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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对篡改所做的剽窃》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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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7-10 14:54: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话、德合无疆

    1.百善孝为先

        十月一日,一年一度的国庆佳节,佳不佳不好说,反正是节,又到了。
        今年不是整寿,四海并未举行大规模庆典,但按惯例,这种日子口,全市主要领导,都要参加一系列相关活动。然而,当晚的新闻节目中,常委行程逐个照顾到了,唯独少了市委书记单羽,仅有的露面,也是前一天的旧闻。
        日程原本早已排满,可一大早,单羽突然接到中州家里的电话,母亲苟立恩,从昨天开始,已经连着几顿饭都没吃了……
        按照履历上的说法,苟立恩是位“营养学专家”,坦率讲,这个头衔多少有些名不副实。自建国初期嫁给单长卫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苟立恩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只是按高级别领导干部家属例,在单长卫办公室挂一个生活秘书的虚衔。说是虚衔,细追究起来倒也不算太虚,单长卫日常起居,吃喝拉撒那个啥之类,的确是由她负责,负总责,所谓的营养学专家,大概也是从这上面来的。
        至80年代初,孩子们上大学的上大学、参加工作的参加工作,苟立恩也终于离开家庭。她姗姗来迟的职业生涯,是从省内唯一的正局级三甲医院,河山大学附属华侨医院开始的,保健部主任,不久后调到卫生厅,直至90年代中期退休,最高做到厅党组书记……
        与妹妹苟里恩不同,苟立恩比较好静,退下来之后也是这样,每天就是种种花、养养鸟,住在省直机关宿舍区的一个小院里,除家人和有限几个老朋友外,很少同别人来往。
        可最近几年,也不知是什么阴风,安静了一辈子,且已经年过八旬的苟立恩,突然间迷上了广场舞。这个转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由于起初没大在意,单羽实在是记不清了,大概同父亲单长卫去世前后脚吧……
        说起来,苟立恩在跳舞方面多少也算有点儿底子,早年间姐妹俩一起学过,只是天分和造诣远不及后来藉此走上专业道路的苟里恩。跳就跳吧,也不是什么不良嗜好,慢三步,留神扭着,活动活动腿脚也好,别忘了补充三分之二钙盐和三分之一骨胶原。
        省直机关离退休干部局本就有个广场舞团,听说苟立恩也上了这条道,当然欢迎得紧,团里原来的负责人姓傅,退休前做过工委书记,自觉分量比不上苟立恩,主动让贤,非让她当这个团长。大约一年以后,省广场舞协会成立,苟立恩又被众人“公推”为名誉主席。
        可没想到,跳着跳着,终于跳出事儿来了……
        河山省广场舞界,如果算“界”的话,有一个也不知谁封的“广场舞王子”,名叫郎学芳。人如其名,行动坐卧扭扭捏捏,怎么看都和“王子”两个字不搭边,岁数倒是差不多,今年刚满三十。
        单羽托人了解过这个郎学芳的底细,和小姨苟里恩类似,也是出身军队文工团系统,没什么名气,龙套而已,赶上机构精简,转业到中州市某区文联任教员。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抹角拐弯,和省电视台体育频道接上了头,近些年广场舞大热,台里应景搞了个什么“大家跳”栏目,把他请去当嘉宾,三番两次就红了。
        “工作”之便,苟立恩同郎学芳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结果可好,年龄相差超半个世纪的两个人,居然就好上了。要么说这男男女女,甭管岁数,没事儿不能总往一处凑呢,小康还不够全面,但暖饱早在“三步走”时就实现了,难免不琢磨点旁的事儿。
        协会名誉主席和“王子”弄到一起去了,倒也算门当户对,一时间成了全省广场舞圈子内的头号新闻。年龄不是问题,地位不是差距,大家纷纷表示,又相信爱情了……
        长期以来,单羽一直都是河山官场上有名的大孝子。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初中毕业的他,第一次为人所知,就是因为其“纯孝”:
        “文革”十年,单长卫一直处于受迫害、受打击的状态,先是关押审查,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九一三事件”后略有好转,弄到省委省政府下属一个农场“训导队”,一边学习一边劳动,多少能发一点补贴,依旧不能随便回家。
        那时候,省里像单羽这种情况,曾经的“红色血统”,一夜之间沦为“狗崽子”,并不罕见。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只能“飞鸟各投林”,顾不上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为了个人前途,甚至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贴大字报声明划清界限,乃至断绝关系都算轻的。想当初,蒋书存那个后来承其衣钵的二儿子,在他遭遇冲击时,第一个跳出来大义灭亲,一顿老拳,竟把亲爹的肋骨打了个肝肠寸断……
        与这些人相比,单羽绝对是个另类。
        年纪稍小的他,上中学时,政策已经发生了变化,上山下乡不再是必须,无论继续读书,还是留城等待分配,有很多可能性可供选择。再者,虽然单长卫早已关了牛棚,但整他的人,达到目的后并没有殃及无辜,在几个并未倒台的老战友关照下,单家兄弟姐妹,不仅都得以入读只招收高干子弟的“七一”中小学,毕业之前,也暗地里预先打过招呼。想念书,有恢复高考前最香饽饽的中专,想工作,有省工业局麾下几个一般人根本进不去的大厂。
        然而,初中毕业的单羽,却做出了一个令很多人讶异的选择。他主动递交申请,要求下乡插队,条件,或者说是希望,只有一个,能去单长卫所在的那个县、那个乡,就近照顾父亲。
        对此,不同立场的人,可能会作出不同的表态,有说“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也有说黑五类子女蛇鼠一窝的。但在心里,怕是没有不暗挑大拇指,或者说没有不羡慕单长卫的。
        单羽这点儿心愿,只要不违反大的原则,当然是能满足尽量满足,不久之后,父子俩得以团聚。当然,无论农场“训导队”里的单长卫,还是如愿插队到临近公社的单羽,都没在那里待太长时间,一年之后,某中央领导复出,大批老干部得到平反,单长卫随即恢复待遇、恢复工作。又过了一年多,单羽回到中州,短暂工作后返校补习,通过高考,进入北京某大学读书。
        但这段佳话,却长久地存留了下来……
        近年来,尽管职位越来越高,可单羽的孝子本色,却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先前在中州任职时,单羽每天,最多隔一天,总要回家看看。尤其是单长卫病重的那段日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动不动就陪夜,熬出的黑眼圈都不算什么,要不是担心“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估计就直接打报告丁忧守制了。后来调到下面任地市领导,回家改成一周一次,但每天的电话却从没缺勤过……
        当年主动要求下乡插队时,除了照顾父亲方便,单羽确实是没多想过什么,想也是白想。但后来所做的这些,究竟有没有掺杂其它的动机,或者,掺杂了多少其它的动机,就看怎么说了。
        不过,孝子之名所带来的现实好处,却是不争的。几次职务调动,组织部门公示,以及对单羽做出的鉴定中,与别人相比,总是会多出一条类似于“人品口碑较好”,亦或“具备中华传统美德”的描述,所指,大概就是这个……
        然而,正所谓有得必有失,母亲苟立恩与郎学芳的事,真真让单羽有了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泛泛而言,中国可能是世界上黄昏恋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但在高干这个圈子内,“老来俏”却并不时兴。像美国前国务卿克里夫人特蕾莎那种情况(原为“亨氏食品”继承人海因茨夫人,后者空难逝世后,带着巨额遗产改嫁克里),似乎还没怎么听说过,“遗孀”永远只是“遗孀”,尤其是老夫少妻,守寡几十年的大有人在。
        虽然本人也曾是局级干部,但在河山,提到苟立恩时,一般的身份,还是“已故老领导、原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单长卫同志夫人”。配备专车、保健医生、警卫、勤务员,书记省长逢年过节“亲自或委托他人,以各种形式表达问候”,真有事时,能直接把电话打到人家手机上,显然也不是一个卫生厅党组书记,一个早就退下来的卫生厅党组书记,能做得到的。
        这倒也罢了,咱没那么封建,要真有合适的,晚年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做儿女的一定支持。可问题是,您也找个差不多的啊,虽不一定非得是什么老艺术家、退休知名教授,但比单羽女儿还小一岁的郎学芳,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
        慈祥的亲妈啊,您可真是给我做脸……
        更让单羽兄弟姐妹几个难堪的是,这种事,知道背个人,偷着摸着就完了。可人家偏不,共产党人,一辈子讲究的就是个光明磊落,硬是旁若无人地登堂入室了。
        苟立恩现在住的,是位于省直家属院内的一个小楼,80年代中期,担任中州市委书记时分给单长卫的。这种房子当然没有产权一说,人走茶凉,不过于公于私,有关部门至今还没有收回,或者这么快收回的意向。
        同苟立恩好上以后,咱们这位“广场舞王子”郎学芳,“管乐有才原不忝”,居然大摇大摆地搬进了这栋小楼。虽然没办什么正式手续,但大有要“做长久夫妻”的架势,原先还真低估了这小子,看着不男不女,想不到还有这功能。
        省级领导居住的这个楼群,坐落于省委大楼以东、家属区南端,虽然独立一个院落,多一道岗,但大门朝北,出来进去都要横穿整个家属院。苟立恩和郎学芳也是真够可以的,毫不避讳,“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这不活让人看笑话么?
        为此,单羽不是没想过办法。试探着和老人家商量,既然真和那个郎学芳对上眼了,行,做儿女的不拦着,咬碎牙您甭管,但咱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儿影响。单羽哥儿姐儿几个,远了不说,就中州范围内,无论市区郊区,房子那还不多的是。您说复式公寓还是花园别墅吧,随便挑,实在不行现买也是分分钟的,唯独别在省委跟前现世中不?
        到底是闯过大风大浪,每逢此时,老太太不吵也不闹,笑呵呵地说那我考虑考虑。然后就不吃饭了,不弄到单羽跪下认错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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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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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1 14:54:50 | 显示全部楼层
    2.云盘

        客厅里,单羽大哥的儿媳,也就是他的侄媳,正在教育女儿。单羽侄子在委办某处任处长,也住在省直机关家属院这边,又是长房长孙,就近照顾苟立恩责无旁贷。
        单家家教严谨,孝顺的并不只单羽一个,侄媳也深受濡染,让女儿拿着阶段小测验成绩单,向墙上挂着的单长卫相片汇报学习。
        小姑娘刚上小学二年级,肉乎乎挺可爱,不知是不是这次成绩不大理想,抬头看了看那张放大的标准照,嘟着小嘴:“上个月,不是才给太爷爷扫过墓么,怎么现在又要汇报?太爷爷到底是在墓里,还是在相片里?”显然,这是个十分深刻的问题,对于理应信仰无神论,却又抓住所谓传统文化不舍得撒手的红色家庭来说,自然更是这样。
        单羽侄媳在教育厅上班,对付孩子很有一套,只略作思索:“这么说吧,墓地呢,相当于台式机,这个相片呢,相当于平板电脑,太爷爷是储存在云盘里的,只要有密码,从哪个终端都可以访问。”
        小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看相片的神情明显多了一份敬畏……
        见单羽进门,侄媳赶忙拉着女儿站起来:“叫二叔公。”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单羽勉强咧咧嘴,例行公事般摸摸她的朝天鬏:“怎么样了?”
        侄媳摇摇头。
        “他呢?”
        侄媳指指楼上的卧室。
        单羽长吸一口气,又很艰难地缓缓吐了出来:“你去把他叫下来,告诉他我在书房。”
        “您…… 您不先上去看看么?”
        单羽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冲身后摆摆手……
        刚和苟立恩好上时,郎学芳还算老实,“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蜜月期嘛,正是悱恻的时候,腾不出工夫想别的。但没过多久,“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的心思便渐渐萌动,变着法儿地提要求,不是直接向苟立恩提,亦或同她根本就不用提,早替你想周全了。单羽哥哥姐姐一个北京一个香港,好在叔侄俩都在眼前,有时是办事,有时直接要钱,倒还都是些小事、小钱,或者说,在单羽看来都是些小事、小钱。
        一再得到满足的郎学芳,胃口越来越大……
        两个月以前,四海市发改委、住建局、国土资源局联合发布通知,本市白门区新杨街道,一宗约五百亩的土地正式公开对外挂牌招商。由于面积较大,且根据省国土厅统一规划,四海本年度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份额早已用磬,故而这次并不是拍卖,而是招商。具体说,有意向的合作方在限期内提交方案设计,市里成立或聘请评估机构进行比较权衡,资方出钱,政府这边则以土地入股,一道设立经营实体,共同开发,收益分享。
        事实上,早在相关消息公布以前,市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合作对象,河山省最大的房企,没有之一,“皇舆地产”。也不算围标,人家的方案确实有说服力,投资也大,准备在此建设该公司旗下品牌项目“赛迪谷”。主题乐园、度假区、酒店、商业街、演艺中心一条龙,不光规格高,比一般住宅开发的辐射力也强得多,带动周边乃至全市若干产业,前人栽树,造福无穷。
        评估已近尾声,“赛迪谷”项目遥遥领先,原本就是走个形式,几家陪练的也心知肚明,就等最终签约剪彩了……
        上个礼拜,好像是周四吧,反正那天单羽挺忙。不知是从哪里听说,郎学芳也获悉了新杨街道土地招商的事,没打招呼就跑到他的办公室,说自己和几个朋友攒了个什么公司,打算把这块地拿下来。
        单羽耐着性子,问他有方案么,郎学芳说有啊,就按“赛迪谷”那个来,干嘛找他们,这活儿自己也能练。真是涨行市了啊,单羽心中冷笑,甭问,公司肯定是个空壳,所谓的朋友,估计也非什么正经货色,自从有了苟立恩这棵大树,他身边绝少不了这种人。
        就算我把土地给你,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有方案,当然是抄来的,郎总,请问您有钱来实现这个宏伟蓝图么,人家皇舆地产,光第一期到位资金可就是十五亿。一听这个,郎学芳的眼睛贼光立现,说不需要有钱,就像那个什么“首富”说的,真有本事的人,不用自己掏钱就能办成事。
        一会儿原本有个接待外宾的任务,看来是没法准时到达了,单羽索性坐下,那好,让我也受受教育,没钱怎么办成事。听他前言不搭后语讲完,单羽险些没被气笑了,主意大概,肯定是别人给郎学芳出的,简单说就是,先把地拿过来,当然是不花钱的,然后用这块地向银行抵押贷款,得到开发所需的钱。
        估计抓紧还来得及,西方人最重视守时,那是信用的标志。单羽拍拍郎学芳肩,这么好的创意,只弄个“赛迪谷”未免可惜了,正好,我有那位“首富”的联系方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去找找他,张松献地图,我看你们俩挺投缘的,绑在一起一定能干成大事。
        郎学芳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好歹听出来单羽是在讽刺自己。反唇相讥,这怎么了,想当年,你老子打江山时,忽悠贫下中农冲在前面,成功以后反倒是“历史和人民选择了…… ”现如今,你们这帮官员搞政绩,老百姓一砖一瓦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又都成了“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和我那个有什么区别?
        说来说去,还就最后这句比较有哲理……
        大约十分钟之后,书房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郎学芳,一脸没所谓,甚至有些无奈的表情,却遮掩不住早就飞上双颊的嘴角。
        单羽跟在后面,脸色十分阴沉。接到家里的电话,知道肯定是这出儿,赶紧跟“皇舆地产”那边联系,好说歹说,答应“赛迪谷”建成后,将一处演出场所交给郎学芳,或者说,郎学芳的那个空壳公司经营,支出自己老大一份人情。
        将女儿安顿进旁边一间屋子写作业,侄媳关上门走过来,没敢说话,用眼神询问着。
        单羽抬头往楼上瞥了一眼:“告诉厨房,摆饭吧。”
        侄媳愣了一下,似乎没这么快转过弯来,但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只几秒钟后,卧室里便传来一阵笑声……
        苟立恩挽着郎学芳的手臂从楼上下来,对垂手侍立在楼梯口的单羽视而不见,反倒是郎学芳,好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一周前被拍一样:“来吧,大羽,一起吃一点儿…… ”
        大羽?大羽也是你能叫的?这个名字,除了姥爷苟保以及父母外,别人从没用过,连哥哥姐姐都只叫他全名。单羽从身后恶狠狠地看着郎学芳的背影,打量着应该从哪个位置下刀,小肠太嫩了,不结实,直肠味道不好,十二指肠又太短,大肠,大肠比较合适,这么一扯,往脖子上一套、一拉,再这么一勒。
        上次回来时,听侄媳悄悄念叨,前不久,苟立恩似乎还为郎学芳吃了一回醋。
        对手,或者说是情敌,倒是比她年轻不少,过年才满七十,省歌剧舞剧院原先的一个编剧,也跳广场舞。和郎学芳好像是艺术上的知音,前段时间,“王子”总往她那里跑,还一起出了趟差,没带苟立恩。这下可了不得了,老太太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就知道花前月下抹眼泪,好在郎学芳并未移情别恋,没过多久就“鸟倦飞而知还”了……
        餐桌旁的单羽如坐针毡,苟立恩还是像没他这个人一样,靠在郎学芳肩头,撒娇让他喂给自己吃。倒是侄媳,不知是不是整天出来进去,已经见怪不怪了,含着笑跑前跑后,帮勤务员上菜撤盘。
        不过说真的,自从迷上这个郎学芳,苟立恩的气色确实是比过去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皮肤也细了,面色也红润了,连鱼尾纹和眼袋都浅了。作为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照理说,单羽似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内心的那种,来,笑一个。
        “才不要吃这个呢,那个,那个…… ”忘了说了,嗓音也比先前嫩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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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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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2 14:39:18 | 显示全部楼层
    3.路痴

        单羽的哥哥比他大三岁,上宁下远,单宁远,70年代末80年代初,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单羽返回老家河山,单宁远则留在北京,一直在部委工作,职务比单羽高,现任国务院某直属机构党务负责人。爱人姓徐,经父亲单长卫一位在京老战友介绍认识的,也是领导干部,年前刚从国土资源部司级岗位上退下来。
        单宁远的岳父,从单羽这儿论,老理儿喊“亲(颚鼻音去声)爹”或“亲家爹”,名叫徐元道,是位地理学家。上世纪40年代中期,徐元道西南联大毕业,随即进入当时的中研院地理所就职,是我国大地测量与地图绘制领域泰斗级人物,“文革”结束后第一批地学部学部委员。曾任某专科高等院校院长、国家测绘行政主管部门总工程师,离休后生活在北京,中国地理学会、中国测绘学会终身顾问。
        而眼前的这位徐堪,就是徐元道的儿子,单宁远爱人的弟弟,“皇舆地产”董事长,和单羽同岁,生日大三个月,应该叫亲家哥哥。心情似乎不错,乘着几分酒兴侃侃而谈:“中国人啊,自古有一种土地崇拜…… ”
        “赛迪谷”项目签约仪式后的庆功宴上,话题始终围绕时下最流行的房地产市场展开。就在去年,与四海相邻的齐山市,刚刚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房市崩盘,二手房价格瞬间腰斩,用不着捂盘,新房网签量几乎为零,土地流拍成为常态,投资急剧下滑,经济陷入负增长。
        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齐山市市级及相关领域领导,有路子调离,没路子辞职,被高增长暂时掩盖的腐败暗箱随即揭开,官员落马消息接二连三传出,还有个别沉不住气的直接跳了楼。物伤其类,不能不令四海干部们心有戚戚,都想趁这个机会,从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地产大亨那里探探风向……
        可徐堪却似乎始终文不对题:“前几年,我父亲过九十岁生日,一位中央领导来家里祝寿,大概是事先做了功课,提到父亲的学术成就时说:‘虽然没有确切统计数据,但徐老这辈子参与绘制、审定地图,无论印数还是销量,应该也算得上世界之最了’…… ”
        这绝对不是恭维,作为最老牌,最庞大,也最“成功”的农业民族,中国人对于土地,始终有一种虔诚得近乎于扭曲的感情。
        放眼全球,恐怕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国家像咱们这样,普通人,即使是文盲,家里也要挂上一幅中国地图。请注意,不是涉及三观的世界地图或者地球仪,也不是更有实用价值的本地地图,而是中国地图。不是交通地图,不是经济地图,是对一般人来说最没用的政区图、地形图。
        哪怕是个连字还不怎么认识的孩子,张嘴就知道中国有多少多少万平方公里,多少多少个省市区,到发达国家看看,博士、教授都未必能说得上来……
        “这就是土地崇拜,”徐堪言归正传:“你们放一百一十个心,在中国,无论泡沫多严重,房地产永远是最安全的市场。老话怎么说的,金窝头银窝头,不如自己的热炕头,能卖衣能卖粮,坚决不卖自己的房。这样的国家,房市能垮,那才见了鬼了…… ”
        坐在一旁的单羽始终不动声色,想起先前党校进修时,一位研究三农问题的老师讲过的话:
        三千年也好,五千年也罢,一部中国历史,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土地。纵观人类世界,为什么游牧民族、海洋民族、手工业民族、商业民族都能建立民主政体,唯独农业民族不行?个中道理,可以很艰深,说穿了其实也简单。
        农业生产效率低,一颗汗珠掉地上摔八瓣,稍有风吹草动依然食不果腹,更不用说还有那些“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的“肉食者”。与牧民、渔民、手工业者或者商人不同,农民的一生,全都牢牢地捆绑在了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也没工夫想。土地是什么,是锁链,是牢笼,把人死死地捆在,也可以说是困在上面。
        到了近现代,工业革命,科技革命,羊吃人,机器吃人,人口开始从农村向城市转移,工业取代农业成为经济支柱。为什么工人阶级先进、革命性强,因为他们和现代化生产相结合,效率高,闲下来干什么,革命呗,造反呗,砸烂枷锁,赢得整个世界。
        但在中国,情况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因为中国经济是以房地产为核心的,房子是什么,是工业化时代的土地,而中国人,恰恰好这口儿。都不用说那些一线大城市,就以四海为例,城区一套普普通通的高层单元房,少则一二百万,稍好一点儿、稍大一点儿动辄三五百万,一辈子甭干别的,全供它了。这就是锁链,这就是牢笼,如今的房子,就像传统农业社会的土地一样,将亿万顺民牢牢地捆在里面、困在里面。
        中央文件多次说过,有恒产者有恒心,住房,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这话,恐怕没几个人真正听懂了……
        “近几年,房市遇到周期,似乎不像先前那么火了,库存压力大,高杠杆的开发企业大都遇到资金周转问题,我们也不例外…… ”
        为解决流动性问题,今年春天,“皇舆地产”利用港交所平台,准备发行一批五年期企业债,票面利率百分之七。
        发债工作起初并不顺利,香港金融市场的国际化程度很高,尤其基础投资者,大都是些成熟的境外机构,拿着认购书纷纷摇头。内地房价泡沫太大了,很多地区甚至早就超过了欧美日本当年房地产市场崩溃时的水平,可“皇舆”还在不停加码……
        “后来,我组织他们看了河山电视台拍的一个专题片,关于南X填海造岛的,”徐堪示意服务员再把面前的醒酒器倒满:“那帮老外,看到受访中国人一听造陆两眼发光的模样,全都被震住了,对土地如此痴迷的民族,房地产永远是朝阳产业!”
        众人哄笑点头,其中,最有同感的就要算是坐在徐堪对面的那位姜行长了,他是“皇舆地产”新杨项目主融资方,工商银行四海分行行长,从齐山调过来不久,刚经历过那边的房市崩盘……
        “当时可是把我们给吓着了,齐山不是经济发达地区,信贷总额中,住房贷款占比很高,六成强,其中一半以上是五年内的新增贷款。先前搞过压力测试,甭多了,有十分之一断供,第一个跳楼的就是我…… ”
        购房按揭,本质上是种抵押贷款,交完首付,把房产证押在银行直至还清。表面看起来,银行似乎没什么风险,净吃利息,躺着数钱,由于有首付的存在,抵押覆盖率从贷款生效那天起,就明显超过百分之百。实则不然,他们手中的抵押物,估值是有很大弹性的,一旦房价波动超过还款速度,资不抵债的不是购房者,而是银行。
        举例来说,某人花一百万买了套新房,首付百分之二十,十六年按揭,一年还五万(计算方便,暂不考虑利息)。可两年以后,该地区房市泡沫破裂,价格腰斩,就像齐山曾经出现的那样。此时,这个人购房时从银行贷出的八十万中,刚还上十万,还欠七十万,房产证虽然押在银行手里,可现在,原价一百万的房子只值五十万,低于贷款余额。
        如果此人是纯粹的“经济人”,绝对理性,在不考虑信用损失的条件下,正确做法是立刻断供,撕毁和银行之间的贷款合同,抵押物不要了,再到市场上花五十万,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房子。如此一来,房价下跌的五十万损失中,购房者承担三十万(二十万首付加十万还款),另外二十万则转嫁给了银行……
        “按照我们预先设计的模型估算,至少应有两成左右的新近贷款购房者断供,其中百分之十成为坏账,几十个亿,有多少脑袋够砍的?”徐行长“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
        可后来的结果,却令这些喝过洋墨水的金融专家们大跌眼镜,即使在齐山房市最惨不忍睹的那段时间,断供比例依然低得惊人,反而出现了提现还贷的风潮。换句话说,中国的刚需购房者(投机炒房客虽然也是做杠杆,但很难直接通过银行,通过大中型商业银行获得融资),宁愿拿可怜的工资替开发商和银行填坑埋单,也不舍得放弃手中其实早就一文不值(权益部分相对于市值余额)的房子……
        正说到兴头上,徐堪那位膀大腰圆的保镖,慌慌张张从外面撞进来,来不及向别人致歉,跑到主子身边,俯身耳语。
        下属失态,令徐堪有些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他:“大老爷们儿,咬什么耳朵,有话直接说。”
        司机犹豫着。
        “说啊…… ”
        “那个…… 刚才…… 刚才…… ”
        “大点儿声,都不是外人,遮遮掩掩干什么?”
        这位保镖刑警出身,在外也是个体面人,当众被徐堪呵斥,难免有些来气,见他这样说,索性放开嗓门:“刚才接到北京家里电话,老爷子又走丢了!”
        徐堪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儿?”
        “早上出去遛弯,说什么也不让人跟着,到现在还没回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已经报了警…… ”
        说来滑稽,作为地图绘制专家的徐元道,本人却是个路痴,从年轻时代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人出门,动不动就要走丢。
        先前,无论住在所里、院里还是局里的宿舍,徐元道大部门时间,都是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问题不大。即便这样,还是隔三差五迷路,好在他有种奇特的本能,不管走多远,都能凭直觉找到最近的政府机关、派出所或者某个带国徽的机构,家属得到信儿再过去领。
        离休后,徐堪将他接到了自己北京的家中,老爷子虽然不认路,但多年田野工作的习惯,每天总要出门转转,脾气又倔,一说不让去就急。地址缝衣服上,口袋里装纸条,单键通话手机,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实在不行就让保姆悄悄跟着。
        上了年纪的徐元道,尽管腿脚不利索,反跟踪的本领却是一流,十次中倒有九次,不出两条街,东拐西拐,一准儿跟丢。近年来,类似情况出现过不知多少次,有被家人找回来的,有被民警送回来的,最不济登报悬赏,总算都有惊无险。
        可这一次,绘制并审定影响了几代中国人世界观、国家观的这位地理学家,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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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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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3 14:43:16 | 显示全部楼层
    4.老国道

        今年冬天,四海的第一场雪,虽然并不比以往早,却比以往大,比以往急,更重要的是,比以往突然。
        按照气象局、气象台,省市两级气象局、气象台(站)的相关预报,这一周,四海天气应以晴间多云为主。然而,正所谓天意难测,原本应该,被认为应该东西向运动的降水云系,在某低压槽控制下,突然南侵,相关部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布黄色预警,一场罕见,至少在这个时间罕见的大雪,挟着凌厉的北风,劈头盖脸不期而至。
        别的倒还好说,猝不及防,又赶上工作日,全市交通瞬间全线告急。二十四小时之内,交管局“122”报警中心,接警数、事故伤亡人数,连连创下本年度及历史同期新高。这当中,发生在“老国道”白门段的一起车祸,一起规模不大,影响不大,没死人也没伤人,甚至都可以不报警的车祸,却比其它事故,即使其它所有事故加在一起,关注程度还要高上几个数量级……
        “老国道”,是指一条连接四海与省会中州市的国道,原编号“二九一”,历史很悠久,甚至可以,至少选址,甚至可以追溯到始建于元代的驿道,也是本市第一条一级公路。90年代后期,随着城际高速的贯通,“二九一国道”番号易主,原来的“二九一”改名为“中海路”,可习惯的力量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叫它“老二九一国道”,或者简略些,“老国道”。
        “老国道”白门段,具体说,位于新杨街道与义阳镇交界处,据“赛迪谷”项目不到一公里,发生的这起车祸,肇事,其实也说不上肇事,肇事和受害的都是同一辆车,七座小面包。车牌比较特殊,黑底,前面一个红色的“使”字,后面六位白色数字,分为前后两段,前段“133”,后段“58X”,证件显示,隶属于朝X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驻华使馆,具有外交豁免权。
        豁免不豁免不吃劲,反正没撞别人,大雪路滑,又没能及时除冰,开到一处急转弯时,小面包车轮抱死,横向漂移,从路基,并不太高的路基摔出去,发生侧翻。还好,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两人都没事,身手很利索,像是练过,原本不算什么,就像前面说的,甚至都可以不报警,若有保险,保护现场通知公司出险即可。但问题是,车上载有十个铁皮箱,侧翻发生,铁皮箱顺着惯性扔出车外,里面全是人民币,一水儿崭崭新百元大钞,北风怒号,一时之间飞得满天都是。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就“车多车辆行驶缓慢”的“老国道”,横七竖八堵得,不说停车场,停车场也有空着的时候,车展一般,甭管有事没事,纷纷下车抢钱,再急也急不过这个。信息时代,通过社交媒体,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四海,数以万计的各界群众,迅速从全市各个角落奔赴“老国道”白门段。移动通讯服务商甚至提供了现场卫星定位,技术宅火速开发APP,实时更新钞票、人群分布区域,计算出最佳淘金路线。
        白门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治安大队,行动倒还挺快,翻车后不到一刻钟,第一批警力已经到达。只可惜杯水车薪,根本管不过来,亲临指挥的分局局长,实在太滑,干脆脱了鞋,站在车顶上,几次三番对天鸣枪示警。无奈“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听见了也装听不见,财死食亡,都到这会儿了,别说不可能真开枪,就算真开枪怕是也没什么用……
        经了解,这辆隶属于朝X大使馆的小面包,也就是“使13358X”,应该同“西府花馆”有关,当地交警不止一次见过。看来麻烦大了,涉外案件本就敏感,又偏偏是这个国家,据估算,据事后依照遗留在现场的那十个铁皮箱,长宽高体积估算,遗失,这是往好听了说,被哄抢的现金,至少有两千多万。
        当晚,四海市主要领导,会同公安部门,研究了一个多小时。追回是不可能了,或者说,全部,哪怕大部分追回,是不可能了,风雪那么大,又没有完整的影像资料,上哪儿找人去?没法子,赔吧,财政背锅,让外事办和“西府花馆”,或者“柳京商贸会社”,或者领事馆中州办事处联系,是谁不重要,管事的就行。问问人家究竟丢了多少,事已至此,也别还价了,只要别太离谱,比起估算别太离谱,市里照价描赔就是。再多些也认了,但求别弄成外交事件,那可谁都担待不起。
        原以为,这个竹杠算是敲上,算是被敲上了。万万却没想到,接洽之后,“西府花馆”那边回话,也没多少钱,算了。
        没多少钱?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两千多万,是谁整天满世界,这回可真是满世界,要钱还耍横。市里甚至怀疑,是不是没找对人,没找对说话算数的人,外事办主任又专程跑了一趟中州,结论还是一样,算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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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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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14:42:40 | 显示全部楼层
    5.大圣总局

        其实,针对“西府花馆”的怀疑,虽然始终找不到证据,但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在洗钱,只不过,洗的不是赃款,而是假钞……
        先前,朝X每年都能从屈指可数,甚至独一无二的“血盟”金主那里,获得或定期或不定期,但数额不菲的各种名目援助。然而近些年来,随着该国在拥核等关键问题上,同国际社会主流愈行愈远,虽依然希望能利用这枚棋子牵制“帝国主义”,但很难像原先那样明目张胆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显然,各路“敌对势力”严重低估了朝X人民战胜困难,捍卫国家民族荣誉的决心和血性。不是不给么,好,爷还不要了,咱自己造。用你们毛主席的话说,伟大的无产阶级,从来都是“自己解放自己”的……
        朝X劳动党中央,有一个神秘的“大圣(成)总局”,原本作为该国外汇管理机构存在,因位于中央党部三楼九号,外界常称之为“三十九号室”。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三十九号室”便开始有计划地组织“仿制”外国货币,以美元、日元、人民币为主,还有部分卢布,以及后来的欧元。
        造假币这种事,说难很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对于个人、小团体,即使是成规模的犯罪集团很难,可对于一个主权国家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防伪技术再好,说到底,货币,纸币也是人造出来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你能造,别人一样能造。
        “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有个著名的“本哈德行动”,从集中营里挑选犹太熟练印钞工人和证件伪造者,专门攻关假币制造,主要目标是布林顿森林体系建立前信用最高的英镑。到战争结束,已有差不多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流通中的英镑,系“本哈德行动”伪造。与此同时,东方战场的日本人,也在忙着做同样的事情,隶属于参谋本部第七课的某神秘机构,已经熟练掌握了中国国民政府当局法币制造技术。国统区百姓,在凌厉的警报声中躲避日军空袭,等来的常常不是炸弹,而是一捆捆假钞,极大地扰乱了本已脆弱金融秩序。
        这一招,后来被国民党学会了,败退台湾后,“国防部大陆工作处”成立了一个“特种印刷所”,专门印制伪造的人民币。水准还是不错的,只是小人之心,没弄清当时海峡对岸的行情,印的都是五元十元一张大钞,弄到经济困难,生活水平很低的大陆,根本就花不出去,且很容易暴露。
        类似例子还有很多,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拿破仑,甚至于“南北战争”中的林肯,都曾经授意伪造过敌对国家或政权货币……
        与他们不同 ,朝X那个“三十九号室”,之所以有组织地大规模制造假币,并非为了打垮对手,只是纯粹牟利。然而,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拥有官方强大支持的“三十九号室”,其制伪技术绝对超一流。
        以人民币为例,朝X版假币,最新型的朝X版假币,从所用纸张到印刷油墨,无论图案、颜色、手感、声响,乃至水印、盲文、安全磁线,都达到了可以乱真的水准。据说只有央行,或大型商业银行总部金库的超高灵敏度设备,才能检测出真伪,或者有较高概率检测出真伪。莫说普通人的肉眼,即使是商用验钞机、ATM机,一概无法辨别,甚至于一般商业银行普通营业网点,也都会当作真钞照单全收……
        中州和四海的那五家“西府花馆”,从一开始,就是作为洗钱机构而设立的,定期从海路,走外交通道将假钞运进来,分散到各家“西府”,当成营业收入逐笔加到账上。这些所谓的营收,没有任何成本与之对应,外加税收优惠,大部分都变成了纯利。
        每季度末,“西府花馆”以及“柳京商贸会社”的工作人员,会将这些利润换成实物商品,原路运回国内。包装食品、烟酒、服装、鞋帽、床上用品、玩具、化妆品甚至洗漱用品,都不是名牌,即使是名牌也值不了几个钱。在中国当然司空见惯,但到了与世隔绝的朝X,这些“舶来品”,可都是“武陵中人”趋之若鹜的稀罕物。
        运抵相关机构后,它们会被重新分配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裹,作为“特别供应品”,按照级别待遇,定期奖励给那些对政权和领袖忠诚的人,成为笼络人心、巩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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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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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4 14:42:54 | 显示全部楼层
    6.复收

        毕竟还只是初冬,雪虽然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快雪时晴,挂了几天大太阳,即使是背阴处,积雪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或者说,大雪中“老国道”白门段发生的那起车祸,以及哄抢事件,以及哄抢事件的离奇后续,其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农村生活过,或者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对“复收”这个词,应该不太陌生,收割过的农田里,再去收一回,看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
        复收这种事,自古而然,有时还与公益事业相结合。《诗经·小雅·大田》所谓“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麦田收获时,故意留下一些,以供鳏寡孤独捡拾。当然,也不能过分拔高,《毛序》解释此诗:“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被朱熹讥笑(也有明白的时候):“专以‘寡妇之利’一句生说”。形容孩子渐渐长大,俗语“都能上街打酱油了”,早年间酱油是稀罕物,一般人吃不起,甚至没听说过,“都能下地拾麦穗了”,才是这句话的原始状态。
        近年来,复收慢慢很少听说,收与不收,也不那么重要了。可在过去,尤其是粮食紧张、生活困难的时期,比如上世纪50、60年代,对很多人来说,复收,是每年唯一一次能发笔小小“外财”的机会。
        那时候,地都是生产队,都是公家的,皮之不存,地里的作物自然也是,连“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都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大秋,队里先组织一次统一的收割,当然,也没人,没多少人会认真去收,留下定量口粮,当然,也没人,没多少人能真正吃饱,剩下都要上交。等折腾完了,这段时间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是偷,最起码薅社会主义羊毛,队里宣布,可以复收了。大喇叭一响,全村一片欢腾,真正热火朝天的秋忙,才刚刚开始……
        两千多万,估算两千多万现金,虽然是百元大钞,算下来,可也是二十多万张。朔风凛凛,根据那个APP,以及捡钱,或者说抢钱当事人的描述,捡到钱的最远位置,距离车祸现场,已有差不多五公里开外。
        正因如此,直至事件发生半个多月之后,白门区新杨街道、义阳镇一带,仍能见到不少市民,以青少年、中老年为主,三四十岁不老不小部分,一看也是整天没正事那种。低着头,瞪着眼,舔着不知是风吹,亦或其它原因,干涸的嘴唇,漫山遍野,执着地寻找着……
        当年,复收的主要对象,或者说,比较值得去复收的对象,大都是块茎,也可以叫块根类作物,土豆、白薯之类,有些地方还有萝卜、芋头、山药等等。和现在的此类作物不同,那时的土豆白薯,品种原因,块茎比较小,一棵之中,在地里分布也比较分散,从另一个角度讲,最初集中收割时,遗留的,可能遗留的也比较多。
        男女老幼,除了干部家,只要还能动唤得了的,一人一把小耙子,沿着田垄一字排开。有时候,一场霜下来,地里已经冰冷刺骨,可为填饱肚子,也顾不得那些了。找到主根,沿着须子一点一点摸,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技术好的,运气好的,技术好的人,碰上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弄大半麻袋。高产作物单价低,换算成钱没多少,在今天看没多少,可对于有些家庭,特定年代中的有些家庭,这可能不是饱与饥,而是生与死的区别……
        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搜索面积越来越大,可再次找到钱,找到在那次车祸中遗失的,且尚未被别人捡去的钱,概率已经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划算,从白天到黑天,累得腰酸腿疼,绝大部分人一无所获。然而,就在此时,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出人意料的转折。
        一位中年男子,就像前面说的,一看也是整天没正事那种,挺有毅力,别人早都撤了,就他,还在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倒是懂得计划性,之字形迂回前进,不辞劳苦地搜索着。还不错,皇天不负,大约一周之后,真让他找到点儿东西,就在距离“赛迪谷”项目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不是钱,或者说,不是人民币,却比人民币值钱得多,一枚铜钱,金代的,到古玩市场一问,存世量非常少,一枚,不管品相,只要是真的,比如这枚,最起码五六千。
        这一次,消息传得比上次还快,短暂的沉寂过后,新杨街道再度热闹起来。人数虽然没有雪中哄抢时多,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次吧,带着锹镐,以那位中年男子找到金代铜钱的地点为中心,管它农田还是荒地,一通乱挖。
        与上回不同,哄抢那次,只要去得早,多多少少都能有点儿收获,而这一次,除了最初那个中年男子,再没人找到一模一样的钱币。唯一相同的,还是“皇天不负”四个字,几天过后,真有人挖到了点儿东西,就在“赛迪谷”项目工地,当然还没正式开工,工地范围内。不是人民币,也不是金代铜钱,而是一堆白骨,不是一具,是一堆,不知多少,后来证明数以千具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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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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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6 14:56:24 | 显示全部楼层
    7.敌人的敌人

        本世纪初,仿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遗产”,中央宣传工作领导机关,会同国家社会科学研究机构,也搞了个所谓的“中国记忆遗产”。
        先从苦难深重的近代开始,省市为单位,将从第一次“鸦片战争”,至新中国成立这段历史时期中,本地遭遇过的外侮,以及有代表性的反抗事迹整理成档案,上报有关部门。三年评选一次,不要找那耳熟能详的,旨在挖掘被历史遗忘,又必须,在某些人看来,又必须牢记的角落……
        时至今日。河山省下辖十几个地、市、州,差不多已经有一大半,登上了这个“中国记忆遗产”名录,可惜四海还没能实现零的突破。报倒是报过一次,几年前的事儿了,四海大学和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一起弄的,叫什么“东学路抗法大会战”。
        大致意思是说,19世纪80年代,新教卫斯理宗人士出资,在四海市东学路附近建立了一座“以美教堂”,以传播福音为掩护,诓骗百姓妖言惑众,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十余年间,该教会势力已遍及四海各处,流毒甚广,民怨沸腾。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1898年,在“戊戌变法”感召之下,觉悟起来的群众,在某义士率领下,从十里八乡汇聚于匪巢东学路,烧毁教堂,并将几个披着宗教外衣,在中国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法国神职人员血债血还。“东学路抗法大会战”,鼓舞了人心,教育了人民,为之后的旧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革命积累了经验,打下了群众基础,做好了组织准备,值得永远牢记……
        资料报上去后,不到半个月就给退了回来,省委宣传部负责干部,还因此陪绑挨了一顿训。原来,所谓的“东学路抗法大会战”,通行叫法应当是“以美教案”,事情倒是有,但不是资料上所说的那样。当年的以美教堂,在四海及周边地区确实颇具影响,教徒数千人,一体相邻的“以美医院”,则可以说是19世纪末河山省内设备最先进,技术力量最强的西式医疗机构。
        之所以会酿成后来的“教案”,跟什么戊戌变法沾不上边儿,欺男霸女、滔天罪行更是无从谈起,教派矛盾却是真的。近代以来,全国各地均流传一些打着民族主义旗号的宗教组织,四海也概莫能外,天长日久,“以美”教会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最终演变为血腥冲突。“会战”导致上千人伤亡,除了一个法国神甫,几名医生在火烧教堂、医院过程中,因不愿或无法离开殉难外,被杀的都是中国人。主要是教徒,甚至还有不少病人,也不问青红皂白,死于刀枪棍棒之下……
        四海市的这次“中国记忆遗产”申报,虽说是把人直接丢到了北京,但倒也并非全无收获。之所以要把历史上早有定论的“以美教案”,包装成“抗法大会战”,除了欺负中国人无知外,一手策划此事的那“一小撮”四海大学师生,背后其实另有目的。
        经调查,这伙人无一例外,都是“挂靠”在道教某门派旗下,一支“自主品牌”宗教团体骨干成员。根据其“教义”,该组织与一百年前焚烧捣毁以美教堂、医院的团体,具有承袭关系,势力已渗透到党政军群、企事业单位各个角落,高校更是重灾区。
        要是没有这件事,该团体可能不会,至少不会那么快就被定性为邪教,毕竟当时还没有明显的反社会,尤其是反政府言行出现。从此以后,上过一次当的四海市有关部门,在申报“记忆遗产”问题上,始终颇为谨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宁缺毋滥……
        其实,早在“中国记忆遗产”项目刚刚设立时,四海准备的一号种子选手,并不是后来成为笑话的“东学路抗法大会战”,而是“白门大屠杀”,因不够成熟,才被前者趁机挤占了名额。
        “白门大屠杀”的概念,是由原四海市青年政治学院院长邵忠平,于90年代最先提出的。邵忠平学者出身(不是镀金那种),主要从事近代史、党史,尤其是省市地方近代史、党史研究,退休前历任四海师范学院院长、教工委书记、团校(青院)校(院)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部长,现为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团名誉主席……
        四海市北部山地,与周原相邻的几个区县,是河山省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规模、影响最大的“(四)海、(周)原”、或称“海原革命根据地”所在,也就是当年蒋书存、单长卫等人组织领导武装斗争,工农割据的地方。省内,乃至于全国范围内,对于该根据地,及其相关历史的专题研究,邵忠平讲第二(当然也不会),没有人敢讲第一。
        而“白门大屠杀”,则是他学术生涯中最得意,同时争议也最大的“成果”之一。综合各种资料文献,邵忠平认为,上世纪40年代初,海原革命根据地,当时应该叫作抗日边区,曾领导过一次针对日军、伪政权城乡据点,特别是铁路干线的大规模破袭行动。按照他的观点,此次破袭,应该纳入与之前后发生“百团大战”系统内,虽然始终没有得到学术界的普遍承认。
        “大破袭”行动取得空前成功,重创敌寇嚣张气焰,缴获破坏装备物资不计其数,粉碎敌战略企图,将大批日军死死钉在少数中心城市动弹不得,有力地策应了主力部队行动。当然,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为报复,日伪军纠集大批人马,对我根据地实施残酷的围困、蚕食、扫荡,“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将满腔邪火,都发泄在了手无寸铁的根据地百姓身上,尤其是四海市白门县,也就是今天的白门区,数万无辜群众惨遭杀害。
        “白门大屠杀”,充分暴露了日本军国主义丑恶的法西斯嘴脸,同时也是中国军民不屈不挠,宁死不当亡国奴的一曲慷慨悲歌。只可惜,淹没在了纷繁复杂的时光长河中,历史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将其昭然于世间,以便让每一个中华儿女,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华儿女永远铭记……
        概念提出后,因其特殊性质,外加邵忠平自身的影响力,在学界引起过不小反响,但持赞同意见的并不多。致力所谓“白门大屠杀”研究,邵忠平成果等身,光专著就不止一部,可更多的都是外围史实堆砌,干货寥寥无几。无非对比了抗战前后当地人口变化,再有就是中日双方现已解密的档案资料中,关于这一时期,策划针对铁路运输实施破坏,以及遭受损失的零星记载。
        那时候,不少海原根据地亲历者,包括高级别领导,尚且健在,工作原因,邵忠平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也曾为此通过各种渠道,不止一次进行垂询。但得到的回答却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大都以记不得、不清楚为由搪塞,或者打官腔,说什么以档案记载为准。
        虽然并未得到学界普遍认同,但“白门大屠杀”的说法,在四海市、河山省甚至更大范围内的民间,始终是个关注度很高的议题,拥有大批支持者,其中不乏狂热分子。这些人,还成立了一家“白门大屠杀研究会”,一面搜寻相关资料,一面定期开展纪念宣传活动,当初试图申报“记忆遗产”,就是他们的手笔,可惜未能如愿……
        长期以来,困扰邵忠平,以及追随他的那些研究者,民间研究者,往好听了说民间研究者,最大的瓶颈,始终是苦于缺少过硬的直接证据。几万人,相当一个县总人口十分甚至五分之一,凭空消失,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偏偏白门及附近区县的户籍资料,都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重新建立的,家谱又被破了“四旧”。老区一般比较贫穷落后,比不得“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庄稼汉不会说个什么,田野调查事倍功半。
        直至“赛迪谷”工地,“万人坑”,被邵忠平称作“万人坑”的出现。
        发现“万人坑”的新杨街道,也就是原来的新杨乡,位于白门区(县)西南,西南偏南,四海市北部山区向中部平原的过渡地带,也是当年海原根据地(边区)南部重要门户之一。抗战时期,作为交通要冲,新杨乡始终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多次拉锯。抗日政权如能控制新杨,虽然距离当时的四海市区尚远,但已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反之,若被敌伪占据,也将直接威胁根据地核心区域安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如果“大屠杀”属实,请注意,是如果,在新杨街道有所发现,再正常也不过。
        因此,新杨“万人坑”一经重见天日,立刻引起“白门大屠杀”研究者,尤其是邵忠平的高度重视。怎么说也是当过市委常委的人,真动员起来能量很大,一方面着手重启“记忆遗产”申报工作,一方面要求市里对“万人坑”现场进行保护,并提议,待全面发掘工作结束后,择机在此建立“大屠杀”纪念机构……
        从内心来讲,对于邵忠平的想法,四海市领导并不十分支持。新杨街道地块开发,市里是寄予了厚望的,挖出个“万人坑”已属晦气,本想低调处理,否则“赛迪谷”彻底告吹不说,对当地未来的发展,也将产生负面影响。
        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邵忠平很快嗅出味道不对,没有硬顶,选择了围魏救赵的策略。通过在省对外友协工作的朋友,他将新杨街道发现“万人坑”,以及有可能在此建立纪念机构的信息,透露给了日本驻中州总领事馆,很快引起后者注意。早在“白门大屠杀”概念提出时,该馆文化处,就曾据此向有关部门表达过关切,这次当然更不会坐视,通过联络机制,向河山省政府递交了一份总领事亲笔签名的函件,语气倒还不算太强硬,使用了“提请注意”措辞。
        新闻报道中,经常能见到对所谓“冷战思维”的批判,可事实上,冷战思维最根深蒂固的,恰恰是中国人,或者说是某些中国人自己。将世界泾渭分明地划分为楚河汉界,不是敌人就是盟友,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敌人的盟友就是敌人,凡是敌人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凡是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支持的。而邵忠平,正是充分摸清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走上面那步棋。
        果不其然,接到函件,省委常委会、省外事工作领导小组,很快召集了一次联席会议,作出一明一暗两项决定:
        首先,用词委婉,甚至有些含混地回复了日本驻中州总领事馆,强调中日关系大局,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并对即将过生日的总领夫人致以诚挚的祝福。与此同时,通知四海市班子,“赛迪谷”项目全面下马,新杨“万人坑”予以无条件保护。
        责成省市两级文博考古、历史研究主管部门,大专院校、科研院所,牵头设立相关机构,科学发掘,深入研究。宣传工作也要跟上,省电视台调集精兵强将,制作专题节目,必要时上星,让全国、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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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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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7 15: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8.财宝列车

        作为省委常委,单羽也参加了那次会议,加之事出四海,彭书记专门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即使彭书记不提,单羽也有话要说,当年插队时,在农场,他曾听父亲讲过“大破袭”、“大屠杀”,所谓“大破袭”、“大屠杀”的事情……
        那时候,单长卫正在“海原革命根据地”,或者边区,领导抗日斗争,担任根据地“三结合”民主政府中共一方负责人。据他回忆,抗战那会儿,白门的确出现过人口流失,但不是死于战争,而是逃亡,大部分去了东北。
        至于所谓“白门大屠杀”的说法,源于50年代末,一出革命历史题材地方戏,名为《独立寒秋》。该戏以海原抗日根据地为背景,塑造了一位“三突出”人物——丁闽侯,领导军民坚持斗争,打得日伪军闻风丧胆。见强攻不行,日本人改变策略,派出一名绝色女特务意欲勾引之,丁闽侯将计就计,打入敌人老巢,捣毁日军据点,解救大批抗日志士及百姓,听起来似乎有点儿赛金花和瓦德西,或者小凤仙和蔡锷的影子。
        《独立寒秋》由邻省文联、戏曲家协会炮制,那时候不兴个人署名,第几第几创作组之类,集体智慧结晶。目的主要是为了拍该省省委刘姓第一书记的马屁,刘书记抗战时期也在白门一带,某分区政委,戏里的那个丁闽侯,就是以他为原型。具体事迹,美其名曰虚构,其实就是胡编……
        反倒是那个“大破袭”,细追究起来,倒不全是瞎掰。
        1940年秋,浩浩荡荡的“百团大战”打响,海原根据地也接到上级指令,要求他们“搞些动作、弄出动静”,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可这谈何容易,自从最后一次“反围剿”,苏区遭到破坏,老底子几乎损失殆尽,就连蒋书存、单长卫等人都是九死一生。好容易熬到抗战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根据地刚刚恢复起来,听起来人马不少,大都是些民兵、地方武装,甚至收编的土匪、保安团,硬碰硬无益于送死……
        美国“南北战争”末期,南军败局已定,总司令罗伯特·李准备率残部投降。当时,曾经有幕僚劝他,“联盟”在南方各州很有群众基础,不如将部队打散,分散到百姓当中坚持游击,兴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这项提议,最终被李将军断然拒绝,在他看来,战争是军人的事情,失败不可耻,让平民当自己的挡箭牌才可耻,那是懦夫的行为,不配军人荣誉。
        而在中国,情况却恰恰相反,正规部队、“片面抗战”玩儿不转,甚至根本就没打算玩儿时,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发动群众,打人民战争。
        这回也不例外,根据上级指示,此次“大破袭”的重点,是白门境内“河X铁路”以及途径军列。天地良心,根据地、分区确实是尽力了,该做的工作也都做了,收效却甚微。
        抗战全面爆发后,农村的地主、城里的财主,大都跑到大后方去了,日伪政权把“土改”搞得,比土地革命时还彻底。“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不想折腾,用武则天的话说,老百姓只要吃饱肚子,他才懒得管当皇帝的是男是女,是姓李还是姓武呢……
        然而,就在蒋书存、单长卫,以及当年那位刘书记等人焦头烂额之际,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是不是有人有意为之,或者说不知其中有多少人为因素,根据地干部做群众工作时进行的宣传鼓动,传着传着,渐渐走样了。原本是晓以民族大义(很奇怪的一个词),历数日本侵略者甭管真的假的,反正数不胜数罪行,强调铁路运输线畅通得失,对于整个河山省乃至更大范围持久抗战的重大意义。没想到,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慢慢演变成了一则像模像样的“财宝列车”传说。
        传说煞有介事地声称,不日,将有一趟“财宝列车”,从华东某地秘密驶往中州,车上满载日伪军搜刮的民脂民膏,以及从本土、朝鲜、台湾、关东等地运来的物资。金条、银元、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甚至于美酒佳人,反正是要什么有什么,内部消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一旦过了这村儿,可就再没这店儿了。
        结果……
        这种事,又是这种场合,不好说得太直接。开会之前,单羽反复措辞,腹稿推了又敲,敲了又推,但最终的结果,与会众人,显然还是没能听懂,至少没能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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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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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8 14: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9选集

        新杨街道“万人坑”,或者说,新杨街道“‘白门大屠杀’万人坑”正式启动发掘的那天,河山电视台卫视频道,专门派出数十人组成的庞大制作团队,浩浩荡荡开赴四海。由当家小生,王牌主持“阿益”担纲,长达两个小时的全球直播,本市历史上,恐怕还是第一次。
        上午十一点,直播圆满结束,节目组二一添作五,大部稍后返回,小部与四海电视台合作,继续跟踪报道“万人坑”发掘,及后续科研活动。中午,市里在“孟家湾”俱乐部做东,款待制作团队成员,还是二一添作五,大部分在一楼宴会厅,由市府办负责人招待,小部分,包括阿益,还有卫视频道芮总监等人,二楼贵宾室,武侃亲自作陪……
        河山省,乃至于全国人民,至少是观众,电视观众,第一次认识阿益,从另一个角度,他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还是2008年,从改名不久的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应聘来到河山卫视。如今的行情,像他这种情况,不可能直接当主持人,尤其不可能在核心栏目直接当主持人,先要从记者过渡一下,与别人略有不同,出镜记者。
        2008,对于中国人,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份,据说年初时,曾有位世外高人预言,这一年中,中国将发生五次大的灾难,正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天灾,也有人祸,都不仅仅是天灾,也都不仅仅是人祸。其中,最为人所熟悉,印象深刻的,还是5月份的“汶川地震”。
        那也是阿益走上工作岗位后,参与的第一次重大采访任务,新闻界有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主动,记住是主动,奔向灾难,一是消防员,二是记者。当然,灾难之于这两种人,意义是略有不同的,对前者是责任,对后者当然也是,但与此同时,还是机会。当年的阿益就是这样,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这次地震,这么讲似乎有点儿发国难财的嫌疑,没有参与对这次地震的报道活动,即使能出名,也不会这么快,用小平同志的话:“至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 ”
        不过,这次采访任务,带给阿益的名气,并不是正面的,最起码,刚开始时并不是正面,并不完全是正面的。当时,作为第一线的出镜记者,甚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作为河山电视台派往汶川救灾前线报道组中,唯一一位有出境资格的记者,每天各档新闻中,无论现场报道,还是卫星连线,屡屡出现在公众面前。
        可能是刚参加工作没经验,也可能是紧张,还可能,肯定是二者兼而有之,直播镜头前的阿益,一而再、再而三口出雷人之语。面对刚被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挖出来的幸存者:“您终于得救了,高兴么?(不高兴,还是埋着暖和)”面对急切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属:“大哥,听说您的爱人孩子依然处于失联状态,希望能活着找到他们么?(不希望,可逮着机会了,野生动物园门票多贵啊)”面对失去亲人,悲痛欲绝的灾区群众:“听说,您有三位亲人都在地震中不幸遇难了,能对着我们的镜头,讲几句感谢党和政府的话么?(就说不是天灾嘛)”面对父母双双亡故,一脸茫然的孩子:“小朋友,叔叔知道,你的爸爸妈妈都没了,别难过,他们现在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呢。(你带路)”
        于是乎,阿益火了。虽然中国人素来喜欢找箭靶子,尤其是每当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但这次没有,一来是理解小伙子初来乍到,也不是故意的,谁若非说故意,反倒显得自己心里脏,至少气量小。二来是台里公关得当,三来,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多少看在小鲜肉颜值担当面子上。
        现如今在中国,新闻传媒早已成为娱乐圈的一部分,这个圈子里的不二法则,关注度,知名度就是一切,正能量负能量不重要。从纯粹的商业价值角度讲,穷在闹市无人问,一个尽人皆知的恶棍,富在深山有远亲,与一个无人问津的圣贤,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短短几个月,阿益已经从一个除了模样不错,传媒界一抓一大把,毕竟也到不了惊艳的程度,不说前景渺茫,至少存在极大不确定性的职场新人,摇身一变为河山卫视最炙手可热的金牌主持。别的不说,汶川地震一周年祭,台里又做了一期专题节目,原本想请他故地重游,可人家已经不稀得去了……
        先前在团省委工作时,武侃曾和这位阿益打过交道,照例,团省委书记兼任青联,也就是河山省青年联合会主席,而后者,直至现在,始终担任青联委员职务。交道不多,更多还是从电视上看到阿益,对这个人,武侃的直观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不怎么过脑子,但荧屏上的阿益,始终是以一种比较积极正面的形象示人。他所主持的,大都是些时政类节目,观点犀利,显得挺敢说话,甚至有些为民请命的意思。每年“两会”,省“两会”,北京就算能去也排不上号,无论官方新闻发布会,还是单独访问,阿益是少数几个敢于当面呛声省领导的媒体人。加上舌头利索,比脑子利索,常常一顿连珠炮,弄得对方满脸通红。在西方,也不止是西方,狭义的西方,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中国,至少今天的中国,正如人们常说的,这里面,毕竟还存在一个跟谁姓的问题。
        然而,此次四海之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关键还是酒过三巡,咱们这位阿益,立刻原形毕露。不顾场合地点,先是荤段子满嘴,越说越过分,后来干脆直截了当,让当地接待干部给找地方潇洒。一脸坏笑,一口黑话,其中不少,连接待处那些酒色场上的老司机,都夹三夹四听不懂……
        不过,比起卫视频道那位姓芮的总监,阿益算是,真算是好应付的。芮总监是台里的老人,前前后后,半辈子都扔在河山电视台,年龄比阿益大得多,但二人的经历,却有些相似之处,先是默默无闻,毫无征兆地,一遇风云便成龙。
        那是一年多以前,某央媒综合频道,一档著名新闻评论类节目,播出了一段十分惊世骇俗的采访录像,非专业,或者说,非正常,用隐藏在盆栽植物内的微型摄像头拍摄。录像中的主角,是时任河山省政府秘书长的粟某,录像地点,澳门,中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准确些,澳门一家赌场的包厢内。
        这段录像,是由当时还只是河山卫视某节目中心副主任的芮总监,策划拍摄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受意于省里另一位高官,其实不说大家也能猜到,否则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关键在于是谁。钓鱼执法,芮副主任找了若干专业演员,冒充美籍华人,跨国财团老板,借口来河山投资兴业,将粟某,原本就常去澳门的粟某,骗到这家赌场。
        镜头前,平日里一脸严肃的粟秘书长沙滩装打扮,戴着大金戒指,叼着雪茄,一边美女相伴左右,一边熟练地扔着筹码。双方边玩边聊,对方,也就是芮副主任找来冒充外商的演员,不仅答应大手笔为家乡建设出一份力,还同意通过自己在海外的关系网,帮他将大笔财产转移到美国,并寻找既丰厚又保险的投资标的。粟某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比先前开会视察时真实多了,赌运似乎也不错,在对方的诱导之下,说了不少官场上的掌故秘辛,有河山省内的,有其它省市的,还有北京方面的。
        采访录像一经播出,立刻引发舆论哗然,更重要的是,高层为之勃然。据说,最终剪辑播出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更多内容,尤其是关于官场的部分,有的送往有关部门,有的被交给相关领导。很快,粟秘书长拿下,而首功之臣,也就是芮副主任,几经升迁,成为今天的河山省广播电视总台副总编辑、卫视频道总监……
        前面说的金牌主持阿益,虽然略显不堪,好歹只是些小节,在多数人,法不责众的多数人看来,只是些小节,个人生活作风方面,潇洒就潇洒吧,大不了临走时再包个红包,也就这样了。可那位芮总监,就远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芮总监朝武侃笑笑,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另开了一间房间,也是市领导平时来“孟家湾”固定用的休息室,倒是没绕弯子,也没说黑话,芮总监直接亮明来意,很简单,要钱。不是他个人要,是台里要,至少是代表台里要,一是赞助,给节目中心的,不多,五百万,二是广告,替频道拉的,让四海市给解决两千万。
        武侃有些为难,又不是头一次和省里,甚至中央级媒体打交道,料到这些人不可能空着手回去,也做了些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白门大屠杀”重启申请“记忆遗产”,财政是专门拨了预算的,具体到这次专题节目,一两百万不用划价,三五百万有点儿心疼,东拼西凑也能对付。关键是广告,电视台那边要的,不是普通商业广告,或者说,要是普通商业广告就好办了,而是城市形象广告。这一块,市里倒是也有专项资金,可几个月前都已经一次性付过了,如今凭空又要加这么多,一时让自己上哪儿淘换去?
        可芮总监不管这些,见武侃犹豫,把脸一沉,省台对你们四海可是不薄,有什么事随叫随到,配合搞个什么宣传尽心尽力,就这么点儿要求,还推三阻四。我不是吓唬你,一般,只要这么一说,甭问,后面都是吓唬,这一两年,关于四海市的负面消息,不说层出不穷,想抓也是随随便便一大把。看在关系不错的份儿上,台里一直帮忙压着,真弄翻了,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倒是小事,真正吃亏的,可不是电视台这边。
        不自觉地,武侃点点头,又笑着微微摇摇头,点头的是关于交情,所谓的交情,还有芮总监的手段,知道你是干什么发家的,摇头的是关于负面消息,不好不认,也不好全认,所以是笑着摇摇头,笑着微微摇摇头……
        正僵着,秘书敲门进来,拿着手机,副市长王阳,启动仪式,以及直播节目结束后,留在“万人坑”挖掘现场扫尾的副市长王阳,打来的。电话里,王阳语气还算镇定,具体什么事也没细说,但急茬儿是肯定的,只讲这边出事了,让武侃过来一趟,马上过来一趟,先别和任何人说,务必马上过来一趟。
        武侃看看芮总监,这样吧,赞助没问题,就今天,无论如何也让你们把支票带回去。至于广告,都说了不薄,咱也别矫情,按理不该这样,但我做主了,先认一半,剩下的慢慢商量。芮总监想了想,也明白不可能一点儿折扣不打,能这样就不错了,符合预期。看起来,人家也确实有事急着走,都是为工作,理解万岁吧……
        刚才席间,光顾着招呼别人,统共没吃几口,现在也顾不得了,让司机直奔新杨现场。俱乐部倒是挺用心,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个纸袋,有快餐,也有饮料。
        “怎么回事?”武侃走下车,看看四周,显然比刚才冷清了不少,临时主席台还没来得及拆,孤零零立在一旁,观众早就作鸟兽散,考古发掘人员大概也都吃饭去了。但与此同时,一股峻峭,甚至于有些肃杀的氛围扑面而来,原本一条警戒线变成了三条,外围执勤的干警,反倒比上午更多。
        王阳迎上来,把武侃拉到一边,将手中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刚挖出来的,”虽然周围十几米都没有旁人,但音量依然很低。
        “什么啊?”听说是“万人坑”里的东西,尽管一贯胆大,可武侃多少还是有些小忐忑。用手捏了捏,方方正正,打开布包,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是一册《毛泽东选集》,好像是第四卷,封面沾着些灰土,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很新,没有使用过的痕迹,隐约散发着些许油墨清香。
        王阳没说话,始终朝向武侃,眼珠却不时左右扫扫。
        “这…… ”翻到版权页:“是从…… 坑里找到的?”
        “准确说,是坑边……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尝试性发掘,“万人坑”大致范围和规模,已被初步摸清。午休时分,工作人员离开现场准备集中用餐,一名来自河山大学历史学院的考古专业研究生偶然发现,距探方边缘约二十米处的地表土似乎有些异样。试着挖了几锹,不深,是一道沟,几十厘米宽,刚好能放下一册书。
        “就这一本?”
        “要是一本就好了,”王阳苦笑:“一套四卷一摞,码得倒挺齐,挖了几十米的样子,前后不见头,说不定坑有多大,沟就有多长,”他伸手简单比划了一下位置和方向:“多亏是中午,人不多,记者也都走了。我听说后,赶紧叫人把现场封锁了,好在影响没扩大,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考古队和政府这边七八个人,算上咱俩。”
        武侃点点头,又是不自觉地点点头,虽然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依然有些后怕,要是刚才直播的时候……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解放前埋的,”王阳喟然。
        早在“万人坑”刚被发现时,就已经有参与现场勘测的研究人员提出过异议。如果真是屠杀,好歹应该有刀伤、枪伤之类的留下,甚至七零八落,遗骸不可能都这么完整。
        尽管还没来得及进行无机盐、蛋白生物学或者氮含量测定,但根据骨骼表层深层颜色、空洞状、风化崩解及紫外荧光反应等直观手段,综合当地土质、气候、湿度等因素判断,掩埋时间应该在上世纪60年代初前后。不排除上推几年的可能,但若要追溯到二战时期,则略显勉强。
        组织、肌腱、软骨虽然都消失不见,骨骼也已充分去脂干燥,但相当部分尸体上的衣物并未腐烂、土样化,有的还很完整:“我见过几件,虽然都是粗布,可明显是中山装的样式,抗战那会儿哪有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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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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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9 14: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10.勒紧裤腰带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一场即便不说前所未有,最起码古今罕见,更为重要的是,至今尚未,甚至不可能有定论的大饥荒,猝然降临中国大地……
        纵观全国,河山省的灾情算不上最严重,但也够一呛。以1960年度为例,全省因天灾人祸,或者人祸天灾,造成粮食作物减产约三十亿斤,且分布很不平衡,总体来讲,南部情况稍好,可以勉强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北部各地市就比较麻烦了。这里旱田居多,地力贫瘠亩产偏低,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亮红灯,较正常年份水平减产自三成至一半不等,个别地方几乎绝收。
        算笔总账,即使按照维持生命的最低热量消耗计算,河山全省次年度口粮缺口,至少也在十五亿斤上下,为此,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整天泡在北京,各种关系都用尽了,最终也只争取到八亿斤。其中马上可以调拨的只有两亿,另有两亿明年初陆续到库,其余都是“期票”,要等夏粮下来再说,到时候贴不贴现,贴现率多少,还不一定呢……
        10月底,河山省粮食工作会议在中州召开。
        会议开始前,省委主要领导先内部碰了个头,将赴京“公关”成果,以及省内粮食征收工作的最终数据,进行了简单汇总。其实,算不算大家心里都明白,省委手中掌握的机动粮,现货期货都加在一起,与实际需要比起来,乐观些左支右绌,悲观些杯水车薪。
        而这,省内那些受灾严重的市县领导,显然是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知道的。他们无一例外,都背负着父老乡亲望眼欲穿的期望,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态,踏上赶赴省城讨要救命粮的征途。
        以四海市为例,灾情最严重的白门县,虽然刚收完秋粮不久,但仍然天天在饿死人。作为重点区县党政一把手,县委书记盛纪和县长孙敬先,应邀随市领导一同赴会,离开白门以前,全县上下近万人夹道饯行,解放前就在这里打游击的盛纪“妆泪红阑干”,当场给老少爷们儿跪下了,要不到粮食,绝不回沙家浜……
        可没想到,会议刚一开始,风向就变了。
        事情的转折点,是时任河山省副省长兼粮食厅(后并入商业厅)厅长蒋书存的一次发言。发言中,他讲了刚刚从妹夫那里听来的一件事:
        蒋书存妹夫姓关,早年间留过洋,建国后进入外交部系统,派往新中国驻波兰大使馆任秘书。
        1954年“日内瓦会议”和1955年“万隆会议”,让当时尚未建交的中美意识到构建沟通管道的必要性。两国随即开始长达十五年的大使级会谈(直至尼克松破冰),地点定在华沙,由双方驻波兰外交机构直接负责,蒋书存妹夫也有幸参与其间。
        60年代初,获悉中国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大饥荒,肯尼迪总统通过美驻波大使比姆(兼会谈全权代表),向中驻波大使王炳南转达口信,表示愿意低价出售五百万吨小麦。如果确有困难,甚至可以直接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比如曾被朱自清拒绝的那种救济包。
        王大使不敢自专,密电回国请示,随即告知比姆,中国人民有信心战胜其实本就微不足道的困难,省省吧。美方一再表示,粮食交易或救助,不带任何附加条件,价格和付款方式、期限也都好商量。王炳南以娴熟的外交技巧和霸气的幽默口吻,传达毛主席原话,好意心领了,实在用不着,相反,如果水深火热中的美国人民“需要帮助”,我们倒是可以“勒紧裤腰带,援助一些大米和小麦”。比姆瞠目结舌,王炳南和其他与会中方外交官哈哈大笑……
        蒋书存是在河山省粮食工作会议开幕,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讲这番话的,按常规,虽然身为主管官员并担任会议主持,但以他的身份,本轮不到第一个发言,毕竟书记省长还在那里坐着呢。可不仅如此,刚刚讲完这则似乎和主题并无直接关系的风闻,蒋书存就在众多代表的面面相觑中宣布,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明天休会一天,后天一早继续开会。
        显然,之所以这样安排,是要给大家一个充分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事实证明,这个看起来好像有些突兀的做法,其效果,是明显、甚至超预期的。原本嗷嗷待哺,个顶个眼睛冒绿光,看意思若讨不到救命粮,随时可能改成明抢的各市县代表,经过两天沉淀,无一例外,口风和立场全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转。拍卖一夜之间变成了投标,从你追我赶哄抬物价,变成争先恐后打折清仓,能少要绝不多要,能不要绝不少要。
        按照来省里开会之前的测算,即使再怎么打肿脸充胖子,遭遇大面积绝收的白门县,明年粮食缺口至少也在五千万斤以上,拿不到这个数,肯定要出大乱子。为此,主张人定胜天的县长孙敬先,与坚持实事求是的盛纪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甚至一度动了手。
        在四海市领导的斡旋之下,最终,还是孙敬先占据了上风。他“代表白门数十万百姓”庄严宣布,自己的困难自己克服,绝不向省里伸手,绝不给国家增加额外负担。至于那五千万斤的口子,市里答应想办法给内部解决一千万,剩下的,就只能靠“主观能动性”了。
        除此之外,孙敬先还别出心裁地玩儿了个新花样,他在会上提出,虽然白门县决定一粒救济粮都不要,但与此同时,希望省委能提供点儿“精神食粮”。具体说就是,刚刚出版发行的《毛泽东选集》全四卷本,如果省里可以给战天斗地的白门县干部群众来上它几万套,一定事半功倍。林副主席后来不是说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么,眼下这点难关又算得了什么?
        孙敬先的这个创意,理所当然受到省委领导高度评价,一度登上《河山日报》头版,成为那次粮食工作会议上,一道亮丽的风景,也为他自己的飞黄腾达埋下伏笔……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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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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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0 14:41:28 | 显示全部楼层
    11.避魔圈

        外援断绝后,白门县本就不多的粮食库存,刚到年初就见底了,即使加上从市里挪过来的那一千万斤杂粮,也只勉强熬过了春节。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进入3月,下属各公社全线告急,紧接着就是更为恐怖的“青黄不接”,县委县政府几部摇把电话整天响个不停。起初还在要粮,后来知道要也是白要,直接报个数字,再这么下去,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了,看着办吧。
        先前说过,早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白门就成为整个河山省最老牌的红色根据地之一,按理说,这里的百姓应该觉悟比较高。可当人一旦饿成了野兽,无论是所谓的优良传统,还是那几万套“毛选”,似乎都不再起作用。各地饥民在吃光田里、路边一切能吃的东西后,成群结队,先是洗劫了其实早就空空如也的县属粮仓,进而“得陇望蜀”,大批涌入四海市其它区县,甚至于相邻地市。说逃荒讨饭也行,说明火执仗也没错,反正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奸、奸不如被奸……
        这下,四海市的领导们可坐不住了,将盛纪主动请求调离后,接任县委书记的孙敬先拎到常委会。当初又不是我们逼着你充大个儿的,饶着风头出了,现在一推六二五,想让别人擦屁股是不是?
        孙敬先也红了眼,把党章和工作证摔在桌子上,撕开上衣,亮出抗美援朝时留下的伤,据他讲是M1加兰德打的,战友私下说是朝鲜妇女咬的。指着墙上马恩列斯毛赌咒发誓,只要市里再给他一百万斤,哪怕是麸子皮都行,自己以祖宗八辈担保,决不让一个灾民离开白门县境范围一步。
        市领导合计再三,也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相信你最后一次,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再出问题,谁也救不了你!”
        这一回,孙敬先是真下了狠心,回到白门,他立即将全县基干民兵和联防队员召集到一起,把市里咬牙挤过来的粮食,连同武装部库存武器一并分发下去。从县落实到公社,从公社落实到生产队,分头日夜把守住全部出县道路,倘若跑掉一个,老子死之前,一定先拉足垫背的。
        据曾参与过此次行动的民兵、联防们回忆,村庄被围后,一般都会经历四个阶段:最初是鬼哭狼嚎,之后消停一些时日,接下来几个月,村里常常会不定期地飘散出一种有点酸、有点臭,又似乎有点香的奇怪味道,再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
        不久前在新杨街道发现的这处“万人坑”,原本是一座防空洞,50年代中期挖的,因设计不合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经过专业设计,施工技术又差,自建成之日起就开始塌方,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原以为“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不想短短几年以后,“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遂被废物利用,也算是“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了。
        类似的群葬坑,在60年代初的白门,以公社为单位到处都有。据说,还曾因此闹过一阵子鬼,亦或用今天的话说,灵异事件:
        就以这座防空洞为例,那年秋天,新杨公社负责人按照孙敬先的指示,准确说是“指示精神”,安排人手,趁夜将附近几个生产队的饿殍集中搬了进去,再点个土炮,将本已摇摇欲坠的防空洞彻底炸塌。
        原以为完事大吉,可从此,这一带就没太平过。每到日出黎明时分,本来宁静安详的旷野上,隐隐传出阵阵歌声,有时是“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有时是“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有时比较昂扬:“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平等的制度都死亡…… ”有时比较悠扬:“碧绿的河水,流过无边的稻田…… ”但一般,都会以“红日照遍了东方…… ”开始并结束。
        新杨公社的干部们很想见怪不怪,可实在是有太多人听到过,也包括他们自己,虽然一直不敢承认。后值县里开会,大伙儿摸着石头一聊,这才发现,唱歌的事原不是个例,白门县下属十来个公社几乎都有,且词曲内容大同小异……
        唯一的例外,是位于全县最西端的芝圃公社。
        这里地广人稀,又以种植高产作物为主,灾情本就偏轻。芝圃的公社主任姓潘,刚从军分区复转下来,利用自己的关系,争取到一些国防建设的机会,以工代赈。可即使如此,芝圃公社当年仍有上千名社员“非正常死亡”,集中埋葬前,潘主任按照部队上的习惯,想法子给每人弄了套相对整齐点儿衣服,又在胸口别上一枚印有毛主席头像的铝制像章……
        从县里开会回来,新杨公社的头头儿们随即听说,“万人坑”附近更热闹了,原先只是清唱,现在可好,带上了配乐,似乎还是交响。
        这么下去实在不是事儿,社里几位主要负责人关起门来合计了一宿,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为什么独独人家芝圃那边没有“万户萧疏鬼唱歌”?最终得出结论,应该是毛主席像章在起作用,他老人家后来不是说过么,党内出了鬼,自己要当钟馗,这次大概是小试牛刀。
        60年代初,毛主席像章还是个稀罕物,不似后来那样泛滥,芝圃的潘主任也是费了好大劲才搞到的。新杨公社的干部都是土包子,没人家兵哥哥门路野,嘬着牙花子想来想去,突然记起来,去年孙敬先去省里开会,没弄来粮食,不是带回好几万套“毛选”么,分发给各公社,一直在宣传队那边扔着。
        因陋就简,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可问题在于,人家芝圃公社是下葬之前先佩戴好像章,新杨这边,人都埋了两三个月,防空洞也塌了,总不能再重新“开棺见尸,斩立决,发冢见棺,绞立决”吧。翻翻“毛选”,只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使用说明书,要么说进口商品必须粘贴中文标识呢,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任重道远。
        最后,还是公社文书,回家请教年轻时跟着曲艺班子跑江湖的父亲后,出了个似乎比较靠谱的主意。《西游记》中,孙悟空不是曾经给唐僧画过一个“避魔圈”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甚么虎豹狼虫,妖魔鬼怪,俱莫敢近”。根据拓扑学原理,内与外都是相对的,既然能把妖魔鬼怪挡在圈外,同理,困在圈内应该也不是难事。
        就是它了,这一次,为表虔诚的公社干部,没有广泛发动群众,亲自动手,反正活儿也不多。在防空洞周围又挖了一道“护城河”,像砌城砖一样,将左右也派不上其它用场的“毛选”,整整齐齐码了进去……
        你还别说,自从有了这个“避魔圈”,甭管真的假的,反正闹鬼的事情是再没发生过。当初,孙敬先带着“精神食粮”从省里回来时,大家虽然嘴上不好说什么,心里估计没有不骂他的,可现在回过头来再看,难怪人家的官儿越当越大,不服不行,就是比咱们站得高看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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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1 14:48:22 | 显示全部楼层
    12.放开那姑娘

        罗旭已经在马桶前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想来,应该会让很多为瘦身发愁的男男女女艳羡不已,从记事起直到现在,罗旭就从来没胖过。他的胃口并不小,饮食结构也偏于高热量,且素来不爱运动,按理说,体重超标的因素都占全了,可人家就是怎么吃都不长肉,人比人气死人,真真。
        然而,罗旭自己却并不认为这是个优点,从小瘦弱的他,性格又内向,胆子还小,没少被人欺负。
        上中学时,学校里一伙儿不良少年,也不知怎么的,专专看上从不惹是生非,见着他们历来绕着走的罗旭,有事没事总找他麻烦。记得那应该是初二前后,这伙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损招,每到课间,都会尾随罗旭至厕所,不打他也不骂他,只笑嘻嘻站在身后。待罗旭解开裤子,刚要小便,趁其马上就会尿出来的一瞬间,突然从身后拍他一下,条件反射,刚挤出来几滴,硬生生憋了回去。
        循环往复,拍一下,罗旭哆嗦一下,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刚把“感情”培养得差不多了,又拍一下,又哆嗦一下,又传来一阵哄笑,直至上课铃声响起…… 那段时间,罗旭真是羡慕小时候曾被自己笑话,不会站着撒尿的女生,方便时都是“独门独院”,闲人免进。环境险恶、敌情复杂的男厕所,就那么一道溺池,有限的茅坑也不带门,且每次怎么躲进去怎么被揪出来……
        好在低级趣味并没持续太久,大约半个学期之后,不良少年们就玩儿腻了,或者说换了其它新鲜的玩法。可对于受害者罗旭来说,影响却远不止于此,正是从那时开始,只要身边有人,无论认不认识,也无论尿有多急,一滴都不出来。
        这件事,罗旭没主动对别人提过,上大学时偷偷去医院看过,大夫说叫什么“尿等待”。检查之后,既没结石亦非感染,前列腺也还算正常,应该是纯粹的心理问题,矫正治疗罗旭没去,开的那些杂七杂八的药倒是吃了,好像也不管什么用,看来,这毛病是要跟自己一辈子了……
        近几年,尤其是和朱红琪结婚以后,罗旭的“尿等待”,似乎比先前略好了一点,自己感觉。
        以前,不管在家还是外面,上厕所时必须严格“清场”,直至听不到任何杂音为止,一个人闭气凝神待在小隔间内,即使这样,能不能尿出来还得看运气,害得他从不敢多喝水。而现在,只要周边,甚至厕所里的其他人,别弄出太大动静,经过一段时间充分酝酿,最后的胜利通常还是会属于他的,即使不能彻底一吐为快,至少也聊胜于无,空间换取时间。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罗旭寻思,应该和自己正在编写的这个专题有关……
        本周,《寰宇时报》网络版,也就是罗旭工作的“寰宇在线”,策划了一次议题讨论,分析几年来东北经济全线溃败的原因,并为老工业基地振兴献计献策。不知是不是考虑到东北女婿的身份,总之主编点名由他负责。
        历史唯物主义,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为此,罗旭查阅了大量史料。果然是一看吓一跳,他惊奇地发现,自近代以来,东北地区从经济民生到社会发展,最好的一个时期,居然是日据的“伪满洲国”那十几年。
        1931年“九·一八事变”,至1945年苏军踏平关东,用斯大林的话,报日俄战争一箭之仇,短短十四年间,东北地区人口,从三千万猛增至四千五百万。顺便说一句,朱红琪的姥爷,也就是高盼的父亲,原籍四海,就是这一时期全家跑去关外。经济发展令人侧目,总量约一百五十亿美元,超过日本本土,仅次于美国、苏联、英国,成为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大经济体,工业产值更是相当于整个“中华民国”(除东北和台湾外)总和的近二十倍……
        一阵阵酸胀从小腹传来,罗旭双腿发抖,不断用头撞击着卫生间墙面……
        其实,这一点儿也不值得奇怪,从有人类活动之日起,东北亚就是一个相对独立,甚至有些封闭的自给自足空间。无论人种,还是文化、经济、社会形态,只要以全息视角观照,纵观数千年历史,东北地区和蒙古高原、西伯利亚、朝鲜半岛,甚至于日本的关系,远比仅通过一条“辽西走廊”窄窄相连的“华夏”要紧密得多,即使19世纪下半叶“闯关东”大迁移之后,依然如此。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解放以后,国门关闭,大一统计划经济,伴随着高度集中的政治体制随即确立,东北地区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强行拉近关内的“一盘棋”中。
        建国初期,东北在全国政治经济领域中的地位,用“半壁江山”形容毫不为过,远了不说,最早的十五个直辖市中,居然有七个来自东三省。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就像后来的香港之于深圳、珠海、广州,台湾之于福建、浙江、上海一样,东北地区既有优势慢慢被榨干,布局不合理、结构严重失衡的问题则开始浮出水面……
        忽然间,罗旭想起诱发美国独立战争的那个“波士顿倾茶事件”……
        自17世纪殖民北美后,英帝国当局出于对其独立倾向的担忧,始终坚持将这一地区的经济纳入其整体版图,不惜以畸形发展为代价,甚至明目张胆地予以掠夺。
        举例来说,由于航海技术的提高,随着太平洋航线开辟,北美从原产地东亚直接进口茶叶不仅成为可能,成本优势也日趋明显。可英国政府出于其政治目的,悍然禁止北美殖民地跨太平洋自主采购茶叶,舍近求远,必须通过“国有”东印度公司,经东南亚、印度、过好望角经西非(传说中的“海上丝绸之路”)、横渡大西洋,绕行四分之三个地球,高昂的费用全数转嫁给北美消费者。
        西方人可不吃这一套,1773年底一个深夜,在后来领导“列克星敦枪声”的亚当斯和汉考克组织下,六十名“自由之子”摸上停泊在波士顿港的东印度公司商船,将三百多箱茶叶尽数倾倒入海中…… 一年之后,北美独立战争打响…… 两年之后,美利坚合众国成立…… 一个多世纪之后,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罗旭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中午东道,请几个同事聚餐,被硬灌了几杯,现在全都“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甚至能直观地感受到膀胱内的鼓荡,以及前仆后继的冲击如何被早已火辣辣般胀痛,却仍旧“人在阵地在”的那窄窄一条括约肌执着地挡回……
        满头大汗靠在墙角,罗旭听到卧室内,朱红琪正在同老家那边通电话。
        近年来,随着全国整体经济持续降速,本已病入膏肓的东北,愈发雪上加霜。就拿朱红琪父母所在的那个机械厂为例,成本高企,难以创造利润,产品大量滞销,去库存遥遥无期,连营收都少得可怜,整个城市陷入经济寒冬,就业市场举步维艰,青壮年人口大量逃离。和新杨街道“万人坑”一样,日本人想做,据说想做,费尽心思却没能做到的事情,中国人自己,轻轻松松便做到了。
        当初,朱红琪离开家乡到四海“闯荡”,做“暗门子”的事,一度闹得满城风雨,没少被口才出众的关东父老嘲笑。害得高盼整天抬不起头来,自己年轻时那点“花花事儿”也被挖了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耗子生儿会打洞。
        但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如今,定期大笔寄钱给家里的朱红琪,俨然已经成为当地风云人物,街坊邻居莫不“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每次回家,除叔叔阿姨们“争来集”、“问都邑”外,但分平头正脸点儿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向组织靠拢,希望她将自己带出去。
        如今的“孟家湾”中,已有不少女孩儿是朱红琪弄来的。按规矩,她们头半年算“学徒”,挣的钱一半归“介绍人”,依照传销界的说法,这似乎应该叫“被动收入”……
        罗旭突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尿出来了。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这可能是他记忆中最畅快的一泡尿,憋了大半天,“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罗旭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开足马力,志得意满地甩动着身体,任凭“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推雪”。
        卧室里,朱红琪笑得很开心:“禽兽,放开那姑娘,让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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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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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2 14:49: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话、随风申命

    1.杰利蝾螈

        大约半年以前,河山省委组织部、省政府发改委、住建厅、国土厅,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突然向各地市下发了一份十分令人费解的文件。文件要求,本省范围内,今后原则上不再建设“封闭式住宅小区”,也就是有围墙那种,正在建设的,尽可能重新规划,已经建成的,择机按具体情形拆除。对于这项新规定,省里给出的解释是:解决城市拥堵,打通微循环,集约、高效利用土地。
        接到文件,各地市无一例外感到莫名其妙,都说拍脑袋决策,这回不知道又是哪部分积水压迫神经了。围墙岂是说拆就能拆的,如今的商品房,楼面价格构成中都包含公共用地,换言之,小区内的道路也好,绿地也罢,是人家花钱买的,物权法理层面,使用权属于全体业主,凭什么让你“集约”了去?
        至于所谓的打通微循环,听着似乎有道理,实则一厢情愿。就小区里“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那几条步行道,怎么可能和交通网连接,那得多出多少红绿灯和岔口,还嫌城里的搭桥手术做得不够乱是怎么着。更不容说副作用后患无穷,现在的小区治安大都是自力更生为主,围墙一旦拆掉,小商小贩还挡得住么,进去盗窃抢劫的谁负责。对此,上级并未给出必要说明,文件落款,甚至根本就没有交通厅或者公安厅签名用印。
        出于以上这些考虑,各地市有关部门,对省里面的“发展要有新思路,改革要有新突破,开放要有新局面,各项工作要有新举措”,大都采取抵制,或者准确些说,装聋作哑的态度。这些年来,类似情况倒也时常出现,无非虚心接受坚决不改,一般来讲,过段时间决策者自己就翻篇了……
        可这一次却有些特殊,省里似乎很关注停建、改建封闭式小区的事情,尤其是好像跟微循环、土地利用之类没什么关系的组织部,几次三番下文或派人询问进展,大有变尸位素餐为越俎代庖的架势。
        眼见各地动作缓慢,甚至根本没有想动的意思,终于沉不住气的省委组织部,干脆将地市一级组织部长悉数召集过去,关起门来开了三天的内部会议。这才让大家弄明白,人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先前那份看起来有些突兀的文件,追本溯源,缘起于去年省城中州发生的一件事:
        中州市西关区,有一条省内外闻名遐迩的“石和路”,南起旧城西门外一座不知名汉白玉石桥,北至十几里外,某封建帝王“乘兴南游不戒严”时住过的行宫。明清时代便是官道,虽然没什么人走,修得却很宽阔,路况也不错。
        上世纪初,河山大学、河山科技大学、中州大学,当然是前身,相继在此建立,抱团取暖,遂成为高等学府聚集区,沿途渐渐热闹起来。至80年代,科教兴国热潮兴起,得天独厚的石和路一带,凭借其智力资源优势,很快蜕变为极具吸引力、辐射力的科技园区以及经济增长点。
        时至今日,原本位于郊区的石和路,已经成为中州当地比老城区更加繁华的第二中心,人员密集,高楼林立,园区仅仅十几二十平方公里,却贡献了相当于全市一半、全省十分之一的经济总量……
        一如光明背后总是黑暗,作为河山省名片的石和路,也有着自己的顽疾,那就是交通。发展过快,缺乏统一规划,石和路,甚至于整个西关区,人多车多,道路拥堵,即使是非高峰时段,若想从南到北把这几公里走通,没两三个小时的耐心绝下不来。
        近年,新上任的中州市班子,下决心彻底解决这一难题,斥资二十个亿,准备沿石和路建设一条高规格轻轨,南北四线,全封闭,设计时速九十公里,日最大发送能力,一直觉得这个词挺恐怖,可达百万人次,暂定名为“十号线”。
        按理说是好事,却不成想,规划一经推出,立即遭到当地居民的巨大反弹……
        石和路沿线,地价高得吓人,市里之所以迟迟下不定决心,主要是受困于建得起、拆(迁)不起,而这一次,规划中的轻轨线路全程高架,不直接占用土地。可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石和路地区建筑物密集,高架轻轨虽然避免了拆迁的麻烦,却带来了噪音污染,不少路段几乎与居民楼擦身而过,数百上千吨的大家伙轰隆隆开将起来,最密集时一两分钟一趟,搁谁也不干。
        按照当地居民的设想,石和路最适合建的,是地下轨道交通,既不占地,又没有噪音问题,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听证会倒是开过几次,都被有关部门驳回了,理由是成本,地铁每公里造价至少轻轨一倍,运行速度却只有一半。
        话虽然这么说,可实际上,相关领导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
        《西游记》中,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孙悟空,一遇到需要水中作战时却每每推脱,“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找借口让天河水军元帅八戒,流沙河里趴过活儿的沙僧去。这些说辞,似乎并不那么令人信服,水下功夫不灵,当初怎么还能到龙王那里敲诈勒索?
        对此,曾有一种比较厚黑的解释,认为表面看来大大咧咧的猴儿哥,其实是个十分谙熟职场法则的人,或者猴子,可能是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间想通的。职场中,老板最喜欢埋头苦干的老黄牛,可最不吃香,恰恰也是这种人,做事要在领导眼皮底下做,不然累死也是白死。
        空战陆战不等招呼,悟空肯定第一个冲上去,师傅在那儿看着呢,日后论功行赏都是按劳取酬。水战就另说了,打个天昏地暗也没人知道,为谁辛苦为谁甜?
        猴儿哥究竟怎么想的咱不清楚,但中州市的领导,确实是有这方面考虑:
        轻轨沿绵延十余公里的高架桥东西两线展开,从石和路旁高耸入云写字楼,和鳞次栉比住宅小区间穿行而过,“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或东鳞西爪、神龙见首不见尾,或山重水复、回头下望人寰处,既壮观又浪漫,简直就是将科幻大片里未来世界的情景挪到了现实之中。
        这种逆天工程,想想都让人血脉贲张,花多少钱也值。“十号线”一旦建成,别说在河山蝎子拉屎,就是拿到全国都有的一比,真能把这活儿练漂亮了,不知要有多少人受益不尽。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原本还算开明的中州市班子,在石和路轻轨规划问题上显得异常强硬。已经拖了这么多年,议而不决等于不议,打算像以往一样,利用公权力强行推进工程……
        可这回,老百姓表现得更强硬。
        石和路是全市全省有名的精英聚集地,居住在这一带的,大都是些高学历、高收入阶层,权利意识强,又很具有组织纪律性,一呼百应。轻轨“十号线”奠基典礼那天,左近几万居民倾巢出动,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虽然并没有过激举动,还是将困在其间,几个小时脱身不得的省委省政府大员吓了个够呛,当场拍板改建地铁。原本志得意满的中州市领导,烧鸡窝脖,这个眼,现得确实是大了些……
        与轻轨项目被搅黄相比,更让官方吃惊,以及担忧的,是此次事件中,当地居民表现出的动员能力。
        自建国以来,大中型城市中心城区的行政建制,采取的一直是市——区——街道——居委会四级模式。可近些年,这一执行了半个多世纪,并被证明行之有效的结构,至少在某些地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就以石和路科技园区为例,与旧城那些有着几十年历史的居民区不同,新建住宅小区都是商品楼盘,老式居委会、党支部那一套,在这些高知人群中根本行不通,勉强建起来也是空架子。
        取而代之的,是所谓“业主委员会”,起初只是用以和开发商、物业部门沟通交涉的协调机构,可慢慢,“业委会”承担的职能越来越丰富,甚至蜕变成为居民自治组织。上回基层人大改选时,临近河山大学的几个社区,还曾经联合提名推选了自己的代表,抵制“十号线”工程,之所以如此令行禁止,就是他们从中串联组织……
        中州市将以上情况,汇总成了一份材料报到省里,很快引起了后者的警觉,上头不是总说要“抓早、抓小、抓苗头”么,这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啊。
        虽然尚处于萌芽阶段,但前景可怕。现在居委会已经被架空,甚至在“权力机关”中还有了自己的代言人,区级人大一旦成了这些人的天下,接下来就是互推市级、省级人大代表,再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力,插手政府领导选举任命了,再再接下来……
        常委会责成省委组织部,针对老革命遇到的新问题,限期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由负责基层组织建设的二处牵头。折腾了一个多月,处里倒是连着报过去几个方案,都被打了回来,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想取缔,或变相取缔业委会,这在当前根本不可能,只会引火上身。
        组织二处处长姓乐,早年丧偶,身边就一个女儿,在河山科技大学读大三。小丫头功课不错,一心想毕业后出国念书,最近正忙着考托福,房间里堆满各种乱七八糟的参考书。姑娘大了,闺房轻易不让进,乐处长党政爹妈一肩挑,趁女儿不在家帮着收拾收拾。有时闲来无事,顺手拿起本辅导书随便翻翻,栽花插柳,就这么翻着翻着,还真翻出点儿灵感来:
        英语中有一个专有名词,Gerrymander,指“为本党利益不正当划分选区”,由姓氏“Gerry(杰利)”和“salamander(蝾螈)”拼合而成,也叫“杰利蝾螈”。
        19世纪初,美国马萨诸塞州一位州长,埃尔布里奇·杰利(Elbridge·Gerry,麦迪逊时期当过副总统)。某次地方选举中,为确保民主共和党(当时还没有分裂,与联邦党相对)候选人当选,杰利操纵选区划分,使波士顿某选区,地理外观上形成十分不规则的蝾螈(娃娃鱼)状,故而得名。
        这则其实很适合用于攻击西方选举制度虚伪的故事,极大地启发了陷入死胡同的乐处长,将现有居民区打散,新式商品住宅小区同老式居民区混搭,原则上后者占多数,成立新的基层组织。如此一来,用不着取消业主委员会,照样可以保证基层行政通畅,以及权力机关永不变色……
        会议结束,各位组织部长回到本市,将省里最新的指示精神上传下达。
        无论拆围墙,还是组建新的社区居民委员会,工程浩大,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按照四海市的统一部署,远郊城镇化程度较低的几个县暂时不动,其余九个区,每个区先拿出一个街道作为试点,具体到青山区,选作试点的,就是罗小满所在的五湖街道。
        该街道,原有大大小小居委会二十四个,就近原则,重组为十五个新式社区。以五一浦这片为例,东里、西里、北里、桃花源四个小区,两两相加,东里、西里整合为“五一浦第一社区”,北里、桃花源整合为“五一浦第二社区”。
        朱红琪这个儿媳,罗小满依然不认,不光现在不认,将来也不会认,至少她是这么说的。认不认先放在一边,原以为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小区,围墙一拆,合并到一起却是真的,而罗小满自己,也有了新的职务,从幕后走到台前,“五一浦第二社区”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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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伴坛终老1

    发表于 2017-7-23 00:59:30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关注,这是一部很复杂现实主义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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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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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7-23 14:4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听圃 发表于 2017-7-23 00:59
    继续关注,这是一部很复杂现实主义的小说。

    终于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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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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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7-23 14:49:37 | 显示全部楼层
    2.只几个石头磨过

        两年多以前,单羽转任四海市委书记,由中组部党政干部局,也就是干部二局副局长,和省委组织部长一道,陪他来四海上任。宣布完任命,照例让本人讲几句,第一次见面,或者,第一次正式见面,单羽讲得很简单,也没说虚的。初来乍到,又是父亲当初战斗过的地方,不该,更不会空着手,给自己两到三年时间,为四海做十件实事,没说大事,实事。
        掐指算来,时间差不多了,十件,甭管实事还是大事,已经完成了九件。最后一件,承诺中的最后一件,眼看也有了着落:
        “大数据”,近年来很火的一个概念。在中国,尤其是官场上,每当有新名词出现,懂不懂不重要,关键要第一时间学会运用。什么叫看齐意识,这就叫看齐意识,正如林副统帅曾经说过的:“毛主席的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了解”,或者更直白些:“即使错,也要比别人先错”。
        上次党代会,省委彭书记在报告中明确指出,要以战略眼光对待大数据浪潮,使之成为实现我省跨越式发展的新动力。随后的人大一次会议上,《河山省大数据产业规划纲要》讨论通过,和前段时间的“拆围墙”工程类似,选择一个市先行先试,成立综合试验区,经过激烈竞争,靴子最终落地四海。
        四海市上下,当然明白这个机会的重要性,高度重视,成立“四海市大数据发展暨河山省大数据(四海)综合试验区建设领导小组”,市长武侃亲自担任组长,两位常委副市长、市府秘书长任副组长,成员包括市委市府直属各部局委办主要负责人、区县政府负责人、市内主要大专院校负责人、各大电信运营商四海分公司负责人、各大商业银行四海分行负责人等等。经过将近一年的筹备,本周一,“河山省大数据(四海)综合试验区”揭牌仪式,正式在距离“五一浦第二社区”不远的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举行。
        省委彭书记、省政协荀主席出席仪式,与市委书记单羽、市长武侃一起,各牵红布一角,为综合试验区揭牌。彭书记行程紧张,能露个面就不错了,和当初的单羽一样,只简单说了几句,匆匆返回省里。反倒是相对清闲的荀主席,几天前就早早来到四海,尤其昨天下午,市政府大会议室座谈,一席话,大有胜读十年书之感……
        先前说过,这位荀主席,外加原来的荀书记,都是中州人士,来自当地那个绵延数百年的荀氏家族。与单羽,准确说是他的姥爷苟保,理论上远亲,当然,这门子亲,“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双方都是不认的。
        诗礼传家,荀主席学者出身,“文革”初年成为停止招生前,北京外国语大学(学院)从缝儿里挤进来的“关门弟子”。虽然有学籍,可一天课也没上过,或者说没正经上过,或者说在该正经上的时候,没正经上过。
        荀主席读书时,还没有如今十分流行的“复合型人才”这种说法,然而,至少绝大多数情况下,实践都是先于理论出现的,因为他,就是这方面的典型。除本专业外,荀主席在政治理论方面也有很高素养,毕业进入中央编译局工作,几乎每位公职人员书柜里必备的新版《列宁选集》、《斯大林选集》,看不看另说,其中某些篇章,就出自他的手笔。
        历任中央一级社会科学、党校、文献研究、党史研究等机构要职,几年前,荀主席到了该离开一线岗位的年龄。尊重本人意愿,回到家乡河山,担任省政治协商会议,准确说应该叫政治协商会议省委员会主席。
        学术背景如此,无论当年在北京,还是现在在河山,荀主席一直被认为是左派的重要代表,政治立场、主张偏于保守,所谓的保守。
        虽是政坛前辈,又常年在“后一翰林,昏天黑地”一类衙门口任职,但实事求是地说,相比那些老夫子,荀主席应该算是视野比较开阔,比较能跟得上潮流的。尤其善于将看似早已过时的理论,同新事物,当然,按照马哲原理,不排除是披着新事物外衣的旧事物,相结合……
        “我国现行的绝大部分教科书、理论著作中,都将劳动者进行生产时,所需要使用的资源或工具,称作‘生产资料’。这个译法,可以追溯到上世纪20年代,具体是谁先提出的,我就不指名道姓了,怎么说也是党的早期理论家,”荀主席多次对学生们谈及,这可能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历史上最失败的翻译案例之一,至少很容易误导读者。
        自己毕生的一个重要所愿,就是将其改正过来,可惜惯性太大:“马克思本人在用到这个词时,主要是德语和英语,德语是‘mittel’,英语是‘mean’,都是日耳曼语,而且同源,本义为‘中间的’,引申为‘手段、工具’。所以说,‘生产资料’,‘prodktion mittel’或者‘production mean’,正确的译法,应该是‘生产手段’,更直接点儿,“生产工具”…… ”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认为,制造和使用工具,是人类与动物,最主要,甚至根本性的差别,当然,这个说法近年来受到了来自生物学研究越来越多的挑战。之所以如此强调工具的重要性,说到底,世界观决定方法论,哲学服务于政治经济学,在马克思看来,工具,既是人类社会形成的标志,也是决定人类社会性质的核心要素。
        制造使用工具,毋庸置疑,是人类对抗自然的一种进步,可与此同时,也是对人类的一种异化。从此之后,适应自然,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用的将不仅仅是人类自身的力量,而是工具这个中介,也就是“mittel”,也就是“mean”。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劳动,进而是整个社会生活的主导权。
        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从“几个石头”、“铜铁炉中”开始,人类不断赋予“工具”以新的内涵。农业社会是土地,近现代是资本,几次工业革命,又加上了技术、知识……
        “1956年1月,中央召开‘知识分子问题会议’,少奇同志主持,周恩来作了题为《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主题报告,报告中提出:‘知识分子,绝大部分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悬在知识分子头上的阶级属性问题,终于有了明确的说法,与会众人,有头有脸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学者、大科学家,欢呼雀跃…… ”
        只可惜,这些人并没能高兴太久。会后,周恩来就会议进程,尤其是自己的讲话,向毛泽东主席汇报,特别讲了“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一部分”的论断,在当时,这可是个重大,且前所未有的提法。
        听后,毛泽东沉默良久,没说话,周心知肚明,不说话,就是不同意,自己唐突了。该提法随即搁浅,会议纪要删改,文件不下发,直到1979年全国政协五届二次会议,邓所作开幕词中,才重新得以恢复……
        “小平同志不是说过么,‘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依我看,如果从逻辑上讲,承认了这一点,其实就等于是承认了,知识分子不是工人阶级!”
        几年前的换届,除中央外,各级政协主席相继“退常”,不再兼任同级党委常委,也可以说是不再由同级党委常委担任。进行这项改革时,中央给出的说法是,政治协商,互相监督,只有脱了钩,才敢说话:“科学技术,知识,是生产力,是生产力的哪个组成部分呢,是要素,是工具,是‘mittel’,是‘mean’,而不是劳动本身。当然,劳动者也在一定程度上掌握知识,但他们不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专门以获取、传播、改进、扩张知识为业的人,将它或直接、或间接地投入生产环节,并以此参与社会分配,不是劳动者,不是工人阶级…… ”
        学会制造使用工具,从而异化了的人类,将自己装进自己创造的牢笼中,外化的工具,真正成为一部分人无偿占有另一部分人劳动,实现经济、政治乃至于人身统治的手段。任何时代概莫能外,农业社会掌握土地的地主阶级,工业社会掌握资本的资产阶级,科技社会掌握知识的知识分子。
        而到了信息社会,信息,也就是所谓的大数据,成为了新的“mittel”,新的“mean”。当今,以及可预见的未来,谁掌握土地,谁掌握资本,谁掌握知识,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至少不再像过去那么重要,土地饱和,资本泛滥,知识爆炸,数据,成为新的增长点……
        “以往,每次社会形态的切换,都是由暴力革命完成的,资本主义取代封建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而到了信息社会,事情开始发生变化。新的经济模式,数据经济,取代旧的,以资本、技术占主导的经济模式,新的阶级,掌握数据制高点、主动权的阶级,成为在新的时代,新的社会形态中掌握劳动,掌握国家机器的阶级。这个切换,不再像先前那样,以暴力革命形式完成,而是温水煮青蛙,慢刀子杀人,但同样是深刻的,是影响深远的。”
        白话了半天,云里雾中不知所云,更不知同今天的主题有什么关系。与会众人,党课早就上得够不够的与会众人,虽然出于对等级的本能尊重,没有敢开小差的,或者说没有敢让荀主席看出自己在开小差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心不在焉。内行看门道,同样是打拍子,拍没拍在板上,同样是叫好,叫没叫在眼上,同样是点头,点没点在裉节上,区别可大了去了。
        没想到,话锋一转,还真有那么点儿高屋建瓴的意思:“五十年前,毛主席曾说过,这个国家,有三分之一的政权不在我们,不在我们共产党人手中。那么现在呢,谁占三分之一,谁占三分之二?统计局不是有数据么,我是外行,你们自己去看。这是经济,政治呢,远了不说,就拿咱们河山为例,究竟是谁在掌握政权,谁在决定干部的任免?是省委么,是组织部么,还是资本家,无论是那些‘排行榜’、‘首富’,还是那些控制了国有企业的财阀、‘蒋宋孔陈’?”
        不管先前是漫无目的,还是心悦诚服,这会儿,怕是没人再敢点头了。
        “无产阶级专政政权的建立,是历史选择的结果,需要时机,需要大势,有人幻想再来一次,我告诉过他们,不可能。然而现在,机会来了,敌人不是想和平演变我们么,风水轮流转,也该到我们演变演变他们的时候了,”荀主席越说越得意,渐渐有了些许魏武挥鞭的架势:“大数据时代,我看是个机会,是个我们重新把那三分之一、三分之二拿回来的机会。”
        有来晚的,只听到最后这段,左右看看,坐立都不是,估计吓得够呛。
        “这方面,我们有优势,四大电信运营商,都是国营的,随时招呼,让干什么干什么。听说美国也是四大,”荀主席看看身后的幕僚,没等得到答案就重新回过头来:“甭管几大,都是私有的吧?法治法治,我看是作茧自缚,弄个窃听,马上出了斯诺登,放在中国,多大点事儿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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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3 14:49:52 | 显示全部楼层
    3.哑剧

        “大数据综合试验区”揭牌,仪式本身虽然只进行了不到两个小时,但组织,尤其是安保组织工作,早在一周以前就已全面铺开。两位正部级高官,会场又在室外,四海市、青山区两级公安机关严阵以待,协警、社区工作人员、志愿者也闻风而动,确保万无一失。
        刚刚进入五一浦第二社区工作的罗小满,也奉命参与其间,跑前跑后,早起晚归,折腾得精疲力尽。终于熬到揭牌仪式结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足足睡了将近一整天,才勉强休息过来。可事实上,对于罗小满,或者说对于近期的罗小满来说,这反倒是件好事,因为她已经有段时间没好好睡过觉了……
        “有段时间”,大约是两个月左右吧,不知为什么,罗小满突然,其实也不是突然,总觉得有某人,某些人在跟踪,或者说暗中监视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就是某人,某些人,在跟踪,监视自己,暗中的。
        罗小满随即陷入一种奇怪,却似曾相识的状态,有些惴惴不安,又有些莫名的兴奋。在家待得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或者说没被谁招没被谁惹,猛然间从床上、沙发上跳起来,冲到玄关拉开房门,有时还会往外追上一段。在办公室待得好好的,没招谁没惹谁,或者说没被谁招没被谁惹,猛然回头,断喝一声“谁在那儿”,每每将居委会中其他人唬得一激灵。
        更多时候是在大街上,上下班途中,也可能是出门买东西,办什么事情,总之并无规律。“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耳朵竖得像天线,听着一切可疑的声音”,西方哑剧表演技巧中,看人不用眼睛,用鼻子,鼻子指向哪里,眼睛跟到哪里,罗小满正相反,看人也不用眼睛,用额头和眉毛,额头和眉毛指向哪里,眼睛跟到哪里。“脚步迈得多轻健,透出侦察家的精明,虎视眈眈查敌情,留下威武矫健的身影”,一旦锁定目标,有时甚至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管有事没事,着急不着急,马上转身跟上去,不绕到气喘吁吁不算完。
        半个多月下来,“敌情”倒是天天,甚至时时有,可“敌人”,哪怕是疑似的,一个也没找到。有那么几回,反而让别人把罗小满给告了,报警说她无端地一路跟着自己,不知有什么企图……
        几次三番,罗小满倒还识趣,总算是不再满大街跟踪与反跟踪了,转而开始怀疑,有人在自己周围,安装了什么窃听设备。
        办公室的写字台、转椅、文件柜,乃至于门窗,全让她给翻了个够,每天到班第一件事,就是上上下下摸一遍,这倒不错,清洁工省事了。家里更不用说,地毯也掀了,地板也撬了,吊灯也卸了,各种电器也都给开膛破肚了。好在人口不多,除了罗小满就是长卫,后者还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问,更不可能发脾气,瞪圆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忙前忙后,有时毫无征兆地“叽叽叽叽”笑一阵,有时不笑。
        罗小满现在用的手机,是去年过生日朱红琪送的,当然,拿给她时,罗旭只说自己买的。儿子孝敬,罗小满用得挺在意,配了个套,还去天桥上贴了个膜。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先是自己把能拆的部件都拆了,又拿到专卖店,央告人家把主板给起了。
        告知什么可疑部件都没有,还是不信,认为问题出在软件上。专卖店是不好意思再去了,在小商品城里找了个维修部,左右给钱怎么都行,格式化了重装,再格式化,再重装,直至连机都开不了。当初应该记住总共倒腾了多少次,也算是为生产厂商做的极限测试……
        怀疑完了陌生人,罗小满又将斗争大方向转移到熟人身上,看谁都可疑。无论别人说什么,哪怕只是寒暄,在她听来,都是话里有话,拐弯抹角向自己刺探着什么,只是没想过,自己究竟有什么值得人家,或者人家代表的势力刺探的。
        一向活泼开朗,甚至于碎嘴子倾向的罗小满,开始变得惜墨如金,进而沉默寡言起来。祸从口出,言多必失,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别人将底细摸了去。有时回家,还要将这一天以来,她同谁,说过什么,谁同她,又说过什么,一一回忆誊录下来。再详加分析,看看有没有走漏什么,该如何补救,旁人又有什么企图,什么她第一时间没能察觉的企图,该怎样应对。
        俨然回到了小时候,对内对外,阶级斗争为纲,放眼世界,风景这边独好外,除了帝,就是修,各式各样的帝,各式各样的修:“没有肃清的,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是不会死心的,他们必定要乘机捣乱,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集团,经常还在派遣特务,到我们这里来进行破坏活动,如果我们丧失警惕性,那就会上大当,吃大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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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3 14:50:08 | 显示全部楼层
    4.彩民俞厅长

        “四海市大数据发展领导小组”,暨“河山省大数据(四海)综合试验区建设领导小组”之下,与设在发改委的办公室平行,还有如下几个机构:
        首先是“大数据产业发展中心”,同信息中心合署办公,除原有的电子政务网络运行维护外,制订技术规范和相关标准,开发重大核心数据库,提供技术和信息咨询服务。“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现由国资委全资设立,今后择机推进股份化改革,作为产业旗舰,建设运营“云上四海”系统,管理发展基金,搭建投融资平台并孵化培育相关企业。“产业研究院”,着力人才队伍、基础设施、教学基地、研发团队、数据中心、管理机构建设,带动经济结构调整与产业转型。
        另有一所“大数据实验室”,暂定为省(科技厅)市共建性质,待时机成熟申请重点实验室资质。行政归口“领导小组办公室”,业务方面,由于本市相关学科力量较为薄弱,主要依托河山大学,“领导小组”组长武侃亲自签发聘书,聘请该校数学研究所副所长田义教授,为实验室首席科学家。
        尽管年纪不大,但在大数据技术研究方面,至少河山省内,田义堪称权威,甚至先驱。他与“大数据”结缘,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的本世纪初……
        当时,河山省国家安全厅,新任命了一位姓俞的副厅长,是从检察院系统调过来的。业余时间,俞厅长喜欢玩儿彩票,猜数字那种,瘾挺大,一有时间就琢磨。符合事物发展一般规律,俞厅长买彩,也经历了从低级到高级,所谓的高级,从外行到内行,所谓的内行,的过程。
        起初,和大部分门外汉一样,机选,守号,甚至还买了台小型模拟摇奖机。再不行就凭灵感,有那么段时间,俞厅长的生活完全由数字组成,准确说,是在他的眼中,生活完全由数字组成。白天想着的是数字,晚上梦着的是数字,街边的路灯,要数数多少盏,车上的乘客,要数数多少个,食堂菜里的肉片,也要拿筷子扒拉扒拉,一度弄得伙食科长挺紧张。甚至于女同事向他汇报工作,虽然一直告诫自己非礼勿视,可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人家胸口瞄,上一期是三十二还是三十三来着?
        还好,毕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高级干部,没过多久,俞副厅长对彩票的理解,就由感性阶段上升为了理性层次。重码、边码、对望码、斜连码,差值、和值、极差、位差,冷热、跨度、邻孤传、复隔中,振幅、胆拖、缩水、矩阵…… 书房,卧室,甚至办公桌上,摆满各种分析图表,红的蓝的黑的白的,点状的线状的柱状的饼状的,一般人别说懂,看一眼都晕。
        甭整那虚的,但凡买彩票,没有不想中大奖的。俞厅长也不例外,检察官起家,乱七八糟的钱从没碰过,但若说不想改善生活,小而化之伪君子,大而化之唯心主义。只可惜,不知是命里没有横财,还是老天爷,或者组织上,也可能是二者合谋,故意要拿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考验考验他。自打上了彩票这条道,俞厅长中过最大的奖,就是一期“排列三”,那时还没从七星彩中分离出来,一兴奋,请客倒贴了二百多。
        几年彩民生涯,说是量力而行,小打小闹,里里外外算起来,少说也扔进去两三万,妻儿的冷嘲热讽,以及由此产生的无形资产损失,尚没有统计在内。报纸上说,彩票所得利润,其中一个固定比例,将被用于公益和福利事业,比如街边、小区里那些健身设施。
        这不,自己住的家属院就有不少,没错儿,上面还贴着标签呢,体彩基金,这不是故意在笑话老子么?俞厅长身体一直不大好,累了心口就疼,平时不怎么敢剧烈运动,可自从装上这些健身器材,甭管会不会用,总要上去捣鼓几下。当然,是在脚踝被夹伤之前,听几个玩儿得挺遛儿的大妈说,那东西叫什么太空漫步机,难怪呢,就说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嘛……
        俞厅长出身于一个单亲家庭,“自小阙内训”,父亲怕他受委屈,始终没续弦。心口疼的毛病,记事起就有,那时还不算太严重,可犯起来依然冷汗直冒。
        父亲也是警察,交警,级别不高,戳大岗的马路吸尘器,工作没早没晚,生活上也很粗枝大叶。每次心口疼发作,都让他喝一点儿白酒,刚开始时是拿筷子蘸,逐步改成瓶盖、铝勺、汤匙、小盅、大杯、瓶子本身,说心里觉得暖了,就好了。
        回忆挺温馨,可实话实说,直至成年,心口疼的痼疾一直没怎么见好,酒量却练得惊人。即使是在高手云集的公检法系统,酒桌上也从没吃过亏,多新鲜呢,人家有童子功垫底……
        这次也一样,或许俞副厅长注定就是个有意不开、无心成荫之人,几年彩票买下来,奖没中上,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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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6 14:44:05 | 显示全部楼层
    5.战犯

        “业务”关系,当然,这里指的主要是作为彩民的俞厅长,一直在同数字打交道,尤其是够了一定段位之后。本行偏重文科,但悟性却是相通的,马克思不止一次说“算术我一向很差”(1858年1月11日致恩格斯的信),却留下了近千页的数学手稿。
        俞厅长很快发现,数学这个东西,的确奇妙得很,尽管没有帮自己圆梦发财,却能在生活工作的时时处处找到它。还是马克思,曾一语中的:“世界上任何一门学科,如果没有发展到能与数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程度,那就说明,该学科还未发展成熟”。
        自己所从事的国家安全工作也是一样,半路出家,先前一直在省检,对国安事务不甚了然,常有盲人骑瞎马之感。一次偶然机会,俞厅长在某彩民论坛读到一篇文章,文章本身是讲概率分析的,但其中引用的一则案例,却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
        长期以来,洛杉矶警局一直为犯罪率居高不下,以及捉襟见肘的警力所困。如何使有限的警务资源发挥出最大效力,简单说好钢用在刀刃上,降低犯罪率以及犯罪烈度,用中国这边的话,保一方平安,始终是摆在其面前的重大难题。
        后来,该局与加州大学某研究团队合作,开发了一款旨在“预测犯罪”的应用软件。将既有犯罪记录输入系统,利用相关数学算法,找出其中规律,进而预测,或者说推测出哪些时段、哪些地段,犯罪发生的概率较高,以便有针对性地调拨警力。听着挺玄乎,可事实是,该软件投入使用后,确实有效地达到了降低犯罪率的目的,至少可以使警员尽早抵达现场,防止事态在初期急剧恶化……
        受此启发的俞厅长,暂时将彩票的事情放了放,收集相关资料,写成一份报告。建议洋为中用,借鉴洛杉矶警局有益经验,照方抓药也搞个什么软件,人家是预测暴力犯罪,它山之石,咱们可以用来预测危害国家安全事件的发生。
        报告递上去后,迅速得到国安厅以及政法委领导的支持与赞许。那时候,维稳压力虽不像现在这么大,但所谓非传统安全威胁已经初露端倪,省里连续出现几次恶性事件,传统应对手段也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其不足和局限性,急需新观念、新思路。
        这个主意就不错,既紧跟世界潮流,又结合我国我省实际。厅常委会很快通过,就由俞副厅长牵头,联合相关力量成立项目组,尽快拿出成果,暂时先挂在技术侦查处和综合情报分析处下面……
        自从调到国安厅任职,专业背景所限,俞厅长只能分管政工,偏他素来就不是个只会坐办公室的散官,业务插不上手,开会发言总怕露怯,难免觉得矮人半头。终于捞到一次展示自己的机会,当然全力以赴,班子很快就搭了起来,除厅里的相关人员外,科研技术力量主要来自河山大学理学院,数学系以及数学研究所。
        刚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计算与应用数学系,以特招生身份毕业不久,从事数理逻辑和分析数学研究的田义也在其中。读书时,他所做的毕设,就是数理统计和概率精算方面的,后来参与的几个重大课题也与此相关。
        不负俞厅长厚望,短短三两个月,项目组首战告捷,开发出名为“家园”,英文缩写“HOME”,全称“危险目标评估模型(Harmful Objective Model of Evaluation)”的应用系统。该系统以特定的人为对象,即所称“目标”,建立算法,在海量数据资料中,搜索每一个人与可能危害国家安全之事件的关系,并将其分为五类:白色“无害目标”,蓝色“关注目标”,黄色“可疑目标”,橙色“危险目标”和红色“极其危险目标”。
        省国安厅技术侦查处,对外称“十四处”,与综合情报分析处,也就是“十五处”一道,原本就有电子信息监控职能,是河山省内唯一一个,对来自商用电信、交通、广电、航空航天甚至军事网络,及其相关数据拥有侦查权的机构。只不过,具体手段依然停留在重点监听、人工分析的原始阶段,和康生、李克农“中央社会部”那会儿没什么本质区别。而“家园”系统的问世,既充分利用了该处在获取信息资料上的便利,又施展自身优势,弥补其数据挖掘方面短板,强强联合。
        只可惜,这个曾被寄予厚望,名字起得也恰到好处的系统,最终并未真正投入使用,并发挥其应有,或者说计划中的效力。事实上,就在它第一次试运行后不久,“家园”便被束之高阁,项目组也随之解散……
        1948年12月25日,第二天就是毛泽东五十五岁生日,中共对外公布了一份反复酝酿的国民党战犯名单。据新华社通稿称,尽皆“罪大恶极,国人皆曰可杀”,从蒋介石、李宗仁、陈诚、白崇禧开始,直至陶希圣(“高陶事件”主角之一)、曾琦(毛泽东曾参加“少年中国学会”创办人)、张君劢(徐志摩大舅子),总共四十三人(一个月后又补充了十四个)。
        其实,这四十三,或者五十七人,本不需要什么“酝酿”,更不用说“反复酝酿”。原因很简单,该名单,包括名单上的排序,基本就是国民党中央主要领导,按照一百单八将座次排名,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从他蒋某人开始,一个个捋下来,和台湾的“不分区立委”选举类似,确定一个人数就妥了……
        当年,彩民俞副厅长力主开发,凝结着他无数心血和期待的“家园”系统,未正式提交厅里审核前,先内部与“十四处”服务器联网,搞了一次试运行。也真亏了多年彩票投注,历练出有备无患的工作作风,多个心眼,搞了这次试运行,否则麻烦就大了,远了不说,现在的他,不会,至少不会这么容易坐在省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
        试运行刚开始时,“排异反应”很严重,“家园”数度死机,经反复调试,总算是应付下来了。第一次运算,先将相关数据库过去一年中公开、半公开的信息检索了一遍,那时候,处理器运行速度都很慢,普通个人电脑,开个机都要两三分钟,何况是以几何级数计算的海量数据。前后消耗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时间,最终锁定了一份名单,其中,红色,也就是“极其危险目标”十一人,橙色,也就是“危险目标”近五十人,余者不计。
        接过那张热乎乎(设备已经快要烧了)、湿漉漉(喷墨打印机)的A4纸,俞厅长的心情可想而知,比每次开奖时还要激动,可仔细一看,当场就傻了。
        不知是不是模型不够精确,亦或是太过精确,不知是不是数据不够丰富,亦或是太过丰富。名单上被列为“橙色”,“危险目标”的近五十人,有现任副省级干部,刚刚退下来的原主要领导,省内大型国企、民企负责人,还有个别演艺界明星、社会名流、专家学者之类。而“红色”,也就是,至少在理论上,至少在“家园”所认为的理论上,本省范围内,对国家安全构成最大威胁的,那十一个“极其危险目标”,刚好就是当时河山省委的十一位常委,连次序都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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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27 14:45:43 | 显示全部楼层
    6.百千万

        田义所领导的实验室,可能是“河山省大数据(四海)综合试验区”旗下主要机构中,最早成立运转的,半年以前,“试验区”正式揭牌前半年,相关研究活动已经展开。
        虽然名义上是教授,但在河山大学,田义没有什么教学任务,主要是科研,哪里办公都一样。已经四十大几的他,至今都未成家,在中州也是“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担任“大数据实验室”首席科学家后,倒有大半时间常住四海……
        附带说一句,当初俞副厅长辛苦搞出来的那个“家园”,虽被厅里搁置,却不料墙里开花墙外香,多年以后,在另一个领域得以发光发热:
        那是在这一届省委班子组建后不久,已是常委、政法委书记的“俞副厅长”,左右时过境迁,当作一个笑话,同与之关系密切的组织部赵部长,聊起了此事的前前后后。不想赵部长听者有心,将尘封已久的“家园”系统要了过去,请相关技术人员略作改动,主要原理和算法没变,不过是加了几条筛选条件。比如年龄、学历、特定职务级别任职年限等等,作为组织人事系统选拔领导干部的标准,当然,是内部掌握的标准之一。
        “目标”,或者说对象,依然分为五级,五种颜色。白色,“无关对象”;蓝色,“一般对象”;黄色,“考察对象”;橙色,“培养对象”;红色,“重点培养对象”……
        “大数据实验室”成立后,首当其冲的课题,是要为整个四海市干网、核心数据库建立一个基础模型。差不多可以相当于操作系统,既是其它应用软件的运行平台,同时也为全市大数据产业发展提供技术标准。
        这是个大工程,按计划要两到三年才能最终完成,任务分拆给实验室下属的各个研发团队,或者进行外包。首席科学家田义的任务,先期为整个模型设计框架,之后主要是监督进展,检查各团队成果,解决问题,纠正偏差。
        几个月以来,课题本身,进行得很顺利,但田义自己,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按理说,中州四海两地,相隔只百余公里,环境气候、风俗习惯几乎一样,不该有水土适应方面的问题,何况田义早年在四海生活过。可自从搬到这边工作,他就开始浑身不得劲,俞副厅长是心口疼,田义则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也说不出是疼是痒,反正就是不舒服。
        去医院查过,去了若干家医院,查了若干次,早在十年前,田义就已经被列入“百千万人才工程”,医保全报,再说他也不缺钱,查呗。甭管挨不挨边,也无所谓挨不挨边,照田义这个难受法,也无所谓挨不挨边,凡是院里有的仪器,除了妇科,当然还有产科,全试了个遍。该找的专家也都找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病,至少没有他所说的病……
        从读书到工作,虽然不善辞令,也几乎没有朋友,可无论当年的同学、老师,还是后来同事、下属眼中,田义都是个挺好相处的人,至少找不到什么不好相处的理由。可自从“得病”,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不一定是脏东西,性情大变,总朝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发脾气,找机会发脾气,连自己都承认,是找机会发脾气。
        田义素来口讷,语速稍快就结巴,进入河山大学工作,原本是在数学系任教,无奈有货倒不出来,站在讲台上吭哧瘪肚,这才挪到研究所专搞科研。外加没什么发火的经验,每次动怒,别人还没怎么着,自己先憋得面红耳赤,类似相声里的“扑盲子”,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想起什么说什么,前后都不挨着。一句话,甚至一个词,刚说了一半,马上又切到另一句话、另一个词上,别人发脾气是迁怒,无名邪火,骂一顿就痛快了,田义却正相反,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出来。
        同事们摸不着头脑,见他这副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刚开始还能说几句完整的,或者有实际意义的,或者能让人听懂实际意义的,越来越短,越来越语焉不详,直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张开嘴,又闭上,喘息一会儿,似乎是在构思,觉得差不多了,又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挥挥手让大家散了……
        还好,几个月之后,“久病成医”的田义,突然自己找到了“病根”,以及相应的“治疗手段”。
        和当年的俞副厅长一样,也是意外获得的灵感……
        在四海时,田义独自住着一套大四居,面积之外,装修也很讲究,家电齐全朝向好,挺舒服。就在实验室,发改委以东,隔一条街的“桃花源”,是“大数据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专门给他租的。生活方面,田义一贯邋遢,每周,有时候两周,去超市买一趟必需品,不定期,实在下不去脚了,叫小时工来收拾一次,仅此而已。
        那是个周六,冰箱里徒四壁立,刚买不久,记得刚买不久的洗发水也找不到了。田义拉了个单子,吃一堑长一智,先前每次采购,不是买少,就是买重了,来到离家,也就是现在住的大四居一箭之遥的超市,一家已经快让网购挤兑黄了的超市。
        刚进门,当头迎上来一个小男孩儿,看样子十岁左右吧,穿着挺整齐,不像丐帮,或者说,不像传统意义上的丐帮,可张口就朝田义要钱。
        那两天,田义又开始浑身脑袋疼,正烦呢:“走,没有。”
        男孩儿很执着,追着他:“十块就行,要不五块。”
        想得美,一毛也没有。
        “铁公鸡,你别后悔。”
        我后什么悔。
        “行,你等着,”对方发出威胁。
        小时候,田义最怕的就是这句,毕竟今非昔比,看了看,似乎没有帮手,不说朗朗乾坤之类,量你一个小屁孩子,能把我怎么样?
        男孩儿掏出一部手机,左右瞧瞧,选择了不远处一个打扮挺时髦的美女,给了田义最后一次机会:“别后悔。”
        英雄无悔。
        行,算你小子狠,那就别怪我不江湖了。男孩儿溜到美女身后,一把掀起虽然室外天寒地冻,但本来就很短的裙摆,拿起手机对着里面,也不知真拍假拍,拍了一张照。在美女的尖叫声中,朝田义高喊:“二舅,成了,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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