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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对篡改所做的剽窃》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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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8-17 14:49:21 | 显示全部楼层
    7.多情恼

        人们常会说,常会抱怨说,常会感叹说,天不遂人愿。可事实上,有的时候,人明明不愿,天却偏偏要遂,多情总被无情恼,反过来,无情,难道就不被多情恼么?也更或者,天遂,人不愿时,天遂,才是真正的天不遂。
        差不多两年以前,武侃调任四海市委副书记、市长……
        扪心自问,这一幕,如果说祁家语从来没有设想过,那绝对是骗人。从留校任教,直至当上团省委书记,武侃一直没有离开过共青团系统,若想有朝一日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早早晚晚,都是要主政一方的。
        培养干部的惯例,尤其是省甚至更高层级,通常没有直接从团委,转任同级党政主要负责人的道理。而河山,说大不小,说小,其实也不大,就这么十来个地市,除中州外,先当二把手,似乎没有比四海更合适的地方。
        祁家语得知这个消息,确切,比较确切的消息,小道不算,比一般人稍早那么几天。是听金耘说的,听金耘打电话,专门打电话说的,武侃在四海没什么亲故,工作上自然按部就班,而生活上,还托她有时间多多照顾。向来,金耘是个磊落的人,当然,武侃也值得她磊落,多多照顾,要怎样,才算多多照顾,祁家语不知道,不敢知道……
        按照中央的有关规定,理论上,至少要到省部一级,才有资格配备,由官方给配备,警卫以及勤务员。但各地一般都制订了自己的“土政策”,以四海为例,所有现任市委常委,以及退下来的原正市级领导,都配有警卫,原先是武警,后来考虑军人身份在地方多有不便,改归公安系统。至于勤务人员,标准就更松了,大凡副市级以上领导干部,都可以享受,不统一管理,由所在部门具体选配。
        具体到武侃,来到四海后,很快,市政府办公厅便给他物色了一位服务员,家庭服务员,说白了就是保姆,在家工作,关系落到后勤处,工资也从那里支。武侃本不想要,但他确有现实困难,倒不是为自己,主要是弟弟武陆丰。自从工作成家,无论走到哪儿,武侃都把他带在身边,这次到四海,金耘的意思,让武陆丰留在中州,自己照顾还不放心么?这不是放不放心的事,弟弟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弟弟,不可能独自扔在家里,确实需要个人。
        办公厅物色的这位保姆姓沈,后勤处长介绍,小沈,当然是从武侃这儿论,四十多岁,四海本地人,家在远郊。没什么文化,但朴实能干,家务活样样得心应手,某高级家政公司金牌服务员,当然,钱的问题就不用市长操心了。既然是“组织上”给找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服从安排、多谢关照呗……
        经过一段接触,武侃点头,这位小沈,的确当得起“金牌”二字,把家照料得井井有条,尤其是武陆丰,很上心,自己当然乐得甩手掌柜。可天长日久,武侃慢慢发现,“金牌”不假,可咱这位“金牌”家政服务员,似乎有些太“金牌”了。
        先说年龄,怎么看,小沈也不像四十开外的,最多三十出头。再说籍贯,远郊农村,却一点儿口音都没有,普通话说得比自己都标准。精明能干,那是没错,可小沈的精明能干,远远超出了一位农村妇女,就算进城务工多年,离不开三尺锅台,应有的精明能干。炯炯二目,犀利有神,却从不敢,至少从不会直视武侃,起初以为是害羞,反复观察,恐怕没那么简单,像在寻找,又像在掩饰什么。
        闲下来,武侃同她聊过很多次,装作若无其事,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打探小沈的履历。对答如流,严丝合缝,一点儿破绽没有,听起来一点儿破绽没有,可正是这种一点儿破绽没有,才更像,却也只是更像破绽。还有武陆丰,看得出来,小沈把他照料得很好,细致入微,可武陆丰似乎不怎么喜欢她。自己这个弟弟,别看智商只相当于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有时候,看人看事,却比所谓的正常人,甚至聪明人,更加一针见血……
        武侃“空降”四海,按照金耘的托付,一有空儿,当然,为这种事,祁家语每一分钟都是空儿,就会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有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答案肯定是没有。偶尔也会去家里,每次告别,武侃都让她常来坐,可祁家语却从没常来过。打电话的时间,来家的时间,间隔时间,持续时间,都像用尺子精心量过一样,还是那句话,正是这种一点儿破绽没有,才更像破绽。
        见面机会倒不少,主要是工作上的:
        四海市中心,有一家“四海饭店”,始建于50年代,对外营业,同时也挂市委接待处、市政府接待处牌子。四海饭店名头很大,价格也贵,但软硬件水平一直不高,80年代以前吃老本还行,进入21世纪越发落伍,别说五星,连原有的四星级也岌岌可危,每次年检都要到省旅游局鞠躬作揖。
        就在武侃来四海上任后不久,某知名跨国酒店集团高层来本市考察,看上了四海饭店,当然,主要看上的还是它无法复制的地段,想要注资改造。市里本不大愿意,不是不想合作,是舍不得四海饭店这块招牌,别的标的随便挑。后来一打听,该酒店集团,大中华区部分有某红色家族背景,显然,借用《教父》里的话,这是个“无法拒绝”的要约,只能答应。
        改造工程很快开始,别的倒好说,市委、市政府接待处没了根据地,不光工程期间,即使建成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只能另找地方,新建一处当然痛快,钱不是问题,可上面查“楼堂馆所”查得正紧,挂靠吧,市内像样的酒店,早都不是,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国有独资了,接待这种事比较敏感,真不能,也不敢找外人。
        想来想去,还就“孟家湾”最靠谱,虽属私营性质,却是红色血统,倒也算一报还一报了。具体说,“孟家湾”旗下俱乐部,祁家语担任经理的俱乐部,地方不大,不扎眼,设备服务都没得说。老相识了,大树有荫凉,常来又常往,安排照应更周详,某些方面,倒比原先的四海饭店还要自在……
        够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日常工作,其中相当部分,都是带有礼仪性质的,外行坐在电视新闻前,感觉自己也能干那种。而迎来送往,听起来毫无价值,实则必不可少的迎来送往,正是当中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一环。
        如果祁家语统计没错的话,最多时,武侃一个月曾经来过“孟家湾”整整二十次,是二十次,不是二十天。她都有机会,如果想,都有机会见到,一般只是点头而已,话都很少说。这也难怪,前站、善后,接待处具体负责,和俱乐部打交道,直接的也是他们,武侃露面,总是万事俱备后,陪着重要客人,不可能大庭广众下跟她海聊。
        除非接待任务真的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比如去年春天,某正国级高官亲临本市,考察高铁建设,省委彭书记都只能坐下首。这种事,四海平均几年才能赶上一回半回,自从接到通知,全市,当然是高层,整整忙碌了一个多月。两位班长分工,单羽负责外联,同中央和省里,他每周都要去中州开常委会,比较方便。武侃负责内勤,虽然只停留一晚,前后左右满打满算三十几个小时,确保绝对万无一失。
        那是唯一一次,有史以来唯一一次,截至当时,有史以来唯一一次,祁家语能够近距离,那么长时间地近距离和武侃独处,严格说也不算独处。尤其是领导马上驾临,倒计时那一周,早就滚瓜烂熟的每个接待细节,一遍又一遍重复演练,看那架势,非得真演练出什么问题才算完。武侃本人,常驻“孟家湾”坐镇,一大早直接来此上班,有时甚至还会住在这儿,三顿饭都是眼瞧着后厨做好,祁家语亲自送过去,再看着他吃完。
    当然,那只是个特例,可正因为只是特例,它才弥足珍贵。多数情况下,二人的关系,只停留在一周左右一个电话,不定期在俱乐部偶遇,远远看一眼,目光相遇,彼此微笑一下的状态。但祁家语很喜欢这种状态,真的很喜欢,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一切都是那样刚刚好……
        只是似乎,似乎有些太好,太刚刚好了。就像前次接待中央首长,里里外外那么点儿破事儿,不厌其烦地检查演练,非得演练出什么问题才算完。
        果不其然,就在近几个月,这种状态,这种刚刚好,这种刚刚好得太好,太刚刚好的状态,渐渐发生了变化。不是变得更糟,而是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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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8-18 14: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8.敌营十八年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武侃渐渐感觉到,小沈,也就是市府办公厅给自己找的那个保姆,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或者说,人家没变,是他越来越发现不正常。
        武侃其人,虽然说不上粗心,但糙老爷们儿一个,也算不上细心,先前在省城,生活上都是金耘照料妥帖,什么东西找不到了,直接问她就好。孤身一身来到四海,很多事都得靠自己,起初千头万绪,慢慢习惯了,对身边的变化,身边细节的变化,也就多了一分洞察……
        武侃发现,这个小沈,似乎对自己的隐私,格外关注。首先是笔记本,武侃有个随身的笔记本,公事私事都往上记,当然是那些比较要紧的,从不给别人看,官场上的人,谁能没点儿秘密,并非见不得光,只是不方便为外人道。不止一次,武侃怀疑笔记本被动过,家里没别人,只可能是小沈,虽未留下直接证据,感觉应该没错。
        再就是电话,武侃家有一部座机,不常用,手机双卡双待,两个号,一个在市委市政府备案,二十四小时开着,家里人找他一般也用这个。另一个是自己用了多年的小号,和笔记本一样,公私不分,知道的人很少,公事如张建国,连单羽都不清楚,私事只有金耘,后来又加上了祁家语。
        每次打电话,每次在家打电话,小沈总会以各种方式,找各种理由,出现在武侃附近,能够听清电话内容的附近。刚开始时,他没大在意,甚至根本就没注意到,可时间一长,凡事怕重复,一而再再而三,就不能再用偶然,不能再只用偶然来解释了。
        还有,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弟弟武陆丰,四十多年一路走来,兄弟二人,无论谁对谁,再熟悉怕是也没有了。先前说过,武陆丰这个人,虽然痴呆,虽然从医学角度讲痴呆,很多时候,一举手一投足,蹦出几个字,越回味越切中肯綮。自小沈到家里来,武陆丰就不大喜欢她,这一点上,与祁家语的对比很有代表性,后者每次来,他都显得很兴奋,莫名地兴奋。而小沈,无论喂饭,还是帮自己洗脸漱口,武陆丰虽不能说不配合,却总皱着个眉,从不黑眼珠看她。
        后来更过分了,武陆丰对小沈的态度,逐渐从简单地不喜欢,演变成带有敌意。比起那些非敌即友,非友即敌,更直接些,非奴才即敌,划清界限,智慧亦远矣。有时候,三个人好好坐着,小沈弄来点零食水果,刚要喂,武陆丰突然冒出一句,“特务!”或者,“奸细!”小沈一惊,非常短暂,甚至难以察觉地一惊,随即避开武侃目光,没事一样,把吃的送到武陆丰嘴边。还好,每次后者都吃了,他的生活状态,说来也简单……
        看起来,这件事真得走走心了,通过原先一起团省委共事过,现在公检法系统工作的要好,武侃查了查这个小沈,姑且叫做小沈的底细。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不知该算意外,还是并不意外。和当初怀疑的一样,小沈果然不是什么,或者说,果然不仅是什么高级家政公司金牌服务员,而是警察。三十五岁,籍贯不详,省警院毕业,档案在四海市公安局警卫处,但从未去那里上过一天班,局里几乎没人认识她。
        小沈是谁派来的,是孟继周么,他本人恐怕没这个能量,也没这个必要,是单羽么,还是省里的什么人,又是派来干什么的?前一个问题不重要,没法查,某种意义上,也没必要查。后一个问题,其实也不重要,直接目的一目了然,深层目的嘛,和第一个问题一样,没法查,也没必要查。
        重要的是,无论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小沈绝对不能留,不能留在身边了。武侃随便找了个理由,这种事,也只能随便找个理由,跟办公厅那边说,小沈很好,就是年轻了些,又是个女同志,自己独自在四海,孤男寡女的,不合适,现在已经有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有人说闲话了。本来还准备了几个后招,一旦那头儿不同意怎么办,事实证明多虑,或许,甚至肯定,府办也不了解内情,很痛快就答应了。武侃舒了口气,个人拿出五千块钱,算是感谢小沈近两年来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后勤处本想帮他再物色一个更合适的,武侃心说您饶了我吧,这个就是因为太合适了,还是自力更生为主吧。正好,自己一位老朋友,前阵子来看他,唠起家常,几年前喜得贵子,从老家找了个远房亲戚,老话所谓“全乎人”,很会带孩子,虽然六十挂零,但又干净又利索。如今孩子大了,不需要人了,碍着亲戚面子,正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说呢。武侃说那好啊,我这儿就缺这么一位,一提,那边也乐意,接来试了试,还真不赖,武陆丰看了也喜欢,看那意思武陆丰看了也喜欢。
        人虽然有了,但武侃还是不大放心,倒不是一朝被蛇咬。一方面,这位,叫大姐也行,叫阿姨也凑合,年纪毕竟不小了,难免有个到不到的,另一方面,也是更要紧的,虽说论起来,朋友的亲戚,怎么说都是陌生人。先前的小沈,“敌营十八年”,暴露前的小沈,好歹是“组织上”给找的,当然,事实证明,麻烦就麻烦在这个“组织上”。如今换成外人,彻彻底底的外人,自己一旦忙起来,成天不着家,再不能受委屈的武陆丰,一个人扔给这位大姐,总觉得哪里不那么踏实。
        武侃市长之尊,整日介围在他身边,乃至于想围在他身边的,从来不乏其人,但环顾左右,可以托付这种事的,几乎没有。琢磨来琢磨去,只能再去麻烦祁家语,四海虽大,真能让自己完全信任的,怕也只有她了……
        把意思一说,祁家语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虽然心里难免忐忑。
        有些事,听着好像如何如何,真做起来,其实也没什么,自然而然。无非就是常往武侃家跑跑,多数情况下他并不在,反正自己的时间很灵活,俱乐部那边,就算一整天旷工,按部就班也不至于乱了营。和那位阿姨,以祁家语为参照系,肯定是要叫阿姨了,尽管每次,四个人凑齐时,她管人家叫阿姨,武侃叫大姐,难免觉得好笑,却又不知究竟哪里好笑,保持热线联系,真有事一脚油门就到了。
        可往往,世上很多事,真正怕的,恰恰就是这个“没什么”,这个“自然而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火执仗,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不是祁家语,更不是武侃的风格,但若换作文火慢炖,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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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8-19 14:52:18 | 显示全部楼层
    9.挺直腰杆子

        在“孟家湾”俱乐部,祁家语有两个房间,一处是办公室,位于一层大堂旁边,通常只有在会客,召见下属,或者开会时才用。另一处位于俱乐部顶层,十来平米,不大起眼,门口也无任何标识,多数时间,祁家语都待在这里……
        与当初的四海饭店不一样,现在的“孟家湾”俱乐部,虽然部分承担着,事实上部分承担着市委市政府接待处的职责,但不可能公开挂牌。账务方面也是单走一线,当然,是暗线,全四海副市级以上干部,以及办公厅主要负责人,都有签单的权力,每个季度末,“孟家湾”再汇总和市里清一次账。
        这也是俱乐部最挠头的时候,没有一次,委办府办能痛痛快快把账结了,就像他们当初签单时那样,找各种理由挑刺,倒不至于明着耍赖,总怀疑“孟家湾”揩自己的油。其实他们也没细看,没时间,没耐心细看,一斤黄瓜,你说一块,他要打八折,你说八毛,他还是要打八折,随便从中找出几笔,酒水价格贵了,菜没上齐,签字看不清楚,时间对不上,没事找事。
        今天也是这样,祁家语早有心理准备,财务主任一大早过去报账,午后才回来,没吃饭,气都气饱了。反问为什么比以往多了不少,还要一口价,或者换个会计科目,说那样好上账,你倒是好上了,我们这边怎么办?没辙,还像以往一样,祁家语亲自把流水拿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他们消化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了经验,你不是要挤水分么,行,我先把水给你注上,挤完正好……
        眼看差不多了,坐在小桌前的祁家语活动活动颈部,最后查一遍,别留下什么线头,好让他们借题发挥。明天再跑一趟,左右就是它了,甭客气,该硬就得硬,再废话,直接上楼找秘书长,一般来讲,每次一闹到这步,一扬言要闹到这步,那边也就认怂了。
        敲门声响起。
        祁家语抬眼瞟了一下,没搭理。
        大约一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祁家语有些不大高兴,俱乐部的人都知道,这间屋子是不能打搅的,有事电话联系,真需要见面,下楼办公室谈。微蹙着眉,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拉开门:“谁…… ”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武侃,愣了几秒,眨眨眼睛:“您…… ”回头看看墙上的日历:“不是下周才回来么…… ”
        出身“青”派的干部,尤其是日后成了气候的那些,往往有一个共同特点。尽管他们,或她们,本人出身寒微,可配偶,常常会来自一个相对显赫得多的家庭,也就是所谓“高攀”。
        武侃便是其中的典型,他本人就不用说了,垃圾站捡来的,用不着骂,本来就是野孩子,货真价实,连亲爹亲妈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养父母也好不到哪儿去,工人阶级没错,只不过今天不吃香,一个早亡,一个卧病,外加残废弟弟。
        然而,说起武侃岳父家,那可是有来历的:
        武侃爱人金耘,当初也是他的学生,80年代中期校团委任职时结识的,现任河山大学某教研室主任。金耘父亲,也就是武侃的老泰山,40年代留学美国,毕业于加大伯克利分校,师从奥本海默。解放后响应号召归国,新中国核技术奠基人之一,“两弹一星”功臣,曾任核工业部某院(局)负责人,虽然入党申请始终未获批准,依旧享受省部级待遇,国家领导人都要尊一声“金先生”……
        “搞出原子弹,挺直腰杆子”,是当年罗布泊核试验基地工作人员的口头禅,用小平同志的话说,没有两弹一星,“中国就不能叫有重要影响的大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国际地位”。
        有了“核大棒”,中国人民的腰杆子,究竟是不是真比过去直了尚不好说,但金先生的腰杆,那可确实是够“直”的:
        从60年代起,金先生一直患有严重的强直性脊柱炎,从腰椎开始,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就不说了,整个腰部硬如磐石,既不能前屈、背伸,也不能侧弯、转动。随着年龄的增长,强直症状沿脊柱向上蔓延,腰椎、胸椎、颈椎,从清晨发作,慢慢扩展为夜间、直至全天。放射疼痛,肌肉痉挛,呼吸困难,头部僵直,甚至于侵犯内脏器官,心包炎,肺叶纤维化,青光眼……
        近年来,金先生的强直性脊柱炎,渐渐进入了“否定之否定”阶段。随着椎间盘纤维环,以及周边结缔组织不断增生、骨化、钙化,脊柱从僵直变成弯曲,弯腰、驼背、含胸、缩颈、低头。发展到后来,整个脊椎弯得像一张拉满,似乎随时准备放箭的大弓,勉强站立起来时,头总是那样深深低着,“千唤不一回”,像是在向谁请罪。
        退休后的金先生,一直住在北方某市,也就是原先工作的研究院所在地。再准确些说,位于该市某军区总医院,由同在院里工作的儿子、儿媳照料,每隔个把月,金耘也会过去住几天。
        虽然年事已高,又长期“卧似一张弓”在床,可金先生的整体健康状况还算可以,或者说,病情还算稳定,脊柱炎是肯定好不了了,暂时不至于威胁生命。住院十几年,从没报过病危,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就算不错,很不错了……
        大约一年以前,根据中央“深化国防和军队改革”有关精神,“吃皇粮”的军队,军队各系统,要逐步彻底退出“有偿服务”领域,其中也包括军队医院。具体到金先生住的那家军区总医院,现已改名战区总医院,去年年底,文件正式下来了,对外门诊一概取消,只接待战区机关,以及所属各级基层军队医院送来的病人,住院部方面,非军籍的,都要限期转院。
        别的倒还好办,只是断了号贩子财路,可住院病人转院,怕是就没想象中那样容易了。那是个省会城市,而军区总医院,或者战区总医院,是当地,也包括全省,设备最好、水平最高的医疗机构,相当部分在省卫生计生委,甚至国家卫生计生委保健局挂号,重点保障的高级干部,以及享受高干医疗待遇的对象,比如金先生,都住在这里。其中很多都是老同志,长期卧病的老同志,还比如金先生,一住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
        让这些人挪地方,于情于理,似乎都有些不大合适。妥协吧,特殊问题特殊对待吧,同样麻烦,这条线究竟该划到哪里才算妥当,只照顾中央一级,省一级的不干,照顾省一级,市一级的又不干,口子一开,今后又该怎么办?既然已经住院的高干可以不动,那往后再有新的高干,新的地方高干要住进来,接收还是不接收,什么级别,什么情况可以接收,都没个明确的,可以执行的标准……
        一拖就是几个月,对外门诊停了,普通病房的非军籍病人也陆续转院了,高干这边暂时没动,倒也相安无事。原以为吹阵风,过去就过去了,没成想,一个多月以前,不知是谁,也不知因为什么,把这事给捅了上去。一位中央领导,一位高调推行“国防和军队改革”的中央领导,闻听之后雷霆大怒,不就是几个地方高干么,多大的阻力,这么点事儿都贯彻不彻底,更大的,触及利益更多的改革,又该怎么办?
        几天以后,两位回原籍养老的副国级高干,一位只是订了病房,一天也没来住过,另一位是长期疗养性质,还有该省原省委书记,两周前不知干什么,反正是把腰给闪了,也差不多该出院了,陆续从战区总医院搬了出来。大领导们都表率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挪吧,高干病区的高级干部,在保健局统筹安排下,慢慢开始撤离,有的还不忘借此机会唱个高调,心里怎么想的就说不定了。
        金先生原本是军籍,65年取消军衔前已是校官,80年代大裁军,不分军品民品,研究院整体转地方,若是再等几年,赶上第二次授衔,十拿九稳文职将军,啥也不说了。金耘哥哥建议,要不给上级打个报告,九十的人了,能不动最好别动,医生也是这样建议,就当照顾照顾这位为我国国防现代化事业,至少在相当部分人,而且肯定包括那位发脾气的中央领导看来,为我国国防现代化事业献出一生的老战士。
        说句不好听的,不也就这几年了么。和金先生商量,老爷子摇头,算了,别给组织上添麻烦,别让领导为难,一辈子小心谨慎,临了临了,干嘛让人戳脊梁骨,还嫌不够弯是怎么着……
        保健局倒是挺帮忙,为金先生联系了省里仅次于战总的另一家三甲,友好医院,床位紧张,条件比这边稍差一点,好歹也是个小套间。战区总医院,当初是挨着军区机关,现在的战区机关建的,位于该市南郊,友好医院则在市中心,半小时车程,不敢太快,救护车开了差不多一个钟头。
        不知是突然换了新地方,起居不惯,还是路上受了凉,住进友好医院的第二天,金先生就开始发烧。这边的医生,专业水平毫不逊色,但毕竟刚刚接手,不了解老人家体质,用药不敢太激进,多少有些耽误了,很快演变成肺炎。转院的事,怕金耘担心,哥哥嫂子没第一时间告诉她,想等安顿好了再说,不料想,三天之后病危通知单就下来了,呼吸系统衰竭。
        接到电话,虽然那边尽可能说得和缓,金耘还是听出不妙,学校的事情都没来得及交代,坐最后一班飞机,当晚就赶了过去。武侃本想一起,一来金耘走得太匆忙,得到信儿时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二来自己一个近千万人口大市的市长,不可能像她那样,工作说撂下就撂下。料定头一晚一定很忙,武侃只是估摸着飞机落地,发了条短信,想第二天一早再细问,短信一直没回,又发了一条,金耘回电,已经泣不成声,连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武侃向市里请了十天的假,对于他,这已是极限,临行,还没忘嘱咐祁家语照看好武陆丰。按计划,下周一才应该回来,不知为什么提前了……
        “事情…… 办完了…… ”一周来,祁家语一直在关注着相关的新闻报道,遗体告别仪式上,那位中央领导还送了花圈。
        武侃显得很疲惫,把头靠在墙上,深深的黑眼圈,眼袋也比平时更加明显,两颊有些下陷,嘴唇起了皮。金先生虽不是政界人士,但像共青团、学联、青联这类系统,对大知识分子家庭还是很认头的,明里暗里,之于自己的仕途,尤其初期,起过不少作用。
        听金耘哥哥说,老爷子弥留之际,隐约喊过武侃的名字。从不知道生父是谁,没调查过,没法调查,也不想调查,养父又很早就去世了,在自己心目中,喊金先生的那一声爸爸,绝不仅仅是文化习惯那么简单。如今有些年轻人,结婚时还要什么“改口费”,今后,自己的姑爷要是也弄这一出,马上让他走着……
        祁家语合起桌上账册,拿来旁边的马克杯,到洗手池那里简单冲一下,给武侃接了杯热水,他只喝这个。没别的意思,“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这个房间,她从不让别人进,当然也不可能为客人预备各种用具。
        武侃接过水杯,用手拢了一时,没喝,放到一边,看看屋里的小床:“我有点累了,能在你这儿躺一会儿么?”
        祁家语忙点点头:“行…… 行啊,当然…… ”横竖就那几米,两步过去,掀开床罩和薄被。
        “不用这么麻烦,我躺一躺就好。”
        “没事儿,”这才发觉,枕头下面还半压着自己的两件内衣,武侃已经跟过来,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脸有些热。
        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武侃将夹克脱下来扔在沙发上,把鞋顺到墙边,拉过被子躺下。
        房间没开灯,外面的日光也不算强烈,可祁家语还是拉上了窗帘,想了想,又选远离他的方向,拉开了不影响大局的三分之一。把夹克在衣架上挂好,回过头,刚想说点什么,发现武侃已经睡着……
        看来,他真是累了,祁家语坐到床边,睡得很沉,呼吸长而均匀,带出淡淡的鼾声。年轻时,武侃一头浓密的黑发很是显眼,非常挺括,无论留寸头还是分头,随便一梳,永远那么有型,可现在,不仅夹杂着比例虽然不高,但细数绝对数不清的白发,某些部位甚至已经有些稀疏了。
        相书上说,男子中年以后脱发,如果是从额头两侧,也就是“日月角”的位置,发际慢慢向后退,那是吉相。反之,从头顶中央开始脱落,地中海,地方支援中央,则是凶相,但愿如此吧。
        不知什么时候,祁家语发现,自己已经和衣躺到了他身边。印象中,武侃一直是个身材挺拔、体格魁梧的男人,现在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的背已微微有些驼了。不仅没有发福,反而比原先瘦了很多,能清楚地感觉到肋骨起伏,上帝用亚当的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不知是哪一根……
        乍暖还寒,她忽然感觉有些冷,似乎哪儿透着风,祁家语坐起身,顿时呆在那里。门开着,似乎刚才忘了关,这倒是小事,关键在于,门外还立着一个人,不是别人,平时几乎不到“孟家湾”来的许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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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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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0 14:56:17 | 显示全部楼层
    10.随礼

        罗旭上大学时,还没有卫生间大的宿舍里,上下铺总共挤着八个人。
        照例,按年龄排了个英雄座次,从老二到老十,也就是老幺,缺老大和老八。没有老大,因为本人不愿意,原该当老大的那位是山东人,鲁西一带,风俗忌讳叫别人老大或大哥,专指武大郎,属骂街之列。没有老八,因为大家不愿意,河山北部方言中,呼唤词词尾,阳平去声常常混用,“老八”和“老爸”听上去没什么区别。于是,就像后来的“桃花源”一样,从三号直接跳到五号,从十七层直接跳到十九层。
        八个人中,罗旭排行老六,其实本应并列老五,正中间,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连时辰都一样,石头剪子布输了,只能“耻居王后”,就说不能习惯性地出剪子嘛。睡在他下铺的是老幺,年纪最小,农村娃,小学只有五年,中学时因为成绩好又蹦了一级,刚满十六岁就成为大学生,鬼主意却最多。
        前面说过,那是所以理工著名的院校,本就狼多肉少,附近又没个师范、经济类中和一下酸碱值。具体到罗旭他们宿舍,“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弟兄八个全没女朋友,四对儿光棍……
        那时候,学校后身有个发廊一条街,说是发廊,大部分却连把手推子都找不到,只有无冬历夏衣着暴露的浓妆女郎,大喇喇坐在门口招呼客人。闲下来,宿舍里的几个,有事没事往那边转悠,这些发廊主要服务于左近几个居民区,宏观看,物美不美不好说,价廉倒是真的。可尽管如此,也不是除了吃饭外,剩不下几个子儿的穷学生消费得起的,只能隔着门闻闻味儿,过眼瘾而已。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还是那个老幺有主意,出了个点子,众人拾柴,咱们虽然没钱,但同寝八个人,每人力所能及出一点,拢在一起还是能换张大票的。每周,或者每两周一次,股份合作制,当然,甘蔗两头尚且不能都甜,何况是八个,只能便宜一人,抓阄,赶上谁谁去,回来后,再把过程详详细细讲给大家听,就当“利益均沾”了。
        凑份子嫖娼,听起来有些奇葩,不想却得到了全体狐朋狗友一致赞同,其中也包括罗旭。实话说,最初,他本是不怎么乐意的,钱倒在其次,那时,父亲长卫早就离开汉陵监狱,在纪委也已经有了一官半职,宿舍里几个人中,罗旭家的经济条件可能算是最好的。主要是对那种事没兴趣,“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想着就恶心。
        见大家热情这么高,实在不好扫兴,勉强答应了,反正钱也不多,就当尽一把哥们儿义气了。抓阄的规则,各人将名字写在纸条里叠好,公平起见,随机找个其它宿舍的同学抽。对于罗旭来说,每次抓阄,其实都分成两步,因为他写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名字,私下先抓一次,被抽中那位,有福之人不用忙,中奖概率提高一倍。
        本以为只是随个礼,暗地里随个礼,可事情后来的发展,却完全超乎了罗旭的预期……
        一般来讲,“乐透”会选择一个工作日的上午进行,这种时候,大部分在校生不是上课,就是还没起,“单刀赴会”被撞上的机会最小,说大大说小小,真严肃校纪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抓阄完成,抽中的那位,一般都是猴急也似抄起钱一溜烟跑掉,剩下几个,先笑骂衣冠禽兽一番,最多再议论、预测几句,就各忙各的了。罗旭原本也是这样,简单附和一下,装作若无其事,抢先将并没有自己名字的“奖池”收走,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可不知为什么,罗旭很快发现,同寝八个人,或者说七个,没来的同志请举手,似乎只有他,和有幸“代表”大家去潇洒的那位,具有某种神秘的心灵感应。从最开始的兴奋,到期待,到忐忑,到紧张,之后进入佳境,直达顶峰,继之以高潮后的怅然若失,全套,连时长和节奏都分毫不差。当然,只是纯心理层面的,感官上并无任何反应,就像往常一样……
        据罗旭观察,以及观察以后的分析,老幺,也就是最初出主意的那位,很可能在摇奖环节做了什么手脚。工科男世界观中,任何表面的偶然,背后一定有某种理性解释,为此,他甚至专门做过统计模型,从大二到大四,抓阄活动前后进行了差不多五十次,老幺被抽中的概率明显超过其他人,分布也很有学问,绝不仅仅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当然,罗旭本身是不在意这些的,事不关己,占便宜也没占到他头上,或者说并不在乎便宜是否占到他头上。老幺口才不错,另外那几个,茶壶煮饺子,敏于行讷于言,不会说道个什么,唯独他,每次回来,关上门都能讲上个把小时,听得大家眼睛干、嘴角湿,倒比自己亲自上阵还过瘾。
        此外,据罗旭体会,其实也不能算体会,在那方面,无论能力还是技巧,老幺恐怕也是宿舍里这哥儿八个中最了得的。只要他去,自己的“遥感”总会格外强烈,虽然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每回都能有新的体验。
        通过对抓阄环节的反复细心观察,罗旭基本判定,老幺确实出了千,甚至已经大体看透个中手法。有几次,老幺似乎也意识到了,显得很不好意思,之后一段时间又会对他格外亲厚,真是多虑了,别人不敢说,至少罗旭,是绝不会点破的,既然大家都开心,还有什么可奢求的,直至那一天……
        那是大四第一学期,临近期末,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校。几天前已经凑过一次份子,又是老幺去的,左右快回家了,手头多少有些结余,还是他最先提出来,干脆再抽一次。
        真是贪心不足,罗旭心里暗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抓阄结果,连罗旭自己都难以相信,被抽出的纸条上,写的居然是他的名字。这不科学,完全不科学,有人作弊,罗旭几乎要喊了出来,自己写的明明是老二,也就是不愿当武大郎那位。也是可怜见的,几个月前,趁人家小两口儿闹别扭,和班上最胖的女生短暂好了一阵,最终还是难逃备胎命运,外加一顿揍。
        至此,大家,除了罗旭以外的大家,猛然间意识到,份子凑了快两年,他居然一次都还没轮上。“一送里格红军,介支个下了山”,不由分说,将罗旭簇拥到发廊一条街,鸡一嘴鸭一嘴,选了口碑最好的一家,你一言我一语,挑了不知何方神圣,反正众人皆拜服一声“大姐”的人物,几乎是按着脖子,把他推了进去。不用说,依然是那个老幺挑的头……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罗旭从没对任何人讲过,心里话,连他也不记得了。心理学家早就发现,人类记忆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我删除,或者屏蔽功能。
        全宿舍,乃至全班,论功课,罗旭数得着,当时正备战考研,原本信心满满,经此一事,连考都没去考,校内也连亮红灯,学位证险些没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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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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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1 14:57:59 | 显示全部楼层
    11.盗版

        刚毕业的那几年,同寝哥儿八个中,老幺混得最好。其余几位,算上当时还在网络公关公司的罗旭,都是给人打工,唯独他创了业,还挺成功,至少经济上挺成功。
        说是创业,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事业,老幺的买卖,说白了,就是做盗版。注意啊,是做盗版,不是卖盗版,后者是抱孩子大姐干的,人家还看不上呢,软件也好,影视剧也罢,反正什么有需求,什么能赚钱,老幺就做什么。
        本事蛮大,别说那些系统、游戏之类大路货,就是犄角旮旯的专业软件,只要钱到位,他都能弄来。别说那些已经公映的大片、剧集,很多时候,院线还没上,拷贝尚在洗印厂,老幺这边已经出货了。只可惜,不知是对谁可惜,大约两年之后,准确些说,townhouse即将换炮时,老幺折进去了……
        厚黑教主李宗吾曾总结说(源自友人雷民心):“世间的事,分两种,一种是做得说不得,一种是说得做不得:例如夫妇居室之事,尽管做,如拿在大庭广众中来说,就成为笑话,这是做得说不得;又如两个朋友,以狎亵语相戏谑,抑或骂人的妈和姐妹,闻者不甚以为怪,如果认真实现,就大以为怪了,这是说得做不得”。而老幺,就是没弄懂这句话,或者是没弄懂这句话的分量,才惹上了麻烦。
        盗版这种事,显然属于“做得说不得”之列,“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尽管做就是了,没必要弄得尽人皆知,尤其是得便宜卖乖。可老幺剑走偏锋,有那么一次,某金牌导演贺岁片刚刚杀青,剪辑完成,离正式登陆院线还有那么几天,神通广大的他,不知从哪里,愣是搞到了拷贝。不是在剧场盗摄的枪版,当然,首映式都还在筹备中,哪儿来的枪版,从效果看,比正版还正版。
        倒未把事做绝,老幺没抢在影片上线之前出手,而是忍了几天,等到正式上映之后,才来了个同步发售。可他错就错在,不知是过于得意这个大手笔,还是一直顺风顺水肉皮子紧了,偏偏说了“做得说不得”之事。老幺制作的盗版,自己弄了个片头,放在制片方的片头之前,注明“中国盗版影视传播股份有限公司”出品,正片开始前主要演职人员字幕,照例最后一屏是导演,在那之后,人家又加了个“总盗版”,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名字贴了上去。
        《礼》曰:“儒者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此举彻底激怒了那家在国内颇具影响的制片公司,放出话来,就算这部戏一分钱不赚,也要把对手,也就是所谓“中国盗版影视传播股份有限公司”,整垮,搞臭。差点儿气忘了,还有那个“总盗版”,什么叫法人,就是被绳之以法的人。
        很快,盗版窝点被执法部门一锅端,除按照《民法》、《著作权法》等相关规定,追究民事责任,罚没了个底儿掉外,对于老幺本人,自诉控方重金聘请的律师团,援引《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情节特别严重(做得说不得)”,治了个有期徒刑七年(本罪最高刑)……
        毕业喝散伙酒时,同寝八人约定,今后,无论天南海北,至少每个季度都要聚会一次,“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然而,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这个约定后来并未真正得到执行,有句话倒是说对了,天南海北。八个人中,有的回了老家,比如罗旭,有的留在中州,比如老五,本该和罗旭并列老五的老五,有的去了其它城市,有的出了国,还有的干脆就失踪了。
        小规模分头碰面,甚至偶遇,倒是时有发生,可第一次真正聚齐,却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确切说,是在老幺被宣判那天。要说,这家伙心可真是够大的,别人都是出息了“衣锦还乡”,他却偏要在这种时候大撒英雄帖,来来来,送兄弟一程。
        审判长正式宣读判决书之前,照例让双方最后陈述,控方志得意满,没啥说的了,都到我家喝酒去吧,喝酒去吧。轮到老幺,大概是知道在劫难逃,说什么也不管用了,没辩解,没忏悔,也没表示认罪伏法、绝不上诉之类,而是即席,当然,也不排除事先腹稿,做了一番关于盗版的演讲。别说听众,把法官都弄得有些入戏,甚至忘了制止他,至少也该提醒个时间才对……
        刚才忘了说了,罗旭他们就读的,虽然是个以理工为主,或者说以理工著称的院校,但并非没有其它专业,例如老幺,读工业经济。学以致用,理论结合实际,首先,他运用微观经济学原理,对盗版存在的逻辑性,甚至必然性,进行了解读:
        先科普两个概念,不变成本与可变成本。不变成本,也叫固定成本(Fixed Costs),成本总额中不随业务量增减变化而变化的部分,比如厂房、设备之类,不用,也是那么多钱,用烂了,也是那么多钱。可变成本,也叫变动成本(Variable Costs),与不变成本相对,随着业务量的变化而变化,比如原材料、能源之类,生产一个单位产品,消耗一个单位成本,不生产则没有,至少原则上没有。
        盗版之所以存在,先前存在,现在存在,将来也一定会继续存在,再直接些,不因为他老幺存在才存在,也不因为他老幺不存在而不存在。究其根本,是因为一切智力产品,也可以说非实物产品,变动成本,从总成本角度看边际成本,为零,或者几乎为零。一款软件,设计开发用了一千万,一部电影,拍摄制作用了一千万,一份也不拷贝,成本一千万,拷贝一万、一亿份乃至无穷,成本还是最初那一千万……
        紧接着,老幺话锋一转,我制盗贩盗不假,罚款也好,好好好,判刑也罢,罢罢罢,没的说,心服口服。可到底,某的不过是个窃钩者,小人物,真正玩儿大盗版的,量你们也不敢抓,也没处去抓。
        自改革开放以来,其实不仅是改革开放以来,秦汉以降,举凡大一统时代的中国,都差不多。茫茫九派,“坎坎伐檀兮”、“坎坎伐辐兮”、“坎坎伐轮兮”,创造财富的,是多数人;沉沉一线,“胡取禾三百廛兮”、“胡取禾三百亿兮”、“胡取禾三百囷兮”,享受财富的,却是少数人,极少数人,用这些人自己的话,自己说别人的话说,一小撮儿。这个过程,与常见的盗版恰好相反,狭义的盗版,生产环节是少数人,分配环节是多数人,广义的盗版,生产环节是多数人,分配环节是少数人。
        别着急,因为很快,这些人又会将以上过程重新调转回来。
        老百姓“汗水流在火热的田野里”,最终只能“吃着野菜和谷糠”,一边“穿着破烂的单衣裳”,一边还要“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长此以往,早晚得“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怎么办,既要“让更多人享受改革发展的成果”、“活得更有尊严”、“有获得感”,但同时,若叫他们将“县貆兮”、“县特兮”、“县鹑兮”吐出来,却比剜肉还难。最终,还是“不素餐兮”、“不素食兮”、“不素飧兮”的“彼君子兮”有办法,两个字——盗版。
        盗谁的版?盗“让更多人享受改革发展的成果”、“活得更有尊严”、“有获得感”的版。怎么盗版?用那些所谓的民族自尊心、自信心、自豪感,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感受得到,总而言之,用爱国主义,或者说,伪爱国主义。
        和狭义的盗版一样,这种盗版方式,变动成本为零,“爱国主义”,自尊、自信、自豪,拷贝一万份、一亿份、十亿份、十三、十四亿份,港澳同胞、海外侨胞乃至全球华人都算上,外加单独、全面二胎,一分钱不用花。正版的发展成果,也就是那些“三百廛”、“三百亿”、“三百囷”啊、“县貆”、“县特”、“县鹑”啊,“彼君子兮”原封留着。至于“最广大人民”,自然有“中国盗版影视传播股份有限公司”来为大家服务,“胡瞻尔庭”,过过眼瘾,什么钱不钱的,卖孩子买猴图个乐儿……
        事情过去已经有几年了,同寝哥儿八个,即使除了里头的老幺,罗旭出面约过几次,还像先前一样,再没聚齐过,但庭审时的情景,他却至今记忆犹新。
        几年来,罗旭无数次反刍过老幺的这番话,早就觉得这小子是个神人,果然没错。大学时组织凑份子嫖娼,想想,不也是种盗版么?看起来神秘难测的心灵感应,还有,针对偶像蔡永的那次“网络公关”后,自己为什么会疯狂地爱上朱红琪?以前罗旭从没琢磨通过,听了老幺这番“与妻、禀父书”,每每想来,每每有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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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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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2 15:02:09 | 显示全部楼层
    12.有毒

        祁家语同鲁京兆认识,其实比朱红琪还早,比朱红琪同祁家语认识,比朱红琪同鲁京兆认识,还早……
        鲁京兆是“孟家湾”的常客,尽管这里从来就不兴什么金卡、银卡之类,祁家语没当上俱乐部经理时,二人就已经结识。说心里话,对于鲁京兆,祁家语并不反感,虽然没有太高的文化,又是小商人出身,但鲁京兆却天生一段满优雅,又略带伤感的气质,至少外观上是这样,一向很有女人缘。更重要的是,如果角度光线合适,他和武侃,看起来多少有那么一种相似,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人与人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像与不像,看似普通,细追究起来却是挺玄的。就拿鲁京兆和武侃为例,内涵自不必说,单论外貌,倘或分解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哪一样,用不着详加推敲,古玩行所谓一眼假,一点儿都不像。即便组合起来,眼睛不是眼睛,不仅仅是眼睛,鼻子也不是鼻子,不仅仅是鼻子,使用量化标准,还是不像。可若从纯感性角度,搁谁,一眼看上去,又都觉得像,没理由地像,说不出为什么地像。
        尽管如此,一直以来,祁家语对鲁京兆,采取的始终是不远不近,注意,不是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态度。尤其是在明白,这种事,对于女人本就是小菜,更不用说祁家语这样聪明的女人,他对自己有些什么想法,甭管是什么想法之后。在“孟家湾”遇到,进门都是客,该招呼招呼,有时也会像朋友那样,随便聊聊家常,只是像,她从没真拿鲁京兆当过朋友。在祁家语心中,就像其它很多概念一样,朋友的定义,向来是很严格的。
        仅此而已,私下里,鲁京兆无数次,以各种理由,各种方式约过祁家语,她一次都没去。拒绝时很委婉,不是给人幻想的那种委婉,春风化雨,同时又落花流水……
        可最近这一个多月,不晓得哪根神经,外人,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不晓得哪根神经活动了,忽然间,对鲁京兆,祁家语的态度似乎有软化趋势,至少不再像过去那么拒人千里。只要是通过朱红琪,邀请她一起出去玩儿,除非真有事,否则原则上都会接受,鲁京兆也很出乎意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甭管为什么,自然喜出望外。
        今天也是这样,破天荒头一遭,祁家语主动提出,去鲁京兆家看看,当然,还是叫上了朱红琪。
        无论生活中,还是在俱乐部,祁家语一向不喝酒,滴酒不沾。按理说,来了重要客人,作为经理的她,应该过去,最起码,象征性地敬杯酒,可祁家语从不,很决绝,再大的领导劝,先前不是没有过,就是不喝。我干了你随意,那就随意,一滴不喝也是随意,久而久之,都知道她这个习惯,也就没人再白费那个劲了。
        可这一次,不知想起什么来了,提前一天,祁家语专门告诉鲁京兆,准备点儿酒。虽然是中午,节假日在家,何况都不是公务员,喝一口,纪委管不着……
        1971年“九一三事件”,最亲密战友,用雪村的话,“每次我和别人有了矛盾,总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林彪,事败出逃自取灭亡,对毛泽东打击很大。当年12月,曾有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事后证明只是气管一时被痰卡住,但可能也正是从那时起,见惯了“死别吞声”、“生别恻恻”的毛泽东,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死亡。
        1973年中共“十大”后不久,某天,毛泽东召见时任政治局常委、中央第一副主席的王洪文,以及刚从江西回到北京,复出担任政治局委员、军委委员的邓小平。问了二人同样一个问题:我死以后,国家会怎么样?
        祁家语的童年,乃至于少年时光,一直是在父母永无休止的争吵中度过的。
        作为一个科学家,祁家语的父亲祁世引,当然没得说,可作为一个男人,他却不大合格,最起码,心胸有些狭小。这是客气的说法,事实上,不是有些狭小,而是狭小到了极点。
        那时候,祁家语还不怎么懂事,或者说,还不怎么懂那些只属于,据说只属于大人之间的事。可听来听去,父母之间的争吵,似乎永远是为了一些捕风捉影,甚至于子虚乌有的事情,至少是由一些捕风捉影,甚至于子虚乌有的事情引发的,至少在她,当时的她,听来是这样。
        一般来讲,那些注定为科学而生,注定将一生献给没有国界,某些人却总说都有祖国的科学之人,除专业之外,一概两耳不闻,就像陈景润,下班找不到家,走在大马路上能让车撞了(后来去世,就是因为车祸诱发帕金森综合症)。可祁世引却不是这样,风声雨声读书声,家事国事天下事,一心多用,尤其家事,尤其与妻子有关的家事,整天怀疑她和其他男人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偏偏祁家语的母亲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着,无风三尺浪,何况没事找事,每次都吵得天翻地覆。如此一来,更坚定了祁世引的判断,心里没鬼急什么?即使因为各种原因不与他纠缠,比如吵累了,比如不和糊涂人说话,依然打消不了祁世引的疑心,心虚了吧,暴露了吧,理屈词穷了吧……
        自古以来,“我死以后”这类问题,总是最敏感的。尤其是被君王,或者相当于君王的人问及,尤其是接班人,或者有可能成为接班人的人,被问及时,如何回答,也将影响深远。
        公元1849年,道光二十九年底,已经病入膏肓,自知将不久于人世的道光皇帝,也曾经有此一问,也是问两个人:有一天,如果让你们当皇帝,打算怎么办?一个是后来成为咸丰皇帝的四子奕詝,一个是后来成为十二大铁帽王之一的六子奕䜣,论出身,奕詝是嫡(母亲孝全成皇后钮祜禄氏)长(前三位皇子奕纬、奕纲、奕继已经过世)子,论才能,却是“鬼子六”占优,故而在立储问题上始终摇摆不定。
        先作答的是才思敏捷的奕䜣,早说高级别领导干部要搞公开竞聘,可政策落地了,如何用人,如何整顿法制,如何打理内政外交,说得头头是道,病榻上的道光连连颔首。接下来就该轮到奕詝了,这家伙木头一根,师傅却是个明白人,死后谥号文正的杜受田,有清三百年,只有八个人拥有这份哀荣,事先告诉他,遇有此问,“只管俯地流涕,以表孺慕之诚”就行。
        奕詝脑子不灵,却是天生的影帝,一听道光问身后之事,查仨数,立马哭个死去活来,鼻涕眼泪弄得满地毯都是,那时候可没有蒸汽拖把,一旁的太监宫女甩手不已,敢情一会儿不是你擦。孩儿万万不敢做此想,只求皇阿玛万寿无疆,感动得道光差点儿没来不及立遗诏就殡天,这还有什么可说的,“皇四子奕詝,秉性仁孝,植德贞醇,必能钦承付托,即皇帝位以嗣大统…… ”
        高中临近毕业,填报高考志愿时,按照祁世引的想法,当然希望祁家语,“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从小就在数理化方面显露出才华的祁家语,耗子打洞学化学。可她却不这么想,在祁家语,至少那时的祁家语看来,父亲祁世引之所以会是,或者之所以会成为那样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学了化学。
        这个逻辑看似荒唐,其实非常常见。因与果,司空见惯,但从哲学,严格意义上的哲学角度讲,世上几乎没有,甚至不可能有哪两件事,哪两件事之间的因果联系是绝对的。因果关系是怎样建立,怎样被发现并认可的,是归纳,可一切归纳,一切有意义的归纳,一切有方法意义的归纳,都是有限归纳,既然是有限归纳,就有可能,永远有可能被证伪。更何况,多数人眼中的因与果,只停留在习惯成自然阶段,两件事相继发生,见惯了,就觉得之间有必然联系,和听见摇铃流口水的条件反射,没有本质区别。
        高中时代,祁家语就读于市内最好的,也是唯一一所国家级重点,四海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听这名就不简单,班主任姓侯,刚好就是教化学的,刚好就是祁世引的学生。侯老师上课时,有句口头禅总挂在嘴边:化学,是世界上最精确的科学(不知谁封的)。侯老师也希望祁家语将来学化学,她摇头,不是说化学是最精确的科学么,那好,我要学世界上最不精确的科学,候老师想了想,与人,与人类社会相关的学科,大概都是最不精确的……
        比较而言,毛泽东就没有道光皇帝那样虚伪,当然,也可能是被奕詝,或者说是被杜受田忽悠瘸的。护士长吴旭君(后来三零五,离中南海最近的医院副院长)回忆,毛泽东多次说过,自己死后,要开个庆祝会,你要穿鲜艳的花衣服来参加这个会,还要讲个话,你就讲:“今天,我们这个大会,是个胜利的大会(耳熟,怎么没提团结、奋进、继往开来的事儿),毛泽东死了,我们来庆祝辩证法的胜利,他死的好。”
        王洪文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主席的革命路线将会继续,毛泽东微微摇头。邓小平略沉思一下,说了八个字,“天下大乱,军阀混战”,毛泽东听后,十分满意(很多党史研究者,都把这件事当做毛“密定”邓接班的证据)……
        虽然学的是最不精确的科学,如果可以被叫作科学的话,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绕了一圈,祁家语最终嫁的,还是学最精确科学的许津。
        众多周知,钱钟书的夫人杨绛女士,真正不愧才貌双全的杨绛女士,有位一生的追求,或者说单恋者:费孝通,民盟中央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费孝通。二人学生时代就认识,家中幼子,又生来瘦小的费孝通,因怕上男校受同学欺负,被家里送进苏州振华女校,成为该校历史上独一无二的男生,而杨绛,当时就在振华。
        祁家语和许津差不多也是这样,考上四海大学,付出沉重代价考上四海大学的许津,左脚严重残疾,拄了两年多的柺,还没报到,消息已经在校内传开。上课倒无所谓,朝夕相处多少有些为难,父亲许光复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馊主意,多多少少是自己的馊主意害了儿子,再不想让他受屈。本拟在外租个房,祁世引知道了,费那个劲干什么,住我家不就得了。
        顺便说一句,费孝通其实也有足疾,不算太严重,充分休养后不算太严重,年轻时在广西田野调查,踩进山民捕捉猛兽陷阱落下的。再顺便说一句,费孝通第一任妻子王同惠,当时同行,为了找人搭救,不慎失足落入山涧身亡,结婚仅一百天。
        论学习成绩,许津肯定不如祁家语,但这是在可比价格口径下。到底虚长几岁,闲下来没事,常辅导辅导她的功课,尤其理工科,本专业嘛,指点个中学生,再不绰绰有余,那只脚才真算白残了。没有这几年潜移默化,以祁家语的行事准则,祁世引和许光复再怎么撮合,即使有武侃的因素,她也不可能答应,不可能那么痛快就答应……
        家世好,事业成功,对自己好,又是世交,在祁家语看来,选择东床,这些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最重要的一点,心胸还要宽广,在男女问题上,心胸还要宽广,至少,不是至少,是必须,必须不能像父亲那样,否则免谈。
        事实证明,在这一点上,许津绝对过硬。别的不说,就以工作为例,“孟家湾”是什么地方,四海无人不知,要是听说哪个女人,哪个年轻女人,哪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在这里上班,没有不侧目的。虽然是在俱乐部工作,虽然是管理层,毕竟覆巢之下,交际场上,不说打情骂俏,风言风语总是有的。往来无白丁,整天待人接物,又都些够分量的对象,换做旁人,早打翻了醋坛子。
        可许津没有,从来没有,无论祁家语什么时候回来,什么状态回来,是云髻半偏,还是满身二手烟,一句也不多问,从来不多问。尽管问心无愧,至少和俱乐部里那些男人,问心无愧,祁家语一向自律,又冰雪聪明,懂得既不翻脸闹僵,给足对方面子,又坚持原则,且不能让人家想入非非的分寸。没办法,谁叫咱当初选择的就是这个最不精确的科学呢,可对许津,对许津的理解,她始终还是心怀感激的……
        转眼间,两提百威都没了。
        鲁京兆又去厨房取了一些,回来时,瞟了朱红琪一眼,祁家语其实看见了,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可最近这段时间,准确说,和武侃在“孟家湾”自己的小屋里“同床共枕”,被许津发现,或者撞见之后,祁家语慢慢感觉到,事情似乎并不是自己先前想象的那样。
        为了这件事,实话实说,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到武侃身边去的,连祁家语本人都记不得了,真的记不得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两人绝对什么非分之事都没做过。祁家语再三解释。不是被问及之后解释,主动解释,当然,都“捉双”且“在床”了,问与不问,也没什么区别。
        每次,许津的表现都一样,我信,真的信,就像真的记不得,真的信。进一步,祁家语都可以承认,自己喜欢过,再进一步,自己至今依然喜欢武侃,但仅此而已。小偷被抓时永远说是第一次,可这回,真的是第一次,就像真的信,真的是第一次。也不对,不是第一次,什么都没干,谈何第一次,不是不是第一次那种不是第一次,是不是那种不是第一次,听明白了么?
        解释到最后,许津甚至被逗乐了,不用解释,真的不用解释,就像真的是第一次,真的不用解释。祁家语急得想哭,你说向谁起誓吧,五台山还是纪念堂……
        接过鲁京兆递给自己,那支细看很明显,拧开又重新盖上的棕色酒瓶,祁家语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一口气又是大半瓶……
        任何事情,都是质与量的统一体,就像祁世引研究的有毒化学品,脱离剂量,任何有毒无毒的讨论,全是伪科学。即使是砒霜,也就是古装戏里常见的所谓见血封喉鹤顶红,倘若只有一个分子,蚂蚁都毒不死。即使是水,纯净水,每天喝它千八百升,早晚低血糖,而重度低血糖,照样可以要命。
        最不精确的科学,道理也是一样。男人心胸要宽广,抽象说当然是真理,当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是真理,可若脱离“剂量”,分分钟成为谬误。一个男人,一个正常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躺在一起,依旧泰然自若,恐怕就不是心胸宽广所能容纳的了。解释来解释去,祁家语发现,许津不是故作姿态,更不是正话反说,是真的不生气,之所以真的不生气,是真的不在乎、真的无所谓,就像真的不记得、真的信、真的是第一次、真的不用解释,真的不在乎、真的无所谓。
        嫁给许津,满意不满意不大好说,最起码,祁家语很满足,可如今回头想想,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先前,祁家语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摊上祁世引这么个丈夫,着实可怜,作为妻子,着实可怜。可现在看来,结婚数十年,几乎每一天,都活在丈夫的严防死守中,不能不说是种幸福,作为妻子,不能不说是种幸福……
        放下酒瓶,祁家语双眼朦胧,说不上苦笑,也说不上讪笑,总之是笑着:“放苯二氮卓了吧?”
        鲁京兆双颊,从上往下,从内向外,被一种猪内脏的颜色笼罩着。什么是苯二氮卓,没听说过,听说过也记不得,据成人保健商店那位讲,这东西好像应该叫什么“十字架”。
        “别忘了,我爸爸是干什么的…… ”
        “我…… ”
        祁家语叹口气,顺着椅子背软下去:“完事后,收拾干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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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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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3 14:57:23 | 显示全部楼层
    13.生儿不象贤

        从青少年时代起,鲁京兆就是个制服控,不是什么什么诱惑那种,自己穿,尤其军装,各种尺码,各种款式,买了一套又一套,对着镜子总也看不够。为了能名正言顺穿一辈子军装,他不止一次报名应征入伍,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瞒着家里,说服家里,到了体检那关都被刷了下来。
        别的倒还好办,关键是视力,鲁京兆天生重度散光,随着眼球逐步发育成熟,又添上了几百度近视。数罪并罚,超薄体感镜片尚比瓶子底还厚,别说飞行员、潜艇兵、仪仗、特种部队,步兵,非野战部队也没戏,上了战场谁是谁都分不清。前门进来的也有坏人,后门进来的也有好人,开国大将黄克诚人称“黄瞎子”,此一时彼一时,就算体检过了,也没哪个连队敢接收……
        转眼间小四十的人,兵这辈子肯定是当不上了,世界大战打起来也没用,但鲁京兆对军装的热爱,却未曾因此有过丝毫褪色,这一点,跟那个做盗版的“老幺”,再加上罗旭,应该很有共同语言,奸不如没奸成,偷不如偷不到。通过各种渠道,鲁京兆家的衣柜,简直就成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军装博物馆,“87式”、“97式”、“99式”、“04式”直至后来的“07式”及各个变种,比真正的军人还齐全。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你说什么军兵种、什么级别甚至是男是女吧,正规部队还没开始换装,他这儿已经到货了。
        收藏之外,更多时候,鲁京兆的军装不是观赏、陈设、把玩而是实用器,具体说就是用来穿的。平日里的常服,运动时的迷彩,冬天的羽绒,夏天的衬衫,春秋的毛衣,甚至背心、内裤、袜子,仔细看都是制式。当然,军衔、臂章、领花、胸牌之类标识一般是不能戴的,在家过过瘾没人管,真敢上街性质就变了。
        《军服管理条例》第十六条:“(非军人)穿着军服或者军服仿制品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的,由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刑法》第三百七十二条“冒充军人招摇撞骗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招摇撞骗”,这个词要看怎么理解。如果理解成偏正结构,“招摇”是为“撞骗”而服务,那么,像鲁京兆这样的,只“招摇”未“撞骗”,问题不大。但若理解成并列结构,“招摇”或者“撞骗”,“招摇”本身也与庶民同罪,那就得多加小心,甚至自求多福了……
        朱红琪是鲁京兆家的常客,军装收藏,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更何况本就不感冒。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
        最近这几天,她的心情一直不大好。
        “孟家湾”下海,并成为高收入人群后,身边姐妹影响,朱红琪每年都会去香港几次,休闲度假之外,主要是购物。远了不说,现在身上这套Miu Miu、脚下这双Jimmy Choo、腕上这块Patek Philippe、手边这只LV、脖子上这条Tiffany,无一例外,都是她海淘来的。
        一来二去,香港可真是个好地方。花花世界,灯红酒绿,生活自由,买东西,当然指的是进口高价商品,又全又便宜(相对而言)又保真这些一望而知的就不说了。开放程度极高,一纸护照行遍天下,只要有钱,用不着向谁低头,法治社会,制度健全。在朱红琪,或者说以她为代表的很多人看来,别说区区一个四海,就是北上广深,也不知要强多少。
        小学赶上“九七”,除了额外放一天假,还有半天开大会外没什么特别之处,如今才真切地感觉到,回归不回归就是不一样。先前,想成为香港人得有孙杨的本事,否则“端居耻圣明”、“徒有羡鱼情”,现在不同了,“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在一家中介机构撺掇之下,朱红琪也动了移民的念头……
        现下,内地移民香港无非“五路证明”:结婚,团聚,工作,“优才”或者投资。前面四条显然都不是给朱红琪准备的,一门子穷亲戚,没学历没技能,更谈不上什么“特殊优秀人才”,男女关系倒是强项,可离了再结,不嫌折腾还怕上当呢,好歹有俩钱儿。
        几年以前,大陆人士只要在港拥有千万(不含物业)资产,七年后便可正式成为永久居民,可惜因申请人太多,特区当局已将该项目叫停。好在中介推荐了替代方案,叫什么“跳板计划”,先申请一个第三国绿卡(非洲加勒比之类,只要不流氓),再在香港注册一家公司,运营两年、资产不少于五百万(都可以造假)。
        朱红琪觉得这个比较靠谱,定金也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眼花缭乱的表也填了,连粤语都突击学了,一口港普的代理,信誓旦旦保证绝无问题。满心欢喜等了两个多月,几天前得到消息,审查没过,前前后后二三十万肉包子打了狗,所幸那家中介虽然无能,倒不是骗子,几百万注册金退了回来……
        翻来翻去,都是那几部早就看过的破电视剧,鲁京兆也是,占了半面墙的大液晶,装个机顶盒能花几个钱?
        将遥控器扔到一边,茶几上的时尚杂志倒像是新的这期,刚想拿起来,朱红琪突然意识到,屋里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鲁京兆什么货色她再清楚不过,平日里斯斯文文,一到床上,嘴里一秒钟都闲不下来,什么脏喊什么,听着都反胃,说的人居然不脸红,今天这是怎么了?
        蹑手蹑脚走到房前,眯起眼睛趴到门缝上,屋子虽大,床却一点儿没显出小,两具白花花的肉体扑面而来……
        女性与生俱来的习惯,加之本身就是做这一行的,每当遇见另一个女人,朱红琪的第一反应,定要拿她和自己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一番,模样怎样,身材怎样,扮相怎样,品味又怎样?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人之常情无法免俗,毕竟见得多了,一般情况下还是比较能客观公正的。
        对于祁家语,朱红琪一直是很服气,不服也实在不行。家世、教养、学识、能力都放在一边,单就女人的本钱,显然也处处压自己一头。先前隔着衣服还不那么明显,今天有缘赤诚相见,朱红琪心下更是暗暗,当然,酸碱值小于七是肯定的。披散着长发软软斜在床上,雕塑般凝固,只因为无可挑剔,更不用说如此靡靡此情此景下,依然刺眼的高贵气度,别说男人,自己都想扑上去。
        不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么,朱红琪想不通,祁家语条件这么好,为什么出来“卖”的反倒是她?
        要么说不学习不行呢,如果读到过李嘉图的“比较优势”学说,朱红琪断不会再作此想,原是重商主义时代针对国际贸易分工地位提出,推衍到经济学方方面面。将整个世界简化为两个国家,发达国家A和发展中(或者欠发达)国家B,两种商品X和Y,历史现实原因,A国生产效率显著高于B国,无论X商品还是Y商品(“绝对优势”)。
        倘若机械套用斯密的古典主义经济学理论,如上情况下,两种商品都应该由A国生产,可如此一来,B国将因无力支付使国际贸易难以为继,导致整体效率降低。于是,“比较优势”学说应运而生,依照该理论,某经济体在国际贸易中的竞争力,并不来自其与其它经济体的效率优势,而是自己同自己比。
        举例来说,尽管A国生产所有商品的效率都高于B国,但优势有大小强弱之分,比如,X商品效率高于B国四倍,Y商品则只有两倍。李嘉图认为,在此条件下,整体效率最优选择应该是,A国只生产X商品,Y商品由“绝对劣势”但“相对优势”的B国生产,通过国际贸易交换获得……
        等等,刚才光顾着为祁家语“绝对优势”,同时也是“相对劣势”的酮体感叹了,朱红琪这才发现,虽然早已一丝不挂,但忙来忙去的鲁京兆,似乎始终没办正事。一会儿趴到祁家语身上摆弄一番,一会儿又略显泄气地翻在一旁,边喘粗气,边捣鼓着什么,逆光看不大清楚。
        “你干什么呢?”观棋不语真君子,情不自禁的朱红琪顾不得那许多。
        对于闯入者,鲁京兆倒没显得太过惊讶,只是满头大汗,红着脸,不知是累的,还是不好意思,为什么不好意思。
        “你……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类有一种迅速在全景中捕捉关键且不寻常细节的能力,何况“曾驱十万师”、“独立三边静”的朱红琪,习惯性地朝男人胯下一撇,找到了病根:“怎么,不行?”
        鲁京兆垂着头,停下手上的动作,似乎已经放弃。
        “废物,”又看了一眼祁家语,朱红琪跪到床上,把头发简单盘一下:“发什么愣呢,腿张开…… ”
        当初请她帮忙“搞定”祁家语,鲁京兆心里并不完全有底,甚至担忧朱红琪会和她合起伙来算计自己。后来实在是奇痒难忍,长此以往早晚正照风月镜,色胆从来包天,远胜酒壮怂人。却不想,听说后的朱红琪,反倒比鲁京兆本主还上心,不计报酬,莫问前程,别提钱啊,孙子提钱,干什么不是奉献啊?
        朱红琪移民香港,中介是鲁京兆介绍的,去中州递表那天,碰上“各界群众”“撑普选、反‘占X’”大集会,乌泱泱好几千人,把港府“驻中办”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带着朱红琪,抱头捂耳朵从大爷大妈丛中往里一步步挤,不经意间,鲁京兆突然想通了。
        不用问,只看行市便知,这伙子“各界群众”也非什么正经货色,全是些下九流,别说移民,这辈子估计连去趟香港,即使跟团的机会都捞不着。可甭管眼下“反‘占X’”,还是先前抵制家乐福、“开封菜”乃至砸日系车,凡是打着爱国旗号的仇外活动,闹得最欢实的,永远是他们……
        鬓角见了汗,鲁京兆的“唯一合法代表”还是不见起色,朱红琪皱眉:“笨蛋,弄我的时候不是挺有能耐的么…… ”
        前阵子波多黎各公投,已经记不清是第几遭强烈要求并入美国了。换成“驻中办”门口的大爷大妈,早就“抹不去我对你的思念”、“一次次呼唤你”,外加各路专家“自古以来”,可美国人却连参众两院表决一下的耐心都没有。天老大我老二,要说王侯将相整天盼着“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这还好理解,穷老百姓一个,就算全世界都变成“神圣不可分割”,又跟你有几毛钱关系?
        在中国,最爱被马克思定义为统治阶级统治被统治阶级工具的国家机器,并希望更多人被纳入这个机器的,不是统治者,恰恰是被统治者。就仿佛,倘若人人都成了婊子,矛盾的一方依托另一方而存在,婊子也就不成其为婊子了……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凄凉蜀故伎,来舞魏宫前,”扶不起的阿斗,朱红琪尽力了。
        不知是不是饿过了劲儿,鲁京兆倒没显得格外失落,望着身旁安详的祁家语,眼神中,竟有些虔诚味道,用手背轻轻抚了抚刀削般的脸颊,为她将被角拉上。
        重新将头发散开,朱红琪努努嘴,可惜自己生而女儿身,又实在没有花木兰替父出征的本事:“嗯?”好像想起了什么,看看祁家语半悬在床边的修长小腿,眨眨眼睛,快速起身跑到屋外。
        鲁京兆不知她要干什么,也没兴趣知道,准备穿衣服。
        重新走进房间,朱红琪手中多了部手机,脸上不再是失望,掀开被子,拉开窗帘。
        “干嘛啊?”眯起双眼,记得刚才是阴天。
        将祁家语摆成一个自己认为“合适”的姿势:“放心吧,不照脸,发个福利。”
        “你干什么?”鲁京兆伸手想夺,不料被刚穿到一半的裤子绊了个跟头。
        朱红琪表情调皮,同时又像是在做一件挺解恨的事情。
        “不许拍,”试了几下都没提上,似乎反了,干脆踢到一边。
        “又不拍你,狗拿耗子,”事实上,自约千万年前由古细齿兽进化而来,啮齿目始终是犬科动物最主要的猎食对象之一。
        “那也不行!”
        见他是认真的,朱红琪有些不高兴:“管得着么?”
        鲁京兆拉住她的手:“给我…… ”
        自移民被拒,明里暗里,朱红琪没少骂过“港怂”,成为她和罗旭不多的同仇敌忾之一:殖民狗,“杀出来的奴才,打出来的顺民,惯出来的孽种”。她显然不知道,驳回其申请的“驻中办”工作人员,当中绝大部分,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香港人,也是“九七”后才从内地移民过去的,只是先她一步而已,类似国民党退台后的“半山人(世居台湾,去大陆发展,又随‘国民政府’回到岛内,比如连战家族)”。
        在以“撑普选、反‘占X’”集会大爷大妈为代表,或许也包括朱红琪在内的很多人愿望中,似乎只有将港澳,甚至未来的台湾,变成深圳、珠海,乃至广州、上海,才真正算是彻底“归正”。或者再直接些,将香港人变得和自己一样,才算万事大吉。倘若有一天这真的成为现实,对某些人最看重的所谓中华民族,整体利弊几何,也就是一加一大于二小于二,甚至大于一小于一,先放到一边,没等真正的“港怂”变成恐怖分子,大陆新移民,恐怕,或者说肯定,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有病啊?”抢手机的过程中,被鲁京兆指甲剐了一下胳膊,确认没划破:“装什么正人君子,刚才是谁给她下药的,X痿…… ”
        香港“回归”前夕,某媒体采访一位陕西农民大叔,问他有什么感想,大叔说了句听起来很简单,甚至很没觉悟,越想越有味道的话:“能有啥感想,不回归嘛,咱是个种地,回归嘛,咱还是个种地。”“九七”以后,大批内地人士获得香港身份,已经、正在并且将要改变当地社会结构、政治生态,可究竟,这都是些什么人?反正朱红琪不配,但至少,她还能定期不定期去香港转悠一圈。
        香港变深圳?开什么玩笑,“费尽移山心力”将英国佬赶走,“何妨选胜登临”成为香港人,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从重点回到起点?快烧壶开水洗洗睡了吧,游行一天怪累的。人家的终极目标,掌控香港不假,但绝不是把香港变成内地,而是要让它成为大陆上流社会的后花园,“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至于你,“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跟你说了不许拍,”几番抓挠不住,鲁京兆从身后用小臂卡住朱红琪的脖子:“拿来,要不然给你砸了信不信。”
        原本就是半开玩笑,再三被阻挠,反倒将火气拱了起来,低头狠咬一口。举起手机,焦也没对,或许是自动的,光也没调,或许这样更自然,赌气一顿咔嚓咔嚓。
        鲁京兆赶忙撒手,顾不得看受没受伤,搂圆了就是一个大嘴巴:“千人骑万人X的臭X,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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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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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8-24 14:56:27 | 显示全部楼层
    14.内部解决

        有那么一男一女两小儿,刚上幼儿园的年纪,“长干里,无嫌猜”,感情甚笃。某天,俩小鬼凑到一起“私定终身”,男孩儿煞有介事地请求女孩儿有朝一日嫁给自己,“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却不料想,女孩儿一听就哭了,哭得很伤心,男孩儿慌了,这怎么话说的,不乐意没关系啊,好商量,又不是逼婚。
        过了半晌,女孩儿总算慢慢止住哭声,抽噎着,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但咱们两个怕是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家有个传统,从不嫁给外人。什么意思?你看,我妈妈嫁给了我爸爸,我奶奶嫁给了我爷爷,我姥姥嫁给了我姥爷,就连我婶、我姑、我姨、我舅妈、我表姐和我表嫂,也都分别嫁给了我叔、我姑父、我姨夫、我舅、我表姐夫和我表哥,都是在家庭内部解决的……
        说起来很巧,当然,同世间相当部分乍看上去很巧的事情一样,细追究起来,其实也不巧。朱红琪的公公,不是长卫,前公公,前夫的父亲,还真不是外人,正是当初那位“倪主席”……
        同高盼分开后,倪主席先是升任总厂,人事科科长、厂办主任、党组副书记,后调至省城,从机械局到工业局,后来的工信厅,直至装备工业处处长。那一年,工信厅空出一个党组成员、副巡视员的位置,倪主席,或者说是倪处长,业务能力强,履历又十分完整,被组织部门相中,已经到了公示阶段。
        副职而已,又是刚提起来的,本部门推荐,负责省直单位班子建设的组织部干部二处(局)自己就能定。眼看就要正式行文,不想,这当口儿突然有人提出,听说这个倪处长生活作风不大好,先前在某市机械厂任职时,和几个女工不干不净,还有个私生女,好像叫朱什么旗(琪)。
        人事任免的关键时刻,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空山不见人”,没什么证据,“但闻人语响”,听着又好像有个影儿。倪处长上面也算有人拉扯,但根基不牢,只是个业务干部,不是非他不可,也没人会为他较真。按照工作惯例,组织部门遇到不好查,甚至根本没法查的情况时,一般做法都是“先放一放”,不至于因此把他怎么样,但提拔的事肯定是没戏了,下次不定猴年马月……
        倪处长急了,副巡视员是个坎儿,虽然属于非领导职务,可在省里也算高级干部,熬到这一天容易么?自从调到省城,他已经十来年都没再见过高盼,红旗车上的种种,偶尔想起,印象早已模糊,本以为也就这样了,没想到陈年往事又被翻出来。十万火急,顾不上,也来不及想太多,倪处长抽时间回了趟老家,亲自找到高盼,朱红琪到底是谁的?
        尽管曾经拿这件事,或者说曾经想拿这件事要挟过当年的倪主席,但说心里话,高盼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更何况,渐渐长大的朱红琪,模样上似乎更随父亲,有名分的那个。时过境迁,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高盼都不想再折腾,可架不住对方问得恳切,要不然,咱找个医院悄悄查查,反正你如今官当大了,有的是门路,说不定跟别人早就干过。
        考虑再三,倪处长觉得不能查,一来是冒不起这个险,万一查出来真是,别说副巡视员没了,老婆、儿子、高盼、朱红琪、外加他爸,今后别想再消停。退一步讲,就算不是,虽然看起来可能性很大,但这种事躲都躲不及,闹成新闻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先前,某党史刊物上,倪处长读到过一件事。那是1966年,中央接到一封匿名信(据称来自陆定一夫妇),揭发林彪妻子叶群私生活放荡(延安“八大美女”之一,公审“四人帮”时当庭播放过她与黄永胜上将的调情电话录音),为证明其清白,林彪居然向政治局递交了一纸声明,称叶群和他结婚时“是纯洁的处女”。这份材料,非但没能成为叶群“纯洁”的证明,反而越描越黑,至今仍是红墙秘闻中最大的笑柄之一,咱可不能犯这个傻……
        回到省城几天,副巡视员似乎已经渐行渐远,倪处长白天发呆夜里失眠,着急当然是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更是真的。就在这时,他接到了高盼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高盼给倪处长出了个招,不是有人怀疑朱红琪是你私生女,并拿这个说事儿么?你那个儿子,应该也老大不小的了,听说人五人六还不错,怎么说红旗后座好过一场,这节骨眼上,我不帮你谁帮你。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拍板了,干脆让朱红琪嫁给他,这下,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不就打了脸了?火线提拔,江湖救急,大恩不言谢啊。
        刚听说时,未免觉得荒谬,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像当年一样,有什么进一步的企图。可撂下电话,前前后后都把它想周全了,你别说,还真是个办法。
        倪处长的儿子叫倪宪,从小被当妈的宠着,公子哥儿一个,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前不久,几乎同时搞大了仨姑娘的肚子,被人家堵着门讨说法,你爹身上那么多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学什么不好,找个人拴住或许能收敛些。高盼这边当然也有小算盘,唐邈的病估计是没日子活了,越早抽身越好,以朱红琪的条件,攀上倪处长,或许很快就是倪副…… 副什么员家,反正比处长大,也算为自己讨回了公道。
        谁说包办婚姻已经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两个刚认识个把月的年轻人,就这样,出于各自的考虑,准确说是“被出于”各自的考虑,爬上了同一张婚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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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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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8-25 14:59:57 | 显示全部楼层
    15.无可云证

        刚结婚那段时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或者,恰恰因为其“不可以”,所以才“可以”。当时的状态,总的来说用“相安无事”四个字形容大体贴切,毕竟,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唯美主义者,能走到一起,本就各怀鬼胎。
        倪宪素有浪子之名,尽管朱红琪百里挑一,男女老幼都算上,到底还不至于“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说一天一夜没腻在一处肯定是假的,最初的新鲜劲儿一过,立马关上灯都一样,很快恢复到婚前的状态。要么整天不着家,要么大半夜一身酒气脂粉气倒头便睡,好在东北那旮消费水平一般,老爸那点儿小权,老妈那点儿小钱,还够他折腾。
        至于朱红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说,根本就懒得有心理准备。倪宪父母原还担心,儿子本来面目暴露后院起火,竟是个“晓事的”,从没为这些“小节”费过口舌。结婚以后,朱红琪搬到省城,在婆婆的咨询公司随便挂个职务,闲得没事就去看看,办公室带宽不错,不去也没人管,左右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瞎逛。每日介,或在家打游戏网购,或出门做做指甲美美容,和职高毕业没工作时差不离,无非手头宽裕多了。
        这种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年,换言之,大约一年以后,倪家“平静”的生活结束了……
        事情来得挺突然,这里所说“突然”,指的并不是,并不完全是时间意义上的突然,而是变化的性质,倪宪变化的性质。
        没有一点点防备,被家里惯坏,吃喝嫖赌捅娄子外,屁能耐没有的倪宪,突然间像是,事实上就是变了一个人。主要是夫妻生活方面,不是床上那种,日常夫妻生活。
        对倪副巡视员两口子,他还和过去一样,吆五喝六,颐指气使,除了要钱就是找茬儿发脾气,起码的文明礼貌都没有。可到了朱红琪面前,倪宪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夜之间全断了,会员卡注销,存的酒送人,再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和朱红琪一样,他也在老妈公司挂名领工资,原先就是鬼混,去公司也是踅摸前台实习小姑娘去的,现在虽然依旧不正经上班,但每天的工作,变成了给老婆大人鞍前马后。家里有保姆,但天还没亮,倪宪准时起床学做早点,自己不吃,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朱红琪会开车,但只要有换衣服上街的意思,倪宪立马拿上钥匙候在门口,一路挡风遮雨拎包护花。更多时候,一门心思在家守着朱红琪,上网累了替按摩,看电视渴了给冲咖啡,递纸巾、送零食,比碎催还碎催。
        对此,倪副巡视员夫妇半是感慨,半是欣慰,娶了媳妇忘了娘,当然过去也没记得,果然不错,好歹能有人收服了这讨债来的冤家。至于朱红琪,先是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本不在乎这些殷勤,不在乎没有,按理说也应该不在乎有,可渐渐,她越来越感觉,似乎哪里不大对劲……
        原先,倪宪沧海为水、巫山是云,明里暗里,干净的不干净的,有多少女人恐怕连他都记不清。对自己,也是那么回事儿,无非多张证,政治、经济上都是正宫待遇,倒也自在,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豁牙子吃肥肉。至于公公婆婆,临办喜事之前,高盼悄悄同女儿谈过一次,没挑明,也不可能挑明,也没办法挑明,无师自通的朱红琪还是隐约听出来,她和那位倪主席、倪处长,恐怕不仅仅是老同事那么简单。换言之,到了倪家,用不着低声下气,别觉得矮谁一头,就记住一条,底气杠杠的。
        正因如此,嫁给倪宪一年,朱红琪过得挺滋润,物质上挺滋润,精神上更挺滋润,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该要要,“世间行乐亦如此”、“且放白鹿青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对丈夫,朱红琪平视,甚至于俯视,对公婆,愿意叫爸妈就叫爸妈,不愿意叫就叔叔阿姨,其它也一样,怎么合适怎么来……
        可现在,随着倪宪像是、就是变了一个人,朱红琪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过到头儿了。原以为他是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当了真。朱红琪装作若无其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两口子嘛,就是搭伙过日子呗,甭整那没用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是喜欢长发的你。
        可倪宪依然故我,体贴入微,爱妻模范,乃至于连倪副巡视员夫妇都受了感染,一家子把她捧在手心里、挂在心尖上,弄得朱红琪哭哭不是,笑笑不是。什么法子都想了,熟视无睹肯定不行,自己这关首先就过不去,连将心比心,干脆当个好媳妇、好儿媳的狠心都有了,无奈实在不是这块料。
        那两三个月,可能是朱红琪有生以来最别扭的一段时间,谁羡慕谁来,反正她是过不惯。至于为什么,朱红琪没去想,不愿去想,反正不舒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好,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长时间,不久之后,朱红琪就找到,或者是猜到,或者自以为找到,自以为猜到了引发这一切,具体说,引发倪宪变化的病原体……
        事情应该是从结婚纪念日前后开始的,那天,两个人一起回了趟老家,算是归省吧。结婚一年,朱红琪没怎么见过父母,多次让他们到省城来,长住也行,玩儿几天也行,都被高盼找种种理由谢绝了。
        走到楼门口,迎面碰上一对老夫妻,觉得老,觉得比印象中上次见面老了许多,乍一看差点儿没认出来。是唐邈父母,朱红琪这才想到,也是后来偶然听原先一个闺蜜说的,自己办喜事那天,“恰好”也是他过世那天。
        老两口儿穿着素服,手里拎着一大堆奠仪,其中一个,脚步已经有些磕绊,估计是去扫墓的。也不算扫墓吧,没买墓地,不是买不起,不完全是买不起,似乎是根据唐邈本人的意思,骨灰撒了,撒到哪儿闺蜜说“不大清楚”,看样子,不是“不大清楚”,是说“不大清楚”。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应该是唐邈父母先将目光挪开。待其走远,倪宪问了一句是谁……
        没错儿,肯定是因为这个。
        唐邈的事,倪宪没问过,朱红琪自然也没说过,问也不怕,没什么亏心的,或者说,跟倪宪比起来,没什么亏心的。问我?我还没问你呢!
        朱红琪从小就是个怕累的女孩儿,主要指心累,最怕心里装着事,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很快就同倪宪摊了牌。后者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从其毫不惊讶的表现看,应该没猜错。
        如果是吵架,朱红琪奉陪,我不干净,你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外加你那个副巡视员老头子,鱼找鱼虾找虾,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算动手,伴随或发展到,“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深受战斗民族濡染,男女都一样,真撕吧起来,东风吹战鼓擂,不定谁怕谁。可任凭朱红琪怎么问,甚至于怎么闹,倪宪永远那么个态度,笑不露齿,任你骂任你吵,过后一如既往,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对她反倒比先前更好,化悲痛为饭量。
        朱红琪意识到,倪宪这招儿,其实也不是招儿,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记得那段时间总梦见唐邈,似乎是在托付自己什么,醒了又一概想不起来,够狠。先前,自己吃倪家的,喝倪家的,心安理得,气壮山河,倪宪越花红柳绿,她反而越踏实。可突然之间,浪子回了头,母猪上了树,朱红琪再也无法淡定,干什么都不是滋味,心里整天慌慌的,总在走神,可又说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这日子没法过了,朱红琪恨恨,也好,你不是“作”么,我也作,看谁作得过谁。结婚以前,朱红琪身旁不缺男人,除唐邈之外的男人,嫁过来后收敛了不少,一来是刚到省城人生地不熟,二来也是听了高盼的嘱咐,别因小失大。既然你倪宪不想好好过,那咱们就耍,我一个流氓无产者,光脚不怕穿鞋的。
        只是苦了倪副巡视员两口子,眼见儿子改过,本以为熬出头了,却不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成天,朱红琪打扮得妖里妖气,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倪宪退出风月场不久,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丢了怪可惜,趁着热乎,全让她接盘了。当初,倪宪再能造,也是到外面去造,朱红琪可好,名声在外也就忍了,有时甚至于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
        两人怎么说也算小有身份,人要脸树要皮,倪宪妈妈甚至动了搬家的念头,倒不是,或者不仅仅是受不了别人议论,主要怀疑是不是风水不好,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个家难道没个祸胎就过不下去么。倪宪爸爸则整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报应,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你还别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自打把脸一沉、把心一横,朱红琪的生活,倒是重新走上了“正轨”。从中,她悟出一个哲理,没人能跟自己过不去,永远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心里不踏实,因为你有在意的东西,倘若什么都不在意,自然赤条条肆行不碍、凭来去了无牵挂。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从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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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5 15:00: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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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结婚那段时间,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或者,恰恰因为其“不可以”,所以才“可以”。当时的状态,总的来说用“相安无事”四个字形容大体贴切,毕竟,两个人都不是那种“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唯美主义者,能走到一起,本就各怀鬼胎。
        倪宪素有浪子之名,尽管朱红琪百里挑一,男女老幼都算上,到底还不至于“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说一天一夜没腻在一处肯定是假的,最初的新鲜劲儿一过,立马关上灯都一样,很快恢复到婚前的状态。要么整天不着家,要么大半夜一身酒气脂粉气倒头便睡,好在东北那旮消费水平一般,老爸那点儿小权,老妈那点儿小钱,还够他折腾。
        至于朱红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甚至说,根本就懒得有心理准备。倪宪父母原还担心,儿子本来面目暴露后院起火,竟是个“晓事的”,从没为这些“小节”费过口舌。结婚以后,朱红琪搬到省城,在婆婆的咨询公司随便挂个职务,闲得没事就去看看,办公室带宽不错,不去也没人管,左右什么都不会,去了也是瞎逛。每日介,或在家打游戏网购,或出门做做指甲美美容,和职高毕业没工作时差不离,无非手头宽裕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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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来得挺突然,这里所说“突然”,指的并不是,并不完全是时间意义上的突然,而是变化的性质,倪宪变化的性质。
        没有一点点防备,被家里惯坏,吃喝嫖赌捅娄子外,屁能耐没有的倪宪,突然间像是,事实上就是变了一个人。主要是夫妻生活方面,不是床上那种,日常夫妻生活。
        对倪副巡视员两口子,他还和过去一样,吆五喝六,颐指气使,除了要钱就是找茬儿发脾气,起码的文明礼貌都没有。可到了朱红琪面前,倪宪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夜之间全断了,会员卡注销,存的酒送人,再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和朱红琪一样,他也在老妈公司挂名领工资,原先就是鬼混,去公司也是踅摸前台实习小姑娘去的,现在虽然依旧不正经上班,但每天的工作,变成了给老婆大人鞍前马后。家里有保姆,但天还没亮,倪宪准时起床学做早点,自己不吃,站在一旁看着她吃,朱红琪会开车,但只要有换衣服上街的意思,倪宪立马拿上钥匙候在门口,一路挡风遮雨拎包护花。更多时候,一门心思在家守着朱红琪,上网累了替按摩,看电视渴了给冲咖啡,递纸巾、送零食,比碎催还碎催。
        对此,倪副巡视员夫妇半是感慨,半是欣慰,娶了媳妇忘了娘,当然过去也没记得,果然不错,好歹能有人收服了这讨债来的冤家。至于朱红琪,先是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本不在乎这些殷勤,不在乎没有,按理说也应该不在乎有,可渐渐,她越来越感觉,似乎哪里不大对劲……
        原先,倪宪沧海为水、巫山是云,明里暗里,干净的不干净的,有多少女人恐怕连他都记不清。对自己,也是那么回事儿,无非多张证,政治、经济上都是正宫待遇,倒也自在,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豁牙子吃肥肉。至于公公婆婆,临办喜事之前,高盼悄悄同女儿谈过一次,没挑明,也不可能挑明,也没办法挑明,无师自通的朱红琪还是隐约听出来,她和那位倪主席、倪处长,恐怕不仅仅是老同事那么简单。换言之,到了倪家,用不着低声下气,别觉得矮谁一头,就记住一条,底气杠杠的。
        正因如此,嫁给倪宪一年,朱红琪过得挺滋润,物质上挺滋润,精神上更挺滋润,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该要要,“世间行乐亦如此”、“且放白鹿青崖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对丈夫,朱红琪平视,甚至于俯视,对公婆,愿意叫爸妈就叫爸妈,不愿意叫就叔叔阿姨,其它也一样,怎么合适怎么来……
        可现在,随着倪宪像是、就是变了一个人,朱红琪自由自在的日子也过到头儿了。原以为他是在哪儿受了什么刺激,三分钟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当了真。朱红琪装作若无其事,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两口子嘛,就是搭伙过日子呗,甭整那没用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是喜欢长发的你。
        可倪宪依然故我,体贴入微,爱妻模范,乃至于连倪副巡视员夫妇都受了感染,一家子把她捧在手心里、挂在心尖上,弄得朱红琪哭哭不是,笑笑不是。什么法子都想了,熟视无睹肯定不行,自己这关首先就过不去,连将心比心,干脆当个好媳妇、好儿媳的狠心都有了,无奈实在不是这块料。
        那两三个月,可能是朱红琪有生以来最别扭的一段时间,谁羡慕谁来,反正她是过不惯。至于为什么,朱红琪没去想,不愿去想,反正不舒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还好,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长时间,不久之后,朱红琪就找到,或者是猜到,或者自以为找到,自以为猜到了引发这一切,具体说,引发倪宪变化的病原体……
        事情应该是从结婚纪念日前后开始的,那天,两个人一起回了趟老家,算是归省吧。结婚一年,朱红琪没怎么见过父母,多次让他们到省城来,长住也行,玩儿几天也行,都被高盼找种种理由谢绝了。
        走到楼门口,迎面碰上一对老夫妻,觉得老,觉得比印象中上次见面老了许多,乍一看差点儿没认出来。是唐邈父母,朱红琪这才想到,也是后来偶然听原先一个闺蜜说的,自己办喜事那天,“恰好”也是他过世那天。
        老两口儿穿着素服,手里拎着一大堆奠仪,其中一个,脚步已经有些磕绊,估计是去扫墓的。也不算扫墓吧,没买墓地,不是买不起,不完全是买不起,似乎是根据唐邈本人的意思,骨灰撒了,撒到哪儿闺蜜说“不大清楚”,看样子,不是“不大清楚”,是说“不大清楚”。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说话,应该是唐邈父母先将目光挪开。待其走远,倪宪问了一句是谁……
        没错儿,肯定是因为这个。
        唐邈的事,倪宪没问过,朱红琪自然也没说过,问也不怕,没什么亏心的,或者说,跟倪宪比起来,没什么亏心的。问我?我还没问你呢!
        朱红琪从小就是个怕累的女孩儿,主要指心累,最怕心里装着事,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很快就同倪宪摊了牌。后者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从其毫不惊讶的表现看,应该没猜错。
        如果是吵架,朱红琪奉陪,我不干净,你也没干净到哪儿去,外加你那个副巡视员老头子,鱼找鱼虾找虾,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算动手,伴随或发展到,“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深受战斗民族濡染,男女都一样,真撕吧起来,东风吹战鼓擂,不定谁怕谁。可任凭朱红琪怎么问,甚至于怎么闹,倪宪永远那么个态度,笑不露齿,任你骂任你吵,过后一如既往,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对她反倒比先前更好,化悲痛为饭量。
        朱红琪意识到,倪宪这招儿,其实也不是招儿,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记得那段时间总梦见唐邈,似乎是在托付自己什么,醒了又一概想不起来,够狠。先前,自己吃倪家的,喝倪家的,心安理得,气壮山河,倪宪越花红柳绿,她反而越踏实。可突然之间,浪子回了头,母猪上了树,朱红琪再也无法淡定,干什么都不是滋味,心里整天慌慌的,总在走神,可又说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这日子没法过了,朱红琪恨恨,也好,你不是“作”么,我也作,看谁作得过谁。结婚以前,朱红琪身旁不缺男人,除唐邈之外的男人,嫁过来后收敛了不少,一来是刚到省城人生地不熟,二来也是听了高盼的嘱咐,别因小失大。既然你倪宪不想好好过,那咱们就耍,我一个流氓无产者,光脚不怕穿鞋的。
        只是苦了倪副巡视员两口子,眼见儿子改过,本以为熬出头了,却不想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成天,朱红琪打扮得妖里妖气,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倪宪退出风月场不久,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丢了怪可惜,趁着热乎,全让她接盘了。当初,倪宪再能造,也是到外面去造,朱红琪可好,名声在外也就忍了,有时甚至于直接把人带到家里来。
        两人怎么说也算小有身份,人要脸树要皮,倪宪妈妈甚至动了搬家的念头,倒不是,或者不仅仅是受不了别人议论,主要怀疑是不是风水不好,按下葫芦起了瓢,这个家难道没个祸胎就过不下去么。倪宪爸爸则整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报应,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你还别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自打把脸一沉、把心一横,朱红琪的生活,倒是重新走上了“正轨”。从中,她悟出一个哲理,没人能跟自己过不去,永远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心里不踏实,因为你有在意的东西,倘若什么都不在意,自然赤条条肆行不碍、凭来去了无牵挂。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从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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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6 14:54:58 | 显示全部楼层
    16.诲淫诲盗

        与绝大部分,甚至几乎所有女孩子不同,祁家语最喜欢的小说,不是鸳鸯蝴蝶,不是才子佳人,更不是霸道总裁,简单说吧,不是“诲淫”,而是“诲盗”,《水浒传》。当然,也可以走文艺路线,《一百零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的故事》,有点儿安纳塔汉岛的意思,对版本也很有研究。
        读过《水浒传》的人,大都会对一百单八将最终结局略感不满,至少是遗憾,可反过来想,若换作你,能有什么更好的主意么?是像金圣叹那样,干脆把七十回(大聚义)之后的内容统统删掉,来它个“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惊噩梦”。还是像俞万春《荡寇志》那样,直接走向反面,“杜邪说于既作”,以张叔夜为首,弄出个“雷部三十六将”,将宋江等人一一就擒虐杀。甚至丧心病狂如陆士谔(精准预言2010年浦东世博会)或西泠冬青,两部《新水浒》,让梁山好汉开银行、修铁路、办报馆、建立共和国、制定宪法、推动工业革命,似乎都不甚合理,甚不合理。
        替天行道,是宋江以下一百零八人的旗帜,同时,也是他们的原罪,有了这个起点,终点就已经注定。他们不是罗宾汉,两赢童贯,三败高俅,已经走到极点,既然是极点,就必须做出选择。如何选择,是如李逵所说,“你的皇帝姓宋,我的哥哥也姓宋,你做得皇帝,偏我哥哥做不得皇帝”,“不如众弟兄杀进东京,夺了鸟位,还是“鳖囚在这水洼里”,工农武装割据,均与替天行道初衷不符。
        从这个意义上讲,接受招安是唯一出路,也是绝大部分梁山头领的终极目的,“活阎罗倒船偷御酒,黑旋风扯诏谤徽宗”,不过是讨价还价,否则早就散伙,各奔东西了,何必等到山穷水尽。招安之后又如何,当然是“若有战,召必回”,甭管谁对谁错,为国效力呗。破辽国,征方腊,亦或如百二十回本,加上田虎、王庆,再亦或如张恨水,让他们接茬去抗金,物尽其用,无非兑水拖拖戏,最终效果一样一样的。
        仅凭替天行道四个字,往好听了说朴素,往难听了说愚昧,什么是天,什么又是道,宋江等人也不知道。招安,进入体制内,不同流合污,至少助纣为虐,岳飞不是民族英雄么,那钟相、杨幺(雇工出身,农民领袖中最接近工人阶级的)起义,又是谁设下奸计残酷镇压的?再这样子下去,就真该蜕化变质了,唯一的办法,唯一的结局,当然也是最好的结局,就是毁灭,舍生取义……
        朱红琪也是一样,唐邈得病,不治之症,散尽家财依然不治之症,这是天灾,不是她害的,也不是她能左右的。再进一步,即使朱红琪不离开唐邈,病就真的能好么,最起码,对病情好转,哪怕是好转的可能,有帮助么?没有,结果一样一样的。
        是早一天离开,还是像唐邈临终说的那样,“再等等,就快死了”,等他身后再说,并没什么区别。接下来又待怎样,“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如此当然好,可这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得到的。做不到怎么办,堕落,像朱红琪那样堕落,悬崖撒手,听起来荒唐,但换个角度,可能是最好的出路,甚至也是最对得起唐邈的出路……
        以通行本,也就是一百回本《水浒传》为基础的续书,比如陈忱(明朝遗民,顾炎武“惊隐诗社”成员)《水浒后传》,以及青莲室主人《后水浒传》等等,思路都差不多。不甘毁灭,“收旧部”、“斩阎罗”,无非是把梁山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原样再来一遍。
        有的版本是幸存者重新啸聚山林,有的版本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有的版本甚至是转世,大同小异,换汤不换药。更有执着的,金兵南下,“国破山河在”,跑到海外(暹罗)称孤道寡。典型的中国式思维,转嫁痛苦,被举人老爷欺负找王胡,王胡打不过找小D,小D也打不过找小尼姑,尼姑庵放狗咬,实在找不到人,著书立说昭告天下,“总算被儿子打了”。
        除专业研究者,以及少数近乎专业的爱好者,比如祁家语,这些续书大都不怎么为人所知,最多也就是在评书曲艺中苟延残喘。原样再来一遍,并不解决问题,而且很多事情,本就是不能再来一遍的,如果非要再来一遍,不仅这一次,会变得不伦不类,就连上一次,也会一起变得一钱不值……
        唐邈死后,准确说,唐邈死的那一天,朱红琪嫁给倪宪,无论目的,她自己的目的,母亲高盼的目的,倪宪父亲倪主席的目的,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红琪压根就没打算好好过。后来离开省城,远走四海,进入“孟家湾”,也是一样一样的。很多人可能会说,事实上,这些人,这些很多人,自己大抵也是这样做的,老话所谓往前再走一步,今天的话所谓年轻时不懂爱情,重新开始,开始新的生活,健康的、积极的、成功的生活,难道不好么?
        “掌中横生冲煞纹,少年必定受孤贫,若问富贵何时有,克去本夫另嫁人”,细想想,世上怕是没有比这更无耻的事情了。还是刚才那句话,很多事情,本就是不能再来一遍,原样再来一遍的,再来一遍的爱情,能够再来一遍的爱情,一定不是爱情,不仅这一次不是,上一次,一定也不是。
        如今恋人分手,常常会说,为了我,答应我,一定要幸福。这种人的境界,甚至还不如,远远不如“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就受不了”,至少祁家语这么认为。朱红琪堕落,自甘堕落,这不假,但她的忠诚,对爱情的忠诚,对她与唐邈爱情的忠诚,恰恰就体现在堕落上,体现在自甘堕落上,注意,是自甘,关键就是这个自甘。
        妓女怎么了,妓女有时最懂爱情,何况朱红琪也不是。1931年6月,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1928年“六大”,“暴徒一大堆”的“六大”当选)向忠发不幸被捕,当晚就叛变了(有争议,亦说没有叛变,受电刑时牺牲),将中央机密和人事关系交代了个底朝天。当时,一同被捕的还有向忠发小妾杨秀贞,是他花八千块大洋(总书记真有钱)包养的风尘女子,受尽酷刑,愣是什么都没说。
        最后,反倒是向忠发去做她的工作,遭到杨秀贞(被判两年半有期徒刑,出狱后一直隐居,享受军烈属待遇,“军”、“属”倒也罢了,只是不知这个“烈”,究竟是从哪儿论的)怒骂:“原来,你们共产党人竟然是这种下三滥的货色,别拉我下水,我虽是一个妓女,也不能这样不讲义气。”这件事,周恩来曾多次提到,并评价向忠发:“他的气节,还不如一个婊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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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14:47: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话、不获其身

    1.证明题

        按理说,居委会的工作不分朝九晚五,可每天下午四点刚过,“五一浦第二社区”便基本找不到人了,也就罗小满,左右回家没什么事,常常留下殿后、
        片警小冯,接替小邵的小冯,一头汗进来:“那个梁教授,又到处贴他的‘文章’,”把帽子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前,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的:“被城管扣了,我刚给领回来…… ”
        梁教授,真名梁伟光,“文革”前的老大学生,主攻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理论,退休前为四海大学党委委员、基础部主任,正高一级教授,全校具有这个职称不过寥寥数人,市马列学会会长、社科联副主席。不用说四海,放眼河山省,甚至全国范围内,梁伟光都算得上小有名气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历任省社科基金专家组成员、高校“两课”专家组成员、哲学社会科学学科评议专家组成员。
        除教学科研之外,从上世纪80年代初起,梁伟光还在四海市委宣传部长期“兼职”,一度担任理论处处长。
        梁教授在宣传部的工作,简单说就是“做证明题”。每当中央、省里、市里出台比较重要的新精神、新政策,宣传部便会责成他本人或组织力量,撰写一篇或一系列理论文章,作为报刊社论、领导讲话、红头文件的基础。援引经典作家、导师作品,证明该精神、该政策非但不违背马克思主义,而且是该主义的新阶段、新高度、新成就。
        不就是寻章摘句么?听起来不算什么,钻故纸堆的老夫子、老翰林就是靠这个混饭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摆在梁伟光面前的那些题目,常常是很难,甚至几乎无法证明的。
        且不说与他自求学之日起读到的绝大多数基本学说、原理南辕北辙,很多时候,梁教授刚皓首穷经为某新精神艰难作完注,转眼间,政策又变了,且不是小打小闹,几乎一百八十度推倒重来。没办法,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再用同样的论据,将完全相反的命题重新证明一遍,不光自圆其说,还得振振有词……
        “这次写的是什么?”罗小满将小冯放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拿起来。
        “‘房价自由上涨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小邵意犹未尽,又是个一饮而尽。
        “上个礼拜,不是刚写完‘房地产调控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么…… ”
        早在退休前的那几年,梁伟光就已经有些不大正常。同事、学生们常常见到他在四海大学院内倒着走路,衣服有时也反着穿,讲课语无伦次,坐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脸红脖子粗,有时候甚至能自己和自己打一架。
        按照相关规定,像梁伟光这种资深教授,只要不担任有年龄限制的行政职务,是可以“革命到底”的。作为四海大学,也不是不珍惜“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无形资产,实在是他的表现过于反常,最终只能忍痛割爱,安排退了休。
        退下来之后,梁伟光并未赋闲,人在阵地在,驴倒架不倒,身在江湖,心系边关,报国之心未死。书房里一如既往满满堆着《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五十卷、《列宁全集》六十卷、《斯大林全集》十六卷、《毛泽东全集(海外版)》五十二卷…… “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几乎将“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的主人埋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每有“新作”问世,梁伟光还会一如既往交到市委宣传部,或投稿给《四海日报(理论版)》、《四海大学学报》、省《理论战线通讯》等报刊。人家当然不会给发表,久之,他也不费那个劲了,求人不如求己,誊抄若干份,直接以“小字报”形式贴到街上去……
        罗小满将那份“房价自由上涨是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反复拜读了几遍,没看懂,除标题之外,全都是些似通似不通、时通时不通的天书,一笔没几十年硬功夫下不来的魏碑倒是浑厚扎实,几乎可以当作字帖来用……
        1883年去世时,马克思的绝大部分著作均尚未问世,从那时起,整理、出版这些作品,就成了恩格斯、伯恩斯坦及后学们的重要工作,或者说,功课之一。
        马克思精通英、德、法、意、拉丁、希腊、希伯来等多种语言,写作时往往夹杂着用,当年又没有电脑,一笔潦草随性“怀素体”,外加大量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缩略形式。以至于直到今天,虽不至于像陆机《平复帖》那样,成为千古悬案,但马克思手稿中的不少词句,如何辨识,仍不时在学术界引发争议。
        内容不好说,但显然,至少形式上,“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诗赋动江关”的梁伟光,已经有点儿要直追祖师爷的意思了……
        腰间手机响了一下,小冯看了看,从桌上拿起帽子,出门前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城管让咱们找几个人过去,抓紧把那些‘文章’清理了,他们和环卫都不管…… ”
        顺便说一句,除理论著述外,梁教授还有一手不外传的绝活儿,熬浆糊。
        这项“非遗”,是他60年代在“干校”“改造”那会儿,从实践中练出来的。当年的梁伟光还很年轻,又是天生大肚子汉,标准低,吃不饱,还得从事重体力劳动,短短半年,大学期间养起来的膘全没了。
        为了弄吃的,什么法子都想到了。那时候,经常遇到贴标语、大字报的任务,没有胶水,全靠浆糊,梁伟光于是从中看到了机会,主动将这个活揽过来。当年熬浆糊一般不用白面,只有棒子面,拿着大字报纸到食堂,厨子按纸的多少估摸着给。随着“工艺”不断提高,熬制一定数量、质量的浆糊,梁伟光所需原料越来越少,剩余的部分,都让他偷着在宿舍就炉子烤饼吃了。
        时至今日,梁教授上街张贴文章时,用的还是自制浆糊,改用白面,外加纯淀粉。要么说一通百通呢,人家熬的浆糊,绝对没话说,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化学粘合剂都结实。硬撕根本撕不下来,只能用热水泡,泡软了慢慢揭,稍不留神就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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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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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8 14:51:43 | 显示全部楼层
    2.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

        河山省内,距离四海市约一百公里,有一个上国县。有一个不大起眼,无论面积、人口、资源方面,无论政治、经济、文化领域,都不大起眼,听清楚了,不是落后,是不大起眼,不比别人强,也不比别人差的上国县。
        今天,就像每年的今天一样,这个上国县,这个不大起眼,这个不比别人强,也不比别人差的上国县,突然间变得很热闹。这是一种很特别的热闹,一种一般人感受不到的热闹,一种一般人都不把它当作热闹的热闹。数十位大人物,真正的大人物,从全国,乃至世界各地,聚集于此,秘密地,至少是半秘密地,聚集于此。正因为这样,正因为是秘密,半秘密地,前面说的热闹,才是一种一般人感受不到,一般人都不把它当作热闹的热闹。
        这些大人物,之所以来到上国县,之所以来到这个不大起眼的上国县,是要祭奠一位比这些大人物更大的大人物。这位比这些大人物更大的大人物,名叫“邹公”,或者说,人们,这些大人物,都叫他“邹公”。而今天,就像每年的今天,就像十几年来每年的今天,是这位邹公的忌日……
        如今,经常能听到有人将现在的官职、级别,与封建帝制时代进行对比,甚至于换算。比如说什么正国级相当于正一品,副国级相当于从一品或正二品,正部级相当于正二品或从二品,副部级相当于正三品、从三品或正四品等等。再比如说什么组织部长加人社部长相当于吏部尚书,财政部长相当于户部尚书,宣传部长加外交部长再加教育部长相当于礼部尚书,国防部长相当于兵部尚书,最高法院长加最高检检察长相当于刑部尚书,住建部长加交通部长再加水利部长相当于工部尚书等等。
        可真懂历史的人都明白,这种类比,往轻了说戏说,往重说就是胡扯,总之,根本没有实际意义。原因很简单,帝制时代,天下独夫,做到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云云,那是忽悠读书人的,真实情况,皇帝一句话,宰相马上菜市口的干活,官职再高,也是人家的奴才。这是定性,定量方面,进行古今官职、级别对比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封建社会,品级系统之外,甚至之上,还有一个爵位系统,那才是国家政权真正的核心部分。
        以清朝为例,爵位系统分为宗室爵位、异性功臣爵位和蒙古爵位,这里仅谈及第一类,宗室爵位,也就是皇家内部的等级划分,再确切些,男子的宗室爵位。皇帝之下,最高等级和硕亲王,接下来多罗郡王,之后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奉恩镇国公、奉恩辅国公、不入八分(八种礼仪特权)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再之后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总共十二个等级。
        而最后这四等,也就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分别相当于一至四品武职。举例来说,某位宗亲,帮着皇上,可能只是象征性地帮着皇上办了点儿事,一高兴,封为镇国公,不是世袭罔替那种。儿子降等袭封辅国公,儿子的儿子不入八分镇国公,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不入八分辅国公,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镇国将军,以后每代一样。
        反观您老人家,自幼习武,学得一身好本领,“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都不止十年,大半辈子仗,拼死拼活南征北讨,位极人臣,所谓的位极人臣。调到京城,内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加殿阁大学士,再加太子太保,甚至太保衔,顶了天了吧,邯郸城外那一场黄粱美梦不过如此。那么好,恭喜你,不高不低,刚刚好和前面那位,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当今皇上可能都没见过,差不多平起平坐了,麒麟补服,红顶子,具体说,东珠一颗,上衔红宝石。物质待遇方面,人家还高些,一年(一等辅国将军)俸银四百一十两,俸米四百一十斛(大约四十吨)。
        在此之上,还有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整整八个等级。每一级,数量上都比上一级高一个几何级数,听过那个故事吧,国际象棋棋盘,八乘八六十四格,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个两粒,以后每格都是上一格的倍数,这些人才是贵族……
        今天的情况也差不多,注意,是差不多,还是有区别的,换了一个形式。领导,甚至于统治这个国家的,往往并不是,你所认为的,你每天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的那些,台前的那些人。而是他们背后,背后的人,或者背后的某种力量,再或者,背后将那些人,台前的那些人,凝聚在一起的某种力量。
        比如说,所谓的“邹家”,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名字,普通人或许从没听过,但大凡官场上的人,官场上够一定级别的人,都会会心一笑。而邹家的那位“奉恩镇国公”,那位最初受封的奉恩镇国公,当今无数,当今电视新闻里无数“镇国将军”,无数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无数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不是别人,就是现在,数十位大人物,现在正在上国县,距离四海市约一百公里的上国县,祭典的这位“邹公”,而他们,都是“邹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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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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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9 14:54:39 | 显示全部楼层
    3.婚礼和葬礼

        邹公,其实并不姓邹,至少,在官方的资料上,并不姓邹,正因如此,普通人才从没听说过,才或许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么,在官方的资料上,他姓什么,去查官方的资料好了。
        上国县,其实是,然而,在官方的资料上,并不是邹公的故乡。那么,在官方的资料上,他的故乡在哪里,去查官方的资料好了……
        邹公一生,概括起来,其主要行止,也可以说成就,是总共结过七次婚,同时,举行过七次葬礼:
        结过七次婚,听着有点儿夸张,但也不算太夸张,旧时屡见不鲜,又赶上那个动荡年代,尤其是革命家和政治人物。曾有人做过相关统计,55年授衔时的十大元帅,加在一起,总共结了惊人的四十九次婚,仅限于有名分的正室夫人。
        真正“骇人听闻”的,还是那七次葬礼。1985年许世友将军去世前,曾给小平同志写过一封信,说自己“少孤为客早”,没能在父母跟前尽孝,死后去那边陪伴双亲,希望能破例实施土葬。后者考虑后,觉得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批了四个字:“下不为例”。潘驴邓小闲也是挺幽默的,这种事都一锤子买卖,哪还能有下次?这次死了就这样了,下次再死可不许了啊。
        可偏偏,咱们这位邹公,前前后后算起来,真的“死”过七次……
        举行第一次葬礼时,尚在襁褓中的邹公还不懂事。旧时,他的家乡上国县,流行着一种奇特的风俗,孩子生下来三天,先要煞有介事地办一次葬礼。近亲朋纷纷赶来“吊唁”,家里人将孩子摆在“灵位”上,围在一旁哭个死去活来,据说,哭得越凶,越逼真,孩子将来的福气就会越大。
        这说法究竟准不准,谁也说不清,因为就在这场“洗三”葬礼结束后个把月,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瘟疫突袭上国,尸横遍野,十室九空。具体到邹公家,连同父母在内的近支亲族,几乎一个没剩,还就是邹公自己命硬,虽不至于“诞寘之隘巷,牛羊腓之;诞寘之平林,会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可扔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愣是既没染病也没饿死,吃百家饭长大……
        邹公参加革命的起因,和太平天国那位天王洪秀全有几分类似:
        早年间,洪秀全本是位屡试不第的破落秀才,一次参加广东乡试时,在考场外(同今天各类补习班发小广告差不多)收到一本用俗语介绍基督教教义的非法出版物,《劝世良言》。随手一翻竟然“顿悟”,逢人便说自己是上帝的二儿子,进而创教起事。
        引导邹公走上革命道路的,是一份报纸。那年冬天,在县城某杂货店当学徒的邹公,从一张被用来包东西的《民国日报》上,看到黄埔军校招生广告。这张报纸能出现在上国县,实在有些偶然,当时的河山省正为北洋军阀盘踞,连国民党本身都是半地下组织,更不用说出版发行活动了。
        看到广告那天,邹公刚被老板训了一顿,为什么早就不记得了,反正那段时间总有各式各样的过错,亦或老板本就看自己不顺眼。招生广告上说的主义、奋斗之类,邹公不懂,但学杂食宿一应免费,外加零用,毕业后能当军官干部,念过几年私塾的他还是看明白了。上国这边,算起来左右是没什么出路了,一咬牙一跺脚,穷则思变吧您呐……
        其实,邹公当时所看到的,是张早就过了期的旧报,那年的招生工作,在他读到招生广告前几个月就结束了,若不是因为报纸残缺不全看不出发行时间,邹公肯定不会冒冒失失南下。幸好黄埔不是野鸡大学,招生工作每年都有,一路辗转搭车混到广州,刚好赶上下一期入学。
        按照当年的标准,邹公投考黄埔,原本不够资格。人家要的至少是中学,或者用今天的话说,同等学力,可他除了能磕磕绊绊背几句四书外,完全没有受过系统新式教育。
        最后,还是省籍帮了邹公。中国人一向重视“广泛代表性”问题,虽然台湾问题的最终解决依旧遥遥无期,但你去看看全国“两会”名单,人大中赫然有个“台湾代表团”,政协里居然也包括“台盟”。同种同文,对岸的情况差不多,败退初期,走在台北街头,数十个省政府、省党部全都煞有介事地“遥领”,后来实在自觉没趣,这才慢慢取消。
        早年间的黄埔也是一样,尽管当时国民政府只实际控制两广十分有限的一个范围,影响最多也就波及华东、中南屈指几省,但招生时,名额分配却连最偏远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敢为天下先南方数省,数百人争夺十来个名额,军阀控制地区,则只能矬子里拔将军,以河山省为例,那年投考,就邹公外加一个花柳病蒙事的,不录取他录取谁?
        录取时多少钻了些空子,但实事求是地讲,考入黄埔之后的邹公,无论军事理论,还是实操素质,都是同期中的佼佼者。毕业时,别人一般只是少尉、中尉,他则直接授予上尉衔,担任学生军教导团连长……
        1925年春,广州革命政府东征陈炯明,也正是在此期间,邹公经历了自己的第二次“葬礼”:
        2月中旬淡水之役,是此次东征的关键一战。黄埔校军中,包括邹公在内一百人组成敢死队,出发攻城前,怀着杀身成仁之志举行决死仪式,连夜赶制一百口薄皮棺材抬到阵前,此役不克淡水城,绝不言退……
        当初,这一百名同学手挽手高唱“莘莘学子,亲爱精诚,三民主义,是我革命先声”慷慨赴死时,肯定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短短几年之后,他们就成为内战战场上,不共戴天的对手甚至仇人……
        1934年,土地革命遭遇生死考验。几大苏区,在国军规模空前的“围剿”之下,几乎同时摇摇欲坠,大规模战略转移随即展开。
        教科书和文艺作品中讲到“长征”,一般都是以中央红军主力部队的转战路径为线索,而事实上,广义“长征”,所包含的内容及范围,比这要大得多。正如摸了别人一辈子金的曹操,临死时担心有朝一日被仇家或盗墓贼挖坟鞭尸,精心安排七十二疑冢并从四门同时出殡一样,主力红军开始转移前,已经成为军级指挥员的邹公,奉命率领一支队伍,沿着与主力相反的线路行进,掩护大部队跳出包围圈。
        牵制敌军的战略意图最终是否达成,邹公本人当时并不清楚,也无暇顾及,事实上,离开根据地后不久,他所率领的这支部队便陷入重围……
        至1936年,已在延安初步立住脚的党中央,决定为从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牺牲高级别领导干部举行悼念仪式。由于这一时期损失过大,整天不干别的,光开开追悼会玩儿也不像话,葬礼大都以集体形式进行。
        那时,斗争形势错综复杂,各地消息断绝,甚至只能从敌方媒体中收集相关信息(知道陕北有个刘志丹,就是报纸看来的)。早在一年多以前,尚处长征途中的中央机关,已在国军报捷新闻里,得到邹公所部覆灭的消息,文中虽未提及本人下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估计也凶多吉少。因而,当年集体追悼会悼念名单上,也有邹公的名字,某领袖还曾专门为此题词赋诗……
        直至“抗战”爆发,党中央才十分意外地辗转得知,邹公居然活着,活得还挺硬朗。
        一直以来,邹公行军打仗有个习惯,每晚宿营时,他本人和随身警卫人员,总要离开大部队,另扎一个不明显的小寨,中军大帐其实根本就没人。若不是这个怪癖,队伍被围歼的那个夜晚,他绝不可能独存。
        脱身后,邹公收拢为数不多的旧部,退居深山坚持游击,规模影响不大,始终“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后来也是听“敌台”广播,知道两党已经开始第二次合作,这才放心大胆浮出水面……
        邹公经历的第四次“葬礼”,发生在解放初期,和第三次类似,也是出于误会。区别在于,前一次更多的是客观条件所限,这一次占主导的,变成了人为因素:
        和今天的“GDP竞赛”差不多,当年,各地方政府之间也存在着类似的竞争甚至攀比。当然,那时候“唯生产力论”是要受到批判的,政治挂帅。
        建国初期,河山省内各市县,曾掀起过一阵为“三年以来”、“三十年以来”、乃至“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建陵园、树纪念碑的运动。上国县也不免俗,可问题在于,上国既不是老区也不是根据地,解放又比较晚,掰着手指头数,有名有姓的烈士,统共一二百人,连其它县市零头都不到。
        为此,上国的干部们总觉得矮了人家一头,尤其是去别的地方参观烈士陵园时,脸上无光,进而面红耳赤,就好像上国人天生反动落后似的。
        县领导下了狠心,偌大个上国,不信找不出千八百革命先驱来。还不错,从武装部到党政机关,从档案到史志,折腾了一年多,真就东拼西凑出近千名上国籍烈士来。当然,正如现今各省市独立核算的GDP之和,总要高出国家统计局数据几成一样,上国县的那份先烈名单,虽不敢说故意注水,至少也是个工作不细。邹公早年间短暂使用过的两个化名,不知怎么也混了进去,直到几十年之后,一位曾在他身边工作过的老干部,来上国考察并拜谒陵园,才被偶然发现……
        如前所述,邹公的前四次“葬礼”,基本都是以集体形式进行的,即使是“洗三”那回,后来也拉上了全村几百口子垫背。还好,从第五次开始,上述局面得到了扭转:
        “文革”初年一个夜晚,来自北京几所高校的造反派队伍,闯进了邹公位于北城某深宅大院家中。“革命群众”将来不及反应的警卫员缴械,把已经名列“集团”、“俱乐部”之中的邹公从被窝里揪出来,用事先准备好黑布白幔,将曾属于前清一位王爷的宅邸正厅布置成灵堂模样。
        自六届六中全会成为中央一级领导后,邹公参加过无数次重要会议,发表过无数次重要讲话,而这一次,可能是他记忆最深,也是最特别的一次。穿着睡衣的邹公,站在灵堂正中“宗臣遗像肃清高”前,拿着造反派早就写好的稿子,被迫自己为自己致悼词,自己将自己批判为“大土匪、大军阀、大叛徒、大内奸”。
        1963年罗荣桓元帅逝世,中央台一位年轻播音员,险些将讣告中近乎于绕口令的“罗瑞卿大将从罗荣桓同志家属手中接过罗荣桓同志的骨灰,安放到罗荣桓同志的灵台上”,念成“罗瑞卿大将从罗荣桓同志家属手中接过罗瑞卿同志的骨灰”,自己接过自己的骨灰。没想到,几年以后,类似一幕,便真的上演了……
        动乱浩劫中,邹公忍辱负重,如中流砥柱屹立不倒,直至“十月里响春雷,八亿神州举金杯”,旋即成为“新时期”左右中国命运的老人之一,直至90年代初彻底退下来。
        军旅出身的邹公,虽因各种原因,经历了若干次所谓的“葬礼”,但体格始终很强健,直到近八十岁上,居然还“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了一回。没想到刚一退下来,闲了闲了,反倒闲出场大病,一度告危。
        为了“冲喜”,在邹公病情最险恶,通报一天三次往高层送的那段时间,身边工作人员,瞒着相关部门,在家偷偷为他办了平生第六次“葬礼”。多少有些违背其无产阶级革命家身份,但这次冲喜,客观结果似乎还不错,不久后邹公便转危为安,又结结实实地活了大约十年。
        直至新世纪之初,第七次,最后一次,唯一也仅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的葬礼“在京隆重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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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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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14:56:40 | 显示全部楼层
    4.欧洲老祖母

        邹公一生中,虽然光是具备完整名分,或者手续的婚姻就有七次之多,可直至以百岁高龄过世,他居然一个后代都没有留下……
        多数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怀疑,邹公在那方面,功能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若如此,您还真的是多虑了,事实上,他曾经有过两个孩子,外加一个疑似病例,只是都没能天长地久而已:
        邹公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那个疑似,情形同汉高祖刘邦“微时”与“外妇”曹氏生的庶长子刘肥(齐悼惠王)类似。早年间,邹公还在上国县城某杂货店当学徒,与掌柜,也就是自己师傅在外娶的年轻二房,曾经有过一手,后来之所以临时决定南下广州,外因是那张《民国日报》,内因是这个名义上的师娘,突然怀孕了。
        这件事,邹公几乎没有同人明说过,但建国以后,他专门派心腹回老家,暗地里打探“曹氏”和“刘肥”下落,苦无线索只得作罢……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出生在红色政权风雨飘摇的1934年初,儿子,但来得很不是时候。邹公给他起名“黄陂”,既为了纪念红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胜利,第四次反“围剿”中林彪“平生最得意之作”,蒋介石“有生以来唯一之隐痛”“黄陂大捷”,同时也是希望,能在接下来更为惨烈的战斗中,复制曾经的辉煌。
        事与愿违,一个“黄陂”成为绝唱,另一个“黄陂”随之迎来生离死别。“长征”开始前,中央做出明确规定,所有未成年儿童均不得随军,一刀切,没办法,还未叫过一声爸爸,黄陂被送给一户据说十分可靠的老表,从此再无音讯……
        见惯了命如纸薄的邹公,虽也痛心疾首,并未格外在意,自己还年轻,孩子早晚都会再有的。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个世纪:
        其间,地位水涨船高的邹公身边,各式各样女人们来了又去,不说数不胜数,至少眼花缭乱,可无论黑猫黄猫,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直至80年代初的某天,一位贴身保健医生悄悄告诉他,自己“有”了,八十高龄的邹公脱口而出:“那恭喜你啊”。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位女医生不是还没结婚么,于是又等了几秒钟:“谁的?”
        这次是个女孩儿,胎里不足,七个月上就早产了,出生时只有不到三斤。“七活八不活”,可最后还是没能熬到满月,不知是不是“洗三”那天忘了办“葬礼”的缘故……
        换言之,无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婿”,终邹公一生,一个后代,一个与他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后代都没有。
        这还不算完,先前说过,给邹公办第一次“葬礼”时,一场不期而至的瘟疫,已将全村老幼悉数搭上。换言之,不仅直系,到邹公过世时,即使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亲属,同样一个没剩,不用等别人来灭九族,自己就先死得绝绝的……
        可既如此,现在在上国县,推而广之,在电视新闻里,那些“邹家人”,或者说,那些“镇国将军”,再或者说,那些“儿子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维多利亚女王这个名字,想必不会感到陌生。
        享寿八十二年,统治“日不落帝国”六十四载的她,与王夫阿尔伯特亲王总共育有九个子女。长公主维多利亚(同名)嫁给德王弗雷德里希三世,生子威廉二世,女儿索菲成为希腊王后;次子是后来的英王爱德华七世,女儿莫德成为挪威王后;次女爱丽丝嫁给斯塔特大公,两个女儿分别成为瑞典、俄国(王)皇后;次子艾尔弗雷德是沙皇亚历山大的女婿,女儿玛丽成为罗马尼亚王后…… 就这样,到20世纪30年代,整个欧洲范围内,几乎所有君主制国家的元首,差不多都是维多利亚女王后代,她本人,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欧洲老祖母”(男女平等,西方语言一般不分祖母外祖母)……
        “邹家”的情况,与之十分相似:
        尽管邹公自己没有任何孙男娣女留下来,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七位妻子,要么嫁给邹公前就曾结过婚,要么离开他后又往前迈了一步,全都儿孙满堂。还不算那些与邹公有过事实关系甚至状态的,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也都同时或相继和其他人有过、有着、有了婚姻关系,没有计划生育,用不着为生得起养不起发愁的她们,多子多福毫不意外……
        土豪国沙特阿拉伯,已故老国王阿齐兹,就是数十年间娶过三十四任妻子,有着上百名子女,近千名孙子女那位。
        按照伊斯兰教义,男人只能同时拥有不超过四个女人,即使国王也不例外。但阿齐兹却巧妙地规避了这一条款,教义规定的是“同时”,而非“累计”,每当他迎娶一位新后,总会有一位旧人让位,只是名义上失去王后身份,依旧住在宫中,和先前没大两样。国王的妻子,即使前妻,有哪个不知死的敢染指?
        比较而言,邹公独占欲就没那么强,也正因如此,海纳百川,报以云集景从。邹公身边的女人,无一例外,“组织入党一生一次,思想入党一生一世”,有朝一日主动或被迫离开,依然带领一家老小,“紧密团结在”。
        正是这些人,确切地说,这些女人“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所构成的庞大“外戚”集团,“你姓陈,我姓李,你爹他姓张”,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组成了毫无血缘纽带的奇妙“邹家”。就像马克思笔下那个“幽灵”,将“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全都“联合起来”,成为曾经、正在以及将要影响并决定中国政局,乃至于命运的强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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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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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1 15:05:14 | 显示全部楼层
    5.冰箱

        在上国,邹公既没有陵园,也没有故居、纪念馆,总而言之,至少外人看来,这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因此,所谓的祭奠,其实就是一起坐一坐、聊一聊,和往年一样,在县城“孟家湾”里坐一坐、聊一聊……
        “孟家湾”是个连锁品牌,不仅上国,不仅四海,也不仅河山,国内主要大中型城市,都能找到它的身影。秀才认字认半边,“孟家湾”老板姓孟,熟悉的人,都叫他“孟特”:
        老孟是位厨师,起初在北京饭店贵宾楼工作,后来转到原本也不远的人大会堂,专门负责国宴,先配菜再掌勺。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邹公相中,将其调到身边,或许是同样来自河山省,手艺比较对口味吧。此后的十几年间,老孟始终担任邹家专职厨师,深受信任,一直做到总厨,拥有国家“特一级厨师”资质,由此常用“孟特”来称呼他,久而久之,真名叫什么,反倒没什么人知道、或者不重要了……
        “邹家人”心目中,“孟家湾”一直是个十分独特的地方,究其原因,并不在于“孟特”,而是他的女儿——孟于飞……
        第一次见到邹公,孟于飞还是个刚上学不久的小姑娘,适逢周末,孟特带她到自己工作的单位,也就是邹家玩儿,恰好碰见闲来无事,到院子里散步的邹公。
        人一旦上了年纪,都会喜欢孩子,大人物也不例外,看到孟于飞,邹公挺高兴,小丫头长得很可爱,又不怕生人,摸摸头,捏捏脸,问长问短。问到年纪和生日时,邹公突然愣住了,孟于飞出生那天,刚好就是自己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和保健医生的女儿,夭折那天……
        也正是从那时起,孟于飞便在邹公心里扎下了根。
        有意无意,邹公常向孟特问起她,多带来玩儿,自己家一样,别见外。就这样,孟于飞成了邹家常客,小姑娘天生伶俐,一来二去,人头儿反倒混得比孟特还熟,渐渐地,她与暮年邹公的关系,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没错,就是这个比邹公小将近八十岁的孩子,成为了陪伴这位曾经手握世界上最大国家舵盘的老人,走完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那个人……
        当然,那时的邹公,已经不可能和孟于飞,不可能再和孟于飞有什么“实质性关系”。自己心目中,这个女孩儿究竟是什么?情人么?女儿么?连邹公本人也说不清,或许不想说清,更或许本就不必说清。因为有一点是确定的,至少在那几年中,对于一生纵横捭阖,举目却无亲无故的邹公来说,她,绝对是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
        初中毕业,孟于飞便不再上学,除每天由专职教师上两个钟头文化课外,几乎日日夜夜守在邹公身旁,直至成为临终前,站在他床头的女人……
        邹公这辈子,无论当年在战场上,还是后来的政治斗争,见过太多打打杀杀、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可外人却不知道,生命中最后那几年,枪林弹雨中谈笑自若的邹公,突然变成了一个胆子小到极点的老人,稍稍风吹草动,就能吓得心慌血涌,甚至于大小便失禁。
        为此,“邹办”将其住所重新装修了一遍,“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卧室墙壁贴上特殊复合隔音材料,地面铺着厚厚的毛毯。发展到后来,除孟于飞之外,邹公差不多谁都不见,再重要的人物,再十万火急的事情,也必须先和她谈,再由她转告邹公,或者写成材料,交孟于飞念给几乎失明的他听,再将指示逐字逐句记下来、传出去……
        愚民黔首们或许根本无法想象,左右这个国家,乃至于一定程度上世界命运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同一根枯木没有任何区别的百岁老人,直到他去世那一刻。
        说出来,大多数人定会哑然失笑,这位人称邹公的老人,能做到这一切,所依赖的法宝,说穿了,其实就是卧室里,那一台早就废弃了的老式冰箱:
        这台冰箱确实是够老的,老到只有冷藏室、没有冷冻室,老到外壳的初始颜色已经不复辨认,老到品牌名称已经无人知晓,老到连什么时候到邹公家都说法不一。噪音太大,制冷也不靠谱,串味儿本领倒是一流,它作为“冰箱”的价值早已归零,至迟在“孟特”来到邹家工作时,就已经不再是真正意义,或者原始意义的冰箱,但邹公却一直没让人搬走,当成文件柜来用。
        邹公办公室、书房以及卧室中,用来装文件的柜子有很多,木柜,铁皮柜,密码柜,还有保险柜。唯一不上锁的,就是这个冰箱,但唯一没有旁人敢动的,也依然是这个冰箱。
        严格来说,冰箱里放的并不是文件,而是一些书信,一些我党、我军、我国高级领导干部,写给邹公的私人书信。大体上,这些信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告密信,也就是用来彼此揭发检举的,另一类是忏悔信,向邹公承认并检讨某些自己曾经犯过、正在犯着的严重错误。
        自80年代后期逐渐离开一线领导岗位,除非国歌里整天念的衰终于应验,“中华民族”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否则邹公是不会过问具体工作的。毛主席不是说过么:“治国就是治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不国”,邹公便是这样,不“治国”,只“治吏”,具体的方法,就是这封信。
        当然,主席的话,后半段可能需要修正一下,或者说应该辩证地理解。“四维”没错,“张”与“不张”就难说了,要真是都“张”了,邹公的这出戏,怕是也就唱不下去了……
        这台冰箱,以及里面的信,一直存在到邹公过世,除他本人外,孟于飞是唯一一个获准打开它的人,也是最终终结它的人……
        本世纪之初,这位驾驶或参与驾驶中国航船数十年的传奇老人,安详地走到了自己生命的终点。
        办理后事时,所有健在的党政军现任、前任领导尽数到齐,正如苏联解体前后,美国最关心的,是它那全球最庞大核武库安全一样,缅怀之余,这些人中的相当部分,乃至所有,目光焦点只有一个,冰箱。毫不夸张地说,谁掌握了冰箱,冰箱中那些生死簿、催命符,谁就掌握了这些人,进而整个政治体制的命运。
        那段时间,孟于飞这个当时刚满二十岁的女孩儿,无疑成为他们最想见的人,可她,却谁都没见,一身素服,日夜不息,在灵堂中为邹公守孝。
        遗体告别仪式,在“孟特”来邹家前曾经工作过的人大会堂举行,仪式结束后,灵车驶往八宝山殡仪馆。来自北京医院病理科的整容专家,为邹公遗体进行了简单的修饰,脱下中山装,穿上其实十年前就已经按照家乡习俗准备好的旧式寿衣。
        火化炉沉重的炉门打开,小车推进去之前,孟于飞最后一个上前告别。与旁人的如丧考妣不同,她只是简单地轻轻亲吻了一下邹公冰冷的额头,拉开始终随身携带旅行袋,取出用一面看不出是党是国的红旗,像军营里豆腐块被褥一样整齐裹好的大包,放在邹公遗体上,朝工作人员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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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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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 14:48:50 | 显示全部楼层
    6.裸奔

        邹公去世后,孟于飞移居香港,现在的身份,是香港最具实力的内资企业之一,“国公集团”董事会主席。近日,随集团高层代表团,注意,是随,不是率,造访四海……
        近年来,随着国家层面“人民币国际化”战略的持续推进,通过支付、互换、结算、借贷、储备等方式,流往境外的货币数量越来越大,逐渐形成所谓“离岸人民币”汇兑中心,而香港,正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与“在岸”,也就是本土结算不同,离岸人民币交易完全,至少基本遵循市场化原则,用马克思的话说,价格以价值为基础,受供求关系影响而最终形成。
        自2004至2014的十年间,人民币对世界其它主要货币,基本呈现单边上涨走势,看似众望所归,基础其实并不牢靠,主要是炒预期,建立在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增长前提之上。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大陆的宏观经济政策,主要奉行凯恩斯主义,采用财政手段刺激发展,尤其是08年金融危机后,“晚上仰望星空,白天埋头印钱”,导致中国货币流通量与国内生产总值之比,在全球主要健康经济体中几乎是最高的,相当于欧美日发达国家三到五倍甚至更多。
        而近几年,经济增速节节下滑,预期降温,资本外流,主权国家或国际机构持有人民币意愿不强,迅速炒高的汇率,承受压力越来越大。境内市场还好,“一行三会”控制力极强,各种非市场手段稳住汇率,离岸部分就比较麻烦了,行政干预不起作用,可若听任二者价差不断扩大,势必导致炒家套利,加剧系统风险。
        在中国,汇率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总说新常态下保持定力,彻底抛弃GDP崇拜,可到头来,迷信最重的,恰恰是高喊要破除迷信者自己。想控制离岸人民币汇率,只能依靠真金白银,几年来,金融当局所做的,归纳起来其实就是:国内超发货币,为人民币国际化战略服务,其中一部分势必流向海外,导致离岸汇率下跌,之后我们再动用外汇储备,去把那些自己超发的货币重新买回来,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往往如此。
        想操纵离岸人民币汇率,又要摆出一副尊重市场规律的架子,不便直接出手,只能依靠境外中资机构,金融或者产业。国资背景比较麻烦,容易触碰法律障碍不说,传出去也不好听,最好是亲政府的私营资本,比如国公集团,近两年,一直充当着香港方向人民币汇市坚定的维稳力量,几大战役中均居功至伟……
        这一次,国公集团高层造访四海,名义上是与市工商联、总商会商讨战略合作,并同一系列企业签署具体的融资、商品服务购销意向或合约,实则都是为其离岸人民币运作服务的形式,“如萝菔根”、“如箕”、“如石”、“如杵”、“如臼”、“如床”、“如瓮”、“如绳”。
        作为法治社会,香港金融监管向来很严,公开市场外汇买卖操作,光有钱不行,还需对钱的来源作出相应说明。操纵汇率,可不是几千万、几亿甚至几十亿就能摆平的,如此大规模资金流动,绝不像普通人出入海关时,把钱缝在内裤里那么简单,必须有一个至少表面看起来合法的渠道。
        通常来讲,国公集团会选择内地的两家企业,构成一组“三角关系”,两家企业一家在北上广深一线城市(A公司),一家在像四海这种经济较发达、金融体系较健全的地方中心城市(B公司)。操作大体分为三个步骤:首先,A公司,一般是有外汇指标的央企,甚至根本就是央行、外管局、汇金控制的空壳公司,使用美元向香港国公集团购买一宗不存在、也无需交割的商品;钱到账后,国公集团在离岸汇市将其抛出,用获得的人民币向B公司购买另一宗“虚拟”商品;最后,B公司也如法炮制,再与A公司签订购销合同,自然,买的还是不存在的商品。钱转了一圈,重新回到起点,只是由美元变成人民币。
        当然,与国公集团合作的肯定不会只有两家公司,“三角关系”也存在若干组,这一次选择四海,是单羽费了很大力气才争取过来的。很多人或许会不解,听上去好像只是在瞎折腾嘛,尤其对于那个“B公司”来说,狗咬尿泡而已,最后什么也落不下,有什么可争的?
        这你就外行了,且不说交易是要预留利润的,即使折腾本身,也一点儿都不“瞎”:
        话说有那么两个富豪,某天吃饱了没事儿干,互相打赌。甲对乙说,你要是敢脱光了出去跑一圈,我就给你一个亿,乙想了想,闲着也闲着,不就是裸奔么,钱不挣白不挣,真光着屁股到街上跑了一圈,甲也如约付了款。
        可没过多久,甲又有点儿后悔了,毕竟一个亿啊,就这么没了。乙似乎看出了对方的心思,说这样吧,如果你也敢裸奔一趟,我还把这一个亿还给你,甲一狠心,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脱光原样跑了一圈,将一个亿又拿了回来。
        两人穿好衣服,坐在那儿发呆,越想越不对劲,咱这是图什么啊,一分钱没挣着,还每人出去现了回眼。正郁闷着,一位资深经济学家刚好路过,听他们讲完事情原委,哈哈大笑,说二位千万别难过,刚才的裸奔可没白裸奔,弹指之间,已经为国家创造了整整两个亿的GD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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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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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1 14:49:02 | 显示全部楼层
    7.空窗期

        一直以来,普通老百姓,无论四海市或者河山省内外,即使是那些似乎张口闭口不离政治的“路边社”,提起单羽,本能反应,大都是“原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单长卫之子”。稍微有些见识的,可能还会横向联想到,他在中央负责某部委工作的哥哥,再远一点,军界任要职的姐夫。
        然而,对于真正的高层,甚至掌握着自己命运的组织或纪检部门,给单羽这个名字贴上的第一个标签,一定是——“邹家人”!
        先前提到过,上世纪30年代中期“长征”时,中央一度以为,先期率部突围掩护主力的邹公已经牺牲,那之前一年,他刚开始了第三段婚姻,妻子姓甄,是员女将,队伍上人称“甄大刀”。与大部分搞宣传鼓动、机关工作,或者干脆就是妇女运动的女性革命人物不同,童养媳出身甄大刀,“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活活脱脱花木兰。尤善白刃战,枪支短缺,所部“大刀队”声威远播,当年苏区,二人是有名的神雕侠侣。
        战争年代,没那么多缠绵悱恻,何况江湖儿女,都是流氓谁怕谁,本就讲究个嘎嘣利落脆。邹公追悼会开完,应该也是第三次吧,对着从合影中剪下来放大的遗像磕四个响头,很快,甄大刀嫁给了第三任丈夫,不是别人,正是单羽的父亲,比她还小两岁的单长卫。
        这件事,直到建国以后偶然开会遇到,邹公和单长卫还会当个笑话讲。按照今天的标准,后者似乎有“破坏军婚”之嫌,《刑法》第二百五十九条:“明知是现役军人配偶,而与之同居或者结婚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与前任邹公一样,单长卫同甄大刀的婚姻,也未能持续太久,“整风运动”一开始,他就被定了个“宗派主义”,若非战事吃紧,“帮教班”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来。甄大刀则回到延安,奉命进入马列学院(党校)学习,并在那里遇到了第四任丈夫,当时刚好是她的上司。
        顺便说一句,这位仁兄后来同样没得什么好果子,远不似后继者,也就是甄大刀第五任那样权倾一时。还是《刑法》第二百五十九条:“利用职权、从属关系,以胁迫手段奸淫现役军人妻子的,依照(本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强奸罪)的规定定罪处罚(从重、加重情节)…… ”
        与此相比,单羽与“邹家”的瓜葛,更多还是来自母亲那边。
        单羽妈妈苟立恩,有个妹妹苟里恩,也就是单羽的小姨。虽说一奶同胞,但姐妹俩长得并不像,后天改变先天,谬以千里的今天不像,先天决定后天,差之毫厘的当年也不像。妹妹苟里恩更漂亮些,也比姐姐活泼好动,天生一副好嗓门,落草那天半条巷子都能听见,稳婆子当即断言,吃开口饭的。“及其稍长”,唱歌、跳舞、戏曲、曲艺,不说无一不通,至少样样拿得起来,49年春,河山省全境解放,苟里恩报名参加宣传队,才艺突出逐级上调,成为某中央军队文工团专业演员。
        建国初期,受老大哥苏联影响,干部,尤其是高干阶层,曾经很流行过一阵跳交际舞,被认作文明进步的标志。楚王好细腰,就连中南海里,都隔三差五舞会不断,别说那些喝过洋墨水的,即使山沟里走出来的泥腿子,也不免跟着蹦跶几下,详情可参见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石光荣相亲一段。
        那时候,有条件,或者说有机会和领导跳舞的舞伴,都需要通过严格政审,且主要来自部队系统各文艺团体。苟里恩有幸成为其中一员,经常出入那些普通人,电视还没普及,只在广播里、报纸上“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的地方。
        起初,苟里恩跳舞并没有固定搭档,招手上车、就近下车,赶上谁是谁,反正记住都喊首长就对了。一次丰泽园春藕斋舞会,并不常来的邹公,偶然与苟里恩相遇,曲间喝汽水时随口聊了几句,点点头,亲手给抓了把瓜子:“你这个老乡,我认了”。从此,苟里恩便成了他的专职舞伴,“记得下次来还点我啊”,别笑,笑说明你经历过……
        解放后的头十年,是邹公七次婚姻中,难得的“空窗期”。
        邹公的第五任妻子,大家都叫她“小朴”,不姓朴,名字中带个朴素的朴,姓什么就不说了,40年代中期认识的。那时,国共两党尚处于战后谈判阶段,重庆那次只是原则上务个虚,“这些问题不是在我这里谈的,我只谈哲学”,后面还有很多具体的要价还钱。美国牵头,在北平成立了一个“军事调处执行部”(军调部),共产党这边由周恩来(首席)、叶剑英(参谋长)负责,邹公也是代表团成员,担任其中一个执行小组组长。
        美国从中调停(重庆谈判若非赫尔利答应陪同乘坐飞机,还不知会怎样),军调部有很多笔译、口译工作需要完成,双方彼此又高度不信任,相关人员都是自己找的。共产党方面,除原有涉外干部,通过地下党组织,从大专院校物色了一批,又红又专,小朴就是其中之一。
        邹公的七段婚姻中,和小朴,可能是最短的一次,从“在一起”算,前后不足三年,从和前任正式,彻底分开算,一年都不到。和那个年代能进入高等学府的大部分女生一样,小朴出身显赫,祖上与某晚清名臣同宗,父亲办过实业,在国民政府任要职,不可以道里计。
        认识邹公以前,小朴已经有了一个,或者说曾经有过一个“同居长干里”,隔一层的表兄,嫁人后依旧藕断丝连,人才一表,光英语就会好几国那种。有一天被本主撞见了,于情于理,更不用说权势,就是掏枪把他,或她,或他和她,毙了也没话说,可问明来龙去脉,邹公不仅原谅了二人,反倒自我批评,主动退出这段三角关系。
        后来,这位表兄进入外交部门,职位很高,与小朴好了又分、分了又和、和了又结、结了又离,却同邹公保持了一生的友谊。战争年代,邹公胸部受过一次伤,右肺贯穿,70年代末一度复发,去当时的民主德国手术,表兄帮忙联系并全程陪同,很有点儿李世民让阿史那社尔执槊宿卫的意思……
        换言之,那段时间的苟里恩,绝不仅仅是舞伴这么简单,很大程度上,甚至扮演了正宫夫人的角色。50年代末、60年代初,邹公一度动过明媒正娶念头,无奈有缘无分,当时的政治气候已经趋紧,江山美人权衡之下,只能舍小顾大,第六次,是他七段婚姻中,政治联姻色彩最浓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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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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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3 15:02:23 | 显示全部楼层
    8.过境外交

        此次四海之行,孟于飞随代表团,再次强调,不是率,随代表团来访,并不为签约本身,而是要见单羽一面。
        虽然身为国公集团董事局主席,但孟于飞始终深居简出,基本不露面,公司资料上只有名字,查不到照片或其它像样的信息。即使是单羽,也从没见过真佛,更不用说这一次的签约规模,对“国公”来说,根本就是张飞吃豆芽……
        本市半岛区,紧邻X海舰队四海基地司令部,有一座君士坦丁堡风格滨海别墅,苏联专家设计,原为某伟人度假而建。“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楼空江自流”,伟人从来也没来过,倒是几位被他打倒的老战友,一度“姜维避祸”。
        听说孟于飞要来,市里打算将这所隶属于政府接待处的别墅腾出来,被后者以不愿过于叨扰地方为由婉谢,选择住在“孟家湾”商务酒店,只是安保工作比平时稍严了些……
        走进酒店大堂,国公集团几名工作人员迎上来,大部分单羽在昨天的签约仪式上见过,一位集团执行董事为首,其余大都是分公司、子公司负责人。寒暄着走向电梯间,执董看看尾随的秘书警卫,笑了笑,单羽会意,嘱咐他们在大堂等,随即被让到休息室。
        电梯门打开,“国公”的几位并没有跟上来,只是由一个前台模样小姑娘将他带上楼。没注意显示屏,反正是开了一阵子,叮咚,门再次打开,小姑娘请单羽先走,和先前那几位不同,称呼他“先生”而非“书记”。
        酒店并没有因为孟于飞一行造访而清场,只是将其中不高不低一层空了出来,单羽先前来过几次,算不上多熟,根据房间间隔判断,似乎并不是什么三百六十度全景豪华总统套。
        来到其中一间门口,小姑娘轻轻敲了敲,将虚掩的房门推成半开,朝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中……
        重新将门掩好,单羽环顾屋内,就是个标准间,两张单人床,连阳台都没有。怎么意思,是让自己在这里等,还是…… 正想着,卫生间中突然传出冲水的声音,吓了单羽一跳,没想到屋里还有别人。
        吱扭,门似乎有些旧了,一个女孩儿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条狗,黄金猎犬。对宠物没什么研究,中州父母家邻居,原省委荀书记的儿子有条一模一样,在单羽看来一模一样的,每次见面都像看到仇人一样狂吠不止,却对他的那辆车情有独钟,尤其是左后方,也是就自己坐的位置旁边那只轮子。
        “单叔叔坐,”女孩儿将其中一张,原本已经叠得很整齐的床又收拾了一下:“不好意思,有点儿乱…… ”
        这就是孟于飞?单羽一时之间有点儿转不过弯来,否则也不会看着她为自己泡茶倒水。
        听说孟于飞的名字,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时间,虽然从未谋面,但无数次想象过她的样子。“孟特”单羽见过,五大三粗胡子拉碴,三分不像厨师,七分却像屠夫,或许庖丁解牛产供销一条龙吧。
        历史经验表明,美男子的女儿未必有多漂亮,反倒是这种猛男壮汉,往往能生美女。当不了贵族后代就当贵族祖先,比如燕人张飞,两个女儿都嫁给刘禅成为皇后,还有晋惠帝的儿子、愍怀太子司马遹,姥爷家世代为屠,以至于朱赤墨黑,堂堂一介太子,在宫中开市卖肉,“手揣斤两,轻重不差”。因此,在单羽一直以来的观念中,陪伴邹公走完人生最后一途的孟于飞,即使不是国色,至少也应该气质不凡,南唐北陆之类的绝世名媛,不想大跌眼镜。
        面前这个女孩儿,从模样到身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人们每天在大街小巷司空见惯的那样。清汤挂面,铅华未饰,不描眉不勾眼,半长的头发很随意地用一根皮筋绾在脑后,没有香水,只有股淡淡的,几块钱一大瓶能用个把月,护肤霜味道。衣着也无非家常,说灰不灰说黑不黑一件宽松圆领衫,找不到任何品牌标识,白色亚麻九分裤,平跟鞋,好像没穿袜子。
        唯一有些与众不同的,是她远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年轻,怎么说也是三十奔四十的人了,看上去和一个大学生没什么两样,还是拎着行李一脸呆萌刚入学那种,似乎永远停留在了十几年前,邹公去世那一刻……
        全身湿漉漉的黄金猎犬大概是刚洗完澡,懒洋洋地趴在那里,一边享受着主人细心体贴的烘干服务,一边好奇地看着单羽。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偶尔眨眨眼睛,说不上有多么友好,但绝不会让人感觉或产生任何敌意……
        根据行程,孟于飞将会在四海逗留三天,仅仅是路过,接下来还要前往北京。
        1979年与美“断交”后,“过境外交”始终是台湾当局“外事活动”中的重头戏,也就是“出访邦交国”途中经停美国,开展一系列“擦边球”活动。
        衡量“过境外交”成败的指标中,经停地点选择(双方事先磋商),向来很有学问。美台关系越好,过境地点会越接近政治中心华盛顿,东北部的纽约、波士顿,差一点南海岸迈阿密,再不行西海岸旧金山、洛杉矶、休斯顿。反之亦然,关系冷谈甚至紧张时就比较惨了,比如李登辉曾被安排过境夏威夷,为表抗议,趿拉着拖鞋会见美国官员,还有陈水扁,“迷航外交”越跑越远,一度被弄到阿拉斯加,气得连飞机都拒绝下。
        同样,孟于飞这次选择“过境”四海,也是有学问的,一方面是见叶落归根回河山,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半次的父亲,更重要的,是要直接向单羽,了解日前托付他那件事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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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4 15:02:52 | 显示全部楼层
    9.中

        先前提到,上世纪20年代初,尚未投身革命的邹公,还是个十几岁毛头小子,上国县城某杂货店当学徒。曾经与名义上的师娘,也就是师傅外房,“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有过一手,后来师娘怀孕,间接导致其仓促南下黄埔。
        年少时的荒唐,邹公一笑而过,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可孩子,他却一直惦念,建国后派人暗地查过,只说一家几口抗战时搬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兵荒马乱谁也不知道。
        可就在不久之前,事情似乎有了新的转机……
        人分三六九等,狗其实也是这样,且与血统无关。就拿眼前的黄金猎犬来说,和荀书记家那条放到一起,“脚扑朔”、“眼迷离”,反正单羽分不出来,可若一举手一投足,“傍地走”、“辨雄雌”,却又是后者无论如何也比拟不了的。
        曾经在某杂志上读到,英国首相官邸唐宁街十号素有养猫传统,某种意义上,它才是那里真正的主人,首相,“首席铲屎官”而已,选举失败立刻滚蛋,不似御猫,铁桶江山千秋万代。比较而言,东欧人比较喜欢狗,普京爱犬“科尼”,多次为俄罗斯外交立下奇功,据说可以辨认上百位外国领导人,并能根据两国亲疏远近及国际格局最新变化作出反应。还有齐奥塞斯库,罗马尼亚前领导人,养了条黑色拉布拉多,取名“考布同志”,还被郑重授予罗陆军上校军衔。
        与孟于飞的金毛相比,荀书记家那条,动不动就诉诸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胁的“蜀犬吠日”,应该更接近于考布同志,单羽想……
        自90年代中期成立于香港,凭借与特区政府特殊关系,国公集团的规模和势力,一直以几何级数扩张着,主营业务中,一些是合法或相对合法的,另一些则相反。正因如此,“国公”这个名字,在港人,尤其是本土港人心目中,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样美好。
        长期以来,当地某些具有,或并不明显具有政治诉求的社会人士,始终没有停止过对国公集团的调查,监督权独立港英时期就已确立,回归后只是淡化,光和政府铁没用。近年来闹得越来越凶,其中有个叫黄国雄的浸会大学教师,宽边眼镜,长头发,很拽的样子,不说老老实实粉笔末补钙,整天琢磨着和国公过不去,情报表明,已经初步掌握了部分相当有说服力的走私及偷漏税证据。
        对于这些小鱼小虾,国公集团素来漠视,懒得搭理他们,真当回事反倒给他们脸了。可若被抓住把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很快,一份关于这位黄国雄老师的详细资料,被报送到了集团最高层。
        类似级别琐事,本不值得孟于飞亲自费心,能招安就招安,实在不行武力镇压也如同踩死只蚂蚁,不过写了个摘要,放在日常通告里递上去。碰巧那天孟于飞有空,翻摘要翻得比较细,又让人将资料全文送了过来。
        与大部分挑刺国公集团的家伙一样,黄国雄土生土长香港人,可只要向上追溯两代,也是大陆移民后裔。黄家搬到香港,在黄国雄爷爷那一辈,30年代末,中国抗战全面开始之后,太平洋战争爆发,也就是香港沦陷之前,原籍河山省上国县,杂货店掌柜,来港后重操旧业。显然,情治机关这祖坟挖得挺透彻……
        一读之下,孟于飞吃惊不小,邹公早年那段风流韵事,听说过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一个,同时是所知最详细的一个,比如师傅恰好也姓黄。没有急着张扬,孟于飞先让集团有关部门,再尽可能详细地对黄国雄展开一轮刨根问底拦不住,重点是家中老人早年间在上国的经历。
        时隔日久,当事者又都已经不在,但调查,尽管不尽如人意,却也并非毫无进展。找到一张照片,老照片,十分模糊的老照片,据信摄于黄家迁来香港之前数年,正中是黄国雄的爷爷,左右两个女人,一妻一妾,跟前两个孩子,一嫡一庶。嫡出长子,也就是黄国雄父亲,庶出幼女,和妈妈,也就是黄掌柜的二房一起,不知何故并未一同来港,离开上国,没有走远,隐约听说带着女儿嫁给一户铁匠。
        综合现已掌握的情况,如果只用巧合解释未免牵强,姓氏对,地点对,身份对,家庭结构对,离乡时间对,年龄也对。至于长相嘛,孟于飞无数次对着那张老照片,老照片上的小女孩儿,上下左右相过面,说像吧,疑邻窃斧之嫌,可若说不像,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或者,这种方法本就比较唯心……
        不知是不是这条黄金猎犬本就不会叫,反正自打单羽进屋,就没听它发出过任何声音,一直那样静静地站着、坐着或者趴着。不时看看单羽,不卑不亢,不是故作深沉,不冷不热,不是皮笑肉不笑……
        思来想去,孟于飞感觉事关紧要,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集思广益的好。找个机会,将“邹家人”中最有头脸的几位约了过来,她也挪一步,在珠三角某地,极其私密地谈了一次。
        听她将事情的前后大概说了说,几位邹家头面人物,在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情况下,态度空前一致。照片上的小姑娘,无论是否邹公和“外妇曹氏”所生“刘肥”,都不重要,且不说能不能找得到,即使找到,本人或者后代,咱们绝对不能认,连找也不要找,就当没这么回事,没这么个人。
        一直以来,孟于飞在邹家始终拥有着非常独特,甚至至高的地位,众人不约而同,将她看作一种象征。无论是那些高干中的高干,还是手握雄兵的“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亦或势力远在国公集团之上的富豪巨贾,甭管平时多狂,只要见到孟于飞,无一例外变得恭恭敬敬。可这一次,她却感到了空前地孤独,偌大个邹家,好像一夜之间,都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照片上的小姑娘,本人或者后代。只要真的证明,她确系邹公骨肉,孟于飞分析,将来怎么办到时候再说,主动权又会重新回到自己手中。远在香港,必须寻个可靠的人代为稳妥,权衡再三,选择了单羽。
        邹家人中,单羽的地位算不上太高,当前条件下,这是个优势,说不高,好歹也是省委常委,对河山的情况又很了解。孟于飞没见过,也不大了解单羽,但和他姐姐,也就是在国公集团担任监事的单乔安多次打过交道,倒是个会办事的,表面不声不响,心里有数,想来单羽也差不到哪儿去……
        离开酒店,告诉司机直接回家,坐在后座上的单羽闭上双眼,将谈话内容重新过了几遍电影。
        近来,单羽常常在想,到底什么才是邹家,什么才是邹家人?
        就像先前说过那样,真正意义上的邹家,早就已经不存在,甚至从来就没存在过。如今这些自称邹家人,或者被别人称作邹家人的人,细论起来,和邹公本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关系,七拐八拐,勉强攀扯上而已……
        孟于飞这次来大陆,最终目的地是北京。
        一周之前,姐姐单乔安来四海打前站,悄悄告诉单羽,也算是叮嘱他,最近这段时间,可能要有大事发生,少说话,尤其是没把握的话,更不要贸然行事。听到什么,或者有谁来找,装不知道,顶多笑一笑就完了,千万别不知深浅陷进去。孟于飞去北京,就是为了这个,单乔安私下里听说,好像要同几位大佬会面,用不了多久就会见分晓。
        单羽当然明白这不是虚言,可细一转念,又不禁摇头哑然,谁能想得到,十三亿泱泱大国,真有事,反倒要和一个三十几岁的女孩子商量……
        从学生时代起,单羽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国是什么,中国人又是什么。革命历史题材影视作品,动不动我们的民族怎样怎样,我们的国家如何如何,无数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说到底,究竟为的是什么?
        和那个“邹家”一样,所谓中国,其实是个很模糊的概念,甚至根本就不是个概念。
        纵向看,什么是“中国”,历史学家说中国就是王道,是文化,是秦汉以来的大一统,那秦以前呢,是华夏,华夏以前呢,是炎黄。就算是吧,就算我们把这两个传说,甚至神话人物当真,那炎黄以前呢,炎黄总不是石头缝里碰出来的吧?西来也好,南来也吧,一元也好,多元也罢,说到底,“中国”和“非中国”,又有什么区别?
        横向看,任何一个历史截面,直至今天,所谓的“中国”,进一步说,所谓的“中”,始终是与“不中”对立而存在,并逐渐与“不中”融合而形成的。这一个“中”当中的“中”,在上一个,或许上上一个“中”当中,常常“不中”,至少不那么“中”。很多时候,恰恰因为这个“不中”,至少不那么“中”的“中”使上一个,或许上上一个“中”,变得不再“中”,它自己才成为了“中”,乃至于比上一个,或许上上一个“中”,显得更加“中”……
        早年间农村插队时,同样是从城里下来的生产队队长人不错,安排单羽和同屋,睡一张炕、盖一床被的同屋另一位知青,与队里的老弱妇孺一起搓麻绳,工分照记。同屋多少有些登徒子,借此机会和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不干不净,档案上记了一笔,80年代末才回城,好在单羽并不得意这口。
        没什么玩儿的,闲下来,他常将一根麻绳打了又拆、拆了又打,任何事情,只要重复做上多次,大都能从中抽象出一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单羽发现,麻绳这个东西很有趣,一股大的,拆成几股小的,一股小的,拆成几股更小的,拆来拆去,拆去拆来,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了。既如此,麻绳又是什么,或者说又是从哪里来的?
        可能注定没有成为哲学家的天分吧,多数情况下,自己只能提出问题,而无法解决问题。
        可反过来想想,既然“麻绳”不是“麻绳”、“中国”不是“中国”、“邹家”不是“邹家”,那问题也就不成其为问题,既不是问题,也就无所谓解决。反正,“中国人”需要,或者说认为需要“中国”是真的,于是,“中国”需要“邹家”也是真的,再于是,“邹家”需要孟于飞,更确切些,“孟于飞”,同样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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