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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对篡改所做的剽窃》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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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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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6-20 16:25:54 | 显示全部楼层
    13.不知心恨谁

        位于城西区的四海市消防支队机关大院门前,驶来一辆半新不旧北京吉普,车牌号“WJ河-20015”,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速,直接开了进去……
        军队系统,包括武装警察部队,专用机动车牌照,是前几年刚换过的。以四海市为例,先前的“07式”车牌,分为前后两段,前段全省都一样,“WJ35”,“WJ”是“武警”缩写,“35”是河山省的区位代码。后段总共五位,如果是市武警支队,五位都是数字,第一位一定是“2”,代表四海市,省总队是“0”,中州市支队是“1”。如果是市消防支队,第一位是个汉字,“消”,后面四位数字,也是“2”打头。
        换成“12式”以后,底色依旧是白色,字符依旧是红色和黑色,规则略作调整。仍以四海市为例,还是分为前后两段,前段“WJ河”,省份简称取代了代码。后段还是五位,武警支队,五位都是数字,消防支队,前四位数字,“2”打头,最后一位字母,“X”,“消防”的拼音首字母。
        换言之,比起“07式”,“12式”军车牌照,至少在四海,至少在四海市武警支队和消防支队之间,辨认起来多少有些麻烦。这次就是这样,北京吉普疾驶而入,门口的哨兵还没来得及看清,晃了一下,绝大部分中国人,绝大部分现代中国人的阅读习惯,都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WJ河”,没问题,“20”什么什么,也没问题,好像也没问题,应该是支队机关的,只是这辆车,有些眼生。
        直到北京吉普已经开到院内,哨兵才从车尾号牌,车尾号牌的最后一位,看出不对头,怎么是数字?幸亏多看了一眼:“哎,你…… 20015,停下…… ”哨兵将持枪,虽然没装子弹,从来也没装过子弹,至少自己服役后从没装过子弹,连枪刺都是塑料模型,不过真扎上一样好歹,从肩头卸下来,冲出岗亭。
        四海市消防支队机关大院,工作性质,是本市所有军队系统大院中,唯一一个位于市中心,唯一一个依然位于市中心的。眼见哨兵拎着“八一杠”大步流星追车,“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过往行人哪见过这个,以为真出了什么事儿,纷纷驻足,隔着警戒线,向院内探头探脑。
        好在虚惊一场:“没事儿,没事儿…… ”不远处的主楼,支队政治处周主任跑出来,冲哨兵扬扬手:“是我请来的,我请来的,没事儿。”
        四海市武警支队支队长严可伫,从北京吉普副驾驶位置上走下来,握握手:“老宁怎么样了?”
        周主任摇摇头:“还是那样…… ”二人没有走进主楼,从楼前绕过,一路向北,车子放慢速度,在身后不远不近地尾随着……
        一个月前的“泰瑞化工‘X·一’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原本,不顾战友们阻拦,政委宁戚是第一个带队冲进火场的。可人算不如天算,进入厂房没几分钟,宁戚携带的氧气瓶就出问题了,只能叮嘱赖副支队长、邱大队长等人注意安全,谨慎行事,自己暂时退出火场,更换氧气瓶。就在此时,厂房内突然发生第二次爆炸,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加剧烈的爆炸。
        泰瑞化工三名工人,外加那个串门的,经法医鉴定,应该是火灾发生初期,就因吸入性伤害身亡。而消防这边的十四名官兵,都是在这次爆炸中,其实并不怎么英勇,也并不怎么光荣地牺牲的。道理很简单,事后证明,当时的火场内,其实早就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去搜索,更不用说救援了。
        爆炸中,宁戚本人也受了伤,不过是轻伤,对他来说是轻伤,连医院都没去。也正是从那时起,宁戚便开始拒绝同任何人往来,市里、省里,公安厅、总队的领导,来了好几次,他就是不见,整天关在办公室里,或者去训练场、练功房发狠。就连负伤住院的战友,宁戚也一次都没去看过,同事想尽办法劝,大伙儿挺想你的,他永远是那句话,我没脸见大家。
        几天以前,宁戚向省总队递交了一份辞职,虽然在部队里,类似报告一般应该叫复原转业报告,但他这份确实是辞职,没说要脱军装,只是不想,或者说,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政委,要求下连队,去做一名普通消防战士。这种报告,按程序先要所在单位党委批准,宁戚虽是书记,但也不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至此,大家才知道,这回是要玩儿真的了……
        支队大院主楼身后,是官兵们平时训练用的操场,原本四百米标准环形跑道,随着院内建筑物越来越多,地处闹市,扩大面积,至少在当前情况下,扩大面积是不可能的,改作二百米,同时换成了塑胶地面。操场以北,并排两座外观几乎一样的建筑,细看发现,一座是单层,另一座,一半单层、一半双层,从单层隔出的双层。
        西边那座单层的,是特种车辆维修车间,全市各大队的消防车,平时保养,普通故障维修,都在本队进行,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大规模翻新,更换重要组件之类,则要集中到这里。东边那座一半单层、一半双层的,原先也是车库,后来改成支队所属教导队,对外叫消防技术学校所在地,再后来消防学校并入四海市警校,又被改造成练功房,以及仓库、活动室等设施。
        来到练功房门前,轻轻推了一下,门是开着的,周处长似乎有些犹豫,犹豫该不该陪严可伫一起进去。后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示意周处长忙自己的去,这里交给他就行……
        走进空空荡荡的练功房,严可伫环视一下,和武警支队那个,推而广之,所有军队系统的练功房,都差不多。四周墙上,除了醒目的口号标语外,挂满了市消防支队及各区县消防大队,在历次抢险救援任务中,所获得数不胜数的奖状奖牌,以及各级机关、各界群众有组织或者自发送来的匾额和锦旗。一直以来,这里既是指战员们挥汗如雨,锻造军事技能的练兵场,又是大家引以为傲的荣誉室,激励着一代又一代投笔报国好男儿。
        不远处的拳台旁,宁戚正一个人对着沙袋较劲,身上的短袖迷彩衫早已湿透,听到有人进来,瞥了一眼。发现是严可伫,稍微愣了一下,随即转回头,拳头继续雨点般落在沉重的沙袋上。
        “一个人练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玩玩儿…… ”严可伫脱掉外套,解开衬衫袖口和领口的扣子,从地上捡起另一副拳套,没有缠手,直接戴上,用牙咬住搭扣系紧。
        宁戚没理他,继续将力气发泄在沙袋上。
        “怎么意思,看不起我?”严可伫走到沙袋后,扶住:“我知道,你是战斗部队出身,又是新疆那种地方。听周处长说,平时训练,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都不是你的对手,甭客气,就当帮我松松骨了。”
        冷不丁一拳,被宁戚轻松挡开。
        “行,有点儿意思,”严可伫突然从沙袋后闪出来,一拳正中严可伫左颊。
        “干什么你!”
        “怎么,怕了?”耍起蝴蝶舞步,严可伫绕着宁戚,挑衅性地转圈,双拳不住环绕,躲闪:“来,来啊。”
        宁戚本想继续不搭理他,却猝不及防又挨了一拳,打在眼部,比上一拳还狠,一时间视力有些模糊。不觉也火了,翻身从绳圈下面滚进去,与先一步登上拳台的严可伫打作一团……
        十几分钟后,二人横七竖八躺在垫子上,喘着粗气。
        “我知道,你恨我,还有高市长、孟市长,”严可伫用冰袋敷着红肿的脸:“恨我们害死、害残了你的弟兄,对吧?”
        宁戚没说话,自顾自拾掇着眉骨上的旧伤。
        严可伫摇摇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笑你,”严可伫叹口气,不住摇着头:“笑你当了这么多年兵,还是没当明白。”
        宁戚起身,把药膏仍回医疗箱,看看他,依然没说话。
        练功房隔壁,是支队活动室,下午四点,队部直属部门官兵会集中在这里,观看河山电视台综合频道一档颇具影响的军事类节目。今天有些特殊,一部分人去参加“公祭暨表彰大会”,不仅活动室,整个大院都显得有些冷清,但电视机还是打开了,令人热血沸腾的版头音乐响起,二人静静听了一会儿。
        “没错,你应该恨,换作我也会恨,只不过,你恨错了人…… ”
        宁戚在不远处重新躺下来:“你倒说说看,我该恨谁?”
        “恨谁?”严可伫指指练功房四壁挂满的那些锦旗、匾额:“要恨,就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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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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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6-21 16: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14.纸老虎

        因为内蒙演习时那次著名的乌龙事件,而被调离机动部队后,严可伫私下曾经多次对战友、用事们说起,当初酒后那句口号,其实并没有喊错,自己就是狗,你们也是……
        今天的节目,好像是在探讨未来可能的东海冲突,几位军事专家轮番出场,论证人民海军完爆日“海自”,甚至美太平洋舰队的必要性、重要性、可行性、紧迫性。专家们年龄、口音各有不同,但语气语调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不用看,也能想象他们的神态表情,梗着脖子,撇着嘴,似笑非笑,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中国人,请注意,这里说的不是军人,也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普通人,可能是世界上最好战,同时也最懦弱的人群。
        好战与懦弱,看似对立,其实并不矛盾。好战不等于勇敢,真正勇敢的人,应该是锄强扶弱,而不是恃强凌弱,恃强凌弱的人,其实比谁都懦弱。俗话说,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可对于相当部分国人,却正好相反,没事惹事,有了事又怕事。
        一部中国史,看穿了,无非就是没事惹事——有事怕事的循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刚过两天吃饱穿暖的日子,马上开始生事,开疆扩土,用夏变夷。可一旦真打起来,这伙人上么,绝不会,而且跑得比谁都快,“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 ”
        不自觉地,宁戚心里点点头,对此,曾长期在边疆省区工作生活,且多次参与实战的他,应该比严可伫更有发言权……
        中国是个大国,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中国人好战与懦弱的奇妙统一。
        “二战”期间,中美两国军人总数,巅峰时差不多都是一千万人,但人口却相差大约五倍。对于只有一亿人的美国来说,青壮年男子中,差不多一半要参军,而在中国,即使到了“亡国灭种”,传说中“亡国灭种”的时刻,这个比例也只有不到一成。
        谈起战争时,西方人为什么素来谨慎,能避免尽可能避免,因为除有限的帝国时代外,分权与自治始终占据主流,一旦开打,谁也跑不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只是一句口号……
        节目中,一位深受广大军迷爱戴的“鹰派人物”闪亮登场。不久前与某霸权主义国家战略对话中,论及东海问题,面对对方的质问,“鹰派”反唇相讥:中国人民从不惧怕战争,死个几亿人,沿海发达地区全炸烂了,对我们不算什么,你们受得了么?对方目瞪口呆,“鹰派”其喜洋洋,得出结论,霸权主义都是纸老虎……
        宁戚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秦以前的中国,其实和西方很相似,翻开《诗经》,尤其是代表普通人心声的小雅和国风部分,涉及战争时的态度,基本都是止戈弭兵:“靡室靡家”、“载渴载饥”、“忧心有仲”、“不我活兮”。只有统治阶级才会兜售战争:“武夫滔滔”、“彻我疆土”,听着倒是挺解恨,实则拿黎民百姓的生命不当回事,“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小国寡民时代中,一如“鲁婴泣卫”,战争与国事是关乎每个人的,后果也要共同承担。
        可一旦进入大一统时代,中国人对于战争的态度立刻发生调转,这也难怪,大国嘛,人还不有的是,只要别天翻地覆,左右折腾不到自己头上。如今也是这样,轻言战争者,无非两种类型,或者利用其巩固既得利益,以及在阶级内部重新分赃,或者将自己对社会的不满,转嫁给弱小国家及其人民。一个劳心治人者,一个劳力治于人者,但无论哪种类型,都没打算亲自上战场……
        “你以为那些歌颂军人、赞美军人、把军人捧到天上的人,是真的尊重咱们、关心咱们啊?”严可伫冷笑:“在他们心中,你我这种人,和老严当初在军犬大队养的那些狗没什么两样,给你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再忽悠迷糊了、训练有素了,真出事时,好替他们去死啊。”
        话糙理不糙。
        从裤兜里掏出装着二等功奖章的小盒,扔给宁戚:“别着急,不是整天盼着打仗么?好啊,等真打起来,别的不说,咱先弄它个军政府,让那些人知道知道好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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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 签到天数: 1 天

    [LV.1]初来乍到

     楼主| 发表于 2017-6-22 16:26:11 | 显示全部楼层
    14.纸老虎

        因为内蒙演习时那次著名的乌龙事件,而被调离机动部队后,严可伫私下曾经多次对战友、用事们说起,当初酒后那句口号,其实并没有喊错,自己就是狗,你们也是……
        今天的节目,好像是在探讨未来可能的东海冲突,几位军事专家轮番出场,论证人民海军完爆日“海自”,甚至美太平洋舰队的必要性、重要性、可行性、紧迫性。专家们年龄、口音各有不同,但语气语调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不用看,也能想象他们的神态表情,梗着脖子,撇着嘴,似笑非笑,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
        中国人,请注意,这里说的不是军人,也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普通人,可能是世界上最好战,同时也最懦弱的人群。
        好战与懦弱,看似对立,其实并不矛盾。好战不等于勇敢,真正勇敢的人,应该是锄强扶弱,而不是恃强凌弱,恃强凌弱的人,其实比谁都懦弱。俗话说,没事别惹事,有事别怕事,可对于相当部分国人,却正好相反,没事惹事,有了事又怕事。
        一部中国史,看穿了,无非就是没事惹事——有事怕事的循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刚过两天吃饱穿暖的日子,马上开始生事,开疆扩土,用夏变夷。可一旦真打起来,这伙人上么,绝不会,而且跑得比谁都快,“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世乱同南去,时清独北还…… ”
        不自觉地,宁戚心里点点头,对此,曾长期在边疆省区工作生活,且多次参与实战的他,应该比严可伫更有发言权……
        中国是个大国,正因如此,才成就了中国人好战与懦弱的奇妙统一。
        “二战”期间,中美两国军人总数,巅峰时差不多都是一千万人,但人口却相差大约五倍。对于只有一亿人的美国来说,青壮年男子中,差不多一半要参军,而在中国,即使到了“亡国灭种”,传说中“亡国灭种”的时刻,这个比例也只有不到一成。
        谈起战争时,西方人为什么素来谨慎,能避免尽可能避免,因为除有限的帝国时代外,分权与自治始终占据主流,一旦开打,谁也跑不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只是一句口号……
        节目中,一位深受广大军迷爱戴的“鹰派人物”闪亮登场。不久前与某霸权主义国家战略对话中,论及东海问题,面对对方的质问,“鹰派”反唇相讥:中国人民从不惧怕战争,死个几亿人,沿海发达地区全炸烂了,对我们不算什么,你们受得了么?对方目瞪口呆,“鹰派”其喜洋洋,得出结论,霸权主义都是纸老虎……
        宁戚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秦以前的中国,其实和西方很相似,翻开《诗经》,尤其是代表普通人心声的小雅和国风部分,涉及战争时的态度,基本都是止戈弭兵:“靡室靡家”、“载渴载饥”、“忧心有仲”、“不我活兮”。只有统治阶级才会兜售战争:“武夫滔滔”、“彻我疆土”,听着倒是挺解恨,实则拿黎民百姓的生命不当回事,“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小国寡民时代中,一如“鲁婴泣卫”,战争与国事是关乎每个人的,后果也要共同承担。
        可一旦进入大一统时代,中国人对于战争的态度立刻发生调转,这也难怪,大国嘛,人还不有的是,只要别天翻地覆,左右折腾不到自己头上。如今也是这样,轻言战争者,无非两种类型,或者利用其巩固既得利益,以及在阶级内部重新分赃,或者将自己对社会的不满,转嫁给弱小国家及其人民。一个劳心治人者,一个劳力治于人者,但无论哪种类型,都没打算亲自上战场……
        “你以为那些歌颂军人、赞美军人、把军人捧到天上的人,是真的尊重咱们、关心咱们啊?”严可伫冷笑:“在他们心中,你我这种人,和老严当初在军犬大队养的那些狗没什么两样,给你吃点儿好的、喝点儿好的,再忽悠迷糊了、训练有素了,真出事时,好替他们去死啊。”
        话糙理不糙。
        从裤兜里掏出装着二等功奖章的小盒,扔给宁戚:“别着急,不是整天盼着打仗么?好啊,等真打起来,别的不说,咱先弄它个军政府,让那些人知道知道好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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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2 16:30:19 | 显示全部楼层
    15.高温肉

        自从一年多以前,调来四海担任代理市长、市长,武侃一直住在市委大楼身后,一个被称作“十九号院”,全称“市直机关十九号院”的地方。“十九号院”中有座“一号楼”,看上去和院内其它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是房间大些,是这里唯一尚未完成,也不可能完成房改,或者说,产权归属个人的楼。
        长期以来,“一号楼”遵循的,都是“陇戍三看塞草青,楼烦新替护羌兵”原则,每位市委常委,任内都可以在这里拥有一套三室一厅,一视同仁,格局完全一样,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不过,房子本身并不属于你,只是借给你住,为的就是离市委近,忙的时候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当然,这个级别的干部,自己,以及通过他人名义,或买或得的商品房不算,所在部门都会另行福利分房,与“一号楼”互不干扰。
        多数时间,“一号楼”总是门可罗雀,现如今,真正在这里长住的,只有武侃一个。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四海当地人,团省委工作期间,已经在省城分过房,调来这边,本市又没有其它物业。爱人在中州上班,武侃家中,“一号楼”的家中,总共三个人,一是他自己,二是保姆,三是他的弟弟,无论走到哪儿,武侃都要带在身边的弟弟,名叫武陆丰……
        无论人种,关于面部结构,都有所谓“三庭五眼”的说法(外加“四高三低”,额头高、鼻尖高、唇珠高、下巴高、鼻额交界低、人中低、唇下低,成为自拍时代修图的黄金标准)。“三庭”,是从纵向方位而论,前额发际线至眉骨,眉骨至鼻底,鼻底至下颏,这三段的长度,均应为整体脸长的三分之一左右。“五眼”,是从横向方位而论,左侧发际线至左眼外裂,左眼,左眼内裂至右眼内裂,右眼,右眼外裂至右侧发际线,这五段的长度,均应为整体脸宽的五分之一左右。
        而武陆丰,显然不符合这一标准,不是稍有偏差,颠覆性的那种。虽然早已成年,但他的个子依旧很矮,目测上去不超过一米五,头短而小,面部圆扁。眼球看起来应该挺大,或者相对于体型挺大,但距离很远,眼裂细小,几乎没有睫毛。外角向上吊起,若不是因为白的多黑的少,外加斜视,真有些类似传统上中国人喜欢的“丹凤眼”。
        鼻子又短又塌,小小一个突出而已,鼻孔上翘,用来看人时应该很方便。樱桃嘴一点点,不说话时也会微微张开,上下唇不对称,舌头常伸到嘴外,舌苔不完整,有炎症痕迹,依稀可见裂纹。
        一望而知,他是个弱智……
        没有性教育的年代中,被孩子问及自己是从哪里来,不是哲学意义,生物学意义从哪里来时,父母最经典的回答,垃圾站捡的。以至于,几代中国少年儿童心目中,垃圾站一直是个非常神秘,且传奇的地方,大批婴幼儿在此集散。与他们不同,武侃是个孤儿,真的是从垃圾站,准确说,是从垃圾站附近捡回来的,被一户武姓人家收养。
        这家的家境也不怎么好,养父去世早,养母又有病,干不了重活,靠给街道福利厂糊纸盒、信封供给一家大小。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武侃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小的时候捡煤核、拾破烂,大一点推板车、搬麻包,什么都干过,算是半个顶梁柱。
        武侃家兄弟姊妹五个,他是老大,下面接连仨妹妹,分别取名招娣、盼娣、引娣,最后,好歹算是“引”出了一个,就是这个武陆丰……
        每周,无论在哪儿,也无论多忙,武侃都要亲自下厨,给弟弟武陆丰做一到两次东坡肉,今天也是这样。
        客观讲,武侃的厨艺并不很好,会的菜统共几样,本就没什么造诣,熟练工种,显然不适合整天忙工作的他,“三十六峰犹不见,况伊如燕这身材”。可武陆丰偏偏就爱这一口,大概是吃惯了,别人做的,再好的馆子买的,都不认,每次都吃得满嘴流油。
        “没有管辖权…… ”虽然智商只有不到四十,但武陆丰却很喜欢看电视,而且对节目是有选择性的,肥皂偶像剧、垃圾真人秀从来不看。其间偶尔蹦出一两句话,调门挺高,动辄吓人一跳。
        正在收拾碗筷的武侃瞄了一眼,央视,是个纪录片,关于近七十年前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日本甲级战犯的,可能又快到什么纪念日了吧。
        “国际社会采用法律手段,对破坏人类文明的战犯进行审讯和制裁,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创举。东京审判,对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的性质认定,和对战犯战争责任的追究和判决,符合国际公约和国际法准则,符合世界各国和人民的利益,符合人类对和平和正义的追求,”解说男声略嫌装腔作势,但还算浑厚有力……
        俗谚所谓“疼大的、娇小的”,武陆丰本就是家中的老小,且是除养子武侃外唯一的男丁,因为一次意外事故,出生没两个月,父亲又过世了,无限接近遗腹子,所有宝贝稀罕的因素都占齐了。事实上,自落草下地那天起,武陆丰就是家中毫无争议的工作重心,捧着怕摔了,顶着怕歪了,含着怕化了,越是小门小户,娇惯起来越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妈妈加三个姐姐,几乎不干别的,整天就是围着他转,凉了热了,渴了饿了,哭了笑了。武侃更不必说,懂事比别人早的他,不晓得怎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嘴上没说,心里却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全副的心思都在这个弟弟身上。
        难怪众星捧月,儿时的武陆丰,却招人喜欢。长得虎头虎脑就不说了,父母都是半文盲,他本人倒生就一段聪明伶俐,算不上什么异禀,倒也学什么都快。性情又好,胎里带笑模样,谁见了都夸,天大的烦心事,逗逗他保管忘个干净。小大人儿一样,葡萄珠儿似的眼睛转上一转,马上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一语一笑,总能打在别人七寸上,街坊邻居没有不爱的……
        就一个毛病,嘴馋,三分天赋,倒有七分是惯的。也用不着什么猩猩之唇、獾獾之炙,反正每天都得见肉,否则用不了多久,酒窝也平了,嘴角也垂了,眼圈也凹了,全家的开心果也就没了。
        想吃肉,这在当时可是个大难题,一个成人、五个孩子,每月满打满算一斤肉票,过年、国庆最多添三两。武陆丰人不大胃口不小,敞开肚皮也就三天,那个年代,别说武家没钱,就是有钱,没票也是枉然。即使是省城的部级高干,充其量,在标准基础上加两到四斤,一个月啊,够一家老小打的,反倒是农村,偷着搞点儿副业,不时能解解馋,或者拿到城里黑市赚几个外快。
        为了满足宝贝疙瘩,这点儿在今天看来根本不算什么的愿望,全家可是没少着急。最终,还是武侃想了个主意,通过一个同学家长的门路,他利用业余时间,到区里一家副食店帮忙打杂。物资匮乏的年代,从来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天偷二两,饿不死司务长;一天偷八钱,饿不死炊事员”。副食店流水中是包含损耗的,武侃干活儿卖力,嘴又甜,大爷大妈叫着,人家一高兴,骨头、肉渣也有他一份,说多不多,聊胜于无……
        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板垣征四郎、广田弘毅…… 一个个对亚太,乃至世界人民犯下累累罪行的战犯,或者严谨些说,宣判前的嫌疑犯,逐个走上历史的审判台。
        要么毛主席说机会主义头子想改也难呢,这伙儿法西斯战争贩子,面无表情,甚至满不在乎地坐在被告席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知无用,竟没有丁点儿悔意。比较起来,倒是那些在法庭上哭爹喊娘,将自己骂得一钱不值的贪官可爱些,如果能多少出于真心的话。
        “鹰胆鸽魂,铁血丹心…… ”武陆丰又是一嗓子……
        记得那是一个月初,店里进货正忙,刚放学,武侃就一溜小跑奔了过来。
        拐进胡同,一阵诱人的肉香扑鼻而至,是从副食店飘过来的。跑进店门,发现一大群人正围在柜台前,举着钱往里挤,呼喊声夹杂着叫骂声。
        “抢什么呢?”肯定是又进了什么紧俏货。
        “高温肉。”
        刚上初中的武侃,并不知道什么是高温肉:“怎么,便宜么?”
        “不便宜,一块二一斤。”
        “那有什么可抢的?”
        “不要票。”
        “什么?”武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不要?”
        店里的会计点点头,继续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几个油脂麻花的账册。
        机会难得,武侃赶紧扔下书包,找人借了钱,拼命挤进去,好歹在卖完前抢到二斤,结结实实给武陆丰解了回馋……
        “1937年7月7日夜,日军在北平西南卢沟桥一带进行具有挑衅性质的军事演习时,借口一名士兵失踪,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遭到国军第二十九军严词拒绝。日军遂向中国守军开枪射击,并悍然炮轰宛平城,二十九军在军长宋哲元、副军长佟麟阁率领下奋起反击…… ”配音介绍中方检察官起诉“七七事变”一节。
        “克里米亚问题,事出有因…… ”武陆丰紧盯屏幕,小眼睛中闪烁着明媚跳动的光芒。
        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妥,武侃本拟将开着的窗子关上,可转念一想,似乎又没什么不妥,只是将电视音量稍微调小了一些……
        高温肉,农村管它叫米糁子肉,得了绦虫病的猪,俗称痘猪的肉,因其中可见幼虫囊包,米粒或石榴子状,故而得名。搁在今天,这种肉绝对是不能上市的,逮着就重罚,死耗子都能上桌的时代,用高压锅大火煮了,立刻成为稀罕物。
        从理论上来讲,只要加工温度足够高,绦虫和虫卵是可以被杀死的,不嫌膈应就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透了说穿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一辈子东奔西走,忙活的不就是这张嘴么?
        然而,正所谓世事无绝对,尤其是这种铤而走险的勾当。不知是肉联厂高压锅漏了气,还是小孩子免疫力弱,吃完高温肉没多久,武陆丰就染上了囊虫病。先是高烧,接着抽羊角风,送到医院,命好歹保住,却从此成了弱智,前前后后也就一个礼拜时间……
        为了这件事,武侃真是跳楼的心都有了,倘若能一命抵一命的话,“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全家上下,没一个人说过一句埋怨的话,更不用说不知者不怪,但无论如何,高温肉是他拿回来的,弟弟是他害的。
        本想报恩,可没想到,过世养父这唯一的儿子,到头来竟活生生断送在了自己手上。背着人时,武侃不知道抽过自己多少火辣辣的嘴巴,左耳听力至今不好,就是从那时候,一半上火、一半自残落下的。
        事已至此,武侃在心中暗暗发誓,就是拼了命,也要让妈妈和弟妹,尤其是武陆丰,过上好日子。一旦有了能力,决不让他们再受半点委屈,自己活着,就是赎罪……
        东条英机,绞刑;土肥原贤二,绞刑;板垣征四郎,绞刑;松井石根,绞刑;木村兵太郎,绞刑…… 历史是公正的,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国际法准则和人类道德是不容践踏的。死有余辜的战争魔鬼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更重要的是,为后人,那些想要步其后尘的后人,树立了榜样。
        据当事人回忆,当年公审“四人帮”时,由庭长江华、副厅长伍修权等人宣读判决书。念到“判处被告人江青,死刑”,一直故作沉着的她,终于无法淡定,一边不由自主地双腿发软,顺着椅子往下出溜,一边高喊“打倒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坚决不承认反革命的法庭判决”、“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胜利万岁”云云,以至于没有听见之后的“缓期两年执行”。最终,还是身边的一名法警,比较善解人意,断喝一声:“江青,你听清楚了没有,判处你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者一听,知道死不了了,马上止住哭声,自己爬起来,乖乖跟着法警走了。
        和她比起来,经历过“大场面”的战犯们,更能“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戴上同声传译耳机,静静听完宣判结果,大部分还不知给谁鞠了一躬。
        “不X与,不X受,不X认…… ”大嚼着武侃端过来的水果,武陆丰有些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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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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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3 16: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16.背书

        近期,一支由全国“两会”二十余名代表委员组成的考察团,光临河山,第一站就是四海,考察团团长张建国,人大某专门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之所以选择他挂帅,很大程度上,因为张建国本就是河山人,原河山省委副书记、省长,大约两年以前,正部级满六十五岁,调到全国人大任职。
        一直以来,张建国都被认为是河山政坛两大派系之一,“青派”的头面人物,甚至领袖,其中,与武侃的关系尤为特殊。80年代末,武侃从河山大学调入团省委,对口担任学工部部长,正式走上仕途,而张建国,正是当时的团省委书记。后者调任省政府前后,武侃经由常委、办公室主任、副书记,一路成为张建国省长“到杠”,离开河山上京前最后一任团省委书记,也因此被视作其在共青团系统的“关门弟子”。
        说是考察,其实跟旅游一趟也差不多,只是有个主题,往好听了说走马观花,往难听了说就是形式主义,正如代表委员们的身份本身一样。在四海逗留三天,光接风、送行就占了两天,即使考察,也是给什么看什么,说什么听什么。
        公开场合之外,私底下,张建国和武侃又单独见了一面,背人不见得没好事,就是叙叙旧,张建国去了北京,武侃来了四海,见面机会远没有先前那么多了。地点定在“西府花馆”,一家朝X人开的,准确说,朝X官方开的风味餐厅,张建国“老插”一代,在东北某朝X族聚居区待过六七年时间,当初在中州,两个人最常光顾的,同样是韩国或者朝鲜料理……
        近几年,张建国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省委书记竞争落空,只能屈尊在第二个省长任上离开“主干道”。这倒也罢了,就算当初真的更上一层楼,也无非是从省府挪到只隔一道墙的省委上班,以他的年龄,不可能再有太大作为。换算成今天,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张建国同时任命的几个全国人大专门委员会副主委,本就有的是部长、有的是部党组书记,有的是省长、有的是省委书记。还有大军区军政一把手,不挂军委委员衔的总部、军兵种正职等等,很多人先前都没怎么听说过,却陡然间成了同事,殊途同归,“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真正让他心烦的,是几年来风起云涌,并深得老百姓喜闻乐见,注意,是喜闻乐见的反腐浪潮。以河山省,却不仅限于河山省为例,原本势均力敌的“青”、“红”两派,几轮“从严治党”运动下来,天平已经开始倾斜,无论省部一级,还是地市厅局,涉事干部中,像样的,几乎都出身“青派”。
        连张建国自己,也差点儿成了人家的战利品。就在调任人大后不久,安插在上级纪检部门里的耳报神传出消息,他已经有幸进入菜单选项,要不是一位好友关键时刻献了个锦囊妙计,现在不可能安详地坐在这里炒年糕。老套路,准备办谁时,先“为之所”,调离关键岗位,甚至不排除提半级,虎落平阳后再徐徐图之……
        这位好友,也曾是张建国的老部下,前一任共青团河山省委书记,武侃接棒后高升团中央某部,由根据其特长调往体育总局,某司负责人。听说老领导张建国涉险,于情于理都不好袖手旁观,出了个主意,准确说,是讲了个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
        悉尼奥运会之后,总局启动“一X九”工程,意图在若干原本实力平平的金牌大户取得突破。十几年过去,“一X九工程”硕果累累,涌现了一大批世界级健将,其中,尤以一位来自长三角地区的运动员为最,在几大长期被欧美好手占据的热门项目称雄。
        运动成绩取得长足进步的同时,质疑声也从来没有停息过,首当其冲就是兴奋剂,该项目是著名的“药罐子”,更不用说中国上世纪80年代曾在此有过并不光彩的历史。某次世界大赛期间,先后数位世界名将,或直接或间接,对这名中国运动员不止一次涉嫌服药提出质疑,迅速引爆国内舆论。每逢重大国际体育赛事,国人的神经总是亢奋而敏感,听说有老外黑自己的民族英雄,小暴脾气立刻上来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铺天盖地,某些名人和主流媒体也不甘寂寞,很快将对方淹没在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唾沫中。
        其实,圈内人士都知道,不仅是他(她),整个项目,多多少少都在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游走在制度甚至道德边缘,有人提醒提醒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原以为经此一事,即便不收敛,也应该更加谨慎些,却万没想到,这名运动员及其团队,从此之后变本加厉。以前虽然也用药,但都是些擦边球,现在可好,明目张胆无所顾忌,几次飞行抽检均呈阳性,甚至只凭肉眼,连外行能看出他与普通人尿样的差别。
        平心而论,在打击兴奋剂的问题上,中国虽然算不得有多积极,但也并非不闻不问。若放到以往,这么不检点,就算成绩好也早被放弃当典型了。可问题是,自从上次的跨国骂战,人家就等于有了丹书铁券,攻击,甚至侮辱质疑者的同时,几亿、十几亿中国人,就等于用整个民族的信誉,不可逆转地为他背了书。往后,无论出什么事,也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国家都别无选择,只能死保,公权力就这样,被整天抱怨被绑架的人自己绑架了。
        张建国是聪明人,听完故事,很快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几天后,一份包含有他大量贪腐证据,其中相当部分连纪检部门都尚未掌握的文件,匿名寄给了与中国有领土权益争端的某邻国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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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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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4 16:31:23 | 显示全部楼层
    17.没有他会死

        武侃本人不常来“西府花馆”,但他的办公室中有位副主任,也就是市府办综合一处的副处长,先前在外事部门干过,和“西府”老板很熟。虽没有直接透露武侃,更不用说张建国的身份,可不闻窗外事的在华朝X人,多少也入乡随俗瞧两眼新闻,大概知道他们是谁。没张扬,但招待得很用心,不仅菜品精致,还找来了店里最色艺双馨的姑娘献唱,据说是在省艺院进修的留学生。
        墙上那台类似于中国高铁动车,明显人为抠掉商标、贴上蝌蚪谚文的电视,播放出旭日初升片头,铿锵得近乎于可笑,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非常之上口的曲调响起:
        “他亲密的情谊,在心间流淌,睡着醒着,呼吸间温暖的心,我们信任他像天一样高的德行,我们都跟随他生活啊…… ”歌颂“天降白头山伟人”金X恩元帅的主旋律,中文译为《没有他我们活不了》,与韩国不同,朝X自立国之日起,便已彻底废除了汉字,故而也可以更直接些,《没有他会死》……
        实事求是地讲,近年因贪腐落马的那些河山“青派”干将,至少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怎么冤枉,如果仅以贪不贪作为评判标准的话,并不怎么冤枉。
        对此,半公开地,张建国有过不止一次听起来似乎强词夺理,甚至于狡辩的论述。借用马克思的话说,我们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从不反对,或者从不抽象反对自己,以及被自己提拔起来的官员拿钱。如今的社会风气就这样,官场更是如此,没有钱,你用什么稳住下属,你用什么笼络同僚,你又用什么孝敬上司?不用钱稳住下属,谁给你卖命实干,不用钱笼络同僚,谁为你两肋插刀,不用钱孝敬上司,谁又帮你积极进步?
        “红派”那些“太X党”、“官二代”倒是不拿钱,多新鲜啊,他们不需要拿钱,人家早就拿够了。翻翻什么福布斯、胡润之类的排行榜,如果你真有刨根问底的兴趣和本事,绝对不难发现,其中一大半,要么本身就有“红色血统”,要么与“红色血统”具有某种或先天或后天,但一定十分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而他们,恰恰是同属一个阶层出身的“红派”、“二代”们,牢不可破而又可靠有力的金主和经济后盾……
        “我们的心,只有他最懂,在任何时候,他都守护着我们的幸福啊,不管是展翅的希望,还是怀抱的梦想,全都在他的怀里实现啦…… ”
        张建国,武侃,以及所有那些属于或并不属于“青派”,但一样来自社会中下层、普通人家,也代表,天然代表着社会中下层、普通人家的干部,没有前一种人的福气,但却被赋予了和前一种人竞争的使命。靠什么,没权,没势,没背景,没机会,只能靠钱。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钱从哪儿来,天上不会掉,地里不会长,只能靠给别人办事,用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创造的词汇,权力寻租,权钱交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钱都可以拿。
        旧时,官场上有所谓“讨彩头”、“打秋风”的习俗。比方说吧,两家对簿公堂,都是有钱人,判案时,官员秉公执法,依法依律、入情入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等官司了了,依照案值的一定比例,并视其实际承受能力,向获胜的一方讨个“彩头”、打个“秋风”。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听着好像自相矛盾,实则不然,奥妙就在这里……
        “没有他,我们活不了,金X恩同志,没有他,活不了,我们活不了,我们的命运,金X恩同志,没有他的话,我们活不了…… ”不服不行,朝X人的艺术天赋绝对不是盖的,无论歌词多么搞笑,只要听一遍,即使一句朝X语不会的外国人,都能不由自主跟着哼唱起来。也或者,正是因为听不懂,甚至正是因为搞笑,你才会跟着哼唱起来,跟着不由自主哼唱起来……
        关心政治的中国人,最津津乐道,同时常常也最深恶痛绝的,始终是官场上的派系斗争,尤其是某些似乎比较有理想和见识的人。孙子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毛主席终身反对“山头主义”,党的文件反复强调,决不允许出现小圈子、小团体、非组织政治活动。
        可他们似乎不知道,封建主义思维和行为模式根深蒂固的中国,中国官场,之所以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退回专制时代,很大程度上,所仰仗的,恰恰就是这些派系。
        “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建国后前三十年的中国政治,最大教训就是一言堂。任何一本大陆出版或允许出版的近代史,第一课永远是“中国革命为什么无法避免”,外无主权,内无民主,渐进改良没有出路。如今也一样,现行体制一时半会儿难以触动,甚至也没必要触动,基层民主与否很多人不在乎,但高层,绝不能只有一种声音,靠什么,只能是派系……
        “他引领朝X的力量坚固,他一身肩负人民的命运,他是把我们所仰望的梦和理想全都实现的人…… ”本该是男声合唱,换成女声独唱,原也别有韵味。《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一系列“反金X恩”小集团被捣毁后,十分应景的一首歌:“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忠诚…… ”
        可现在,有人却想打破这种平衡,拉大旗扯虎皮,借为民除害之名清洗异己。听着似乎光明正大,其实是巨大的倒退,妄图退回一言堂时代。
        至少张建国是这么认为的……
        “他光辉的理想是我们的目标,统帅的决心是人民的胜利,要向着他指引的道路,暴风般扫平一切…… ”画面中,一群又一群面黄肌瘦的各界群众,在白白胖胖的领袖身边哭得死去活来。据从朝X回来的人讲,那里的百姓,绝大部分都坚信,领袖不是胖,是要把有限的粮食留给人民,而饿得浮肿:“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效忠…… ”
        没有明说,但从张建国的话里话外,武侃听出来,“上面”,不是或不仅是相对于武侃的“上面”,而是相对于张建国的“上面”,应该有人在策划着什么。大概就是最近,要扭转,也必须扭转“六王毕,四海一”,进一步一定是“蜀山兀,阿房出”的局面,信心十足,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
        “就算风云变幻,逆风吹来,我们的心中只有您一人,永永远远生死与共,只拥护爱戴您唯一的领导…… ”几个月前,一次市府办公厅内部的KTV聚会,也是这首歌,行政处某素来诙谐的老顽童,唱过一个模仿朝X语发音的中文恶搞版,尤其副歌部分,“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虽然曲调唱功都没得挑,但陪坐在武侃身边的那位副处长,还是一直想笑:“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效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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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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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5 16:30:24 | 显示全部楼层
    18.洗钱

        朝X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河山省未设领事机构,反正来往也不多,中州有个办事处,代理相关事宜。具体到四海,名义上直属官方的,只有所谓“柳京商贸会社”,且并无任何实际业务。
        至于“西府花馆”,根据工商那边的资料,注册在一个名叫金哲俊,“朝X籍商人”名下,外资私营性质。可事实上,即使是“西府花馆”内的工作人员,也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金哲俊,甚至是否真有这么个人,都是个谜……
        除了身份背景,“西府花馆”的经营状况同样是个谜。
        近几年,该朝X风味主题餐厅,在河山发展很快,从最初的一家发展到了五家,三家在中州,两家在四海。中州那边怎么样咱不大清楚,至少四海这两家,经营状况始终很诡异。
        人生若只如初见,几年前,第一家“西府花馆”开业迎客时,在四海还是引起过一阵不算轰动也算骚动的。神秘的国度,精致的料理,外加既艳丽又不失清纯的卖花姑娘,如此多的卖点集中在一起,不少食客抱着尝鲜,甚至看西洋景的心态光顾过。
        可蜜月期一过,“西府花馆”受欢迎程度立刻急转直下,毫不夸张地说,这家餐厅几乎没有回头客,去过的人,也常有一种上当的感觉。看似精美的餐品,其实并不好吃,至少不符合大多数中国人的口味,价贵不说,量也严重不足,两口就没了。至于招牌式的朝X美女,根本不像宣传中那样善解风情,拉着个臭脸,也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倒是挺卖力,举着麦克风、气沉丹田一通猛嚎。好不好听根本听不出来,除了要价不菲,以及劣质的脂粉香气,完事儿什么都不记得……
        对此,“西府花馆”的经营者似乎并不在意。不知是社会制度所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与大多数餐饮娱乐机构截然不同,“西府”从不打广告,也无任何营促销手段,一如姜太公直钩垂钓于渭水之上,爱来不来,与众乐亦乐,与少乐亦乐,与人乐亦乐,独乐亦乐。
        后来,随着客人越来越少,“西府花馆”干脆自己给自己放了假,爷不伺候了,想开门就开,不想开就不开。门口的营业时间完全是摆设,什么时候开门看心情,从买方市场变成卖方市场,遇到死心眼儿非要进来吃的,那得预定、排号。
        可奇就奇在,“西府花馆”的经营颓势,在财务上完全体现不出来,甚至呈现出负相关关系。几年来,至少四海这两家“西府”,账面盈利状况一直很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动辄一个星期都不见开门,但“西府花馆”每年的现金流水可达两亿元以上,差不多相当于那条街上其余商户总和,且利润率极高。加之其独特背景所享有的优惠待遇,所得税全免,流转税减半,营收中有至少三分之二变成了纯利,地地道道“现金奶牛”……
        “西府花馆”诡异的经营状况,早就引起四海当地工商及税务部门注意。按照一般规律,某商家账面收入远高于实际收入,或者说是实际收入的估计值,十有八九是在洗钱。那个落马的原贵州省政协副主席孔令中(出身教育系统,违法违纪都有技术含量)不是酒后曾向别人吹嘘过么:“一家专卖店,就能把所有收入洗白”(孔曾授意妻女开设烟酒专卖店),将脏钱分期分批打入营业流水,纳完税,就成了合法收入。
        可问题在于,若说“西府花馆”在洗钱,就得先说明他们的“赃款”是从哪里来的,是贪污受贿,还是制毒贩毒,是开设地下赌场,还是经营色情场所,是走私,还是诈骗,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无论哪一条都说不通。
        从神秘的法定代表“金哲俊”,到“西府花馆”、“柳京商贸会社”上上下下,直至所有和朝X有瓜葛的人,无论四海市还是河山省,甚至整个中国大陆,行踪飘忽难测不假,但那是因为深居简出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行踪。“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连合法活动都找不到,说他们坑蒙拐骗黄赌毒,实在不靠谱……
        好在,“西府花馆”那些诡异的收入,以及以此为基础形成的高额利润,并没被用来干什么坏事。通常来讲,“西府”每个季度末会盘点一次,之后将账上的盈余如数提出来,派人前往四海几家大型零售机构“血拼”,买的也都是些寻常商品,无非吃的、穿的、用的,只是数量很大。采购完成后,这些东西会被运往位于本市半岛区的一处港口,那里,每两周都会有持外交证件的朝X籍货轮定时进出,装船运往该国西部黄海道开城。
        虽然有太多解释不清,也没人来解释的疑点,但毕竟,至少迄今为止,还找不出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西府花馆”在从事非法勾当。加之国籍敏感,针对“西府”经营状况的怀疑,始终也仅仅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最终只能自己宽慰自己,再怎么说,“西府花馆”在四海“挣”到的钱,还是都花在了四海。大概是“国情”相似的原因,这些朝X人血拼时,既没网购,也不选择那些物美价廉的外资或股份制商场、超市,认准了几家市国资委旗下,半死不活的老式百货商场。由于走的是外交通道,这些货物离开海关时并没计入出口,管它内需还是外需,怎么说也算是为拉动四海市消费,做出了不大不小的贡献。
        至于那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就随它去吧,鸟有鸟道,蛇有蛇路,黑猫黄猫,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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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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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6 16:3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话、有嘉折首

    1.缘分呐

        刚刚过去不久的“泰瑞化工‘X·一’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死亡十八人中,十四个,也就是那十四个消防官兵,算牺牲,三个,也就是那三个“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员工,算殉职,连姚证都包含在内。只有一个什么都不算,也就是那个来串门的,说白死不大合适,至少不大近人情,可事实如此,法律层面事实如此。
        据调查,“白死”的这位,姓杨,杨白苹,女性,今年二十八岁,住本市青山区,在一家中型旅行社做导游。出事那天晚上,并不是“泰瑞化工”员工的杨白苹,之所以会出现在厂区内,据了解是去相亲的,本来还应该有一个人同行,名叫罗小满……
        罗小满是青山区青山二中的一名老师,刚刚退下来不久,有个挺要好的同事,杨坤,托她帮自己的侄女,也就是那个杨白苹,物色物色对象。杨白苹大学毕业,工作不错,模样谦虚点儿,中上水平还是有富余的,一直忙,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父母挺着急,托到杨坤这儿,杨坤又托到罗小满这儿。
        有个关于房价的段子,说某人去看房,选中了一套二手的,都挺称心,价格也还算公道,大两居八十万。毕竟不是小事,临出手之前,最后再货比三家一下,找了五六家中介,咨询同户型的价位,最好都能去现场瞧瞧。可事实上,这五六家中介,同户型的房源,追本溯源全是同一套,就是这个人先前选中的那套。听说有人想看,几乎同时给房主,自然也是同一个人打电话,房主一听,这么多人要看,行情看涨啊,八十万不卖了,至少九十万。综上所述,别忙着骂炒房客,谁把房价炒上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刚巧,罗小满的爱人,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姓傅,眼看奔四张了,也没对象,和那个杨白苹一样,自己无所谓,家里人火烧火燎。两边一说,都同意见见,这位姓傅的小伙子,是“泰瑞化工”,准确说,“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一位工程师,比杨白苹还忙,约了几次,都因为临时有事,最后关头取消。罗小满原本以为没戏了,让人家姑娘上赶着,难怪找不着女朋友,阿姨再给你介绍好的。却没想到,咱这位杨白苹,偏就喜欢事业型的,什么事都等见了面再说。
        最终还是罗小满一锤定音,这样得了,别再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你不是忙么,干脆,我们娘儿俩上单位找你去,正好看看,到底有多忙。傅工本不好意思,可既然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再磨叽就有点儿给脸不要脸了,也好,算是加深了解吧。那就这样,定在周六,也就是解放体育场举行“河山泰瑞”对“X南恒力”比赛的那天,下午六点,六六大顺,先在厂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可转的,随便转转,然后一起出去吃饭……
        按照计划,周六下午五点半,杨白苹开车到罗小满家,第一次见面,还是带上媒人好。杨白苹家不在四海,姑姑杨坤身体又不好,就让她全权代表了,一起去开发区。
        可到了那天,眼瞧时间差不多,罗小满原本都穿戴好了,忽然碰到件急事,实在走不开。赶紧打电话给杨白苹,别让人家等着,你先去,我这边忙完,随后就到。本市版图,城东区、青山区、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成掎角之势,相距不远,门口有一趟中巴,刚好到东港路那边,方便得很。杨白苹没多问,先前倒是听过过这种路子,相亲时,媒人的地位很矛盾,一方面可以避免冷场,另一方面又可能成为电灯泡,有经验的,眼见差不多,都会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好不容易完事,收拾收拾,罗小满直奔车站,还不错,正赶上一辆,人不多,有大座那种。可不知怎么,似乎该着那天黄历忌出门,还差两站就到地方了,拿出手机刚要发短信,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叫起来,手上戒指不见了,上车时还有,八成是碰到贼了。没办法,听她说,是个三十多分的卡地亚,打折还八千多呢,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照规矩,关上车门,谁也别下,直接开到总站解决……
        见面以后,杨白苹和傅工谈得倒是很不错,牌面看,一个吃开口饭的导游,一个钱多话少死得早的工程师,应该很难聊得到一块儿,没想到还真对上眼儿了。傅工先班门弄斧,客串了一把杨白苹的职业,从生产区到生活区,能遛的地方都遛到了,工作中,杨白苹应该是个挺受欢迎的导游,即使枯燥乏味如化工厂,居然也能看得兴致盎然,见什么都新鲜,东问西问。
        走累了,罗小满那边还是没动静,回到傅工的办公室,边聊边等。一谈开才意识到,这俩人还真有缘,都是话剧迷,尤爱先锋派,现如今,这种人可是不好找了。就像那个笑话,一位研究数理统计的数学家,偶然得知,坐飞机碰到有恐怖分子携带炸弹的概率,远比想象中高,从此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又发现,一架飞机,同时有两个恐怖分子,两个互相不认识的恐怖分子,全携带炸弹,概率几乎可以忽略,这下放心了,从此,数学家每次坐飞机,都自己带着一枚炸弹。
        从表现主义到超现实主义,从阿尔托到贝克特,从梦境再现到驱动意识,从《绝对信号》到《狗儿爷涅槃》,聊得不亦乐乎。“不觉暮山碧,秋云暗几重”,一个天生的口若悬河,一个英雄无用武之地,可算逮着机会打开话匣子,时间过得真快,猛然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中巴车开到总站,查来查去,最后一个小伙子认了,是自己偷的。实在没办法,女朋友逼得紧,最近总要钱,不给就分手。其实也不能怪女朋友,她确有难处,前些日子P2P借了十几万,再还不上人家就要公布裸持了。之所以借钱,是因为老爸在老家病了,医院名义上公立,早已包给某某系,不交押金不动手术。
        村里得病不止他一个,都是被附近铅锌冶炼厂害的,废料直接排放进河里,地下水都污染了,井里一股呛人的怪味,庄稼产量只有过去一半。冶炼厂证照不齐,之所以能开在那里,因为镇长的姐夫在厂里有干股,姐姐是二婚,前任外面包小三被捉了现行,小三也有家,但婚姻不幸,丈夫动不动打人。
        打人的习惯原本没有,后来做生意被骗,脾气变得越来越坏。骗他的那位,最初没打算骗人,合伙倒腾走私烟,烟让工商截了,没法交代,只能卷钱溜之大吉。工商查到这批走私烟,纯属偶然,本来是奔着假冒牛仔裤去的,情报有误,却钓上了更大的鱼。按计划,走私烟原不该存在那间仓库,联系好的几辆卡车,临时出了故障,故障是由离合器引发的,前阵子去保养,黑心的车厂拿旧零件调了包……
        照这么追溯下去,恐怕说个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上面说的这些,自然,还包括没说,没来得及说的那些,如果有一个没发生,罗小满就不至于迟到那么久。如果罗小满没有迟到那么久,哪怕提前几分钟、十几分钟,三个人早就一起出去吃饭。如果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刚刚认识,又难得那么投缘的杨白苹和傅工,就不会在办公室里待到火灾发生。如果不在办公室里待到火灾发生,两具双手紧扣的尸体,也就不会在清理现场时,被唏嘘不已的救援人员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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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7 16:29:16 | 显示全部楼层
    2,君子有三戒

        最近这段时间,罗小满有些烦躁。
        事情是从两个月以前,也就是“泰瑞化工‘X·一’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发生,也就是杨白苹、傅工第一次见面那天,那天之所以临出门被耽搁住,罗小满所在的四海市青山区,区公安分局政治处夏主任,找她谈话开始的……
        去年秋天,罗小满年满五十五周岁,从青山二中教导主任的位子上正式退休。几乎与此同时,辖区五湖街道派出所找到她,给退休后的罗小满安排了一个新“职务”——“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
        据负责和她联络的管片民警小邵说,这个职务是近几年刚刚设立的,属于“城市网格化”及“警民共管”工程一部分,顾名思义,主要职责是利用其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便利身份,帮助警方搜集一些后者不便或不能获取的信息。与那些仨一群、俩一伙坐在院门口社区协管员略有不同,“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的身份是不公开的,与管片民警单线联系。无需上岗执勤,也不必巡逻守夜,但选拔标准却更加严格,一般来讲,只有那些“体制内”的,具体说来,党政军群机关、事业单位、大中型国企退休人员,最好还稍微有点儿职务和级别的,才能被派出所相中。
        无论是先前在二中任教时,还是近年退休后,因其职业身份,罗小满在社区内知名度一直挺高,且具有一定威望,认识不认识的,谁见了都尊称一声“罗主任”,至少也是个“罗老师”。此外,与性格冷僻甚至古怪的丈夫不同,罗小满始终是个开朗好动的活跃分子,从学校到街道,各种大大小小集体活动,一般都少不了她。人缘好,自来熟,组织能力又很强,总而言之,当这个“信息员”确实很合适……
        但实事求是地讲,自从“走马上任”,罗小满并未提供过太多有价值的信息。按照事先约定,她每天都要和派出所小邵通一次电话,每周见一次面,遇紧急情况还可临时联络。有时小邵问,有时罗小满说,内容无非是近来这一片儿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谁家出现了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等,都是些鸡毛蒜皮,似乎说不说两可。小邵倒是很认真,每次都详详细细地将罗小满提供的情况录入面前的电脑,据说有个专门的系统,只是从没让她看过。
        好在五湖街道一直很太平,否则罗小满真要“邑有流亡愧俸钱”了。要知道,同那些基本义务,充其量逢年过节分点儿烂苹果臭带鱼,仨瓜俩枣协管员不同,这个所谓“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可是有待遇的,以罗小满为例,虽然刚“入行”没多久,每月按时发放的津贴,已经差不多与她辛苦半辈子换来的退休金相当,听小邵嘀咕,今后每年都会按比例上涨。
        为了对得起这份不低的计划外收入,罗小满“工作态度”还是挺认真的。反正退了休也没什么事儿干,整日介无非走东家、串西家,有意无意打听各种派出所那边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先记在脑子里,回家后誊录在本子上,形成条理后再向小邵汇报。可尽管如此,罗小满还是觉得,就自己搜集来的这些“情报”,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换钱的。
        先前当老师时,罗小满常教育学生们,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给你好处,横财飞来时,后面跟着的,八成就是板儿砖。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扪心自问,罗小满是这么说的,也是,基本也是这么做的,活着不容易,图的就是个踏实。
        可这一次,她有些犹豫了。按理,“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怎么着都算是给公家办事,待遇也不是自己主动伸手要的,据小邵说,像她这种情况,整个四海市至少有几千人,本不该心虚。可不知为什么,罗小满还是总感觉不踏实,面对那些依然一口一个“罗主任”、“罗老师”的街里街坊时,底气也越来越不足,有时甚至不敢看人家一如既往真诚信赖的眼睛,像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亏心事,且随时可能惹上麻烦似的。
        究竟亏不亏心,为什么亏心,罗小满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可“麻烦”,却真的来了……
        周六下午五点,罗小满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套新买的衣服,对着镜子暗笑,弄得跟自己相亲似的,把家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安排好,等着杨白苹来接。离半点还有十分钟,门铃响起,不是说好打电话么,还跑一趟。拎上包,踩上鞋,笑盈盈开门,却发现是轻易不直接到家里来的小邵,后面还跟着一位。
        罗小满对警衔没什么研究,但也知道肩上的杠和花越多级别越高,按照这个标准,新来的陌生面孔应该是个不算小的官儿。果然,经小邵介绍,青山区公安分局政治处的领导,和自己先前一样,也是“主任”,姓夏。
        罗小满本能地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夏主任倒是很热情,也没什么架子,先是对罗小满一通表扬和肯定。都是官话,无非说她担任“信息员”以来工作勤恳,提供的情况也很重要,为维护当地社会稳定繁荣做出了贡献,不愧人民教师出身,是大家的表率,代表分局对她表示感谢,并鼓励其再接再厉。
        好歹,罗小满也是当过中学教导主任的人,爱人又是公务员,心里明镜,除了“再接再厉”四个字可能有点儿信息量外,其它的种种,和自己提供给小邵的那些“信息”一样,全都可有可无。
        云苫雾罩一番,夏主任慢慢切入正题,主动向罗小满询问,是否了解曾飞鸥和杨坤的情况……
        夏主任所说的这二位,是两口子,与罗小满同为青山二中老师,住得也近,楼挨楼抬脚就到。说起来,两家还真挺有缘,几年以前,时任教导主任的曾飞鸥调任校党总支,继任者就是罗小满,至于杨坤,和她曾经也在二中任教的爱人,一头一尾,当过同一个纪念班的班主任。
        和罗小满一样,二人现在也已退休在家。曾飞鸥原本还不到年龄,因杨坤身体一直不大好,有了春秋,情景每况愈下,为照顾老伴儿,按规定还能在总支副书记任上再待几年的曾飞鸥,主动向区教育局打了个报告,算是提前内退。
        就算夏主任不挑明,罗小满心里也清楚,所谓“曾飞鸥和杨坤的情况”,其实是个偏义复指。他所感兴趣的,于公于私,都不会是病病歪歪的杨坤,只可能是曾飞鸥。
        青山二中的人都知道,从年轻时起,曾飞鸥就挺有侠义气质,凡事好较个真。“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遇到委屈,甭管是谁,找他准没错,肯定比自己的事儿还上心。
    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照理,上了年纪,应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沉不住气,反倒容易胆小怕事。可曾飞鸥却是个老而弥坚的例外,随着年龄增长,打抱不平的范围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和部分志同道合“江湖”朋友,成立了民间公益维权组织。名字罗小满记不得了,本事似乎挺大,没有明确的“经营范围”,什么都管且分文不取,农民工拖欠工资,升学名额让人顶了,潜规则、索贿、强拆、执法不公等等,来者不拒。
        为此,曾飞鸥还专门考了个律师执照,帮弱势群体打官司,尤其是退休之后,披星戴月,倒比先前上班还忙。前段时间,“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厂区附近居民,因爆炸污染问题包围市委大院,挑头的就是他。
        不管同事朋友,还是街坊邻居,提起曾飞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但反过来,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接到过威胁电话,门上被泼过漆,走夜路时甚至不明身份暗算过。为此,不用说杨坤,就连罗小满两姓旁人,都多次劝过他,图什么啊,曾飞鸥却总是嘿嘿一笑,活着,就得折腾着。这么多年,杨坤也习惯了,除叹气之外,只能对曾飞鸥,也似乎是对自己说一句,等闯了大祸,有你哭的时候。
        罗小满不知道杨坤所说的大祸具体指什么,当然,这是在夏主任找她谈话之前……
        其实,曾飞鸥的大名,老早就在“有关部门”挂了号。起初,官方对他还是比较宽容的,说不上支持,可也说不上反对,那个不可能在民政部门注册的“山寨”维权组织,不也还堂而皇之,街道办旁一间破门脸房挂着牌呢么。
        可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找曾飞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业务”越来越忙,所得罪的人或势力,级别也越来越高,能量也越来越大,背景也越来越深。他又不知进退收敛,真应了杨坤的话,这一次,终于踩到了不该踩的尾巴上……
        夏主任讲话很艺术,但用意是很明确的,希望借助罗小满这条“内线”,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曾飞鸥不为人知的底细。说得再直接点儿,最好能挖出他可供指摘的把柄,好歹法治社会,尽管“有中国特色”,毕竟不是斯大林时代,看谁不顺眼,一个电话,“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马上让他永远消失,大面儿上得能过得去。
        对于这个从一开始就被罗小满解读为“麻烦”的要求,实事求是地讲,她始终怀着抵触,甚至有些反感心理。虽然是“生在红旗下、长在党怀里”的一代人,见惯了不害人就得等着让别人害那一套,可做人总还是不能太冷血,帮派出所收集点儿不痛不痒的信息,为安定团结做些防患于未然的贡献也罢了,真让她当无间道,的确没那份天赋和狠心。
        当面回绝夏主任,肯定是自找不痛快,也不符合她在事业单位混了半辈子的身份和历练,到了这会儿,再打退堂鼓,吃后悔药肯定来不及了。但阳奉之后不代表不能阴违,像以往一样,罗小满将夏主任交代的“任务”,一五一十记在那个小本子上,尽力而为。可在心里,她却完全是另一番打算,这种事,尽不尽力,尽几分力,只有自己清楚。狄德罗不是说过么,你可以要求我寻找真理,却不能要求我找到真理,自己就是个半路出家的业余“信息员”,完不成任务,还真能扭送军事法庭不成?
        可令罗小满颇感意外的是,自从与夏主任谈完话,她的生活便被彻底搅乱了。与先前刚和派出所接上头时不同,这一次发生变化的,不是心理,而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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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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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8 16: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3.苦心香叶

        罗小满的爱人,名叫长卫,在四海市纪委工作,曾经做过某纪检监察室主任。近来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离开一线岗位,保留级别,改任副调研员。
        “长”这个姓,似乎有些特殊,最起码很少有人姓。别人姓不姓不知道,反正长卫不姓,他姓单,原名单长卫。单长卫,是不是听着有点儿耳熟?没错,现任四海市委书记单羽的父亲,原河山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叫单长卫,同名同姓。汉语音节短,同音字多,但他们却一个字都不差,巧得很。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巧得很”,因缘际会,改变了曾经的单长卫,现在的长卫,副调研员长卫的命运。改变了副调研员长卫,原本应该波澜不惊,原本不应该是副调研员,也不应该是长卫的命运……
        事情要从大约三十年以前说起,那时候,长卫还很年轻,姓字名谁也依然“领土完整”。老家江苏农村,80年代初考入四海大学,学的是师范,分配到青山二中教书,主科语文,同时担任初中班主任。
        青山二中是所老校,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个多世纪以前。与现如今那些乱认祖宗,堂堂一介高等学府,非要七拐八拐弄个养婴堂当神主的“非历史虚无主义者”不同,青山二中校史沿革,不仅可考而且过硬,呱呱坠地就是所正牌中学。当然,清末民初那会儿还不像解放后,什么都要“三十六体”,原名“竞天中等学堂”,和当时很多救亡图存主题的校名一样,取“物竞天择”之意。
        名字起得挺潮涌侧漏,但无论当初的“竞天学堂”,还是后来的青山二中,从软硬件到内外功,都很一般,四海市内根本排不上号。即使在青山区,虽因虚长几岁,顶着千年老二光环,一直只能算二类校,“耻居王后”、“愧在卢前”,同那些资历相当,甚至远不如自己的老牌省、市、区级重点,完全没法举案齐眉。
        俗谚所谓皇帝还有两门子穷亲戚,重不重点,名不名牌,都是相对的,或者说,只是个概率事件。梧桐树保不齐“苦心岂免容蝼蚁”,鸡窝里偶尔也“香叶终经宿鸾凤”,这都难说的事儿。尤其是青山二中这种成了精的千年狐狸,百余届花名册,真铁了心细细数来,谁也不敢保证挖不出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果不其然,量变积累成质变,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也就是单长卫来此任教不久。比上不足比下也够呛的青山二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校长,忽然接到市教工委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告诉他,现任省委常委、省顾问委员会实际主持工作的第一副主任蒋书存同志,不日将赴本市调研并指导工作,其间,很可能造访青山二中。
        若不是校长手快,刚调整度数的瓶子底眼镜肯定又要重新配了。哆里哆嗦挂掉电话,半晌才理清思路,这位先前只能在电视上瞻仰、文件中神交的封疆大吏,早年居然曾就读于自己治下的青山二中……
        蒋书存可以算是四海人,也可以不算,他所出身的那爿“生长明妃尚有村”,位于过江县大山深处。而夹在四海与相邻周原市之间的过江,时而“朝秦”,时而“暮楚”,像擅长改道的母亲黄河一样,多次变更归属,即使在同一朝代内,也常常骑墙,一会儿归四海,一会儿归周原,自古就不是任何人的“神圣”、“毫无争议”。明清两代河山官场上,过江县一直是块烫手山芋,谁也不愿到那个瘦驴硬屎山窝窝里任职,穷不说,负担还重,冬冰夏炭、四时八节“生辰纲”,永远得加倍,一份送四海府,一份送周原府,哪边都不敢得罪。
        当然,对于蒋书存来说,这并没什么困扰,作为老一辈革命家的他,自幼心怀天下,且很早就“一去紫台连朔漠”,离家投身革命,并不十分在意“埋骨何须桑梓地”……
        中了头彩的青山二中,在档案室故纸堆中一通忙活,终于“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蒋书存与本校结缘,还要追溯到20年代。竞天学堂猴年马月学生档案中,真有一个“蒋晋襄”赫然在列,据史志办的人讲,那正是蒋书存参加革命前的本名。
        除物证外,人证也不能少,经多方寻访,在四海市犄角旮旯里,搜罗到了若干理论上应与当年的蒋晋襄,同届甚至同班的老同学。之所以说“理论上”,因为无论默默无闻如蒋晋襄,还是飞黄腾达如蒋书存,这些人一点儿印象没有,不是阿尔海默茨那种,真不记得,或者说真没什么值得记得的。唯独一个看起来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的老太太,起初也退避三舍,经市委办工作人员耐心启发引诱,好歹说了些有价值的东西:
        当年的蒋晋襄,学习成绩一般,很一般那种一般,心气却很高,说眼大肚子小都便宜,介乎于缺乏自知之明和不知天高地厚之间。刚开始时,蒋晋襄的理想似乎和万骨枯没什么关系,停留在比较常见的唯有读书高阶段,从乡下来到四海,四处投考名校,没遇上“识货”的,只能屈就竞天学堂。对此,恰同学少年的蒋晋襄着实不服气,入学头一天,先生让大家自我绍介绍介,蒋晋襄除来将通名外什么也没说,只撂下一句话:“今天,我并不以竞天学堂为荣,但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
        至于在校期间的表现,以及后来因何半途退学并投身革命,老太太没说,前者像是实在没什么具体事例,后者则似乎另有隐情。市委办负责此事的那位科长,是从老太太明显略带鄙夷的神情中,猜测端详出来的,并未细问,不是不好奇,而是多年官场直觉告诉他,真打破砂锅出来,应该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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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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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9 16:27:19 | 显示全部楼层
    4.技术马屁

        想当初,单长卫刚被分配到青山二中时,作为晚辈的他,向同办公室一位年高德劭老教师取经。老教师笑了笑,反问他:一个班里那么多学生,应该对谁宽宏、对谁严厉?
        那个时代还信奉严师高徒、棍棒孝子,单长卫说该对优等生严厉,老教师摇头,过犹不及,这些优等生,将来可能会成为科学家,管得太死影响想象力。单长卫转而说,那就对次一等的学生严格些,老教师还是摇头,这些学生将来虽做不得大事,保不齐会像你我一样,学师范、当孩子王,回校任教成为同事,关系不好处啊。单长卫无法,只得说对差生总该严厉点儿吧,老教师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差生学习虽然不灵,有朝一日下海经商发达了,学校还指望他们赞助呢。单长卫哭笑不得,那就只剩下些考试作弊、违反校规校纪的害群之马了,对他们下重手总没错。老教师大惊失色,这还了得,你不知道这伙人将来是要当大官的,惹毛了他们,咱还混不混了?
        单长卫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玩笑,但没过多久,蒋书存的衣锦还乡,就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80年代初,至十年后退出政治舞台,是蒋书存最春风得意的一个时期,真不负“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的挥斥方遒。中国人民说话,向来是算数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蒋书存,每年都回会老家过江住上一阵子,年少时混迹的四海市,也是常来又常往,于是才有了这次点名的青山二中之行,就算是还愿吧。
        对“荒居旧业贫”、“故园芜已平”的二中来说,这么一大块香荤至尊洋馅饼,从省城福无双降,又刚好砸到自己头上,喜出望外之余,当然要做足准备。
        精心打造的盛大欢迎仪式和全校大会,虽因蒋书存要求临时取消,但那张从潮湿腐臭又虫鼠横行的档案室里淘换出来,加急专程赴北京荣宝斋请专家装裱好的陈年学生档案,作为母校见礼,在一片如超新星爆发般闪光灯簇拥下,交到曾经的蒋晋襄、今天的蒋书存手中时,后者还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至于眼中闪烁的泪光,究竟是幻视还是错觉,史学家们有争议,但已无伤大雅。
        除此之外,四海市及青山区教育局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干脆将反正也没什么品牌无形资产的二中,直接改名为“蒋书存中学”或“书存中学”。动议被来打前站的省委办公厅主任一票否决,早在西柏坡时,党中央就规定过,不搞苏联那套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建国前牺牲的除外,比如尚志市、左权县、刘胡兰镇之类。书存同志还不打算这么快就去找他们凑一桌麻将,拍马屁是技术活,一蹶子尥你个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市区两级教育局总结经验,纪念学校看来还是算了,但在青山二中内部搞个纪念班似乎刚好擦边盗垒。不直接用蒋书存的名字,就取他当年那句“今天,我并不以竞天学堂为荣,但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的豪言壮语,取名“为荣班”,既解痒,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对此,办公厅主任没表示异议,蒋书存本人似乎也很满意,亲自为“为荣班”揭牌,还即兴发表了一通演讲。以自己在竞天学堂悬梁刺股、凿壁萤烛,又心系国家民族前途,革命学习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切身经历勉励同学们,尽管他说的这些,和先前老同学们的回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参观座谈已毕,兴致盎然的蒋书存,主动提议同大家合影留念,并逐一与陪同人员握手,主要是省市区各级教育主管部门,以及没能完全联宗成功,但也心满意足的青山二中校级领导,最后,轮到了角落里的单长卫。按理说,刚参加工作不久,即使在校内都没有任何行政职务的他,是排不上号的,但事出凑巧,被改名为“为荣班”的那个班,刚好由他担任班主任,这才搭上末班车。顺便说一句,二中“为荣班”,一直存在到单羽调任四海市委书记前夕,最后一位班主任,正是曾飞鸥的爱人杨坤……
        这些小鱼小虾,蒋书存当然是不可能,也没有兴趣认识的,所以握手前需要一一自我介绍,就像当年,蒋晋襄入读竞天学堂第一天时那样。尽管都是些关起门来,一亩三分地上称孤道寡的这个长、那个长,但跟蒋书存比起来无非萤火之于日月,故后者大都只是礼节性地笑笑,略微执子之手就下一个了。可当貌不惊人,又没任何像样头衔的单长卫,报出自己名字,原本走马观碑的蒋书存,突然站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
        单羽的父亲,也就是另一个单长卫,时任省委常委、省会中州市委书记,而他与蒋书存,是河山官场一对势不两立的政敌。当然,这一层关系,只在高层内部掌握,对外,永远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否则青山二中打死也不敢让他当这第一任“为荣班”班主任。
        蒋书存怪异的表情不过持续了零点几秒钟,很快恢复常态,拍拍面前这位单长卫,连称失敬失敬,还叫了声即使面对另一位单长卫本人时,都不会叫的“单书记”,不知道您也下来微服了,还易了容,作为半个地主,未能远迎,当面恕罪。
        众人会意,都笑了,也包括睽睽之下,闹了个大红脸的单长卫自己。据他本人事后回忆,虽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三十年前那天,蒋书存最终离开青山二中时,自己还是隐约心惊肉跳了一下的。校门口,蒋书存将头低过众人争相伸来的手,俯身上车,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人群,又一次望向远处的单长卫。
        这回的目光并不怪异,而是一种只属于高级别政治人物的凶狠,稍纵即逝,却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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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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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16:40:15 | 显示全部楼层
    5.甘苦

        蒋书存和单长卫,同为高官的单长卫,相识很早,早在上世纪30年代初的“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有交集。同为河山省出身的二人,一个搞兵运,一个搞农运,都是省中北部山区,红色根据地的主要缔造者,蒋书存有军事天分,单长卫则不到二十岁,就当上了苏区地方负责人,曾被某伟人戏称为“娃娃主席”……
        人们常说“同甘共苦”,可事实上,真能同时做到二者的,少之又少。善始而不能善终的朋友,无非两类,或能同甘却不能共苦,或能共苦却不能同甘。
        前者很常见,也就是所谓的酒肉朋友,吃吃喝喝每次都少不了,真有难处求到他,马上满肚子牙疼。但与此同时,还有那么一类人,筚路蓝缕时同舟共济,不抛弃不放弃,算得上久经考验,可有朝一日富贵安稳了,反倒无法相容。这种人真撕破脸往往更可怕,酒肉朋友掰了,最多老死不相往来,后者一旦势成水火,不闹到你死我活不算完。
        很遗憾,蒋书存和单长卫就属于这种情况。血雨腥风的革命时代,虽然一个玩儿枪一个玩儿笔,但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当中,一直有商有量有谦有让,30年代中期革命进入低潮,其中一个还救过另一个的命。可建国以后,卸下疲惫的倥偬戎装,走上建设新国家领导岗位的二人,渐行渐远,翻脸不认人,全不念用鲜血浇筑的战斗友谊……
        作为革命家的单长卫,读的书不比蒋书存多,却天生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呆气,虽经多年铁血淬炼,始终没有褪尽,进入和平时期后尤为明显。比较而言,一直穿行在枪林弹雨第一线的蒋书存,尽管多年与大字不识傻大兵为伍,对政治,或者说官场上的小九九无师自通。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权势术内儒外法,虽说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但回过头看,总还是他整别人的时候多,被别人整的时候少。
        进入新时期,先后恢复工作并出任省内高级别领导职务的二人,矛盾愈演愈烈,尤其是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经济改革不断深入,旧体制深层矛盾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究竟该不该将改革进一步引入政治领域,设计者掌舵人们,不再铁板一块。改革阵营渐渐分裂,观点相对保守的“元老派”,与主张行百步者半九十的“少壮派”开始形成,矛盾日益公开化。
        若从纯年龄角度看,蒋书存和单长卫相差无几,但在当时,二人却分属两大阵营,从理论到实践,从磕磕绊绊到难以调和……
        几年以后,摊牌的时候到了。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歌词虽然只有两段,但事实上,在那之间,还有另一个春天……
        一如春天注定会过去,那场即使在全国范围内,都颇具影响力的政治风暴,最终落下了帷幕,笑到最后的是元老们。具体到蒋书存,自始至终都是这一派的得力闯将,算是为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奏出了个虎头豹尾的华彩乐章。与此同时,少壮派损失惨重,手握实权的几位急先锋,纷纷马失前蹄,有的身陷囹圄,至少也是黯然谢幕。
        至于单长卫,一年前已由中州市委书记,转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当时还没有书记兼任人大主任的惯例)。刚刚过去的政治风暴中,单长卫虽不像年轻人那样冲在最前头,但倾向明显,不说激进亦相距无几。秋后,元老们对少壮派拉清单,他亦多次挺身而出,能保则保,实在保不住就有罪辩护。
        而这一切,将他和蒋书存由来已久的矛盾,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公开拍案而起,用马克思的话说,撕下了最后一点含情脉脉的面纱。蒋书存当然希望,借此机会置单长卫于死地,二人都是央管干部,任免权不在省里,考虑到单长卫的资历和威望,也没什么太出格表现,下不为例吧。
        蒋书存一百一地不满,年前单长卫当选人大主任时,就一肚子闺怨,凭什么自己一早撮到顾委,他姓单的何德何能,占着中州市委书记够不够不算,临退居二线,还弄了个正职,虽然都是养老院,这招子可比顾而不问亮多了。量小非君子,这些咱都忍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大是大非,左右最后一锤子买卖,要是再没个像样的说法,我姓你那姓……
        那段时间,蒋书存赌气称病,回到老家过江县,一住小一个月,一面遥控省城动态,一面盘算下一步计划。
        每次蒋书存回过江,都是当地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除县级班子几乎将办公地点挪到修葺一新老宅外当门神外,周原、四海两市领导也没闲着,有事没事早请示晚汇报。蒋书存懒得搭理他们,但也不好过于拒人千里,隔三差五,该见见还是得见见,尤其是四海那位姓年的副市长,牛皮糖一样,差不多长在了过江。
        有那么一回,蒋书存实在拗不过,借一次外出踏青散心的机会,将他叫来,有什么衷肠赶紧诉。
        这位年副市长,算是与蒋书存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青山二中之行,时任四海市教工委主任的他,忙前忙后,跳得比谁都欢,“书存中学”以及后来那个“为荣班”,就是人家的主意。从主任到副市长,一有机会总要试图牵上蒋书存这根线,翻过来调过去倒腾“为荣班”那点儿破事,秘书起初还选择性地向蒋书存汇报,后来也烦了,送来的报告,有时连卷宗都不建就字纸篓拉倒……
        “从这个学期开始,青山二中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都由‘为荣班’同学进行国旗下演讲,以您当年求学时的一系列事迹为主题…… ”
        “哪有那么多事迹可讲?”蒋书存背着手走在前面。
        “当然有,”年副市长天生腿短,追上戎马半生,且老骥伏枥的蒋书存,并保持合适距离及角度还真不容易:“都是由教工委、市局宣传处的秀才们编…… 编…… 编辑整理的,”他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我都亲自把过关。”
        蒋书存没说话。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打算搞一个宣讲团,先到全市各中小学,然后逐步推广…… ”
        “这就不必了吧。”
        “很有必要,很有必要,榜样力量、革命传统,什么时候也不能丢,”年副市长将撒完汗和口水的手帕塞进上衣口袋:“我们还准备出版一本书,从去年开始,市里拨出专款,全市中小学生,人手两本书,一本《雷锋日记》,一本《赖宁的故事》,今后,还要加上您这本…… ”
        蒋书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险些追尾的年副市长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惶恐不安地看着蒋书存。
        “我记得…… 那个‘为荣班’…… ‘为荣班’的班主任…… ”
        看来不是将蒋书存和两位烈士并列的事儿,在有氧运动与无氧运动之间反复辛苦切换的年副市长总算松了口气。
        “好像…… 好像也叫单长卫,对么?”
        “对,他是第一任班主任,和省人大单主任重名,您当时不还…… ”
        蒋书存看着远方,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慢慢爬上嘴角:“这个单长卫,现在还在‘为荣班’么?”
        “好像…… 好像调到区教育局了吧…… 您…… 您有什么…… ”年副市长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却发现蒋书存已经快步走远:“指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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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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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16:40:43 | 显示全部楼层
    6.六耳猕猴

        原本打算在三尺讲台上吃一辈子粉笔灰的单长卫,多少沾了些当过“为荣班”班主任,首任班主任的光,先是成为青山二中语文教研室主任,又从本校调到区教育局中教科,几个月前提拔为副科长,正式人民公仆。
        说是科长,其实就是个股级,兵头将尾都勉强,小得不能再小的从九品下,甚至品外芝麻官。可令所有人,尤其是单长卫本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他这个小小的副股级,转瞬之间,居然成了全省知名度最高的干部……
        那是个星期一,和以往一样,单长卫不到八点就到了班。
        自从调到局里工作,无论先前跑腿,还是后来当上副科长,他一直是这样,先于同事们至少半小时来到办公室,扫扫地,洒洒水,浇浇花,擦擦桌子,换换暖壶。倒不是为了积极表现或讨好谁,习惯是在二中当班主任时就养成的,那时起得还早些,头七点就要到教室监督同学们早自习,赶上带毕业班,“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更不必说。
        一般来讲,每天单长卫来到区教育局上班时,大楼里基本还空空如也,只有清洁工等少数后勤人员比他更早。可这一天,刚一走进中教科所在的二层,单长卫就觉得有些反常,虽然楼道还一样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但中教科那间办公室门前,却投出走廊里唯一一道亮光。显然,门是开着的,里面隐隐传来细碎的交谈声,人似乎还不少。
        探头探脑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屋里确实挺热闹,区教育局正副局长,中教科科长,保卫科科长,还有一个眼熟的,几个不认识的,坐了满满一屋子。看见单长卫来了,三三两两低头私语的众人立即停止谈话,原本就很凝重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局长率先站起身,将他让进来,同时关上门。
        “就是他么?”说话的是个穿制服的人,坐在原本属于单长卫的位置上,抽屉和柜子似乎被翻过,乱七八糟堆了一桌子。
        局长点点头,指指那位刚才看着眼熟的:“这是年副市长。”
        单长卫懵懵懂懂地半鞠了个躬,年副市长则未作任何表示。
        “这几位,是省公安厅的同志,”局长没有介绍职务,虽然刚刚换装“89式”警服,但还未实行警衔制,直观上也看不出什么。
        “好,”说话的依然是坐在单长卫位置上的那位,似乎是穿制服当中领头的:“我们想单独和他谈谈…… ”
        谈了什么,单长卫已经不记得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谈。事实上,自从那天早晨来到局里上班,直至跳过拘留所、看守所阶段,直接被带到位于周原市的那座闻名遐迩,专门用来关押省内高级别涉案人员的“汉陵监狱”,以及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处于一种近乎于失忆的状态。数月之后,才渐渐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作为政治风向标的省委机关报《河山日报》,头版显要位置,连续一周刊发系列评论员文章,总标题很醒目——《如果单长卫这样的人不是反革命,谁是?》
        文中指称,单长卫身为党员干部,指导思想动摇,消极对待四项基本原则,成为资产阶级自由化逆流的俘虏。在刚刚过去那场旨在颠覆党的领导、颠覆社会主义道路、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政治风潮中,单长卫虽然并未直接参与,却躲在角落里扇阴风点鬼火,造谣策反,蛊惑人心,错误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重大且不可挽回的影响。
        风波平息后,上级组织出于爱护干部的考虑,坚持我党历来治病救人、既往不咎原则,并未直接追究单长卫的责任,而是采取了帮助挽救的方法。但他却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恩将仇报、变本加厉,继续鼓动串联,妄图复辟。文章最后总结道,对于单长卫这种无可救药之徒,如果再一味姑息、养虎为患,势必造成更大的损失和混乱,就是对党的犯罪、对人民的犯罪、对社会主义事业的犯罪……
        单长卫被从青山区教育局带走时,还留着印刷机热度和油墨香的《河山日报》,也准时送到了全省各级干部面前。刚刚拿到报纸时,大家也是吓了一跳,原以为已经“客去波平槛,蝉休露满枝”,不想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连人大单主任也被卷了进去。直到心惊肉跳地读完这篇近乎于谩骂的檄文,才在最后一行括号里得知,原来,此“单长卫”,并非彼“单长卫”,文中声讨的,不是那位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单长卫,而是四海市青山区教育局,一位谁都没听说过的中教科副科长单长卫。
        起初,大家哭笑不得,甚至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小小一个股级干部,就算真像文中所说的那样十恶不赦,毕竟蚍蜉撼树,怎么可能“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重大且不可挽回的影响”?河山省数百万党员,几十万领导干部,哪天不得发生几件不惊天也要动地的大事,要是连这点儿马勺锅沿都要上《河山日报》头版,怕是把全省变成沙漠也罄竹难书。
        可没过多久,众人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儿。表面上看,这篇文章是在拿四海市那个可怜的单副科长游街示众,打翻在地,踏上一万脚,经常踏,反复踏,只有少数人踏还不行,要让全省,乃至全国的党员干部、革命群众都来踏。但其实质,显然是冲着另一个单长卫来的,文章是谁策划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可意图是明显的,就是要向整个河山官场传递一个信号,事情还没完,某些人不会善罢。
        换一个角度说,这也是在逼着大家表态,是跟那个“成为资产阶级自由化逆流的俘虏”、“错误是严重的、影响是恶劣的”的“单长卫”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回头是岸、立地成佛?是“恩将仇报”、“变本加厉”、“妄图复辟”,还是向“旨在颠覆党的领导、颠覆社会主义道路、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人宣战?
        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的十年,可能是河山省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政治氛围最宽松的一段时间,从官场到民间,始终被一种昂扬向上、积极改革、冲破束缚、解放思想的情绪所笼罩,直到…… 当年的那批干部,无论年龄大小,都是从“极左”年代过来的,嗅觉敏感得有如惊弓之鸟,习惯了站队、清算那一套,面对不期而至的重大转折,茫然之余,更多的是惊慌。回头想想自己过去十年做过的事、讲过的话,谁敢拍着胸脯说一点儿“毛病”挑不出来,有这么个表忠心的机会,能不争先恐后跳出来么?
        于是乎,一时之间,“单长卫”这三个字,成为整个河山官场上点击率最高的热词。大会小会,谈得最多的是他,大报小报,写得最多的也是他。“单长卫”成了一种现象,更成了一个代名词,背离四项基本原则、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代名词。
        开始时,人们似乎还担心产生“歧义”和“误会”,提到“单长卫”,都要加上“四海市教育系统干部”或“四海市干部”的头衔,以和省人大那位区分开。发展到后来,头衔变得越来越简练,直至彻底省免,也更或者,随着“入戏”越来越深,大家已经渐渐分不清楚,自己谈论的、批判的、喊打的,究竟是哪个“单长卫”,而这,正是某些人所期望的……
        一个月以后,这场闹剧落下帷幕,“单长卫”也有了最终的归宿:
        “汉陵监狱”里,原本对政治一无所知的那位,几乎未经任何审理程序,直接以书面方式被告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那时刑法还没有大修)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剥夺政治权利六年。
        至于省人大常委会的单主任,被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折磨了近一个月,甚至还要在有关会议上“自己”批斗“自己”,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后主动向省委、省人大递交报告,辞去一切本兼职务,彻底告别政治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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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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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30 16:40:58 | 显示全部楼层
    7.生进中南海死入八宝山

        位于周原市的“汉陵监狱”,始建于上世纪50年代,因临近某西汉诸侯王,传说中的某西汉诸侯王陵寝得名……
        建国初期,根据《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及其附属文件的有关规定精神,作为经济大省的河山,与苏联库尔斯克州结为友好省份,由后者实施对口援建。史称“五零五六工程”,“五零”为纪念《条约》签订的1950年,“五六”指援建项目总数为五十六个。然而,据文史学家考证,这个工程,在苏联的档案中并不叫“五零五六”,而叫“五零五七”,仔细对照后发现,差的那一个,就是作为秘密项目的“汉陵监狱”。
        这所监狱建造的初衷,主要是为了关押解放战争时期在战场上俘获的某些中高级别国军将领,从国民政府手里接管的部分“日伪汉奸”,以及“镇反”过程中逮捕等待宣判或服刑的重要土匪头子、恶霸、土豪劣绅等。当时,河山省内大大小小的监狱虽然不少,但要么条件太差,要么设施陈旧安全堪忧,要么规模有限施展不开,总之都不符合被关押者的身份,和我党一直以来坚持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这才下决心,在那个百废待兴的特殊时期,挤出有限的预算及援建份额,打造这个至今都略显神秘的特殊机构……
        汉陵监狱的特殊,体现在方方面面。
        据说,它并不隶属于省监狱局管理,也不受司法厅控制,甚至根本就不在公检法系统,而是由省委直接领导。河山省及下属地市辖区内,能称作“监狱”的,有差不多二十个,狱长和政委一般都是处级干部,一级警督,至多三级警监衔。但在“汉陵”,自首任监狱长开始,一直都是副局级,且直接由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兼任政委。
        通常来讲,监狱中管教人员和服刑人员的比例,大都在一比五到一比十之间,超过一比十甚至十五,很难保证万全,低于一比五,又有些浪费资源。可在汉陵监狱,这个比例却要反过来,各个历史时期略有不同,但这里的管理者,始终比被管理者多得多,五比一甚至十比一,要是连后勤都算上,有时,甚至平均三四十人才合得上一个犯人。此外,“汉陵”的工作人员中,除外围两个武警中队外,基本没有穿制服的,即使那些编制在公安系统的也不例外。
        从早期“改造反革命”,到历次政治运动,及后来“拨乱反正”中落马的政治人物,直至近年“打虎拍蝇”,能被关押,长期或暂时关押在汉陵监狱的,至少也是地市或厅局一级干部……
        在中国,地名和身份常常是具有关联性的。原国务院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主任蒋洁敏,当初在青海任职时,有一次喝大了,酒桌上放出豪言壮语,说自己这辈子的理想,归纳起来就是两句话,“生进中南海”、“死入八宝山”,成为官场上流行甚广的段子。当然,这两个目标后来都没实现,“美谈”变成笑谈。
        汉陵监狱也是这样,大门朝哪边开并不重要,可没权没势,你还真就进不来。几年以前,省发改委一位副主任因贪腐落马,宣判后,被安排到“河山一监”服刑。办案人员后来回忆,这位横惯了的副主任,曾为此大吵大闹,甚至以绝食相威胁,倒不是对刑期或判决结果不满,而是觉得在“一监”服刑“掉价”。虽然只是个副手,但人家任职的发改委,素有“小省政府”之称,又身为省委候补委员,于情于理,该进“汉陵”的。
        无独有偶,上世纪90年代末,某放眼全国都颇具名气的河山籍演员,因偷漏税被捕,刑满后专门写了本书,“揭秘”自己在汉陵监狱中的生活状态。可没过多久,省司法厅一位主管官员,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以该演员的身份,根本没资格关押在“汉陵”,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借此自我炒作,一时成为关注程度极高的口水官司……
        与他们比起来,单长卫显然是个另类,大大的另类。论职务,他只是区局副科长,论名气,要不是因为《河山日报》上张冠李戴、李代桃僵的评论员文章,以及之后“真理问题大讨论”,即使干了再惊天动地的事情,怕是也不会有几个人认识他。
        可就是这位单长卫,自那个星期一早晨,被从青山区教育局带走,直至五年之后(因狱中表现良好,两次获得减刑),出狱并改名“长卫”,没托关系没走后门,却始终未曾离开汉陵监狱一步。毫不夸张地说,只要有人愿意考证,他绝对打破,并将长期甚至永远保持着,该监狱有史以来不止一项记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悠悠怆然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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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3 16:27:29 | 显示全部楼层
    8.俭与奢

        三十年前罗小满,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性格又好,属于比较招人的那种类型。
        从读书到工作,从校园到社会,明里暗里喜欢她,乃至于软磨硬泡表白过的,着实不在少数。“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最终,罗小满选择了单长卫。
        在当时,这个选择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也算个不错的“经济适用型”,但在以罗小满为中心的生态环境中,来自农村,前途渺茫,虽杂学旁收,可毕竟起点不高的单长卫,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核心科技”,模样更是一般。究竟靠什么打动了罗小满,至今,仍是青山二中“明宫三大”、“清宫四大”,疑案之一……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在罗小满印象中,二人婚后初期的生活,即使不算美满,至少也是个和谐。单长卫老实人,加之面对行情明显高于自己的罗小满,原就矮了半头,作风踏实,谦让有加,从不乱说乱动。
        更为重要的是,尽管看起来瘦小枯干,细皮嫩肉得连个喉结都没有,可在“那方面”,无论装备水平还是训练强度,单长卫都是一等一的。虽然类别上属于“逆来顺受”的东方女性,但罗小满不说窃喜也算欣慰,学生们、同事们,每天早自习时看到的,大都是略显疲惫,却红光满面的她。
        可好景不长,短短两三年以后,刚调到区教育局,多少能夫贵妻荣些的单长卫,稀里糊涂卷入了和自己半毛钱,那时候钱值钱,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的高层斗争。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他,一夜之间成了现行反革命,关进汉陵监狱……
        刚开始时,罗小满还真有些不适应。倒不是工作方面,单长卫之所以会遭遇横祸,大家心里都有数,非但没有波及罗小满,在那个年副市长的亲自过问下,还给她调了级。顺便说一句,单长卫,改名长卫的单长卫,出狱后进入市纪委工作,据说也是蒋书存,在背后给安排的,只是不知,这种情况究竟该不该算仗义。
        主要是“那件事”,曾经沧海难为水,本质上,罗小满欲求并不很强,但近朱者赤,跟单长卫几番“摸爬滚打”下来,已经习惯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节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冷不丁来个釜底抽薪,任谁恐怕也受不了,索性没人趁虚而入。
        还好,没过多久,罗小满就找到了应对气候变化,或者应对应对气候变化的策略……
        先前,无论作为科任老师,还是当班主任,她都是个挺和蔼可亲的人,甚至让部分调皮捣蛋觉得可欺。自从单长卫进了“汉陵”,和同事亲友在一起时,还是一如既往春风般温暖,可一到讲台上,罗小满立即换了另一副面孔,动不动呵斥体罚。走廊里经常回响着她疾言厉色的叫喊声,就连班上最老实听话的学生,都胆战心惊地感觉到,罗老师变了。
        好在90年代初时,师道尊严那一套还吃得开,甚至在四海这种大中型城市,加之二中领导体恤有加,否则夜间常常被噩梦惊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定期小便失禁的学生家长找到学校那几次,她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同事们大都以为,罗小满一定是因为单长卫无端被冤,心里有气,才拿学生们出火,这话说对了一半,出火没错,有气却不尽然。
        罗小满的发飙,旁观者看来丝毫没有规律可言,成绩不好时骂,成绩好时也骂,犯了错误骂,没犯错误也骂,比伴君如伴虎还难琢磨。这些人显然是不明白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内因通过外因起作用的原理,罗小满发不发飙,不取决于学生的表现,完全是由情绪,甚至生理周期决定的。每当她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燥热,从丹田升起、下沉,无法宣泄,班上就该有人倒霉了,想出火,理由总是能找到的……
        那时候,罗小满整治学生们的办法有很多。其中最让她得意的拿手好戏,是让受罚学生双脚开立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将一本小册子,通常是年副市长说的那“人手三本书”——《雷锋日记》、《赖宁的故事》以及《蒋书存学生时代》——中的某一本,夹在大腿之间。双手侧平举,背向站在黑板前,头部后仰,直至能看到墙上悬挂的国旗。
        静态地看,这个姿势虽然诡异,但也不比广播操难多少,可若一扎就是一两节课,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每当看到学生们面色惨白,满脸虚汗,因酸楚而全身剧烈抖动,罗小满总能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烦躁一扫而光,运气好时,甚至能有种隐隐的悸动,从腹股间传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即使是单长卫刑满释放后也是一样……
        “汉陵”五年,不仅“单长卫”变成“长卫”,就连体貌特征,也发生了十分触目惊心的变化。虽然每周都能接到他写来的信,但同绝大多数监狱不同,除非有关方面特批,否则“汉陵”是没有探监制度的,换言之,直至出狱那天,在大门口接到单长卫,罗小满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了,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吃得太好的原因,比起先前瘦瘦小小的单长卫,如今的长卫,变得健壮了许多。而且不是虚胖,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脯,就连手指头,都比入狱前粗了不止一圈。印象中的单长卫,虽然不算英俊,一张典型南方脸却很素净,眉毛细细弯弯,从嘴唇到下巴,一根像样的胡子都找不到,家中从来不预备剃须刀。可面前的长卫,俨然已经是条“须如猬毛磔”好汉张飞,浓密的胡须打着卷,别说连鬓络腮,半副脸颊遮了起来,不仔细看,嘴唇在哪儿都找不到。
        听别人说,汉陵监狱的服刑人员,只要不抗拒改造,都是可以定期打电话到外面的。但一直积极顺从,否则也不可能两获减刑的单长卫,却始终都没有获得这项权利,写信、捎话、寄包裹、带东西都没问题,唯独电话不行。也就是说,除了五年来没见过面,单长卫的声音,罗小满也是那天才第一次听到。
        刚一开口,还真把她吓了一跳。原先的单长卫,共鸣腔虽不大,却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男中音音色,合唱队台柱子之一。可一朝成为“虬须虎眉仍大颡”的长卫,嗓音非但没有随着身材愈发低沉,反而变得又高又尖,尤其是笑的时候,像公鸡刚要引吭报晓,突然被人踩住脖子,发出一种“叽叽叽叽”的声响,乍听足以使人寒毛直竖……
        要不说咱人民政府会改造人呢,回家之后,罗小满进一步发现,从单长卫到长卫的变化,绝对是由内而外,脱胎换骨那种。形容一个人吃相难看时,人们常说你是不是刚放出来,食色性也,道理都一样。原先饭来张口,每次都还将罗小满折腾得半死不活,硬生生饿了五年,她一度真有些担忧自己的安危。
        可令罗小满大跌眼镜,甚至大失所望的是,比起自己熟悉的那个尽管干瘦、床上却有使不完蛮力的单长卫,在“汉陵”中养得膀大腰圆的长卫,愣是掉了个个儿,银样镴枪头,外强中干,根本成不了任何正事。原以为是久疏战阵,习惯一段就好,可不久后便意识到,这个长卫,不是想而不能,而是根本就不想。
        好在罗小满已经习惯于“一心扑在事业上”,有了火,就朝学生们发,久而久之,竟也“本末倒置”。尤其更年期之后,内分泌系统告老还乡,“侯王将相望久绝”,已经记不起上次有类似想法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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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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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3 16:27:43 | 显示全部楼层
    9.代购

        不知为什么,自从和夏主任谈了一次话,罗小满身上那种已经久违的感觉,居然又重新摸了回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本就是两件完全不搭边的事嘛,起初没太在意,可能是岁数大了,或者退休后闲的,过几天,估计就忘了。
        可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烦躁的感觉非但没有丝毫消退,似乎是对遭到漠视不满,愈发来劲,弄得罗小满坐立不安。更让人费解的是,这种感觉,似乎与夏主任交代自己的那件事,具有极强的相关性,一想到曾飞鸥和杨坤,马上开始浑身发痒又挠不到……
        这段时间,罗小满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学生不在身边,只能有事没事找长卫的茬儿。后者倒也不急不恼,无论罗小满怎样暴跳如雷,总是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一件很有意思,同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或者冷不防地,用招牌式的“叽叽叽叽”自顾自乐上一阵,弄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曾有人总结说,上了岁数的人谈恋爱,就像那几十年的老油毡,想点点不着,可一旦点着了,想灭也灭不了。
        情感是这样,欲望更不例外,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罗小满和夏主任的第二次见面了……
        同上回略有不同,今天的夏主任没穿警服,或者说,没完全穿警服,西服裤和皮鞋应该都是制式,里面的浅蓝色衬衫也很眼熟,只是没有佩戴领花、胸徽、警号之类,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系立领夹克,类似于担任或兼任军职的非军籍党政领导,出席相关活动时的装扮。地点改在青山区公安分局某对外营业的招待所内,片警小邵只是带了个路,略微寒暄之后,就推说所里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接过罗小满昨晚工整誊写好的材料,夏主任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数遍。上次打交道时,感觉他的眼神很犀利,现在才发现,夏主任视力似乎并不怎么好,材料举得很近,眉头微皱,显出有些吃力的样子。
        罗小满坐在对面,满脸期待。
        为了这份材料,她最近可是没少往曾飞鸥家跑,又不能太露骨,只能装作热心的样子,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把他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请自到,里里外外跟着忙活,同时不动声色地打探相关情况。广泛撒网结合重点捞鱼,“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有枣没枣打三杆子,遇到有价值,疑似有价值的,忙不迭用心记着。
        不留意不知道,留意之后罗小满才发现,自己这两位老同事,确实都是正派人。尤其曾飞鸥,原以为整天风风火火,肯定不拘小节,找出点儿错处并不难,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点儿张飞绣花,粗中有细的意思。大事小情,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心里那根弦,曾飞鸥始终绷着,严谨得近于刻板,完全不是平日里豪爽洒脱的印象……
        “那个杨坤,身体不大好是么?”
        “对,”罗小满向前挪了挪身体,坐到椅子边缘,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顺着脊柱摇曳上来……
        从年轻时起,杨坤就患有一种名为“原发性肺动脉高血压”的疾病,运动量稍大一点儿,立刻因心输出量不足导致呼吸困难,周身乏力,甚至可能出现昏厥。好在杨坤所患只是轻中度,如果是重症,按照相关医学统计,一般活不过三年。
        迄今为止,该病始终没有什么特效治疗手段,只能靠某伊洛前列素制剂维持,感觉不舒服时吸一点。一直以来,这种药,在中国大陆只有来自德国的一家知名药企可以提供,列入医保名录,且与某慈善机构合作,半卖半送,患者经济负担不大……
        罗小满在那把似乎是从分局某办公室淘汰下来,老式办公座椅边缘慢慢挪动着身体,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几年以前,总部位于福建的一家国内制药企业,声称研制成功了一种针对肺动脉高血压的特效药,不仅能维持,还有治疗效果,一年见效,三年除根,只是价格小贵。产品投放市场后,广告攻势铺天盖地,相关时段打开电视,主持人如丧考妣般的悲天悯人: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仅限今天,仅限本档节目,你还在等什么,只剩最后三十个名额…… 十个…… 五个……
        尽管投入血本,可几年下来,该药销量始终平平,不仅医学家、药剂学家们对其原理深表怀疑,使用过的患者,反映也很一般,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可今年年初,剧情反转。已经在中国大陆销售了二十几年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突然被药监部门吊销相关许可手续,或者,按照官方口径,不叫吊销,只是注册期满,不予延期而已。几乎与此同时,那家福建药企,将其研制的特效药,所谓特效药移除出医保名录,本就不菲的价格大幅提高……
        罗小满微微露出陶醉的神情……
        停用伊洛前列素,或者换用“特效药”,且不说效果如何,仅从经济角度,也不是曾飞鸥、杨坤这样的家庭能承担得了的。近年来,虽经悉心调理,杨坤的身体状况还是一时不如一时,过去尚能偶尔出门走动走动,或者做做简单的家务,如今也够呛了。一旦再没了赖以维系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几乎可以等同于提前宣判死刑……
        “你是说…… ”夏主任将手中的材料放下。
        正半闭着双眼的罗小满似乎没什么心理准备,全身一震。
        夏主任反倒被吓了一跳:“你…… 你怎么了?”
        “没事,”罗小满赶紧坐直身体,双脚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大腿夹紧,和她当年收拾学生的姿势差不多。
        夏主任疑惑地看看她,重新清清嗓子:“你是说,曾飞鸥一直在从境外购买这种药品?”
        罗小满用力点点头,这是她近段时间,没白天没黑夜泡在杨坤家,获取的唯一可供,唯一似乎可供指摘曾飞鸥的收获,姑奶奶我容易么?
        夏主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紧抿双唇,眉头好像比刚才苦心阅读材料时皱得更紧了。
        罗小满也是到今天才发现,这个看似很别扭的姿势,在特殊情况下,居然可以如此令人飘飘然,那种痒而挠不到的感觉,突然变得很贴心,慢慢聚集、膨胀…… 聚集、膨胀……
        “他每次大约买多少?只是自己用么?”
        “应该是自己用,买得不算多,一次大概两百支左右吧,寄起来挺麻烦的,”罗小满的目光从期待变成渴望:“我托小邵向他在检察院工作的同学打听过,从国外购买药品,购买没有审批手续的药品,是违法的…… ”
        夏主任将食指微屈,有节律地在材料上叩动。
        罗小满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只等最后一声号令……
        虽然没让她等得太久,但结果显然是令人失望的,夏主任似乎也很遗憾,摇摇头:“如果只是买来自己用,恐怕还不行…… ”
        “这难道不违法么?”罗小满就像马上要起脚射门的球员突然听到裁判哨响,急得身体前倾离开座椅,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
        “违法倒是违法…… ”
        “那不就行了,为什么…… ”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
        “可问题是…… ”夏主任突然意识到,这个罗小满,怎么显得比自己还积极,抬起头,着实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你…… 你要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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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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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3 16:27:56 | 显示全部楼层
    10.感动中国

        罗小满、长卫两口子,住在青山区五湖街道,具体说,五湖街道一个名为“五一浦”的小区,因距此不远的五一浦公园得名。
        五一浦,就像很多类似的地名一样,原不叫五一浦,而叫葫芦浦,由一东一西、一大一小两片水面组成,总计约六十公顷,鸟瞰,如果可以鸟瞰的话,状如葫芦。葫芦浦本是活水,自四海建城之日起就有,随着时代变迁,自然坏境,外加人为因素,上下游河道渐渐淤死,没了“问渠那得清如许”,很快变成臭泥塘。
        新中国成立初期,青山区委区政府,号召党员干部、当地百姓,采取从列宁那里学来的“星期日义务劳动”形式,重新清淤固堤,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公园。为纪念这段历史,葫芦浦改名五一浦……
        所谓五一浦小区,其实只是个泛泛的说法,细分下来,则包括五一浦北里、五一浦西里、五一浦东里三部分,没有南里,因为公园本身在南边,罗小满所在的,是其中北里。三个小区加在一起,五十几栋塔楼,规格都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层,方方正正,七千多户,将近两万常住人口。
        放在今天,这种高层塔楼,恐怕是最不受欢迎的地产类型。但在80年代初,也就是它们刚刚建成的时候,却是整个青山区,甚至四海市,著名的“红眼楼”,人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和全国大部分城市一样,四海的建筑格局,除老式平房外,大都是些没有电梯的筒子楼,放眼望去,最高的民居也就五六层。审美心理,永远是求异求变,第一批塔楼的出现,难免耳目一新,那个年代,只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才有机会住在这里,为此打得头破血流。谁家住得高,成为小孩子们童言无忌中,攀比的重要话题。
        时过境迁,最初的那些老住户,但凡有点儿本事的,早就已经搬走,今天的五一浦小区,居民构成非常复杂。具体到罗小满家,90年代末,市教育局新宿舍院落成,五一浦这边,零零碎碎空出三十几套,层层分配到各校,从青山二中附近,一个没厅的小两居调了过来。
        客观讲,这里的房子,论建筑质量,单纯论建筑质量,还是很过硬的,只是旧了些,布局也不大合理,或者说,按照现在的标准,不大合理。地段倒是不错,交通方便,紧挨着中心城区,往南一两站地,是四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往北几百米,就上了外环路。不少敏感的开发商,都动过拆迁重建的念头,只因容积率高,户籍人口数量大,算算经济账划不来,很快作罢……
        其实也不仅是五一浦小区,纵观整个五湖街道,普遍是些够年头的老楼,大拆大建浪潮中之所以屡屡幸免,原因都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罗小满家,也就是五一浦北里再往北,沿外环路西南侧,几年前刚建成入住“桃花源”小区,本市最高档的地产项目之一,地理位置几乎一样,房价却差出几倍。
        “桃花源”一带,原本是个高压输变电站,2008年北京奥运,和四海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也趁机将城市基础设施旧貌新颜了一遍,输变电站搬迁,腾出百亩左右的空地。与五一浦正相反,桃花源全是板楼,层数也少得多,近十万平米总建筑面积,只有不到三百户。
        罗小满和长卫有个儿子,罗旭,现在《河山日报》旗下的《寰宇时报》,具体些,“寰宇时报”网络版,“寰宇在线”,再具体些,“寰宇在线”四海编辑部任编辑。就住在桃花源小区,虽然是平层,五室两厅三卫,听着就解气,一梯两户,南北通透采光极好,比一般的复式都大。
        这套房子,是罗旭结婚时,妻子朱红琪买的,全款,都是女方的钱,无论罗旭,还是他父母,一个大子儿也没掏。之所以买这么大,首先是桃花源根本没有小户型,其次,当初规划时,二人原打算把罗小满、长卫接过来一起住,主卧就是给他们留的,朝南带阳台,独立,也是最大的卫生间……
        如果没有特定背景,孤立看,世风日下的今天,这样的好儿媳,无论打不打灯笼,可是难找了,又有钱,又知道孝顺公婆,简直够上感动中国,或者当选,至少参评道德模范之类。可事实上,别说过去住,新房装修好以后,罗小满连过去看一看,都从没看过。更有甚者,朱红琪这个儿媳,这个简直够上感动中国的儿媳,长卫倒还好些,偶尔私下见一面,作为婆婆的罗小满,一直就不认,婚礼都没参加。
        朱红琪是二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罗小满之所以不认她,这不是最重要的。朱红琪有钱不假,舍得给家里花钱也不假,但老娘不稀罕,原因很简单,她的钱,每一分每一厘,来得都不干净。最起码,罗小满,可以代表大多数人看法的罗小满,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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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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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5 03:26:40 | 显示全部楼层
    11.红旗

        朱红琪不是四海当地人,来自东北某市,一座以重工业,曾经以重工业闻名于世的城市。其实,“朱红琪”,原本应该是“朱红旗”,现在的名字,是她长大后,嫌土,自作主张改的……
        朱红琪妈妈叫高盼,父母都是那座城市中一家大型,大型到差不多自己就是一个区的机械厂老职工。按照旧时大宅门里的说法,连同后来的朱红琪,都应该算是“家生的”一类,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校,毕业后分配进厂子上班。高盼学的是锻工,但在锻锤前总共也没待多久,能歌善舞的她,外形也不错,下车间不到半年,连徒还没来得及出,就被调进分厂宣传处,发挥专长,组织职工们搞点儿文化生活之类。
        高盼爱人,也就是朱红琪的父亲,和她渊源挺深,既是高盼爸爸的徒弟,又是自己师傅的儿子。小伙子不错,为人本分,吃苦耐劳,又有股子聪明劲儿,技术好,三十岁出头就成了六级工,一个月下来,工资奖金乱七八糟加一起小两百块,是厂里那拨儿孩子中,最早抽上进口烟的。若换了旁人,不心满也意足了,可仰仗自己有几分模样,从小傲气的高盼,无论如何也瞧不上这个老实疙瘩,每天一身油泥味儿,就知道傻干。
        两人当初办喜事时,按厂里老规矩,高盼父亲和公公共同的师娘,也就是小两口的太师娘,为他们证婚。老太太解放前当过媒婆,喝完喜酒,踩着放了一半的小脚,颤颤巍巍回家路上,带三分醉意,笑眯眯地翻着她那双虽然长了黄斑,却依然明亮的小眼睛,偷偷跟几个老姐们儿咬耳朵:高家丫头嘴角上有痣,朱家傻小子压不住她,早晚当他妈活王八……
        到底是老人家,经的见的多,结婚不到一年,酒后吐真言就应验了。
        那时候,高盼所在分厂有一位姓倪的工会主席,倪主席是从市里调过来的,原先在工人文化宫任职。工作关系,二人常有机会待在一起,年轻时,倪主席当过演员,才艺、扮相都没的说,和高盼很有共同语言,没过多久就弄到了一起。
        当年还不兴开房,也没处开,俩人又都有家,尤其是倪主席,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厂区人多眼杂,全是熟面孔,闲话传得快着呢,选择幽会地点,随即成了大问题。
        最后,还是“领导的主意高”。倪主席有一辆老款“红旗CA770”,当然不可能是私家车,厂里给配的,怎么说都是分党组成员,外加一名秘书兼司机,有时候也自己开。该车原本属于总厂某领导,80年代中后期国产车已经不时兴,级别高的原装丰田,差一些的合资桑塔纳,红旗遂被淘汰给了倪主席。
        这款已有十几年车龄的老红旗,车况并不好,三天两头坏不说,动力又差,还是出了名的油耗子,早就已经停产,若不是有公家养着,白给都不要。可对于急需夹缝里求生存的倪主席和高盼来说,它却有个难得的好处,宽敞,红旗770系列,当初是按照外交礼宾公务用车设计的,底盘又长又宽,几乎与今天的SUV相当。
        虽然是简装版,真皮座椅套也一早就拆,不拆也烂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有空闲,倪主席借故将司机支开,亲自驾车,绕道接上高盼,机械厂本就位于城市边缘,开出厂区,不消几分钟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甚至荒地。随意找个情调不情调无所谓,关键是背静的所在,窗帘都不用拉,互相撕扯着衣服,翻到宽大的后座上。
        那时节,肯定还没有车震的说法,从这个意义上讲,二人绝对算得上开风气之先……
        大约一年以后,高盼发现自己怀孕了。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好孩子究竟是谁的,但在当时的高盼看来,这似乎是个机会,倪主席虽然年龄稍微大点儿,论才华有才华,论地位有地位,比家里那个不知强多少。
        试探着把想法透了透,不料竟被倪主席一口回绝,上级有关部门正在考察,眼看就要有眉目,弄好了,下一任总厂人事科长便是他倪某人,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这种岔子。退一步讲,即使不为前程,自己也从没想过要和高盼弄假成真,厂里漂亮姑娘多的是,当初之所以选择她,就是觉得两人都有家室,互相不会扯后腿。真小瞧了这个女人,想不到还有如此心气,外加心机。
        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高盼从里凉到外,真是“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不仅如此,也正是从那时起,倪主席便开始有意疏远她,平时在单位,还像没事人一样,每当自己私下相约,甚至只是联络,他都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搪塞,显然是想脱身了。高盼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不是没过要把事情闹大,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两人私情始终没有曝光,当然,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倪主席的谨慎,贸然闹起来,自己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多也就是个两败俱伤。
        虽然拿“负心”的倪主席没什么办法,可高盼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恶心了他一下,孩子出生后,由她做主,起名“朱红旗”。其中的意味,自然只有自己和倪主席明白,就是要提醒他,红旗车上的那点儿事,你能忘,我忘不了。
        这个创意,最终是否恶心到了倪主席,还真不好说,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如愿调到总厂,从倪主席变成倪科长,后又成为厂办主任。至于那辆老红旗,早在他离开分厂时就“犹可脱也”了,一位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副厂长又勉强开了半年,实在不够修车玩儿的,“虚名复何益”、“弃我如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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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8-28 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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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8 14:47:20 | 显示全部楼层
    12.新媒体

        罗旭同朱红琪,罗小满至今都不认的朱红琪相识,始于一个非常偶然,甚至有些奇怪的“机缘”……
        大学毕业之初的罗旭,还没有进入《寰宇时报》,在四海市一家新媒体公关公司工作。“新媒体公关”,听起来挺玄,说白了就是网络打手,收钱开工,利用其技术、人力,通过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等所谓“新媒体”,炒作某个人或某件事,捧红或者抹黑。
        那年,该公司接了笔不错的生意,报酬可观,且有官方背景,搞臭一个叫蔡永的人……
        蔡永是名运动员,相当不错的运动员,从事某中国传统优势项目,世界冠军级别。年轻时的蔡永,曾是个人见人爱乖乖仔,用时兴的话说就是情商比较高,将领导、教练哄得团团转,长相也三百六十一度,多一度热爱无死角,粉丝追逐的焦点,媒体的宠儿。
        可随着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蔡永渐渐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会“来事儿”,或者说已经懒得像过去那样靠“来事儿”上位。除非在镜头前,否则难得笑脸,见人爱答不理,态度傲慢,甚至出言不逊,只要不是太大牌的领导,当面顶撞家常便饭,开着开着会,一语不合抬屁股就走。
        这倒都是小节,某些“大是大非”,关乎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蔡永和成就了他的体制之间,矛盾也慢慢公开化。私接广告、代言、赞助,只要钱到位,竞不竞品无所谓,出席社会活动根本不同队里事先沟通。按规定,体制内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开发,都要走专门渠道,收益也得在几家之间按比例分账,可蔡永根本不管这一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稍不如意就以罢训、罢赛相威胁。
        最终,总局相关运动管理中心,及国家队领导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商议之后,决定对他进行处罚,无论如何也要给个教训。可没想到,闻讯之后的蔡永,反而倒打一耙,当断不断了犹未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在媒体上发表了一个辞职演说,声明“单飞”,一拍两散。反正近年来体育职业化、市场化程度越来越高,蔡永成绩好,又值当打之年,自己组团队,自己训练比赛,落个自由自在。
        这下,相关领导彻底被惹火了,好你个姓蔡的,挺有性格啊,翅膀硬了对吧,那好,试试吧,胳膊能不能拧得过大腿……
        蔡永所从事的项目,管理中心在四海有个训练基地,除非外出比赛,国字号队伍,基本上一年到头都驻扎在这里。虽然已经宣布退出国家队,但这么多年毕竟待惯了,蔡永的团队也建在这边,租用四海大学相关场馆训练,外加点儿唱对台戏的意思。
        业余时间,蔡永喜欢唱歌,水平一般,但很爱好,几乎每周都要来“孟家湾”,也就是四海最有名,最上档次的休闲娱乐中心。“孟家湾”的生意,大部分合理合法,餐饮、购物、影院、健身、酒店一应俱全,其中的俱乐部,还承担着官方接待任务。但和所有,至少大多数类似的消费场所一样,难免有些半合法,甚至不合法内容,比如蔡永经常光顾的歌厅。每次都美女簇拥,有些是从外面带来的,有些是在这里叫的“包厢公主”,其中就包括朱红琪。
        他俩是东北老乡,来自同一个市,“故居”也不远,“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很聊得来。只要是到“孟家湾”,蔡永基本都点她的台,有时候玩儿嗨了,两人还会去朱红琪那里过夜……
        这些事,蔡永身边的人都知道,只是一直没往外传而已,如今和队里闹翻了,依然不知收敛。正好,利用这个把柄,让公众好好认识一下,向来以形象清新健康著称的这块小鲜肉,没了人傻钱多脑残粉,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抹黑蔡永的任务,被交给罗旭所在的团队,新与不新,媒体都差不多,无非采、编、播三大步骤,罗旭属于其中“编”这个环节。老话所谓婊子无情,买通朱红琪,“外采记者”将录音录像设备在她家中藏好,得手后,将“素材带”交给罗旭。待剪接复制完成,公司有专门的渠道,“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很快就会成为网络头条……
        当时的罗旭,刚大学毕业不久,公司内部新人,之所以被选中参与这次大事件,主要因为他是个体育迷,蔡永的粉丝,尽管本人从小体弱,很少参加锻炼,也没那个本事。
        从中学时代开始,罗旭就一直是蔡永的忠实崇拜者。除竞技本身外,与传统意义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运动员不同,来自二人转故乡,蔡永口才极好,面对镜头话筒毫不怯场,侃侃而谈。感谢党,感谢国家;个人向前一小步,民族文明一大步;成绩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全体中国人。加之有点儿表演天赋,站在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又是敬礼,又是握拳胸口,眼含热泪,每次都把罗旭感动得稀里哗啦。
        其实,就连罗旭本人,也一直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激动什么?一个冠军,一块镀金的牌牌,怎么就能和民族复兴,屹立于世界之林搞到一起去?退一万步讲,就算东亚病夫的帽子真摘了,再退一万步,顺手扣到外国人脑袋上,又跟你罗旭有什么关系?出名的是人家,挣钱的也是人家,瞎激动一宿,闹钟一响,不还得接着蹬自行车给老板打工去么?
        没办法,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让人搞不懂的,中国尤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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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9 14: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13.裸官

        坐在公司小格子间的电脑前,按照台本,罗旭将从朱红琪家带回来的镜头,和蔡永先前国际大赛摘金夺银画面,“蒙太奇”到一起……
        与大部分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的小伙子不同,对于男女之事,罗旭始终没什么兴趣,不是“存天理,灭人欲”那种,而是起根儿上就没感觉。大学时,罗旭上的是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工科院校,四年之中,宿舍里始终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几乎全校男生,都在像发情的雄性食肉目犬科动物一样四处觅食,唯独他清心寡欲。
        工作以后的情形也差不多,无论怎样“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的绝代佳人,都难得罗旭正眼相夹,屌丝男们私下疯传岛国爱情动作片,更是连尝试一下都懒得。亲戚、长辈提出介绍女朋友,罗旭也没兴趣见,女人对他来说,一向只是个生物分类学术语,纯经院,没有任何质感……
        床上,蔡永和朱红琪翻滚在一起……
        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前一个画面中赤身裸体的男人,身着印有CHINA字样自主品牌运动服,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右手紧紧捂住左胸上绣着的国旗,同身后看台上百千万观众一同泪雨婆娑……
        刚换的新裤子,没想到竟会这么紧,罗旭挪动了几下,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偶一低头,发现小帐篷居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支了起来……
        世界冠军就是世界冠军,举国选拔培养体制杠杠的,按说也是老战士了,可昏暗灯光下的朱红琪,竟也有被折腾得声嘶力竭的时候……
        蔡永哽咽着:“体育是国运的象征,每次站在赛场上,我都会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是在为十三亿中华儿女战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一定也会像此刻一样,站在世界巅峰…… ”
        不由自主地,罗旭将手伸向那里……
        这次“新媒体公关”活动,如期取得空前成功。形象大受打击,商业价值迅速萎缩的蔡永,没过多久,便在职业生涯高峰期黯然宣布退役……
        与此同时,罗旭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对偶像蔡永曾经的五体投地一样,他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疯狂地爱上了朱红琪。那是一种炽热的,无条件的,同时也没法被理性所解释的爱,在同事、亲友的瞠目结舌之下,从没谈过恋爱,也从没想过要谈恋爱的罗旭,展开了对朱红琪笨拙,但绝对痴狂的追求……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朱红琪好歹也是见惯了纸醉金迷的女人,若放在平常,是绝不可能看上一个没权没势,没钱也没貌小职员的,比如罗旭。可该着两人有夫妻相,那时的她,正处在“感情的低潮”:
        朱红琪有个相好,姓骆,是位官员,不大不小的官员,市政府某组成部门科长,也是在“孟家湾”夜场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认识的。比起那个蔡永,骆科长似乎对朱红琪更迷恋,专门在外面找了所小房子,当作两人的安乐窝,最腻乎时,几乎天天都泡在那里。
        对于这种关系,朱红琪原本未作他想,虽然对骆科长确实挺有好感,也不过是假戏真做的交易而已。可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那年早些时候,四海市纪委、监察局、组织部、人社局联合转发了上级一个文件,对本市“裸官”,也就是配偶、子女移居国(境)外的领导干部进行摸底,划出红线,比如不得担任高级别领导职务,不得担任正职,不得担任要害部门主要负责人等等。而这项新规定,刚好打在骆科长的七寸上,职务虽不高,但岗位很特殊,女儿在英国读A-Level,爱人也跟了过去,去年刚拿到身份。
        那段时间,四海像骆科长这种情况的干部,都在坐立不安想出路,有的认栽,有的百般不情愿地将妻(夫)儿(女),至少其中一方接回来,也有狠的,直接把婚给离了,你禁的是裸官,又不是单身。骆科长本人,则陷入深深的矛盾中,整天唉声叹气,来安乐窝时也没心情实干兴邦,坐在《新闻联播》前,一根接一根抽烟。
        有那么一回,节目中播出某位高官夫人,某位简直把政坛当作秀场的高官夫人,陪同出访短片。也不知这位骆科长哪根筋短路了,把烟狠狠一掐,突然冒出一句:“离就离,有什么大不了的,前脚离了,后脚我就娶你…… ”立时,将一旁正埋头啃鸭脖子的朱红琪弄蒙了。
        说这话时,骆科长其实根本就没过脑子,记得他先前提起,自己有植物神经紊乱的毛病,说不定这就是症状。反过来,混在风月场的朱红琪,也见惯了信口雌黄,按理本不该当真,可这一次,居然就走了心。
        那之后一段时间,原本不粘人的朱红琪,有事没事总缠着骆科长,调查裸官的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离婚娶她,连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中了什么邪。也或许,正如妈妈高盼曾经总结过的那样,一个女人,一辈子总要疯那么几回的……
        后来,骆科长和英国那位原配倒是真把婚给离了,又在国内结了一次。只不过,娶的不是朱红琪,而是一个也在为清理裸官发愁的同事,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从此不再同朱红琪来往,聚散两由人,房子不要了,就算折给她,当作好一场的补偿吧。
        这件事对朱红琪刺激挺大,半是灰心,半是发狠,闪电嫁给了本不是考察对象的罗旭。安乐窝,曾经的安乐窝卖掉,将自己几乎全部积蓄拿出来,换成“桃花源”的五室两厅三卫,专赶在骆科长办事那天,订了同一家酒店,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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