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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磨子娘和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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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奋斗
    2015-3-17 00:33
  • 签到天数: 140 天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2015-9-11 20: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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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筱欣奕奕 于 2015-9-11 10:36 编辑 <br /><br />
    磨子娘和磨子(小说)
                                         作者:无水河
                               
          磨子娘小脚,粽子般大。日常走路都得抻着,她个子高,走快了晃悠。可这会不跑不行,三步并两步每跑一步就钻心地疼。实在是跑不动了,一下就瘫在地上。
          就这气色还想跑,也不拿镜子照照!骂骂咧咧上来两个背枪的,其中一人一下就把磨子娘从地上搙了起来,气不打一处地就想顺手来她一个耳光。另一个说,这不是接生婆吗?你说你好好的要跑什么,平时给人家接生听说都是你儿子背着跑,今天这是怎么了?叫你站住你就站住呗,你这一跑倒真被人家疑上了。这样吧,咱俩不难为你,你也别为难咱兄弟,跟咱们回去交个差,届时咱们定向日本人说明你只是一个接生婆,再说了十里八乡谁不认识你。
          磨子娘盯着两个背枪的看,心想看这架势跑不脱了。
          大兄弟,咱就是一个妇道人家,除了接生糊口饭吃咱可没干其他事。
          咱们又没说你干什么事,可听关在里面的人交代,说新四军交通员是一个女的。所以这两天对过往的女人一律严加盘查。你倒好,一看到日本人就开跑,不疑你才怪,跟咱们回一趟吧,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交通员。瞧、瞧瞧,就你这小脚还做交通员?跟咱们走吧!

          到了扁担港天都快黑了。扁担港是鬼子的一个哨卡,平时只有三四个鬼子,其他的都是伪军合起来也就十来个人,一个加强班。因为这有个渡口,进出城时的必经之地,所以设这么个哨卡对鬼子来说是很有必要的。没岗楼也没有碉堡,哨卡就设在一大户人家。

          太君问你呢,为什么要跑?翻译对着磨子娘问。
          咱想进城抓点朱砂,孩子生下了开口用(当地的民俗,孩生下第三天用少量朱砂擦一下孩子的口腔,据说样孩子不但肯吃奶水还不咬娘的乳头),可到了这才想起没带钱,这不眼看天晚了,咱没跑,咱就是走得急了一点,你看咱这脚还能跑?
          搜一下,翻译一边和小鬼子嘀咕一边喊来了大户人家的女佣。搜搜,搜一搜她身上看看。那女佣还算细巧,旮里角旯都搜了一遍,还脱了小脚鞋。瘟臭。
          没东西。女佣嫌烦了。
          吊起来!翻译喊到,太君说了先吊起来,等吃过饭再说。
          马上上来两个伪军拎小鸡似的把磨子娘拎个双脚悬空,三划两绕一哗啦功夫磨子娘便被吊上了房梁。那个疼,反绑着吊得骨头吱嘎响,疼得磨子娘两腿直蹭。个逼养的放咱下来啊!你们就不怕养儿没屁眼子呀?想疼死咱呀?哪个不晓得咱就是个接生婆呀?你们这么待咱你们家不添口加丁了呀?
          磨子娘一边哭一边骂,那边吃好了这边也骂累了。翻译对小鬼子又嘀咕了一阵子,转过身来说,放下。
          说放下就放下了,可磨子娘怎么也站不起来,瘫地上直哼。
        你打算瘫到多晚才肯走?咱可和太君解释过了你就是个接生婆,跟新四军交通员没关系,你还不赶紧走!
          能给咱一口吃的吗?就一口,要不咱真的走不回。说罢磨子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转过身来捋了捋头上的小髻。磨子娘是个俊俏的女人,除了有一双好看的小脚还有就是盘在头上的那个小髻,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盘得圆圆满满。
          磨子娘没等主人家同意照直就蹒跚到竹柜旁。大户人家讲究,吃饭的碗有专门竹子制成的柜子放着,吃饭的筷子有专门的竹子制成的笼子放着。磨子娘走到筷笼那就抽出一双筷子,又顺手拿了一只碗。
          哪个让你吃的?快走快走!说话的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太太,说完就上来夺下碗筷放到原处。把狗吃也不让你吃!气汹汹得凶的不得了。

                         二
          磨子被抓走了的事是磨子娘回到家后才知道的,就在昨天磨子娘进城抓药后不一会功夫就来了一趟鬼子,这一次乡亲们没来得及跑。鬼子去邻村扫荡路过这儿,要乡亲们给他们做饭吃。现垒了口大灶,饭做好了,鸡也炖烂了刚要开吃,隔壁村上鬼子队伍上的集合号就响了。本来无事,你走人,饭留下乡亲们自家吃。可就有一个鬼子硬是跳上灶台冲着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拉了一泡屎。磨子本来到河滩上割柳不在家,可就骨节眼上他回来了,也看到了。
          磨子自幼丧父跟着娘相依为命,有一种没有父教的野性,同时也养成了一种嫉恶如仇有担当的性格。小小年纪快一米七的个子阔背熊腰刚到要饭吃的年龄。
          磨子看着躲在一边的婶婶们又看看一锅就这么被畜牲糟蹋了的大米饭,恨从心起顺手就操起了一把叉子嗷的一声扔了过去。你不说还正好扎在那畜牲屁股。上这下开锅了,不得了啦,枪栓拉得咔咔响,眼看磨子小命不保。这会保长走了出来,对着鬼子小头目哈衣泥妈死的一番又掏了两块大洋。命是保下了,但人要带走。被打个半死的磨子又被捆个结结实实。干嘛?鬼子说当挑夫去。
          磨子娘没哭,强着身子没流一滴泪,反过来还劝乡亲们,没得事,没得事,咱明天进城去看看能不能把咱儿赎回来。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磨子娘就摇上一只借来的小船。走水道不用脚。水乡的女人大都会摇橹。

                         三

          大都会摇橹的水乡女人们,深知小鬼子的无恶不作。上一次在邻村抓走了五十多人,先强迫他们拆房子、筑碉堡、修工事,干完了再杀。磨子这被一抓十有九成是回不来,乡亲们背着磨子娘直抹泪。磨子父死的时候磨子才三岁不到,哪家媳妇生娃了一请磨子娘就娘俩,还亏得婆婆临终前传她这们医术,这些年领着磨子也就这么对付着糊弄过来了,要不是来了杀头的小鬼子这日子还算过得去,眼看孩子大了接上点力了就又出了这档子事,乡邻乡亲的能不捏着一把汗吓得直流泪?这会儿听说磨子娘要进城赎磨子一个个都来到码头口送她,千叮咛万嘱托。磨子娘倒也平静,把小髻拢得跷跷的,一脸的俊气。

          其实磨子“闯祸”已不是第一回,乡亲们晓得但乡亲们从不谈及,远远地对着磨子娘的背抛上羡妒的眼光,心想咱们家若摊上这么个儿该多好呀。
          陈三奶家媳妇刚过门第三天鬼子的小汽艇就开了过来。鸡鸭抢光,猪也抢光,能抢的全抢光,一村人吓得四处逃散,可怜那新媳妇落了单又对路道不熟一下子就被小鬼子摁个正着,接下来这帮畜牲要干什么咱不说大家也应该知道,要说的是,事后一个一直站在一旁看的老鬼子用秤杆子一下就捅进了新媳妇的下身……废了,好好的一个女人就这么废了。
          一村女人恨得牙痒也没办法,可怜那个结婚第二天就上了前线的新郎儿还不晓得,但磨子晓得。晓得这事后的磨子拿柴刀把自己的头发刮个净光,直刮得头皮泛青。那段日子磨子老往码头跑,对着河面发呆,有时会冷不丁地哭又不像哭地吼上两声。磨子娘叮咚着小脚看看发呆的磨子直叹气。这孩子是犯魇了,若大饭量的一个孩子忽然连饭也不肯吃了。
          娘,张家那新媳妇还能活不?
          人是活过来了可是废了。
          娘,你说鬼子还会来抢东西不?
          这帮畜牲他们不抢连屎都没得吃。
          娘,六里六大草滩能藏人呢,下次咱领大伙儿藏那里。
          那里有於海(沼泽地)不识道儿进不得。
          娘,咱识。咱进去捡过鸟蛋。
          你个死伢子贼胆!那下次鬼子再来你背上娘领大伙就往那儿躲。
          娘,等小鬼子再来咱就悄悄地烧了他们的小汽艇。
          你个死伢子,可别犯浑。你想呀你放火烧了他们的小汽艇,他们还不把村里房子全烧光。凡事不能明着干蛮着干。
          娘,咱也想去打鬼子。
          娘没出声,娘知道小伢子的心思,好歹也是个小男人了。一村子除了几个老汉其他男人基本上都走光了,可当娘的着实舍不得。你说守了这多年的寡不就是为了丈夫留下的这么个根系么,万一出个闪失咋对得起早早死去的丈夫。
    娘,要不睡觉呢,往后咱不提这事了。灯光下看着娘眼圈泛红的眼磨子心就慌,磨子是一个从不惹娘生气的孩子。磨子晓得这个还算年轻的小脚娘需要他这个渐长渐大的儿子,离不开他这个儿子,他就是娘的一堵墙,一袭檐,他得为娘挡风他得为娘遮雨。
          娘,给咱说一门媳妇吧。
          你个死伢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没人少给你提媒吧不都是你挑三捡四一家家地推了。
          娘,咱大了咱想成家,俺不挑了,你请人给说一门吧,只要娘看中了就成,身子板好就成,能生娃能好好侍候好娘就成。
          娘叹了口气咧着嘴微微地笑。行,等麦子收了,秧儿插了农忙结束了娘就给你张罗。

                       四

          磨子这会正在家里编柳筐。磨子是个勤快闲不住的孩子,平日里挑野菜,挖小蒜,拾柴草,还学会了打草鞋、做畚箕、编柳筐,帮娘挣点钱贴补家用。他无钱读书,常到私塾馆屋外旁听,居然很快就能背诵《百家姓》、《千字文》和其他一些什么诗文来。这会听外面吵嚷着就探头问:娘,外面嚷什么呀?
          快,快,快,鬼子小汽艇要到石匣口了。娘气喘喘地从外面颠了进屋。
          石匣口离村码头水路不到十里,旱路拿直了也就四五里地。
          磨子腾地就扔下了手里的活,立马抱起娘,把娘放进了柳筐,那筐是磨子为娘量体定编的刚好可放进娘放下平日里娘给人家产妇接生用来装医疗器材的小木箱子。磨子就像早就有准备似的背起娘招呼着乡亲们撒腿就往大草滩里跑,那一人多高的蒿草滩藏上个百十人不费劲,鬼子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冒然进去,除非当地人除非像磨子一样知道路径的走向,晓得怎么才能避开於海,否则一脚踩空陷进去准没命。小磨子跑得飞快,等进了大草滩时磨子一身汗娘也一身汗。
          娘,你和乡亲们好好呆着,咱今跑得急咱得出去看有没有乡亲落下。好,好。娘只说好。好心善的伢子啊。娘心头直发热。
          娘,磨子俯下身子用大巴掌抱着娘的脸盯着看。娘,等儿回来背你哦。说完撒脚就往回跑,刚出大草滩还真遇上了一个落下的乡亲。你到那里喊一声让里面的人出来接你,自己可别瞎闯,咱回去给咱娘拿接生箱子,刚跑得急忘了拿了,乘小鬼子还没进村。乡亲直点头,快去快回。
          咱儿呢?磨子娘问刚赶进来的那个乡亲。他说他回家给你拿接生箱子了,他没和你说?
          啊!?这死伢子,咱就觉得不对劲,这小箱子不是在这儿呢吗?这小祖宗可千万别惹祸哦。磨子娘急得直搓手可又使不上劲。

          时值初夏草滩里闷热不说,偶尔冷冷地还会窜出一两条蛇来,时不时的传出女人的尖叫,都一晌午了岀草滩探听风声的人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乱子吧?磨子娘想,可千万不能干傻事硬碰硬那是要吃苦头出人命的啊傻儿子,你不会真的把小鬼子那小汽艇给点火烧了吧?那可祸及一村乡亲了,那些畜牲不把全村房子烧干净才怪。还有几个跑不动的留在屋里的大爷和奶奶们。想着想着,磨子娘就惊岀了一身冷汗,心里念叨着菩萨老子保佑可别让咱儿干傻事啊!
          其时大草滩上空的天蓝得忧戚,蓝得揪心,蓝得没一点声音。

          磨子娘出嫁那一天天也是这么样的蓝着,但那会咋就不揪心呢?连个轿子都没有。磨子娘想丈夫了,磨子娘丈夫死时磨子娘不在他身边。磨子娘结婚是磨子父背着回来的,家穷雇不起轿子,但磨子父有一把好力气,身子板硬朗得连锥子都扎不进。磨子父颠着屁股一背着一边唱:
    正月里看妹正月正,咱背妹妹去看花灯
    二月里看妹龙抬头,咱挽着妹妹下扬州
    三月里看妹三月三,咱领妹妹去打银簮
    四月里看妹四月四,红柿子花开正当时
    五月里看妹午端阳,糯米粽子要醮沙糖
    六月里看妹三伏天,洋纱褂子要大镶边
    七月里看妹七月七,牛郎织女来会佳期
    八月里看妹是中秋,月饼和柿子红石榴
    九月里看妹菊花黄,咱和咱妹妹进洞房
    红罗帐,桂花香,来年妹妹给咱生个小儿郎……
          只乐得背上的磨子娘咯咯地笑,第二年磨子娘真地给丈夫生下一个小儿郎。磨子父看着长得藕藕节节的儿子说,就叫磨子吧,等咱儿长大了有一个磨盘一样结实的身板,扛得活才养得家,磨子娘又咯咯地笑,幸福得眼泪哗哗。
          那一年大涝,庄稼颗粒无收。磨子父毅然决然地去闯上海,在一家日本人开办的纱厂里做装卸工,先前还好能月顶月的领上几个工钱,可好景不长,日本商人借口棉纱涨价撕毁协议,解散工会,停工关厂。那一年五月的一天磨子娘的丈夫死在一次罢工的队伍中,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的还有其他工友,磨子娘当然不知道那就是举世震惊的五卅惨案。

          回来了!回来了!眼尖的女人小声喊到。磨子娘,磨子回来了。
          磨子娘长长地吁了口气,吓死咱了,吓死咱了,个小祖宗,个死伢子咋就不听话了,他跑回去干什么了呀?咱看看、咱看看,磨子娘不信似的艰难地踮起小脚往外看。看来鬼子已走,那个打探风声的人也回来了。只见那人一路雀跃一路骂咧,说不上来那怪异形体动作。天杀的,遭报应了!天杀的,遭报应了!你这是骂谁呀?有人问。小鬼子呗,个天杀的遭报应了!关老爷显灵了!不偏不巧,小汽艇开到石匣口下面石板绳就断了,那沉的一块大石板一下就把狗入的小汽艇给砸沉,还砸死两个老鬼子。那人一口气说完激动得上下嘴唇直颤,硬起嗓子干咽了一口吐沫。
    磨子娘抖索了一下,直盯着儿子一直偏着众人目光的脸。

                          五

          磨子娘第三天才从城里回来,回来时船上多一具尸体和一个腰鼓。那尸体后颈被刀砍得就剩前颈一块皮连着,要不是脖颈上那块皮头早就掉下来了。
          磨子娘拿来针线,一针一针认真地缝。又请来了乡邻现编了几张新芦席,在河滩朝阳处挖个坑用席子把尸体裹得结结实实。英雄啊!对不住你啊!年头穷打不起棺材,就用芦席裹你啦。磨子娘哭喊着,等鬼子死绝了年头好些咱再来厚葬你。乡亲们也跟一片唏嘘抹泪。
          被磨子娘运回来的是一个叫刘宁的姑娘,听说是外省人,是新四军鲁艺班的一个学员,转移时因负伤被俘。鬼子打她、烫她、扒了她的衣裳放狗咬她,让她交出新四军的转移去向。她就是不说,不说就被拉出来砍头。为了说明被砍头是新四军战士以达到震慑效果,鬼子还特意把女战士被俘时挎在身上标“鲁艺”字样的腰鼓放在被杀害的现场。
          白天尸体放那儿没人敢问,磨子娘就等天黑了乘着夜色把女战士的尸体背上了船运了回来。你不怕呀?口水家的媳妇问磨子娘。哪有不怕的,顾不上了,这孩子也就和咱家磨子差不多大。人生父母养的谁见了不心疼。磨子娘流泪,口水家媳妇也陪着流泪,那你家磨子呢?磨子有着落没?没有。磨子娘说,都说咱家磨子进了鬼子司令部再就没岀来,若被鬼子祸害了也得往外抬尸首呀,进去就没出来。磨子娘对着口水家媳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刚收起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大概是夜里四更光景吧,磨子娘的窗户响了一下,接着又响了一下。磨子娘赶紧下床开门。偏身进门的人压低声音说,磨子娘,那天你送出去的情报很即时,除了一个安徽籍的女战士受伤被俘,其他人全都安全转移了。部队上的首长让咱带话感谢你的机灵。你那天若不跑就不会引起鬼子注意,不引起鬼子注意你就进不了关卡,进不了关卡就更谈不上把情报顺当地放进筷笼了。其实骂你撵你走的那个姨太太也是咱们的情报联络员,由于她身份特殊进出关卡要方便一些。她还关照咱让咱带一句话向你道个歉,按照组纪律是不应该告诉你这个实情的,因为那位同志现已脱离情报工作。
          你都到村上了不回家看看呀?没点灯,但磨子娘知道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口水。口水加入组织比磨子娘早,口水当年和磨子他父一起闯过上海。不能回,一回动静就大了,咱还得赶天亮去处理另一件事。听说那个小战士被你运了回来并作了安葬,队伍上下都很感动,筹了一些钱款让咱捎上带给你,你也不容易孤儿寡母的。
          这哪使得,钱咱不会要,你带回队伍上去。请组织上和队伍上帮咱打听打听咱家磨子的下落吧,人家都说咱家磨子被抓第三天一早就被鬼子押进司令部了可惜咱迟了一步没看上,进去就没岀来。你说若被鬼子杀了总得往外运尸首吧?磨子娘又流下了泪水。
          这事咱们都听说了,也都在打听。磨子娘你放心若凡有渠道和机会,咱们一定会设法营救,磨子不光是一个有正义感和有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的孩子,他更是一个烈士遗孤的独苗苗,大哥走得那么早,你们全家的情况队伍上的首长们都知道。磨子娘你接着再睡一会咱得走了。说完口水把头往磨子娘面前凑了凑,听说新四军要借反扫荡来一次彻底的大反攻,彻底地拿下县城,杀鬼子除汉奸。很快咱们这儿就要变成解放区了。很快!口水又坚定的重复了一下“很快”。

                          六

          自从小鬼子的小汽艇被石匣的石板给砸了以后还真消停了许多,小鬼子再没来过。艇是捞走了可那大石板还扎在河道口,河水都快变死水。这天几个老汉召集起村里所有的女人。
          大伙儿好歹把石板先捞上来要不这河里的水快不能吃了。说干就干大伙儿抬着筢杆(吊石板用的支架),背上木葫芦(槡木做的大滑轮)。绳子是必不可少的,绳子是用上好的芦杆压成篾子再绞成的,芦苇本就是水生禾草,再生成绳索尤其经得日晒夜露。一般三五年烂不了的。可这根吊索明明是去年汛期到来之前才换的咋就这般不经烂呢?莫非真的关老爷显灵了要砸死那帮畜牲!
          支好筢杆挂上木葫芦一老汉抖抖索索下了水,倒不是怕水凉,五六月份了下水刚好可以顺便洗个澡,只是碍于一村女人的面不敢脱光。老汉是想起了那俩个被砸死的老鬼子了,挺瘆人的。胡子多长的,一个头被砸得就乘半边,另一个整个胸膛全被砸扁了,一双眼睛珠都被挤了出来。这两个老鬼子是端着枪站在甲板上警戒的。不是汛期水不算太深小汽艇刚一沉其他的鬼子就从舱里慌忙地钻了出,算是各自捡了一条命。
          摸到了,摸到了。下水的老汉喊着岸上的人把新绳头子抛给他。他摸到了穿绳的洞洞了,以前的断了的绳索已被他拿刀砍了抽出来扔上了岸。老汉喊了几遍没人应,大伙儿都围在那根被扔上岸的篾绳边发愣,磨子娘也挤在其中。落怪了啊!这绳索不是自然烂断的,这绳索是被人动了手脚的,动了手脚后远远只要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麻绳(结鱼网用的绳线,结实无比)扣上再使劲一拉就会彻底断了。大家面面相觑,这会是谁干的呢?大伙儿一下子都把目光对准了磨子娘。
          磨子娘高兴不起来,磨子娘流下了泪水,心里想傻儿啊!你怎么瞒得住娘呢?你出了大滩往回跑娘就知道你要干什么,娘有你这样的儿娘活得气派啊。你个死伢子聪明,比娘聪明,比你那个光晓得往前冲的父聪明。我的儿啊你现在在哪儿呀?天杀小鬼子把你关哪去了?
          其实这段时间地方地下组织和新四军情报机构,把寻找磨子都当成了一项任务,能用上的地下网络全用上了。最后一致判断磨子仍被鬼子关在宪兵队里。可宪兵队里又没重活儿关他在那儿会做什么呢?大家动空了脑子也猜不出来。肯定被鬼子小队长山野关那儿给他老婆下种了,鬼子没人性什么事干不出来呀,有人说。尽瞎猜,借种也不能借一个月吧。
          磨子被抓己快一个月了,这些东洋龌龊货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大伙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议论着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结论。

        磨子娘,磨子娘。口水老婆一搧一搧地走了过来,口水老婆长得又矮又胖屁股还意外的大,走起路来总让人感觉她像一把搧动着的扇子。啥事?磨子娘问。我挨家问了一下,那二百双鞋子都做好,得想办法送出去。不慌,先挨户分散地放着,等我联系好了再集中起一起送出去。
          男人们都出去打鬼子了,村上光剩女人们,想着自家的男人在外面舍生忘死,一激灵便想出这么个主意,给男人们做鞋子。每家每户先把平时积攒起来的碎布头子一片一片地糊成“骨子”,阴干后晾晒,为了不起皮不发霉再暴晒。坚硬的布骨子坚涩得连锥子都难戳通,但做成的鞋特经磨特耐穿。
        小妹妹才十九,手拉我郎手,要送我郎参军走。
        我郎有决心啊,参加新四军,穿上军装带走心。
        我郎上前线啊,杀敌去抗战,打跑鬼子再团圆。
          唱着小曲的女人们似乎忘记了平日里所有哀伤和忧愁。

                           七

          攻打县城建立解放区的战役终于在磨子失踪后两个月打响了。据有关史料记载,经过总攻和激烈的巷战,历时3天。这次战役,共毙伤日伪军三百多人,俘伪师长以下两千余人,攻克县城及外围据点22处,解放村镇560处,给日伪军以沉重打击,巩固与扩大了苏北解放区。自此,成为新四军在苏北敌后战场从伪军手中解放的第一座城市,燕城战役则是新四军某师以攻坚战取得的首次攻城大捷。

          从县城传来的枪炮声让一村子女人们彻夜末眠,没人组织也没人号召,家家户户点亮了灯燃红了灶膛,连夜把家中仅有的米面尽量做成干粮,待机送往前线,磨子娘更是里外张罗,可怜那双小脚疼得让她眉头直皱。仗打到第二天的晚上,上去送干粮的人回来说,队伍上首长说了明天一定破城。
          磨子娘知道后喊来了口水家媳妇,快把那二百双鞋集中起来,还有看看能不能再省出点粮食出来,再做些饼,准备好小船咱俩连夜进城。
          口水家媳妇听完后兴奋得屁股直搧。
          等到她俩赶进城时都已经过了中午,战斗早已结束。一些零星的枪声吓得口水家媳妇头皮一乍一乍的,她们背着鞋和干粮逢人就问,队伍上住在哪里,问得惊魂未定的街坊只摇头,好在终于碰到一队战士,忙上去问。你们要找谁?战士反问。刘德奎!她们说岀了口水的大名。噢,你们说的是游击队的刘队长呀?他就在前面,正领着战士在打扫战场。
          磨子娘累得实在是不行。口水媳妇,你先把东西放下吧,咱这不争气的脚实在走不动了。这样,咱在这儿守着,你去找你家口水,返回来再接咱。好办法,那你等着,咱去去就来。
          磨子娘看着被炮火炸得满目疮夷的街道和房屋双腿直打哆嗦。心想,也不知道咱家磨子现在怎样。
          磨子娘,这不是磨子娘吗?有人喊,坐在地上的磨子娘抬起头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笑着站在她眼前,手上还掂拎着一支炮盒子。想不起来了呀?那天晚上不让你吃饭撵你走的。那女人又笑。噢!哦,哦!原来是你,大妹子你看你穿上军装咱怎就认不出了?
          你怎就来了?就你一人来的呀?那女人蹲下来问。和口水家媳妇一道来的,给队伍捎来一些鞋还有干粮,咱是实在背不动也走不动了。这不,咱先让口水的媳妇先去找口水,刚听路过的战士说口水就在前面领着人打扫战场呢。
          那是一个鬼子阵地,这会儿还没打扫结束呢,这冷枪冷炮的。你呆着可别走动,咱过去看看。噢,磨子娘,鬼子小队长山野被活捉了,部队有关首长正在突审他,估计马上就会知道磨子的下落。你坐着别走动,等一会儿我和刘队长一块来接你。
          磨子娘努力地站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感谢队伍上的首长。
          磨子娘看着离去的背影,咱这是咋的了,人家都晓得称呼咱磨子娘,咱咋连人家姓什么也不问一声。
          “砰、砰”,枪声。磨子娘赶紧蹲了下来,蹲够了就又坐一会。都好长时辰过去了口水和他媳妇咋还不来,不是说就在前面不远吗?磨子娘忽然有点莫名的烦躁,咱这不争气的脚啊!要不咱早冲上前线了。又想,这下好了成解放区往后再也不用东躲西藏的了,回头等麦子收了,秧儿插了给咱磨子说一门媳妇,生一桌娃儿。想到甜蜜处磨子娘忍不住地绽出了笑容。
          磨子娘。是口水。你媳妇呢?你得把这一堆东西先收下哦。这没事,口水挥了挥手马上跑来两位战士,你们把这些东西先扛到师部去。说完就俯下身子,磨子娘咱背你走。使不得,磨子娘羞啧到。来呀,口水不由分说搭住磨子娘一只手就把她背上了背。
          你家媳妇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乖乖!好样的!
          口水没头没脑地回答道,脚下飞似的跑。不一会功夫就见前面搭着一排帐篷,帐篷里不时地传出嚎叫。
          这是哪儿,这是咋的了口水?磨子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到了你就晓得了,乖乖!咱媳妇好样的,一屁股下去硬生生地把狗入的给憋死了。
          你说什么呢?咱咋不懂呢?磨子娘有些急了。
          刚才那一声嚎叫就是口水家媳妇嚎出来的。只见她躺在地上的一张门板上,右膀臂用白布缠着,明显还在往外渗血。
          亲娘哎,亲娘哦!没命了,疼死啦!
          磨子娘怯生生地凑了过去。这是咋的了,就这会功夫这是咋的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打哪儿了,这不,这不是停火了你是咋遭上的嘛?
          口水家媳妇一头的汗,咧开的嘴把一张脸都扯得变了形。一个没断气的鬼子躺着朝咱战士开黑枪,咱就去夺枪,就中了,也不晓得这膀子往后还有没有用,疼死咱了啊!咱疼得一屁股瘫坐下去就爬不起来了。口水媳妇拧紧眉头断断续续地说,等我家口水听到枪声找来时咱都快晕过去了,一滩子血啊!
          那那个鬼子呢?磨子娘问。
          咱也不晓得,口水说咱一屁股刚好坐在他脸上,被咱给憋死了。哎呦喂!亲娘哎,疼死了!
          磨子娘一双眼直愣愣的盯着口水媳妇,半天才学着口水的口气说了一句:好样的!

                            八

          张芳,口水对着红肿着双眼的张芳说,出了这么大伤天害理的事,你说怎么处理呢?咋跟磨子娘开口说呢?张芳就是那个扮姨太太的游击队交通员。
          咱们还是先按首长交代下的办吧。好歹把棺材置上,把磨子先收殓好,这个样子是万万不能让磨子娘看到的,看了准疯。张芳说。

          磨子是头一天被抓去的,负伤的小战士刘宁是第二天被抓来的。鬼子人性灭绝,为了能从刘宁的口中得到新四军转移的去向,对刘宁是百般拷打。小队长山野把她反绑上双手,用一个大铁钩从颌下钩穿她的下巴,挂在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链上,让她的双脚只有脚趾着地。弄得她嘴巴里、脖子上乱七八糟的到处是血。她凄惨地往后仰着头,下巴尖奇怪地成了整个人的最高点。尽管如些就是没交岀一个字。
          扒光衣裳,放军犬。山野吼道。
          马上就上前几个鬼子不由分来就扒个精光。受了伤又经毒刑折辱的刘宁,脸已肿得和头一般大,双眼肿得就乘一条缝,但当鬼子扒扯下她衣裳忽然又放出撕咬她的军犬时还是一下就惨叫着崩溃得晕死了过去。
          整个用刑过程中凄惨的叫声几乎传遍了每一间监舍,磨子当然也全听在耳朵里。已快打上一天了,这个姑娘到底是犯了什么事惹得小鬼子这般亡命,磨子就光听到鬼子一个劲地让她交新四军什么的,然后就没下文,接就是更凄厉的惨叫。鬼子放狗时刘宁那绝望悲厉的一声哀叫让被折磨了一天的磨子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一下就冲到牢舍门口,别打了,别打了,咱交。咱替她交。
          她是谁?鬼子指着赤身裸体躺在地上的刘宁问磨子。
          是咱妹子,磨子瞄了一眼昏死过去的女孩。她就是俺妹子,你们让她穿上衣裳放了她,咱替他交。
          新四军军部转移到哪里了?鬼子问。
          这个咱可不知道,这个咱真的不知道,你们问其他的吧。
          毒打,逼问,嚎叫。一个下午磨子被整得死去活来。再一次醒来时已是夜里,苍幽暗冥的灯光下磨子发现自己被扒光了衣裳和那同样被扒光衣裳的女孩关在一起。
          本能的羞耻和自尊让磨子一下就挪到牢舍的一角,尽量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他看着奄奄一息和自己年龄相仿而又陌不相识的女孩,心里只盼她能早点醒过来。
          你是谁?女孩颤抖着问。
          咱叫磨子,咱不是坏人咱是被他们打晕了扔进来的,反正咱苏醒过来不知道咋就这里了。
          那他们为什么关你进来的呀?女孩又问。
          咱说你是咱妹子,咱想替你交,可他们问的那些事咱真的不晓得。
          我是问,他们为什么逮你?
          噢,懂了。咱是杀鬼子被逮进来的。
          刘宁嘴角牵了一下,能扶我靠着点墙么?这么躺着头炸开来疼,刘宁艰难的语音含糊地请求道。
          磨子不肯,磨子很为难。你自己挪挪看呢。
          不行了,挪不动了。
          你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你家哪儿的?鬼子太毒了!
          我是徽州人,随军部和老师同学们一起来到这儿的。
          磨子听得半懂不懂。你说你真是新四军的人?磨子蹲着一下子往前挪了一大截。咱娘是为你们新四军送情报的,磨子突然说,说了又突然有些后悔,再看了看浑身肿着的这个陌生的女孩,接着说,咱娘瞒着咱还以为咱不晓得。过些天,夜里就会有人敲咱娘窗户,他们说的话咱全听到了。
          那鬼子打你让你交你交吗?
          打咱?割咱的肉咱也不说。
          刘宁的嘴角又牵了一下,接着说,鬼子天一亮就要杀我了,你怕不?
          磨子蹲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咱把你扶墙上边靠靠吧。磨子挪了过去托着刘宁往墙边拉,感觉到刘宁的身体开水似的烫手。
          疼不?磨子一边拉一边问。
          怎会不疼?都疼死人了。
          咱娘说七叶莲可止疼了,可这儿没有。
          不用了,天一亮什么都不用了。
          磨子是个不爱哭的孩子,可这会不知道为什么怱然地就想哭,刚刚耸起的小喉节上下一窜一窜的。
          磨子想娘了,长这么大磨子没离开娘一天。娘的小脚,娘的小髻,娘生气时的样子,不停地在磨子脑海里晃来晃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女孩问。
           咱刚才跟你说了你忘了呀?我叫磨子,咱娘和村里人都这么叫咱。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嘴角又牵了一下,我叫刘宁。你杀了他们人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娘知道不?
          咱被抓时咱娘给你们人送情报不在家,这会大半该知道了。
          可说不得你娘的事,打死也不能说。记住没?
          不说,砍头也不说,磨子坚定地说。磨子似乎隐隐地感觉到刘宁的脸上有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说天亮了鬼子就要杀你了,那你怕不?磨子问。
          我怕就不来这儿了。你们这儿真好,一眼望平川。我们那儿山路,走路硌窝儿。
          你们队伍的人晓得你被抓在这儿吗?
          肯定知道,所以鬼子要快快地杀我。这会儿老乡家该收麦子插秧苗了。磨子,你知道插秧歌吗?“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刘宁低吟着,写得真好。
          磨子懂,磨子能背诵好多诗文。磨子“嗯”了一声,磨子觉得刘宁滚烫的身子在颤抖。听刘宁说插秧歌,磨子忽然记起娘说等麦子收了,秧儿插了农忙结束了就给自已张罗媳妇的事。
          你说鬼子会不会把咱俩一块给杀了,要不为什么把咱俩关一起?咱是设法杀过了两个鬼子可他们不晓是咱干的。磨子忽然想笑,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叉中屁股的鬼了就想笑。
          “千锤百炼出深山,烈火焚烧莫等闲。粉身碎骨都无怨,留得青白在人间。”这首插秧歌写真好。磨子,磨子,这首插秧歌写得真好。
          妹子,妹子定是烧糊涂了,这首不是插秧歌。磨子还记得自已在私塾馆屋外,旁听先生讲解这首《石灰吟》时的情景。记得先生当时讲得很激动,让站在私塾馆外的磨子听得清清楚楚。妹子一定是烧糊涂了。

          磨子,记住只要有一口气就要杀鬼子。磨子,磨子,天亮了,等会要给妹子把衣服穿好。
          嗯,磨子记住了。

          门开了,穿上穿上,要带人了。狱警喊着并把他俩的衣服扔了进来。磨子赶紧先套上裤子。
          妹子来,磨子给你把衣裳穿好。刘宁的身子已经肿得很难把衣服穿得那么周正了,但磨子仍认真地给她一件件穿。咱帮妹子穿好,咱得帮妹子把衣裳穿好,一边穿一边念叨着。透进来的晨光可以让人看到磨子的眼是红的,红得可怕。
          不大功夫来了两个鬼子,其中一个拿一根绳索开始给刘宁上绑。
          她都站不住了你们还要绑?磨子红着眼气不打一处来地问。
          混蛋!站在一边的小鬼子嘴到手到,上来就给磨子一个耳光。打得磨子眼冒金星,想着这一天一夜的屈辱,磨子的血性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一把就抱住打他的小鬼子对准颈子就是深深的一口,一口咬住了就不放,还左右大幅度地摆动着头似乎想一下子撕碎他。等绑刘宁的鬼子反应过时,磨子已和被咬住的小鬼子一起倒在地上了。他赶紧用枪托猛砸,砸到第三下时就听“噗”的一声,一股血从磨子的嘴边喷了出来。磨子腾地站起又抓第二个鬼子开始撕咬。可来不及了,撕打声惊动了其他鬼子。一枪托对准磨子的后脑勺。

                            九

          等磨子清醒过来时刘宁已被带走了。鬼子拿来绳索捆上磨子的同时又勒上了他的嘴。
          鬼子宪兵分队在一条僻静的小街上占了一个不小的院子,据说原来的主人是一个隐居的国民党军官住的。日军大佐山野在前面建造了一排临时拘留犯人的砖房,正房供分队的人员使用。后院靠墙原来可能是佣人住的几间房间作为讯问室。院子隔壁住着一队配合日军大佐山野行动的中国警察。
          老百姓以及磨子娘说的鬼子司令部其实就是那院子另开的一个门的另一间房子。是山野办公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作恶的地方。磨子一大早咬死一个日本宪兵的事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堂堂的大日本皇軍的宪兵居然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给活活咬死了,他感觉很是羞愤。他让宪兵在那个不小的院子里挖个大坑,又差使伪军弄来生石灰。为了修碉堡固城墙,山野专门在西城边上盘一口石灰窑,不一会工夫就运来了。等挖好了坑,再堆放上石灰,山野阴笑着脸看着被押来的健硕的磨子,用军刀一层层挑开了他身上的衣服。命令宪兵往坑里加水。倒进水的石灰坑立刻就啪叽、啪叽的发出爆裂声并随及腾起了一阵阵灼人的热雾。被勒住嘴的磨子对着腾起的雾气想起了娘过年时蒸馍头的情景,那会儿是娘最开心的时候。娘会用面一会做一只兔子;一会做一条鲤鱼,放笼上一蒸,一个个变得活灵活现。那会儿也是磨子最开心的时候。把刚蒸好的馍头按娘的吩咐,这是送给村东头大婶家的;这是送给村西边二奶奶家的;这是送给三老太家的,他们家人口多,多拿两个……磨子就拎着篮子满村跑,一篮子馍头一篮子笑。忙上个半天,所蒸的馍头大都是里一半外一半。我们娘俩吃不多,够了,娘总满足地笑着。可别忘了左邻右舍对咱娘俩的拉扯。咱懂呢娘,磨子总懂事地附和着娘。临了,娘还要给磨子一个红包包,这是娘给你的压岁钱,你要记好,等娘老了你得还给娘,说完了娘就哈哈地笑。磨子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磨子的嘴被山野用绳子勒住了,但脸上的笑容勒不住,他冲着咕噜咕噜的石灰坑笑,他对着山野的笑,磨子忽然又记起了今天天要亮时刘宁妹子的笑。被笑得发怵的山野上去一脚就把笑着的磨子踹进了右灰坑。

          再后来山野找来了军医。
          再后来山野的办公室就多了一副洁白温润的人体骨架标本。

    后记:磨子娘知道磨子被害了的消息是在磨子的骨架被收殓进棺材之后。磨子娘要看儿最后一眼,口水和张芳说,孩子被害都两个多月,看不到孩子的影子了。孩子是和被你从城里运回去的小战士刘宁同一天被害的。他们还详细地向磨子娘讲述了磨子和刘宁在一起的最后经过;讲述了磨子一口咬死一个鬼子的壮举。恍惚的两天没吃没喝没说一句话的磨子娘缓缓地站起身来。请你们给我再置办一口棺木吧,我要把俩孩子葬在一起。
          磨子下葬的那一天,全村人都去了。磨子娘后领插着招魂幡,胸前挎着红腰鼓,一路敲一路喊:
          风—来—了,伢不怕!
          雨—来—了,伢不怕!
          娘儿给你们挎着鼓来了,我伢不怕!
          风来了伢不怕!
          雨来了伢不怕!
          娘儿给你们挎着鼓来了,我伢不怕!

       

       



    来源: 【小说】磨子娘和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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