫子,吃草籽长大的,当然就是柴鸡蛋了,你听说没有?县里养鸡场的鸡蛋那才不是柴鸡蛋,他们鸡冬天都下蛋,我们的鸡一到冬天就不下了蛋。当然,我也不让你白卖,你收我一斤鸡蛋安四块半算,你卖出去安五块钱,咋样?这样你一斤就赚五毛钱呀。”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牛小花问。
程桂花说:“我刚才说你四快半收上,五块钱卖出去呀。”
牛小花说:“哎吆,嫂子,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刚才说什么,县里养鸡场的母鸡冬天也能下蛋,这是真的吗?”
程桂花就说:“当然是真的了,不信你去问问咱们经常到外边跑的人,他们都知道,至于他们是怎么捣鼓的让鸡冬天下蛋,这我就不清楚了,对了,人家那叫科学养鸡,至于怎么个科学法,这你得到那养鸡场去问,人家那里有专门搞科学的。”
牛小花说:“好,我就收下你这些鸡蛋。”说着就给程桂花的鸡蛋过了秤,安四块半一斤给了钱,程桂花就拿着钱笑眯眯地走了。
不大一会,就又来了十来个女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就请求牛小花收下,价钱也安程桂花那样。牛小花就说:“哎吆吆,你们都要这样,我要是卖不出去,不就砸在我手里了么?”
这个说:“哪会砸在你手里,你这里一天来买鸡蛋的人都乘群结队。”
那个说:“小花啊,你不用害怕,买不了,我们再拿回去。”
牛小花说:“鸡蛋都参在一起了,怎么认得出来呀?”
女人说:“有斤数在就行。”
牛小花说:“哎吆,还好我刚才把大家的斤数都给记上了,要不到时候卖不了,再还给你们时可就抓瞎了。”
一伙女人就嘻嘻哈哈地走了,走在街上,其中一个妇女说:“还什么还?反正她的钱已经给咱们了,到时候我就不要,她能把我怎么着。”
一个女人说:“她婶子,那可不行呀,要是那样,咱们这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了,下来人家就不会再收咱们的鸡蛋了。
6
可牛小花家的鸡蛋并没有卖不出去,而是卖的越来越红火,这样,不但村里人的来她这里送鸡蛋,三里五村的人都往她这里送鸡蛋,这样,荭草供销社收购站就收不着鸡蛋了。收购站的人就找到了税务所的人来到井儿沟牛小花的家里。本来税务所的人不愿意来,他们说一个农村老娘们卖几个鸡蛋,不值当上税。可收购站的说,一个农村老娘们,她又不懂得税务上的事儿,值当不值当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税务所跟收购站紧挨着,两家人经常在一块喝酒,很熟的,拨不开子面子,税务所的人只好跟着收购站的人来了。
在牛小花的家里,收购站一个姓王的收购员,人们都叫他王收购,他说:“你叫牛小花吧?”
牛小花正在往箱子里装鸡蛋,就回答说:“是的,我叫牛小花,咋了?”
王收购说:“你一天卖这么多鸡蛋,没有上税吧?”
牛小花说:“上税?上什么税?没有听说过呀?税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没见过呀。”
那个年轻的税务人员说:“比如你开公司你盈利了,就要给国家钱。 因为有国家的稳定才是你的保障,你交税了国家才有资金来搞建设,搞治安。”
牛小花说:“你这人真是的,你直接说要钱不就得了。可是我没有开公司呀?”
王收购就说:“那你这就叫投机倒把,是犯罪行为,就要制裁你!”
牛小花说:“哎吆吆,瞧你说得这个吓人,把鸡蛋卖给你们收购站就不是投机倒把,就不是犯罪,卖给别人就是投机倒把,就是犯罪?好,既然我已经投机倒把了,已经犯罪了,那你们就把我抓走算了,你们是要捆我呀,还是要给我戴手铐子呀!”
那个年纪大一点的税务员就说:“婶子,不是要逮捕你,我们就是来看看,看看你的养鸡场,看看你收上来的这些鸡蛋,看看够不够上税的杠杠,要是够了,我们就上税,或者说就要收钱,要是不够那就算了。”
牛小花说:“哎吆,还是你这上岁数人说话受听,象个公家人。告诉你吧,这些鸡蛋不是我的,都是村里面乡亲的,只不过都集中在我这里,等人们来买,我不过就是帮大伙卖卖罢了,这事你们也要管的话,那我今后就不让他们都集中在我这里了,让他们各人卖各人的算了。”
那个年轻的税务员说:“你不是还有个养鸡场么,那里有多少只鸡呀?”
牛小花说:“我这怎么能叫养鸡场呢,就是在我婆婆的房后边,养了那么百八十个鸡,我没有雇一个人,就我婆婆有空给我帮帮忙,再不就是我的儿子在那儿看着。再说,你们上税的总得有个章程吧?什么样该上,什么样的不该上。前几天我到荭草贴广告,顺便去了工商所一趟,他们说象你这么小的养鸡场,就算是家庭养殖,根本用不着办什么执照,等你养的多了,够两三千了,再来吧。瞧瞧,人家工商所都说我这养鸡场不够个局场,怎么你们税务所还要来上税?”
那个王收购就说:“你这里收购别人的鸡蛋,弄的我们的收购站都收不到鸡蛋了,就是扰乱市场秩序!”
牛小花说:“哎吆吆,瞧你这后生说的。你们那里收人家一斤鸡蛋,才给人家两块钱,人家在我这里最少一斤能卖四块多,比你们那里整整多了一倍,谁傻呀?放着村里四块钱不卖,还要跑上四五里的路去你们那里卖两块钱呀!不信,你们收购站明天给一斤五块钱,甭说别人,我就带头把我这些鸡蛋都卖给你们,说到底,还是你们给的钱少么。”
那个年纪大的税务员说:“你这是什么鸡蛋呀,为什么价钱这么高?”说着就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
牛小花说:“我们这鸡蛋可不一般,都是母鸡吃了虫子、蚂蚱后下的,这叫柴鸡蛋,好吃,有营养,当然价钱就高了。”
那个年纪大的税务员就蹲在鸡蛋箱子旁,摸着那些鸡蛋,回头对牛小花说:“他婶子,我们能不能买你几斤鸡蛋呀,价钱么,便宜点,就按四块一斤,我们三个人,一人买你五斤咋样?”
牛小花说:“这些鸡蛋都是别人托我给卖的,人家一斤鸡蛋要五块钱呢。你们要想买,就跟我到鸡场去,我现给你们拾,保证个个都是新鲜的。价钱么就按你说的,四块钱一斤,比别人少一块,怎么样?”
“好啊。”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
最后三个人从鸡场买了三书包鸡蛋,说说笑笑地走了。
第七章
1
    刘长勇家这群鸡就让他拆了旧房,盖了新房,还买了一辆小拖拉机。穿的也光鲜了许多,嘴里经常叼着洋烟卷,时不时的还到村里的小卖部搬一件啤酒。
    井儿沟的年轻人们不高兴了,别人发家致富,应该,凭什么你个窝囊废大疙瘩居然也喝上了啤酒,抽起了烟卷?人模狗样在街上溜达。先是有人到刘长勇家的后面荒坡上,当着刘长勇的面,往兜里揣鸡蛋。乡里干部来下乡,村里没有什么招待的,地不平王秀明就来到刘长勇家又要鸡蛋,又要鸡。大疙瘩刘长勇就说话了:“怎么跟日本鬼子一样。”王秀明就生气了说:“大疙瘩,你要知道,你们家后面的荒坡那可是公家的,你现在在那里养鸡,村里跟你要过承包费吗!”大疙瘩刘长勇嘴上不说了,心里却在说,村里人整天在山上放牛放羊,你们跟谁要过承包费?
这天,王秀明又来了,他腆着个大肚对刘长勇说:“大疙瘩,听说你买上小拖拉机了?看来咱们村除了李树奎,你是最有钱的了。”
刘长勇就说:“有钱又怎么了?我们一没有贪污,二没有盗窃,这都是我们血一点汗一点起早贪黑挣来的。”
王秀明说:“这话说的不对吧?没有党的好政策,没有大队的大力支持,就凭你大疙瘩能富的起来?能盖上新房,能买的起拖拉机?”
刘长勇说:“党的政策好,这不假,大队的大力支持也不假,可那是李树奎当大队书记时候的事儿,自从你当上了大队书记,你支持过什么?就知道整天让我给拉沙子垫路。我记得我一共给你拉了五次了,一共十一车沙子,六百六十块钱,你说等秋天给,可现在都打完场了,你咋还不给?”
王秀明说:“哈哈,你记得还挺清楚,告诉你吧,那六百六十块钱,就算你家交的提留款了。”
刘长勇就说:“村里收提留款,咋就光收我们一家的?别人家咋不收呢?”
王秀明说:“甭着急,说话公社,不,现在改叫乡政府了,乡政府今天就要派人下来收,一户也落不下,都得交。”
刘长勇说:“就是交,我们也用不了六百多块钱吧?”
王秀明说:“至于你家到底应该交多少,你去问会计,村里这么多户,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现在我只能告诉提留款一共有八项,有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还有教育附加费、计划生育费、民兵训练费、民政优抚费、民办交通费。”
刘长勇就说:“教育附加费,我们的孩子还没有念书呢,跟我们收什么费?计划生育,我自从回到井儿沟,我老婆就没有怀过孩子,跟我们收什么费?民兵训练费,自从七八年以来,什么时候民兵训练过?民政优抚费,你们什么时候优抚过?民办交通费,你们什么时候修过路?至于什么公积金、公益金,其实就是你们当干部的喝酒钱。你们给集体积累了多少金?办了什么好事?”
王秀明说:“这不是钱还没有收上来么?收上来后,自然该训练的训练,该优抚的优抚,该修路的修路。行了,我就不跟瞎叻叻了,今天乡政府要来人,现在乡政府也有小车了,咱们村西边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坑,你开上你的拖拉机给拉点沙子再给垫一垫。另外,把你家的鸡蛋给我拾上五斤,再给我抓上两只老公鸡,好歹招待招待乡里人,这些就算你占这山坡养鸡的承包费了。”
2
晚上,牛大元来到刘长勇家,他说:“哈哈,你们这新房盖的不错呀。砖砌墙,带雨罩,钢筋窗户,水泥吊顶,这在咱们村里也是头一份呀。”
牛小花说:“哎吆,你就别夸了,就这几间房,把我们养鸡挣的钱全给花光了。”
刘长勇掏出一盒官厅烟递给牛大元一支,说:“快别提这房了,说起来让人生气。谁不知道我们没有房住?可是地不平王秀明就是不批给我盖房的地方,弄的我们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妈的马架窝棚给拆了,在原来的地基上盖起了这五间房,我妈他们住两间,我们住三间。”
牛大元抽着烟说:“村里这几个干部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就是软的欺硬的怕,抱住毛驴叫爸爸,他不批给你房场,还不是看你老实?不信要是换成李树奎,他敢?我说刘长勇呀,你今后也厉害点,不能让人家随便骑在脖子上拉屎。听说那个王秀明今天又找你给他拉沙子垫路?还提溜走两只老公鸡?”
刘长勇说:“还有五斤鸡蛋呢。”
牛大元说:“他们这是吃惯的嘴,跑惯的腿,照这样下去,你养的这几个鸡 ,还不够他们吃呢。”
牛小花说:“哎吆吆,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就跟我们刘长勇说,他来要鸡要鸡蛋,你就不给他,他能把你怎么着?可我们刘长勇是个老实头子,他这次倒是没有给人家拿,可架不住人家自己抓。”
牛大元说:“这个社会我算看透了,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现在就去王秀明家,当着乡里人的面,你就跟要你这一年给他拉沙子的钱,看他给不给,他要是不给,你就把他们吃饭的的桌子给掀翻了,他要是先动手打你,你就跟他们拼,我就不信乡里人会看着不管!”
刘长勇说:“下午那会王秀明来要鸡蛋的时候,我跟他说了拉沙子的事,他说拉沙子的钱就顶提留款了。”
牛大元说:“那你的鸡蛋哩?老公鸡哩?难道也顶了提留了?这不到一年的工夫,他们可没少吃你家的鸡蛋和老公鸡呀!”
刘长勇说:“他说我家养的鸡占了公家的地方,那鸡蛋呀老公鸡呀,就算是承包费了。”
牛大元说:“你这人真个笨,你就不会说你们家养的牛,养的毛驴,哪天不上山吃草?怎么没见过你交一分钱的承包费呢?再说,拉沙子的钱是拉沙子的钱,提留款是提留款,这是两码事,你先把拉沙子的钱给我,等收提留的时候我再给你。”
刘长勇眼睛就亮了,看了看牛小花,问牛大元说:“这么说行吗?”
牛大元说:“这有什么什么不行的?赖不及他就是不给你钱罢了,你还给他个脸上下不来呢,起码叫他知道你刘长勇也不是好欺负的,叫他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哩,甭说你刘长勇堂堂一个男子汉!”
牛小花说:“哎吆,你去可是去,桌子就不要给人家掀了,你就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刘长勇听牛大元说的句句在理,就挺了挺腰说:“好,我这就去——牛小花,家里还有酒么?”
牛小花说:“还有半瓶,你要酒干什么?”说着就给刘长勇拿出了酒。
刘长勇拧开了酒瓶子盖,把瓶子口对准了自己的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半瓶子酒给喝得见了底,刘长勇用袄袖子抹了一下嘴,眼睛红红地说:“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干部吵架,壮壮胆儿。”
牛大元说:“你是没有吵惯,吵惯了还有瘾哩,象我和那柳兵,每天要是不抬上几句杠,心里还猫抓似的麻烦里。”
3
王秀明家在村子北边,一共六间房,东边三间他自己住,西边三间算是仓库,里边放着粮食,还有三间西房三间东房,三间东房里住着他的父母,三间西房里养着两头牛、一匹骡子和一头毛驴。
这时候,东边三间正房里正热闹着,外屋厨房里他老婆和他的小姨子正忙着炒菜、炖肉、做饭,里屋炕上放着一张桌子,乡里来的派出所所长严大庆四平八稳地坐在正面,他的两个干警分别坐在东西两头,王秀明跨坐在炕沿上,四个人正在喝酒。
王秀明一边给乡干部们倒酒,一边说:“阎所长啊,现在的老百姓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旁边的一个干警问:“怎么不一样了?”
王秀明说:“以前吧,你叫他朝东,他不敢朝西,你叫他打狗,他不敢骂鸡,现在呢,他们是专门跟你对着干。象我们村的牛大元、柳兵等,没事干整天在街上骂人,骂村干部,乡干部,甚至连中央的事也要说三道四。还有那个大疙瘩刘长勇,本来是个很老实的人,仨碌碡砸不出一个响屁来,可是现在呢,竟然也敢于跟我顶嘴,总之,村里的工作不好做呀,要不这提留款早就收上来了,还能等到你们来?”
这个严大庆就是曾经在千松沟水库当过总指挥的那个严大庆,他说:“这个牛大元、柳兵,我不认识;这个刘长勇我倒是见过,他不就是千松沟那个牛小花的男人么?他们不在千松沟住么?怎么回来了?”
王秀明说:“对对,你说得对,刘长勇就是牛小花的男人,牛小花这人,别瞧她是个娘们,可是比大疙瘩难对付多了。”
严大庆说:“有什么难对付的?她不就是仗着她的一个姑舅兄弟在县政府当材料员么,不过她那个姑舅兄弟听说最近给撤了,肯定是犯了什么错误,给发配到哪个乡镇去了。”
王秀明说:“我说牛小花那么牛逼呢,原来她还有一个兄弟在县政府工作呀!撤了好,把他撤了,我看她牛小花还有什么牛逼的。”
严大庆说:“其实撤不撤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这次下来收提留款,县委和政府都有明确指示,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提留收上来,这关系到我们县的财政收入,更关系到好几万行政干部、公教人员的吃饭问题。我想咱们的工作应该这样来进行,首先要在大喇叭上进行广播,向村民们说明征收提留的重要意义,宣布每户村民应该交的款数,对于提前交的,可以给予适当的减免,对于迟后交的要加收滞纳金,最后交的滞纳金要征收百分之百。今天是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八日,十月三日前必须交清,如果有极少数人抗拒不交的,咱们先是进行说服教育,如果他们还不交,就把他们弄到乡政府,白天劳动改造,夜里给他们办学习班,最后如果还有不交的,就按对抗政府处理,该拘留的拘留,该法办的法办,对他们实行人民民主专政。实在不交的,乡书记说了,可以牵牲口,拆房,灌粮食等。所以说,这次收提留,实质上就是一场斗争,甚至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既然是斗争,就不能够面慈心软,就得有铁碗手段,就得广泛发动群众。说到发动群众,我想我们应该成立一个征收提留的工作队,队长有我担任,副队长当然就是你王秀明了。队员就要吸收村里的年轻人,一天一人补助十块钱,这钱从收的提留里边出,队员的要求是年青,有朝气,敢下手,不讲情面。象你们村的杜保就可以参加。”
王秀明说:“对对,还有留锁子、柳根,我们村里这样的后生就有五六个呢。要是刘长勇的兄弟刘长军还在,他也能算一个,这家伙可比他哥强多了,敢说敢干,还不怕死,可惜他去千松沟招亲了。听说在那里还当了生产队长。”
4
刘长勇气势汹汹地来到王秀明的家,王秀明的老婆正在外屋地炒菜,看见刘长勇眼睛红红地进来,就赶忙拦住说:“大疙瘩,你有啥事呀?他正陪乡里人喝酒,有啥事你就跟我说,你就不要进里边了。”
刘长勇胳膊一甩,说:“有事也跟你说不着,我找姓王的!”说着就进了里屋。他站在炕沿边,对王秀明说,“王书记,我那钱你什么时候给?”
王秀明正端着酒杯跟严大庆喝酒,冷不防背后一声喊,把他吓了一跳,酒也撒出去半杯,回头一看是刘长勇,就没有        好气地说:“我什么时候该你钱了!真是的,我看你是上坟找不到坟堆了!见个土疙堆就烧纸。”
刘长勇就一把抓住王秀明的后衣领,把王秀明从炕上拉下来,说:“就是我给村里拉沙子垫路的钱,加上昨天的,一共是十四车,八百二十四块钱 !”
王秀明就生气了,把酒杯啪地搁在桌子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说:“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了?拉沙子的钱就顶你们家的提留钱了,怎么今天又来跟我要!”
刘长勇说:“我刚才去会计那里打听了,我们一家的提留钱才三百块,剩下那五百多块呢?你就不给了?再说提留是提留,拉沙子是拉沙子,这是两码事,怎么能往一块搁搅呢?”
王秀明说:“你这不是放屁脱裤子,多倒一回手么?再说,你们的提留款还有你妈他们的哩。”
刘长勇说:“就算上有我妈他们的,也不过五百块钱,剩下那三百多呢?”
王秀明就怒了,说:“今年收的是今年的提留,明年呢?明年还有提留呀,难道你就不交了!你这人,怎么连道理也听不明白!”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干警下了地,说:“刘长勇,你刚才说给拉了十四车沙子,对不?”
刘长勇说:“对呀,当然是十四车,一车不少,一车不多!”
那个干警说:“你拉沙子的时候都有谁看见了?或者说谁能给你证明?再说,你说老王欠你八百多块钱,他给打了欠条没有啊?你把欠条拿出来呀,让我们大家都看看。”
刘长勇说:“我们老百姓干活凭的是良心,再说他王秀明刚才也都承认了,难道还有假不成!”
那个干警说:“我们公安人员办案凭的是证据,不是良心,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证据来,那就是没有给村里拉过沙子,你这就是纯粹讹人,我就可以按敲诈勒索罪把你抓起来,送到监狱里。”
刘长勇一听,顿时火毛三丈,大声喊道:“你们还讲不讲理,难道你们就是这样断案的!”说着冲过来一把把那桌子给拉到地上,桌子上的鸡呀、鱼呀、酒呀,就噼里啪啦撒了一地,溅了王秀明一裤子。
王秀明就抬手啪地给了刘长勇一个大耳光,骂道:“大疙瘩,我操你妈!”
刘长勇被打差点栽倒在地,他也骂道:“地不平,我操你妈!”话到手到,一拳打在王秀明的脸上,王秀明嘴角顿时流出了血,人也倒退几步,跌倒在炕沿根。
炕上的严大庆就高喊一声:“住手!”说着就从炕上跳下来对围过来的干警和王秀明的老婆小姨子说:“你们都给我靠边,一个小村民居然敢殴打我们的村长,还是当着我的面,这还了得。”说着就哗啦一声从屁股后头拽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子,一见手铐子,刘长勇的双腿当下就软了,不由自主地就跪在了地上,并主动地伸出了双手,那人笑了,十分利索地把手铐子给他戴上,说:“你胆敢殴打村干部,先送你到县里拘留半个月,回头再罚你五千块,给村长看病。”
5
刘长勇拉沙子把路给垫平了,派出所的小吉普就从这条路上把刘长勇给送到了县监狱。去的时候,严大庆还给刘长勇上了背铐,就是一只手从肩膀上伸过去,就如同脊梁痒痒了要挠痒痒的样子,另一只手从腰间伸过来,把两只手给铐在一起,从井儿沟到县城一共一百三十路,整整走了两个小时,中间他们还在饭馆吃了一顿饭,把刘长勇给弄的差点死过去。
第二天天这消息就在井儿沟传开了,刘长勇的母亲一股烟跑到王秀明家,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门嘣嘣地磕在地上,号啕大哭,说:“王秀明呀,你快救救我的儿子吧,你看我们家有什么你就只管拿,只要把我儿子给弄回来就行啊!”
王秀明坐在炕沿上说:“人家公安局要拘留你儿子,又不是我要拘留他,你来我家闹有什么用?我又管不了公安局!”
牛小花就使劲往起拉婆婆,说:“你央告他有屁用,咱们赶紧买车票到县城去,看看他们要把刘长勇怎么样。不行咱们娘儿俩就上市里、上省里去告他们,再不行,咱们就上中央,我不信天下就没有讲理的地方。”
王秀明说:“对对,你们快上中央去吧,上联合国去吧。我还有事,我就不陪你们了。”接着又对老婆说,“你在家可要注意点啊,小心人家把咱家的东西偷了去。”说罢就走了。
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在杜保和留锁子的带领下来到了牛小花的养鸡场,笑嘻嘻地要抓鸡,要拿鸡蛋,那样子好像这些鸡不是家养的,而是山里的野鸡,可以随便抓。没想到这时候的牛小花搀着婆婆回来了。一看一伙年青人提着筐在那里抓鸡,拿鸡蛋,就一改往日笑眯眯的样子,披头散发,凶神恶煞一般,一手一把菜刀,从屋里冲出去,骂道:“不要命的别跑!”年轻人们一看牛小花那不要命的架势,顿时就吓坏了,像兔子一样四散逃窜,杜保胆子稍大,步伐稍慢,当下就被牛小花砍了一刀,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到皮肉,却把杜保那的西服和西服里边的球衣给砍开了。
年轻人们回到村里,马上就找到地不平王秀明,说他们到山上去玩,差点被大疙瘩的老婆给剁了。地不平于是就给乡里派出所打电话。没想到派出所的人没等地不平王秀明把话说完,就骂开了:“操你妈的,兔崽子们,剁了你们才好哩。你知道那大疙瘩是谁?人家小舅子在县公安局当了副局长了!这么长时间,你们是瞎了,还是耳朵里塞进球毛了,连这么大的事都搞不清,还当那妈村长哩,当你妈的臭狗屁吧,老子这次可让你们这群混蛋给害苦了。”说完怕地把电话放下了。
刘长勇从县里回来了,是坐一辆黑色小轿车回来的,他那个小舅子马玉田没有同他一起回来,同他一起回来的有他的兄弟刘长军,还有有乡长和派出所的所长,就是前天给他戴手铐子的那个严大庆。刘长勇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西服,是他小舅子给的,下了车,刘长勇就朝家里走,乡长和所长就跟在后面,二疙瘩回头一瞪眼吼道:“我回家了,你们总跟在屁股后头干什么?要给我舔屁股眼呀!他妈个逼的。”乡长所长于是就停下来。这一切都被井儿沟的人们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中。

6
刘长勇家里热闹起来了。
牛小花亲自宰了俩公鸡,要招待大难不死的刘长勇和半年多没有回来的刘长军。李树奎老婆杜玉芝来了,她跟牛小花手中抢过那公鸡,说:“他婶子,这拔毛的活我来干吧,你今天就跟客人们说话就行了。”于是就挽起袖子,抓住鸡腿把鸡在开水锅里浸了浸,就开始给鸡拔毛。
牛小花就对自己的儿子大愣说:“大愣啊,你拿上这五十块钱,去小卖部买几瓶酒来,记住,要买好一点的酒啊。”
柳兵来了,见牛小花支使儿子去买酒,就说:“买酒干什么?我们家就有现成的酒。大愣,你去我们家让柳根给搬一件过来,就说我们要喝酒了。”大愣就把那五十块钱还给母亲,撒鸭子跑去了柳兵家。
牛大元来了,他一见刘长勇就说:“兄弟呀,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看这以后谁还敢欺负你!”又对刘长军说,“哈哈,半年多没有回来了,你可是稀罕客人呀,听说你们千松沟的生产队没有散,地也没有分,还是集体所有制,你还当了生产队长,肯定搞的不错吧?”
刘长军就说:“还行,去年我们队分红是九毛,今年预计可以达到两块多。”
牛小花突然说:“哎吆吆,今天咱们喝酒,差点忘了喊一个要紧的人。”
刘长勇就问:“谁呀?”
牛小花说:“张家老太太呀,她可是咱们以前的房东呀,要不是听了她的主意,咱们能想起养鸡?能想起做广告?”
刘长军就说:“你们坐着,我去把老太太请来。”说着就出去了。
开始喝酒了,地下放了一张圆桌,刘长勇坐在正面,旁边紧挨的是张老太太和他的母亲一股烟,下来依次是他的后爹马德贵、柳兵、牛大元、刘长军、牛小花,剩下的杜玉芝、大愣、柳根就在炕上放了一张小桌,他们就围在小桌旁吃饭。
三杯酒过后,柳兵问:“长勇兄弟呀,你这次去县里,是怎么见到你的小舅子的?”
刘长勇说:“开始我也不知道我那小舅子在公安局,去了他们就先给我剃头,他们那里有专门给犯人剃头的,那剃头的家伙可凶了,一个警察把我送到他那里说,又来了一个,你给他把脑袋收拾了。那家伙就朝我一瞪眼,说,过来坐下!也不给我洗,拿起一把刀子,在一条带子上上下蹭了了两下,就一手摁住我的脑袋,一手拿着刀子就给我剃头,那家伙疼得我两眼生泪,可又不敢叫唤。你们说说,为什么人一到了那个地方,就先得把脑袋给弄成光瓢,这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牛大元说:“这是一种刑法,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时候就有了,这种刑法叫做髡刑。过去讲究人之发肤,受之父母,从小到大是不能随便动的。”
柳兵就白了牛大元一眼说:“我问你什么时候见到你的小舅子,你怎么跟我说起剃头的事来了,叫这老牛乘机显摆了一下。”
刘长勇说:“别着急呀,我先跟你们说说监狱里的事。”
牛大元说:“听说每个监狱里都有一个牢头,也就是监狱里的一霸,你们那个监狱里有吗?”
刘长勇说:“你说的那是专门关押判了刑的犯人的地方,咱们县判了刑的犯人都送到逐鹿县大塘弯劳改队去了,我们都是些临时拘留的。我住的是八号监舍,里边一共有八个人,最先进来那个就是牢头。他见我是新来的,就问我,你是因为啥?我说我把我们村的书记给打了。他就问,打残废了吗?我说没有,只是把他的牙给打活落了,我打他的时候,乡里派出所的所长,还有两个干警就在现场,我是当着他们的面打的。”
“哈哈哈,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说他来这里有半个月了,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还没有听说有人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打村干部的,说我是头一个。他说他也是因为和村干部打架被关进来的,他们收提留的时候,他不交,村干部就要拉他家的牛,他就不让,俩人撕拽起来,那个村干部就故意躺在地上,说牢头把他的腰给打了,其实牢头一下都没有打他,那个村干部就是装的,最后人们把村干部抬回家,后来就把他给抓了起来,关进了监狱,成了我们的牢头。我们十个人正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一个警察进来了,他说谁是刘长勇,跟我出来,我想大概是要过堂了,我吓得腿肚子就哆嗦,那个警察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我仔细一看,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是我的小舅子马玉田。我的腿肚子马上就不哆嗦了。我就坐在他的对面,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跟他说了一遍,他当下就生气了,转身就走了出去,一袋烟工夫他又回来了,他说,今天夜里你就住在这里,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现在咱俩先去吃饭。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我就回来了。”
柳兵问:“就这么简单?”
刘长勇说:“就这么简单。”
7
就在刘长勇家人们喝酒喝得正热闹的时候,地不平王秀明和他老婆来了,王秀明一进屋就说:“长勇兄弟呀,我才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就赶来看你,没想到你们倒喝上了。”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了,都看着刘长勇,刘长勇就说:“奥,是地不平呀,怎么,嫌我回来的快了?难道你想让我在那个地方住一辈子呀!告诉你,今天你不来找我,我吃完饭还要找你哩,咱们之间的事儿还没有完哩。”
王秀明说:“长勇兄弟,哥我也是一阵糊涂一阵呆,有时我也是想不开。哥这次算得罪兄弟了,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给兄弟赔不是了,你就大人不把小人怪,就权当我是个屁,你一欠屁股把我给放了算了。”
王秀明的老婆跟着说:“长勇啊,我们这家伙也是没有办法,身不由己呀!当这么村书记,上边叫搞计划生育,他就得搞计划生育,上边叫收提留,他就得收提留,上边叫他干啥,他就得干啥。我们今天来,一是给你赔不是,二是来给你送钱。你给村里拉了十四车沙子,一共是八百四十块钱,我们一分钱不落全给你,只希望你以后别记我们的仇了,今后你们家有什么困难,你的养鸡场有什么困难,你就只管提,我们一定会帮助的。”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伸到刘长勇的眼前。
刘长勇就把脸扭向一边,摆了摆手说:“得得,快给我搁在窗台上。”
牛小花就站了起来,说:“还有我们的鸡蛋钱和老公鸡钱呢?”
王秀明忙说:“我们都带来了,我一共吃了你们家二十斤鸡蛋,十五只老公鸡,二十斤鸡蛋,五块钱一斤,一共一百块钱,公鸡,我现在的行情给你,一只算二十块钱,一共三百块钱,两项加在一起,总共四百块钱。老婆,你快给拿钱呀!”
王秀明老婆就又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直接跟刚才放在窗台上的钱搁在一起。
刘长勇就站起来说:“行了,你欠我的钱也还给我了,从此咱俩就各干各的,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一声,在回来的路上,我就跟乡长说好了,你这个村书记也算当到头了,估计从明天开始,村里就有新的书记了,你呢,跟我一样,也就成了平头老百姓了。”
王秀明和他老婆走了以后,柳兵就问刘长勇:“咱们村的新书记是谁呀,乡长没有跟你透露点什么?”
刘长勇说:“还用的着透露?乡长就直接问我说,你看你们村谁当书记合适呀?我说当然是李树奎了。他说,可惜李树奎只想跑运输、做买卖,不想当了。我就向他推荐了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这时候张老太太慢慢地站了起来,她说:“你们大伙接着喝,我就先回去了,我这腰呀,时间长了,老这么坐着不行,得站起来溜达溜达。人啊,站的时间长了,坐下就是休息,坐的时间长了,站着就是休息。”
牛小花对刘长军说:“哎吆,兄弟呀,你快送送老太太。老太太,待会散了我再去看你啊。”
张老太太摆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现在也是忙人了,将来还会更忙,但是你们可要把路走稳呀,千万别掉进沟里去。”说罢就摇摇头走了。
第八章
1
第二天,乡长和严大庆来到了井儿沟,一句话就把王秀明的书记给免了,又一句话,牛大元就成了书记,连个党员会也没有开,过场也没有走。牛大元倒是很低调,没有显得过分张狂,王秀明却灰了,甭说在别人面前,就是在老婆面前,也顿时觉得矮了半截。
变化最大的还是人家刘长勇,整天穿着小舅子给的那身半新不旧的西服,叼着根烟卷,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不管别人正说什么,他一去就打断别人的话头,指手画脚地说:“哈哈哈,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说他来这里有半个月了,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还没有听说有人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打村干部的,说我是头一个。我们十个人正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一个警察进来了,他说谁是刘长勇,跟我出来,我想大概是要过堂了,我吓得腿肚子就哆嗦,那个警察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我仔细一看,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是我的小舅子马玉田。我的腿肚子马上就不哆嗦了。我就坐在他的对面,把事情的前前后厚跟他说了一遍,他当下就生气了,转身就走了出去,一袋烟工夫他又回来了,他说,今天夜里你就住在这里,明天你就可以回家了,现在咱俩先去吃饭。第二天,我就回来了。”
开始几天,人们还听得很有兴趣,还问他:“你这身西服是你小舅子给买的吧?”
他就一手翻开西服的衣襟,说:“当然了,这西服就放在他的褥子下边,早就给我买好了,你们瞧瞧,有里有面,还是双层的。”
时间长了,人们都把他这段话给背下来了,当他哈哈一笑,指手画脚时,不等他开口,人们就说:“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说他来这里有半个月了,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还没有听说有人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打村干部的,说我是头一个。”
另一个人就接着说:“我们十个人正在各自说着自己的事情,就是在这时候,一个警察进来了,他说谁是刘长勇,跟我出来,我想大概是要过堂了,我吓得腿肚子就哆嗦,那个警察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我仔细一看,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是我的小舅子马玉田……”
外边的听众越来越少了,他就回到家里说,当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他就突然哈哈一笑,指手画脚地说:“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
牛小花就赶忙拦住说:“哎吆吆,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每天就是这么几句,你不嫌烦,我们还烦呢!”
刘长勇就瞪圆了眼睛不说话了,撂下碗筷就下地走,一边走一边磨叨,哼,我小舅子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在井儿沟谁敢惹我?甭说一般的老百姓,就是乡长来了,也得先跟我刘长勇打招呼!
李树奎跑运输回来了,见到牛小花就说:“小花呀,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家的刘长勇可能是有病了,要不就是神经了,你应该给他去看看,千万可别闹大发了。”
牛小花就说:“哎吆吆,谁说不是呢?我都说了他多少回了,可他呀就是听不进去,每天就象梦游似的。不过我想时间长了,可能就好了。”
李树奎说:“他这毛病呀就是从他小舅子当了公安局的副局长时候得的,要想治好他这个病呀,还得从他小舅子身上打主意。今天他回来,你就哭着跟他说,你小舅子的官叫人家给免了,现在已经不在公安局,去乡下当了一名小教员了,你看他会有什么表现。”
牛小花说:“哎吆,你说的这办法行吗?”
李树奎说:“行不行,试试才知道呀。”
2
腊月里,人们忙着炸糕、杀猪、磨豆腐,特别是杀猪的时候,亲朋好友们都去帮忙,杀猪的人家自然就要请人们吃饭喝酒。往年村里人谁也不请刘长勇,好象村里就没有他这么个人。今年不同了,不管谁家杀了猪,都要请刘长勇吃饭,刘长勇呢是谁请都去,去了还跟新的村书记牛大元一块坐在正面。
这天是腊月二十三,柳兵家杀猪了,请了两桌人,炕上一桌,地下一桌。炕上是一张长条桌子,刘长勇四平八稳地坐在正面,左边是牛大元,右边是李树奎,两头一个是柳兵老婆的大哥,一头是村里的小学教师,炕沿边坐的是柳兵和王秀明。地下的一桌是柳根和他的一帮朋友,有杜保、留锁之类。
王秀明知道刘长勇肯定会来,他就不准备来了,可是柳兵和儿子硬把他拉了来,半路上还碰见了杜保,杜保就问:“柳根,你们家杀猪了?请人吃饭呀?有我姐夫没有啊?”
柳根就说:“当然有了,你也来吧。”
杜保这家伙人家不请他,他还想去喝几杯呢,甭说人家已经说了“你也来吧”这句话?他当然就去了,还帮着柳根推着王秀明。
喝酒的时候,刘长勇又指手画脚地说:“哈哈哈,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说他来这里有半个月了,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还没有听说有人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打村干部的,说我是头一个。”
李树奎就赶忙拿起瓶子给刘长勇倒酒,说:“长勇啊,来,咱两个干一杯!”
刘长勇就不高兴了,说:“你这人真是的,没看见我这里正说话哩?”
牛大元就赶忙上前拉勾,说:“长勇啊,今天这酒可是好酒啊,有名的龙潭大曲,比那二锅头可强多了,来,我和老李共同敬你一杯!”
刘长勇就乐了,说:“好啊,一个以前的书记,一个现在的书记,俩书记一块敬我,我喝!”说着就跟牛大元和李树奎碰了一下,把一杯酒倒进了肚里。刘长勇拍了拍牛大元的肩膀又说:“大元啊,你知道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上的吗?那是我从县城回来的时候——”
牛大元忙说:“对对,是你给推荐的,要不是那能轮的上我呀!其实呀,我根本就不是当书记的料,在街上胡撇乱侃行,叫我说说正经的,就没词儿了,长勇兄弟呀,等乡长再来的时候,还得麻烦你再帮我说句话,叫他们赶紧把这书记的帽子给我摘掉。”
刘长勇一瞪眼说:“我听明白了,原来你是不领情呀,好,你是实在不想当这书记,明天我就跟乡长说去,让他把你这顶乌纱帽给你摘去!”
李树奎赶忙说:“你听他喝点酒就胡说八道哩,他不当谁当?长勇兄弟,难道你当?”
这时候,牛小花突然闯了进来,对刘长勇说:“哎吆,家里出大事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喝酒呀!”
刘长勇一下子就挺直了腰,问:“出什么大事了?”
牛小花说:“还不是你那倒霉的小舅子,他的公安局长叫人家给撸了,连个大头兵也不是了,下放到一个山沟里当了售货员了。”她本来要说下放到乡里当了小学教员了 ,但看到村里的小学教员就坐在旁边,就临时改成售货员了。
“啊!”刘长勇一下子靠在了窗台上。
地下的杜保和炕上的王秀明同时问道:“真的吗?”
牛小花说:“谁没事干,拿这个聊天?刘长勇你快跟我再回到千松沟吧。”
王秀明一下子跳下地,站在炕沿前大声地说:“老李,老牛,还有大伙,咱们干一杯吧!”
杜保就站起来说:“来,咱们几个年轻人也都随上一块干!”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捏着嗓子。学着刘长勇的声调说:“那个牢头一听我是当着派出所人的面打的村书记,当下就给我伸出了大拇指,说他来这里有半个月了,明天他就要回家了,还没有听说有人敢当着公安人员的面打村干部的,说我是头一个。哈哈哈!”
3
第二天一早。街上还没有人的时候,刘长勇就站在大街上开始骂人了。
“我操你们八辈祖宗,谁说俺小舅子不是公安局长了!我老婆那是跟我开玩笑哩,你们他妈也当真!告诉你们,俺小舅子已经不是副的了,是正局长,是一把手!俺说一句话,想抓你们谁,就抓你们谁!”
原来昨天刘长勇从柳兵家回到自己家里,就象得了什么大病,呆呆的一句话也不说,饭也不吃,水也不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顶棚。牛小花就慌了,抓住刘长勇的肩膀摇晃着说:“长勇啊,你这是咋了?你小舅子当了售货员有什么不好的?好歹也是公家人,端的是公家的饭碗,总比咱平头老百姓强吧!就算他是个平头百姓,这又跟咱们有什么相干?他过他的,咱过咱的,咱们只要把咱们的鸡养好了,有钱了,还怕什么呀!”
刘长勇的脑袋随着牛小花的摇晃,一前一后也在摇动,只是眼睛睁得圆圆得,一眨也不眨。牛小花哪里知道呀,这一段日子以来,她兄弟的公安局长已经是刘长勇的精神支柱了。他前半辈子,尽管他会垒墙,会瓦房,会编席子,但人们都不拿他当人看,现在他的小舅子突然成了公安局长,人们对他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百姓到乡长,都喊他长勇兄弟或者长勇大哥,过年杀猪还要请他吃饭,并且把他安排在正面,村里人见了面先跟他打招呼,他渐渐意识到他已经是人上人了。可是昨天在柳兵家喝酒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牛小花突然的几句话,他一下子就从半天云里跌进了万丈深渊,他怎么经受的了啊。
牛小花见刘长勇不管她怎么摇晃还是那个样子,就对大愣子说:“大愣子呀,你快去喊你李树奎大爷来,让他看看你爹这是怎么了?”
大愣子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李树奎就跟他老婆杜玉芝来了。李树奎就埋怨牛小花说:“牛小花呀,你昨天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说那些话啊。应该等他回来,慢慢地跟他说,一点一点地渗透,就象吃中药一样,得一步步来,不能着急,就象暖壶里的水,十冬腊月搁在院里冻成了冰快,得慢慢地消,不能突然放到火上烤,那样就炸了,暖壶就坏了。”
牛小花说:“哎吆,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想的那么多呀!现在反正也这样了,你说该咋办呢?”
李树奎就来到炕沿前,抓住刘长勇的手说:“长勇啊,昨天你媳妇是跟你闹着玩哩,你咋就当真了呢?你就不想一想,就算你小舅子真的从公安局长变成了乡下的售货员,她也不会在人家喝酒的时候,当着  那么多人的面跟你说这些呀。再说,你小舅子没有下来,还当了正局长呢。”
刘长勇的眼睛就眨巴了一下说:“真的?”
李树奎说:“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哄你干什么。昨天上午,我给供销社拉货,在县城里还看见你小舅子哩,还穿着警察的服装,戴着大沿帽,腰里还挎着手枪,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威风着呢。”
刘长勇扑通一声,就躺在炕上睡着了。李树奎就对牛小花说:“你放心吧,睡一觉明天早上就没有事了。”
回家的路上,杜玉芝就问李树奎:“明天早上真的就没事了?”
李树奎说:“呆不愣怔的事是没有了,就怕他又恢复到昨天以前的样子,哎,看他造化吧。”
4
刘长勇在街上破米糟糠地骂了半天,人们才慢慢走出来,刘长勇对人们喊道:“你们大伙知道不知道?我小舅子已经不是副局长了,已经是正局长了,不信你们去问问李树奎,他在县城亲眼看见的,穿着警察的服装,戴着大沿帽,腰里还挎着手枪,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威风着呢。”
王秀明就说:“别扯淡了,你那小舅子早犯了错误,让人家一撸到底了,现在成了一个小小的售货员了,你还在这里吹牛逼。昨天在柳兵家喝酒,你老婆亲自说的,大伙都听着那。”
刘长勇说:“你他妈知道个求,我老婆那是逗你们玩哩,顺便看看你们这些家伙有啥反应,果然你就当真了,还要举杯庆祝,庆祝个求吧。我小舅子现在是正局长了,地不平,往后你给我老实点,小心我一声令下,把你小子抓起来!你进过监狱吗?你受过刑吗?那监狱里什么刑罚都有,老虎凳、辣椒水、火钳子,对,还有背铐,就是这样。”刘长勇就给大家做了个戴背铐的样子,说,“这还是最轻的,还有电警棍,捅你一下子试试,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多会想起来,多会就打激灵。”
王秀明就不言语了。
这时,杜保走了过来,说:“别他妈瞎胡诌了,如今监狱哪里还有这些东西,人家现在用的都是电刑,把你往椅子上一摁,一通电,叫你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
刘长勇就说:“你他妈才活了几天,你还知道监狱里的事情?”
杜保说:“别着急,等你下回再进去,你就能尝尝电刑的滋味,反正你小舅子也不在公安局了,也没有人保护你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电刑了!哈哈哈,你们大伙还不知道吧?他那个小舅子已经让人家一撸到底了,他大疙瘩甭想在井儿沟耀武扬威装大尾巴狼了。其实他有什么呀,还不就是仗他老婆养那么几个小鸡,坑蹦拐骗发了那么点小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往后呀,大家不必搭理他。”
刘长勇见杜保竟敢当众羞辱自己,就说:“杜保,你小心着,哪天我腾出空来,非把你送进监狱不可,也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电刑,省的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杜保今天一点也不示弱,说:“好啊,现在就送啊,不送就不是你爹揍的。”说着,就往前走了几步,离刘长勇不到一胳膊的距离,说,“送啊,送啊,嘿,我看你也没有那个能耐,你小舅子都成了售货员了,你大疙瘩还能怎样?”说话的同时,就用肩膀撞了刘长勇胸脯一下。
刘长勇就怒了,抬手就给了杜保一拳头。杜保根本就没有料到刘长勇会打他,就噔噔噔倒退了几步,正好脚下有一块石头一拌,就脑朝后栽倒了,一下子跌在一块尖冲上的石头上,那石头尖就扎进了杜保的后脑勺,杜保也太不结实,当下就两眼一翻,咯儿屁着凉——死了。
5
刘长勇因故意杀认罪被逮捕了。这在荭草乡算是个大案,公安局长马玉田亲自来的,亲自给他姐夫戴上了手铐,并亲自把他押上了车。可刘长勇一点都不害怕,他把这看成是一场玩笑,甚至还有点自豪,起码这证明了他的小舅子现在还是公安局的局长,并没有当了什么售货员。牛小花和一股烟送他的时候,他还回头说:“你们哭什么哭?我又不是去死!就是到县城的饭馆里喝几顿酒就回来了。”可是“回来了”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他小舅子拉回了车内,并哐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从此刘长勇再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政府果然用专车把刘长勇送到红城县的东山脚下,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为他送行,政府派了四五名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前后左右陪着他,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人怕他站不稳,专门扶着他,摩托车在前边为他开道,一路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为他维持秩序,他站在车前面,看着车下边的人群,果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他看到了他的后爹马德贵,他的母亲一股烟,他的兄弟刘长军,还有牛大元、柳兵、柳根、留锁、王秀明,就是没有看见牛小花和大愣子,他就冲着下边喊:“咋我老婆不来?”可惜还没有等他喊出来,就被旁边扶着他的人给掐住了脖子。他那里知道他的老婆这时候正在医院里昏迷不省,医生正在抢救呢。
到了东山脚下,他们让他跪下,他不同意,他们很人道,也没有勉强,他就叉开双腿站着,想举起手来,象小时候看的电影里那些英雄人物一样,慷慨激昂地喊几句口号,因为他的双手始终被捆着,没办法举起来。只好愣愣地看着他对面的一个人,慢慢地举起枪,对准他,一颗金黄色子弹由小到大,由远及近,高速度旋转着,从他的脑门进入,从后脑勺穿出,“叭”的一声,眼前一片血红,随后他如同一股青烟,袅袅上升,离开了他的躯壳悬浮在半空中,旁边有朵朵白云像相伴——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2008年1月1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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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8-5-4 10:5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抽时间看完啦,一个憨厚朴实又头脑灵活的大疙瘩的人生轨迹,也反映了那个时代鲜明的特点,很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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